第十一章 應聲蟲和八路證
跑到一個山坡,敵人追得更近了。也不知怎麼回事,敵人越聚越多。陳鐵拳一看,再這樣下去,大家都得完蛋。陳鐵拳命令大家,分散開,向林子里逃!
前頭開路的山本鳩光反身回來,對井上小林說,來,我背一會兒。
氛圍稍一緩和,杏花說,要我說呀,把我跟小林哥的事趁早辦了,也就省心了。我們都是一家人了,話還好說些。要不,一個大小夥子,呆我們家,總讓人猜疑。
快把大腿紮上!快!陳鐵拳一邊命令,一邊在尋找逃生之路。
井上小林難為了,說,可是……
吁――!杏枝一拉車閘,車的慣性向前一推,轅馬屁股撅了老高。轅馬猛地向後一坐,馬蹄子鐵掌「咔嚓嚓」咬住土路,土路灰塵四起,車子停下了。
當然!陳鐵拳說。
井上小林推開紫檀色的小門后,驚喜地喊:小美!
晚了。當敵人的射擊浪頭一樣翻捲起來,井上小林已提前在敵人進攻的「浪底」把福田愛搶了回來。
這句話,幾個人翻過來掉過去琢磨,也沒琢磨明白。
福田愛趴在井上小林的背上,說其實,我投奔八路,就是想……快點……回家呀!現在看,我回不去了!
福田愛倒在地上,起不來了。
現在,你也是八路了!陳鐵拳說。
井上小美還說了她的反戰計劃,西豐縣城、四平、長春,開原、鐵嶺、瀋陽,都有她的同學。她要儘快把這些同學組織起來!放心吧哥哥,這些人,跟我都很鐵,都曾經是我的「跟屁蟲」!當然,我要挑頭干大事,這些人肯定會是「應聲蟲」嘍!我聯繫上這些人之後,力爭把他們都秘密發展成八路!
井上小林還沒進院呢,杏花一下從門口撲上來,緊緊抱住他……
杏樹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讓井上小林趕緊走,別回家。上西大河轉轉,或者上獵人小屋。總之,要躲一下的。就在剛才,恩光屯的上廠子來伙「二鬼子」,說是挨家挨戶搜查,專門找最近新來的人。杏樹覺得這個搜查很怪,竟然沒有日本人參加。另外,這夥人說是挨家搜,其實,只在中間那趟街搜了,現在,正搜到我們那趟街,我覺得這裏邊有問題,就連忙來告訴你,趕緊躲開……
井上小美調皮地笑笑,說哥哥,你也真是的,你忘了,我是你的「跟屁蟲」,你是我的「應聲蟲」了?
現在,杏花的一隻眼睛就在百餘步之外,而另一隻,就在自己的心窩兒跳動……
陳鐵拳說話了。日本兵侵略了我們,害了我們,這是事實。但,根子在日本當局法西斯分子。不少日本兵,也是戰爭的受害者。陳鐵拳還以井上小林、山本鳩光、伊滕哲夫為例,他們現在都是八軍戰士了!還說井上小林,日本人要用兩萬塊懸賞他的人頭呢。話題一轉,就說到福田愛。不少鄉親看過井上小林的懸賞畫像,紛紛議論說這個人可不簡單。火候到了,陳鐵拳才深情地講了福田愛的故事。
七八個男人也憤怒了,一起向前擠,非要掀翻屍體。
其實,井上小林不知道,杏枝早就回去了。可是,大哥杏樹又把他攆了回來。杏樹說,井小林都快成你妹夫了,你要有點樣呀。
陳鐵拳呆了半天,突然對著福田愛的屍體大喊:福田愛,你也是八路!你是個最最勇敢的日本八路!你是個英雄的日本八路!
井上小美也舉起拳頭在空中揮了一下,說對瘋狗的唯一辦法,就是一個字,打!要不,它會傷太多的人!
1947年4月,井上小林回日本時,特意把福田愛的骨殖帶回日本,交給他的家人。這是后話。
杏樹想了想,說杏花說的,也有一定道理。
富源河像把白亮亮的長劍,一下砍開了河西的礦和富源屯。二者牽手相連的地方,就是那座小橋。可是,橋面太窄了,只能勉強對過一輛馬車。橋墩子太細,與橋面的重量相比,很不相稱了。就像幾個營養不良的瘦弱的大頭人,使出吃奶的勁,才扛起橋面。可大頭人的幾條細腿吃不住勁了,直晃,眼見要支撐不住的樣子。枯水季節,只用些馬車、牛車、驢車,或者人力小推車、挑擔子,把礦石運富源屯來。這個小木橋的承重太小,過汽車就不行了。雨季來臨,河水吹氣一樣瘋漲上來,它張開大嘴,吞了岸,再一口口吞沒寬闊的河灘,還不知足,
read.99csw.com就紅著眼睛向狼頭山撲去。很快,狼頭山的小半截「下身」被它含在口裡,狼頭山也矮了許多。這時節,如果富源礦還開爐冶鍊,只好用小船把礦石運過來。
井上小林走前,還特意看看不遠處的五棵老榆樹。他幾乎驚駭起來:中間那棵榆樹造型很怪,不知是雷擊還是炮轟過,枝櫻全無,只剩幾根老乾了。老乾像個剛烈的壯漢。壯漢極盡其力,展開拉弓射箭的姿勢,氣勢磅礴!
旁邊的不少婦女,也都不停地抹眼淚兒。
陳鐵拳和井上小林在林子里跟敵人周旋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臨,星暗林幽,才逃脫了追蹤。
井上小林一聽,知道是給他的信號。對妹妹擺擺手,說趕緊分開吧!
你一定會回去的!井上小林安慰他說。
鄉親自發地組織起來,這個拿被子,那個拿褥子,有個結婚不久的新娘,還把自己的化妝品(一盒煙粉、一小包口紅)獻出來,說給這個日本八路好好化化妝。
井上小美告訴哥哥,她現在可不是一個小報務員啦。在這一帶,井上小美的報務業務已經相當有名。西豐縣城、開原、四平,甚至鐵嶺、西安(遼源)一帶,出現什麼故障都要找她的。井上小林一聽,這可是好事情。這樣,妹妹做日本八路的工作,活動半徑就更大啦!
井上小林知道,妹妹一向膽子大,主意正。當年不跟哥哥玩后,井上小美身上別把菜刀,硬是逼不少同學「就範」。她愣是用菜刀「殺」出一群「應聲蟲」來,成為一群女孩子的頭頭。有幾個男同學,也威懾於她的菜刀,成為她的跟屁蟲。其實,井上小美的武術底子不錯,「拳腳」也挺厲害的。可她說,動拳腳,肯定傷人。而我拿刀嚇唬一下,卻不會的。
早先是少林寺的,後來才上的五台山!有人說。
井上小林一陣狼吞虎咽吃完飯,鍾老井才說了今天的怪事。下午來搜查的「二鬼子」好像沖井上小林來的,問來問去,總是不離啞巴。可是,當杏花爹說了什麼時候來的,誰介紹來的,從哪來的,那個挑頭的傢伙竟說:你給我記住了,我不關心他什麼時候來,而是關心他什麼時候走!
見好幾個八路軍戰士護著福田愛,有個漢子說:鄉親們,我媽我爹都讓日本兵殺啦!我妹妹被日本兵強|奸后,挑了好幾十刀呀!你們說,他們把這個日本兵當成老祖宗了,差點打板供起來了,我們能讓嗎?
井上小林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好幾遍,居然就這麼幾個字。批文?要批文幹什麼?井上小林突然一陣感動,妹妹這是上心啦!凡是妹妹上心的事,就這樣的,非常叫真。
伊滕哲夫的日本話太流利了,對方果然相信了。只見為首的小鬍子一擺手,指揮一隊鬼子向另一個方向追了過去。
是啊!杏花繼續「搶答」,說我大舅說啦,在山西八路軍總部,你的補貼可是連級待遇呀,咱恩光這地方窮是窮,可是,隔三岔五弄點肉吃,也算組織待遇呀。井上小林吃不下去了。他想起孫三祥弄刺蝟蝟肉的事。抬起頭來問,光我一個人吃么?
井上小林非常驚訝,問,這事准嗎?當然准呀。你怎麼知道的?我親自安排人向關東軍司令部發的電報呀?你不是電報員嗎,怎麼還安排別人?哥,我就不興上個台階呀?
杏花搶著告訴井上小林,鍾大舅特意弄老大一塊牛腱子肉呢,專門給你補身子的。以後哇,會不斷地弄來的。井上小林驚訝萬分,這麼困難的時候,上哪弄這個呀?杏花告訴井上小林,說鍾大舅說了,這是組織待遇。
真的?福田愛很激動的樣子。
然後,陳鐵拳又和井上小林幾個人返回來,運回了福田愛的遺體。這時,日軍掃蕩的風頭正勁,八路軍大部隊都轉移了,他們化整為零,上山打游擊。同時,也在發展抗日武裝。陳鐵拳決定,安葬了福田愛后,再去找大部隊。
還可什麼是呀?井小林,上回你不是說了么,只要你妹妹同意跟你幹了,你就跟我成親的,怎麼?大話扔出去了,還要收回來?杏花急了,杏眼倒立,打起了連珠炮。
他們全力向那個山頭靠近、靠近。子彈嗖嗖飛過來,打在石頭上,炸起耀眼的火花。子彈撞在樹枝上,太快,樹枝來都不及呻|吟就垂下頭來。加速!再加九_九_藏_書速!身邊的草、青棵子、樹木,漸漸後退。還有新的草、青棵子、樹木飛奔而來,眼前的山頭越來越大……
真的!回去,我就給你發八路證。陳鐵拳說。
因為大舅在,杏樹當然不會說太多。
你們……已經感動了我。可我……決不拖累你們。福田愛說。
這時,有人認出陳鐵拳來,說,他就是陳鐵拳,原來是五台山的!
組織待遇?
當年爺爺講了「應聲蟲」的故事後,井上小美就上心了。她非讓爺爺找到那個故事給她看。爺爺在中國做生意時,的確有不少中國的書箱和物件。但,唯獨沒有這個。井上小美說,你一個日本人說中國的故事,卻拿不出「那個故事」來,誰信呀?爺爺也是個叫真的人,真的托上中國做生意的朋友找來那個故事,這下,井上小美高興了。井上小美聽著爺爺一句一句翻譯完那個中國故事,說,我喜歡!此後,她就注意起「應聲蟲」來,一個文靜秀氣的小姑娘,即使腰裡別把菜刀,也要把應聲蟲隊伍壯大起來!
不能!幾十個一齊喊。
井上小林十分感慨的樣子,說上次……
井上小林非常欣賞妹妹的這股子勁,相信這次奔妹妹來,一定能把日本八路壯大起來!井上小林想把白布扔了,想了想,又改主意了。井上小林脫下衣服,找到腋窩處的縫隙,一點點扯開,把白布條放進去。他要把它跟寫滿親友簽名的日本國旗珍藏在一起。已經放進去了,井上小林又拿出來,毀掉了。唉,這個條子太危險了!
怎麼會喲?都吃了,剛吃過的。鍾老井說。
誰敢?!陳鐵拳大喝一聲,噼哩啪啦一套拳腳,前邊的人已經倒在地上。
話都說這份兒上了,杏枝二話不說,趕了車就走。
井上小林說,他們這樣干,更會激起中國人的民憤。依我看,這是在玩火!
陳鐵拳找來一套新的八路軍軍裝,給福田愛穿上。又特意找當地組織,做了個八路軍證件,放在福田愛胸前。村子剛剛被掃蕩過,什麼都沒了。陳鐵拳還是找來幾塊門板,做成簡易棺材,按中國人最尊敬的儀式,安葬了福田愛。
井上小美並不想聽哥哥說太多,自顧表明自己的觀點:說她最近研究不少關於日本出兵中國的資料,還有日本出兵東南亞、太平洋的資料,現在,日本當局像條瘋狗,見誰咬誰。據統計,日本居然把侵略之手,伸向18個國家!毀滅別人,最疼也會毀滅自己。她跟好幾個最鐵的朋友溝通了,現在日本士兵反戰情緒也很厲害,看目前的樣子,戰敗是遲早的事。既然這樣,長痛不如短痛,我們就使使勁兒,早日促成日本戰敗吧!
太好了!杏花一下撲過來,啪,親了大舅鍾老井一下。
換在山本背上后,山本鳩光對福田愛說,看出來了吧,我們陳排長對你多器重呀,冒死也要把你救出來!
杏枝顯然等得不耐煩了,見了井上小林就埋怨:要不是杏樹杏花讓我等,我早就走了。杏枝翻了井上小林一眼,說誰知道你這麼能磨蹭呀!
井上小林說了今天跟妹妹接頭的事,大家聽后,都很興奮。
敵人的火力很兇猛,那架勢,非要把這伙八路消滅不可。陳鐵拳現在他們趕緊撤退,還是能夠逃脫的。可陳鐵拳看福田愛在地上痛苦地扭動一下,知道他還活著。陳鐵拳下令道:火力掩護,一定要把福田愛搶回來!
富源橋?這三個字一直漂浮在井上小林的腦子裡。
井上小美還要說什麼,外邊傳來好大的聲音:沒問題,這煤,是西安礦(遼源)最好的煤,放心吧,別說炒菜呀,鍊鋼都沒問題!
送葬的場面相當感人,100多個中國老百姓,全都披麻戴孝,為福田愛送行。幾個日本八路見了,感動壞了,個個都哭成了淚人。
在井上小林的提議下,他們把福田愛安葬在「四肥子」身邊。
井上小林上車后,胸口裡熱乎拉的。那裡,藏著井上小美的紙團。井上小林恨不得立刻打開看看。
井上小林做完四肥子墓碑后,正要去立呢,一上山坡,卻看見前方煙塵滾滾——騎兵開路,一大隊日本兵,轟轟烈烈地開了過來……
村裡聽說安葬的是日本人,非常氣憤。挑頭的老人拿了棍棒,叫過來不少人,非要掀了福田愛的床。鄉親們嗷嗷叫,這個哭,那個叫read•99csw•com,紛紛述說自己死了什麼什麼親人,家也沒了,明天怎麼活都不知道,都是日本人造成的,現在,怎麼還這樣對待一個日本兵?一個彎腰老奶奶,指著陳鐵拳的鼻子:虧你還是個八路幹部,你說說,為什麼要這樣干?
陳鐵拳靠近山本鳩光,指著他背上的福田愛說,來,給我!山本鳩光還要爭執,陳鐵拳一下把機槍遞給山本鳩光:給,我們向密林子里撤!
這時,大漢一揮手,大喊:上!
井上小林轉身要走時,妹妹塞給他個紙團。井上小林急忙藏好,二人各自原路返回。
敵人哇啦哇啦一陣怪叫,迅速組織起新一掄反撲。
兩個孩子還是不太明白,爺爺就哈哈哈笑一氣,說就是這樣,妹妹說了什麼事,哥哥就答應,就照辦,就是這個意思!
井上小林剛紮好,福田愛一把推開井上小林:我不行了,你們快撤!
井上小林也嚴肅地說,小妹……
陳鐵拳他們就要靠近小山頭時,突然,山頭前的石頭後邊,掃過來一梭子子彈,兩個八路都沒來得及哼一聲,當場犧牲。
太好啦!井上小美連拍手再蹦高,可樂壞了。從此,「跟屁蟲」跟「應聲蟲」就各司其責,兄妹倆再也不吵架了。後來養成個習慣,井上小林的話,井上小美從來不聽。相反,井上小林卻要聽井上小美的話。可是,妹妹畢竟小,凈歪主意,比如,她指揮栽樹,非要把樹根朝下栽。說這樣樹向下長,多有意思?井上小美說,樹尖朝下,就會向上長樹根,多好呀?比如他們在海邊玩,說到橫濱為什麼叫橫濱,井上小林說,因為橫濱是橫而長的海濱。井上小美說肯定不對。可是,井上小美回家問了爺爺,爺爺說對了后,井上小美就「竊取」了哥哥的成果,說這是她說的。井上小林氣夠嗆,可一想到自己是應聲蟲,也就忍了。兄妹倆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井上小美小學畢業。井上小美小學畢業后再也不跟哥哥玩,就不是跟屁蟲了。可是,井上小美咬尖兒的脾氣還沒改。在外頭咬尖兒,說上句,當然不會有聽她的「應聲蟲」了,於是,井上小美一次次碰得鼻青臉腫。可回家後跟哥哥井上小林,她還是要「說了算」。兄妹倆的這種關係,一直持續到初中時代。但,妹妹「欺負」哥哥的習慣,卻一直延續著……
咳,可惜,我成了累贅呀!福田愛說。
還沒到老榆樹跟前呢,路邊房角突然閃出一個人來,是杏樹。杏樹急切地向杏樹招著手:停下!快停下!
幾十人手操棍棒一齊向前擁,眼見前邊的幾個八路已經頂不住了。
井上小林了解妹妹,只要她認可的事,就會全力為之。勇敢與計謀都不用擔心,擔心的,就是她會幹得過火。井上小林提醒妹妹,說這可是一項玩火的事情,稍不留神,就會掉腦袋的,要格外小心。井上小美又來了狠勁:怕什麼?只要路對了,死也要走下去!
井上小林愣一下,忽然想起什麼來,哦哦了兩聲,這才想起遙遠的往事。小時候,兄妹曾經形影不離。無論井上小林上哪,妹妹都要跟著。爺爺就給她起名叫「跟屁蟲」。爺爺在中國做生意多年,幾乎是個中國通。井上小林的中文這樣好,大都是跟爺爺學的。可是,井上小美不光影子一樣跟著哥哥,還咬尖兒,什麼都要「說了算」,一不對她心,她就坐在地上打滾,哭。井上小林哄也哄不好,只好依著她。常了,兄妹倆幹什麼,都要井上小美說了算。爺爺樂了。說,這就對了,當哥哥的,就要當應聲蟲。什麼叫應聲蟲?兄妹倆個都不明白。爺爺就講個中國故事,說有個人叫楊勛,中年時得了一種怪病,每當說話應酬時,腹內就有個小蟲跟著應聲。不幾年,蟲應聲越來越大。楊勛到處找人求治,有個道士說:這是應聲蟲。須讀《本草》之類藥典,碰到有蟲不應的藥方就可服用。楊勛照這話做了。當讀到「雷丸」一葯時,蟲忽然不應聲了,於是就吃了幾粒雷丸,病果然治愈……
井上小美果然有新的情報:這裡有可能增加兵力。日本駐富源頭頭已經上報關東軍司令部了,近期要在狼頭山以西、富源屯以東,修個大橋。這個大橋一旦修成,礦石就可以運上火車線,再源源不斷地運往日本……
井上小林挑起擔子
九_九_藏_書,還要挑煤,瘦猴兒的手掌向下壓了壓,靠近了井上小林的耳朵:以後,如果有人通知你「有事」,你就上恩光屯下廠子屯頭山坡上的老榆樹洞里取情報。去了就知道了,山坡上有並排五棵老榆樹,情報就在中間那棵。
井上小林推開紫檀色的小門,瘦猴兒正在那裡等他。
杏花家的燈一閃一閃,比別人家的都亮。井上小林一陣感動,他知道,晚上只要井上小林沒有回來,杏花就把馬燈掛在屋檐前,杏花說,那就是她的眼睛!杏花說,我的眼睛分頭行動,一隻給你照亮,一隻,安在你的心上……
陳鐵拳看準前邊另一個石包掩體,立刻跑了過去。可是,陳鐵拳剛一到地方――砰!身後響起槍聲。陳鐵拳一看,驚呆了――福田愛飲彈自盡!
井上小林聽了這話,非常興奮!他把拳頭向空中使勁揮了一下:太好了,妹妹!
陳鐵拳點了點頭:要小心!
此時,他們兄妹二人接頭的屋中屋,是隨時都會出現盯梢、懷疑、黑洞洞的槍口的地方,是生命隨時都會受到威脅的地方。
那一刻,井上小林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真想在這樣的地方呆一輩子,自己也成為水晶宮中人,永遠永遠……
過了河,鑽進一片樹叢,井上小林這才迫不及待地掏出妹妹的紙團,打開。紙團里有塊白布。白布上有一行字:哥,我決定跟你幹了。可是,一定要給我個參加八路的批文呀!
井上小美告訴哥哥,從現在開始,她決定跟哥哥聯手,參加打擊瘋狗的行動。要不,被咬的人完了!不然,我們這些風華正茂的青年,也成為瘋狗群的一部分,那可太悲哀了!
陳鐵拳、井上小林、山本鳩光等五個人一夥,向不遠處的小山頭跑去。如果他們佔領那個山頭,進可攻,退可守,就能居高臨下抵擋一陣子。
果然如陳鐵拳預料的那樣,鄉親們剛剛轉移,日本兵又一次掃蕩。這次掃蕩更凶,稱做「拉網式掃蕩」。
媽的,鬼子抄前邊去了!陳鐵拳惡罵一聲,立刻趴在一個凹坑裡。子彈雨點一樣掃射過來,陳鐵拳頭都不敢抬。關鍵時刻,井上小林跑到左邊,一陣猛打,把火力吸引過去。陳鐵拳這才得以從凹坑裡逃出去,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邊。
一個女孩子,怎麼能這樣野蠻?井上小林沒少說妹妹,可是,哪裡說得了?許多年之後,妹妹才對他揭開了謎底,說哥哥,不要替我擔心。我只不過跟他們玩玩遊戲而已。刀別在腰上,肯定嚇人,拿在手上更嚇人。可是,只要不碰誰的身體,刀是什麼?刀就是一塊鐵。一塊比鐵片子厚,比鐵塊子薄的鐵。況且,更多的時候,我根本就不拿出來。我只啪啪啪拍兩下后腰,讓那些膽小的傢伙聽聽刀跟我手碰撞的聲音,這就夠了。哥你說,別在後腰上的刀,跟別一大串鑰匙有什麼區別?如果要說有的話,那就是,膽小的人很狹隘,以為刀只能殺人。其實,誰都明白,刀的功能很多,怎麼就只用來殺人呢?
井上小美再次向哥哥擺擺手,說哥哥,別多說,你忘了,你是我的應聲蟲啦?
老頭剛走,老奶奶走到福田愛前,掏出手絹,擦擦福田愛的額頭。當她看到頭髮上儘是血,嘆口氣,說,他還是個孩子呀!要是他爹媽看到他這樣,怎麼活呀!這孩子也是讓人調理啦,要不,哪能跑中國來賣命呀!老奶奶抬起頭,面朝大家,說,將心比心,要是咱的孩子這樣,咱能不心疼么?
井上小林回來,已是掌燈時分。朦朧的月光下,恩光屯的房屋、樹、遠山,蒙上一層淡藍色,有種透明感。就像一幅錯落有致的水晶宮房子,沉靜安適地建在水底。是玉刻,是蠟像,還是象牙雕?太美了!井上小林來這裏幾個月了,卻從沒這麼認真欣賞過這幅畫、這件藝術品!走在這樣的鄉村藝術品中,井上小林也有種「漂浮」感,就像電影慢鏡頭那樣,輕盈,飄逸,浪漫,舒展——好像他真的遊走在水底……
鍾老井聽后,呼地一下站起來,說我看這樣吧,杏花呀,給你幾天時間,把屋子收拾好了,東西也準備一下,準備停當了,你就跟井小林結婚,婚禮呢,由我來主持!
井上小林急忙離開這裏。當這個拉弓的壯漢,在井上小林眼中漸漸小了,小的像個枯乾的毛筆字,像個飛行的蚊蟲,他的
read.99csw.com一隻腳,已****西河的水裡……
還要給我換上八路衣服。福田愛說。
陳鐵拳他們就沒這麼幸運了。
井上小林見「四肥子」的墓碑壞了,跟陳鐵拳說,晚一天再走,他要給四肥子做個新墓碑。陳鐵拳知道,井上小林一直覺得虧欠四肥子的,沒好意思拒絕。但,陳鐵拳卻命令其他人帶山本鳩夫、伊滕哲夫立刻啟程,追趕部隊。陳鐵拳說這裏離日本兵營很近,怕出什麼意外。陳鐵拳之所以留下來,除了陪同井上小林外,還要協助當地留守人員,安排老鄉撤退。
井上小美擺擺手,然後又親昵地拉起哥哥的手,搖了搖,燦爛的笑容剛綻放,又立刻斂住,說哥哥,原諒我,上次我沒有答應你。可是哥哥,那天你跟我說當中國八路,都嚇死我了,這樣膽大包天的事,我哪裡會想到?
陳鐵拳知道,在這些人中,只有他和井上小林武功出色。井上小林去,安全係數會大些。還沒等井上小林跳出去,陳鐵拳就決定要撐起一方天。陳鐵拳雙臂一較力,機槍立刻噴發出密集的子彈。子彈像無數把刀子,收割了好幾個人頭。刀子太厲害了,齊刷刷貼著敵人腦瓜頂割個不停,把天空攔腰截斷,只要敵人一抬頭,就會撞在刀刃上。戰友們也效仿陳鐵拳,每個人都把敵人頭上的天空當成是自己緊急收割的一塊田園,敵人的腦袋,只能掩藏在石頭後頭。
這一點井上小林知道,真的沒有。
福田愛見這個中國八路指揮官剛才冒死救他,現在又親自背他,激動壞了,把大拇指伸到陳鐵拳的胸前:八路的,大大的好!
井上小林的心突然一痛:這場戰爭,連這個深藏在大山深處的小山村,也未能倖免……
大家正驚得目瞪口呆,陳鐵拳說,鄉親們,你們聽我把話說完。聽了我的話,如果你們還覺得眼前的日本人該千刀萬剮,我沒意見!
陳排長,別管我了!你們快走!福田愛說。
福田愛急得不行,猛地抽出腰裡的手槍,說,他們是沖我來的,我頂著!
老奶奶一邊給福田愛擦額頭,一邊流淚。
福田愛的左腿斷了。鮮血潑澆一樣冒出來,染紅了褲子,染紅了鞋子,也染紅了草地。
井上小林當然高興,這也是他來這裏的「最高理想」!
八路們分頭逃跑,日本兵也分頭追,可林子都是人。伊滕哲夫那伙人,換上日本兵的服裝后,竟大搖大擺在一隊日本兵跟前走過去。他們走對面時,伊滕哲夫向對方喊一嗓子:笨蛋!亂跑什麼?八路往那邊跑了!
井上小林主動請纓:排長,我去!
井上小林不再說什麼,一下背起福田愛,貓著腰,拚命跑了起來。
井上小林一個勁地討好杏枝,傻笑,比比劃划,不時還「哇啦」幾聲。杏枝理都不理他,間或歪眼瞄他一眼,或表情冷冷地哼一聲。井上小林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照樣對杏枝很熱情。井上小林清楚,杏枝是他的大舅哥,結婚後住在一個院,吃一鍋飯,幾乎要天天碰面,不能這樣生分的。他不會跟杏枝較勁的。車子就要到下廠子了,遠遠地,井上小林就開始主意東山坡上的那排老榆樹。馬車飛快地前行,老榆樹也越來越大。井上小林仔細數了數,哦,五棵,真的是五棵!井上小林的目光,一下子鎖定在中間那棵樹上……
鄉親們聽后沉默了良久,老奶奶對剛才挑頭的老頭說:兒子,還愣什麼呀?去去去,想法找到白布來,咱們給他披麻戴孝!
陳鐵拳說,只要我們還活著,就一定把你帶出去!
在這種時候,在這個地方,談論這樣的事,她還有心思開「應聲蟲」的玩笑?是的。她就這樣。這才是妹妹井上小美呢!
我這樣做,只是讓更多的人跟我更加友好。僅此而已。友好就夠了,別管我用什麼方式友好。再說,我只是利用他人對刀的「誤解」的橋樑,走向友好。哥哥你知道的,我從來沒有用刀傷害過誰。一次都沒有。
那怎麼行?我們活活在一起,死死在一塊,我決不能丟下你!陳鐵拳說。
杏花一聽這話,也添油加醋地說,二哥,這些日子,我看你總跟井小林過不去。看不上我就沖我來,別欺負我的救命恩人!
鍾老井和杏樹都在屋裡等他。井上小林剛坐下,杏花就端上來好吃的,高粱米乾飯,白菜湯,居然還有道香噴噴的土豆燉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