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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只要你勇敢跟我來

第十二章 只要你勇敢跟我來

工地上的勞工們嚷嚷起來了,說,那個姓鍾的像個抽抽茄子似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這不,當上漢奸了!
杏花咯咯咯笑一氣,紅著臉說,臭美!誰是你夫人呀!
細高挑兒的眼睛貼在標杆的某個刻度上,睜一眼閉一眼,瞄前邊的標杆上的刻度時,美麗的枝子就扶著他的腰。似乎她一鬆手,細高挑兒就讓風吹倒了。有時標杆刻度太高,他怎麼也夠不著,急得團團轉,枝子也跟著急。如果有「就高」的地方還好,細高挑兒借蹬個什麼高台,可以夠到刻度。這種時候太少了。高的地方,往往都是石頭包。石頭包怎麼插得進標杆呢?只有鍾老井能幫他。矮了墊,高了降。什麼辦法都有。抓急時,鍾老井乾脆急中生智,一下抱起細高挑兒來!細高挑兒在鍾老井的懷中,完成了一次次測量。細高挑兒樂了。細高挑兒對這個醜八怪中國人,還真的有點喜歡呢。
井上小林明白,陳鐵拳是要吸引敵人的火力。
人們不明事理地罵鍾老井跟杏樹近,咳,杏樹卻這樣罵鍾老井,怎麼回事?
現在,陳鐵拳和井上小林,分別跟一夥百倍於他們的強敵展開了戰鬥。
細高挑兒看著挖出來的礦石,嘿嘿嘿樂幾聲,凶相畢露:挖!給我繼續挖!這個地方,肯定能探出富礦來!
小隊長還提醒他的士兵:看見沒?那個穿一身灰衣服的八路?
幾天後,一百多中國勞工弄來了,還有帶槍的日本兵看著,這下,河灘這熱鬧了。
當解開衣服,井上小林的肌肉展現出來,幾個醫生連連讚歎:這小子肌肉太發達了!
鍾老井跟杏樹在河灘忙乎時,井上小林也沒閑著。
要不是井上小林堅持要給「四肥子」做個墓碑安上,他們昨天撤退,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可是,後悔葯是沒處買的。
躺在草上的井上小林忽然激動起來:一個人就在西廂房的房頂上,哦,杏枝!只見杏枝一隻手拿著鍘好的新草,放下,擺齊,看了看。還是用這隻手拿起「插房草」專用的板子,貓著腰把新草拍進去。拍幾下后,他再臉貼房上瞄,瞄了又瞄,看看齊不齊。把原來的那個小坑填補平了。那地方塌陷個小坑,其實還沒有滲雨。杏枝就預先給修補好了。自從杏枝丟只胳膊、跑了媳婦后,一直忌恨井上小林。現在,他竟給自己――他未來的妹夫修房子了!
杏花說,井小林,你看,山上有紅葉啦!
井上小林拍拍胸脯子,拍結實了那封信,一抹身,向相反方向跑了。
杏樹也跟著湊熱鬧,說老鍾真沒骨氣,饞死,也不能跟日本人穿連襠褲呀!
大多數敵人追了過去,兩個日本兵留下來,抬了井上小林就走。很快,井上小林被抬到指揮官面前。指揮官前站個人,井上小林一看,嚇了一跳,怎麼會是瀨古乒?
一聽「抓活的」,井上小林興奮極了!井上小林從鬼子屍體上抽出一把刀,叼在嘴上,雙手緊了緊褲帶,看準眼前的一個破窗口,一個深蹲后猛地一彈,嗖!一下子跳了出來!
幸虧老鄉們已經轉移,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指揮官一眼就看穿了井上小林的意圖。他狂笑幾聲,哇啦哇啦罵幾句,只派出一個小隊來追擊井上小林。
鍾老井裝作嚇壞了,直往細高挑兒身後躲。
不!井上小林拒絕道。
杏花只見路上移動過來一個小木箱子大小的黃點,黃點漸漸大了,大了,才看清,是一垛人扛著的草。草捆子披頭散髮的,根本看不見人,只露出兩隻黑鞋子,一前一後的移動。都到杏花跟前了,杏花也認不出扛草人是誰。這堆草猛然向右一拐,向自家草垛走去,杏花這才恍然大悟。扛草人向後一仰,嘩啦一響,馬架子扔在地上。慣性太大了,井上小林也「騰」地一下仰躺倒在草堆上……
井上小林咔地一個立正:是,夫人!
正因為你是排長,我才要保護你!井上小林說。
憑藉村子破敗的殘牆、屋舍,井上小林頑強地阻擊敵人。很快,井上小林跟敵人展開了巷戰。當敵人發現只有井上小林一個人時,小隊長用日本話說:退齣子彈,抓活的!
怎麼可能?!細高挑兒氣呼呼的,在帳篷里走了好幾個來回,又說,我用肉眼都看出來了,礦石品位不是一般的好,怎麼會是這個結果?
瘦猴兒見了鍾老井,二九九藏書話不說,上去就踢了鍾老井一腳。
這樣,細高挑兒就更離不開鍾老井了。鍾細高挑兒想,他負責的測量工期要想按時、保質地完成,這個醜八怪鍾老井是功不可沒的。
只是,井上小林一直沒有想好一個問題,怎樣將這些日本八路聯繫起來,管理起來,他們該怎樣開展工作,這是個不太好解決的問題。這跟在山西不同。在山西,井上小林在劉伯承司令身邊,在陳鐵拳身邊,跟那麼多八路軍同志們在一塊,怎麼做,他執行就是了。頂多在小環節和細節上動動腦筋。現在不光沒有那樣的工作環境,鬥爭環境也千差萬別。雖然有地下黨鍾老井等人的協助,東北完全是敵占區,鬥爭形勢更加嚴峻,情況偏差太大了……
沒有時間商量。更沒有機會試探。陳鐵拳果斷地命令道:我掩護,你趕緊向北面撤退,快!
敵人太多了。倒下一個,上來兩個。倒下兩個,上來四五個……越打越多。
這天,井上小林打開瘦猴兒送來的情報一看,上邊寫:日路五。十一號來。
井上小林清楚,這是告訴他,妹妹井上小美已經發展了五名日本八路!
保護個屁,動作慢了,我們兩個就都完蛋了!陳鐵拳吼道。
這還了得?
井上小林猛地向前跑一段兒,停下。橫向悄悄走十幾步,換個角度后,再猛跑一段,再停。這樣跑,即迷惑敵人,讓他們不知道有多少人,也怕跑直線暴露后引來更加集中的子彈。可是,向前跑是順壟溝,好跑些。側向一跑是橫壟溝,玉米桿太絆腳,太費力了。而且,敵人很快就要衝上來了!
孫三祥的蠶還不錯。可這場霜,結束了「懶漢蠶」作繭的夢。柞樹葉都紅了,食物鏈斷了,這些光腚子蠶註定要被凍死。孫三祥給杏花媽送來一筐大蠶。杏花爹最愛吃大蠶了,剁碎了炒辣椒,包菜餑餑,都很好。可杏花跟孫三祥的婚事黃了后,杏花爹連他最喜愛的火狐狸小褂子都送回去了,還能要這蠶么?
孫三祥一直在溫和地笑。笑得讓人心裏沒底。孫三祥看了看即將要當洞房的西屋,也笑眯眯的。甚至還指著窗檯下掉泥的地方,說杏花你也太粗心了,這牆好幾塊大疤拉,怎麼也得修補修補呀?臨走,還特意告訴杏花,放心吧,你結婚那天,我一定來賀喜的!
井上小林彷彿這時才清醒過來,紅著臉說,噢,對……不起……
北面有座山,上了山,還有逃脫的可能。可是,村莊與山之間,有片四五十米寬的玉米地。這片玉米地,無疑是危險之地。
只是,在鄉下,連紙都沒有,更別說油印機了,唉,這些想法,顯然無法實現。還有個問題,即使宣傳品印刷出來了,怎麼發放?井上小林想了半天,還是用一串嘆息,否定了自己。但,宣傳品還是要弄的,井上小林忽然想起來,上次妹妹說,她已經是這一帶話務員「大拿」了,妹妹經常到開原呀鐵嶺呀四平等方搞培訓,對了,妹妹利用這個機會,是可以宣傳宣傳的。井上小林只要把如上內容想好了,在心裏打好「腹稿」,再跟妹妹見面,就可以告訴她。然後,妹妹再轉告給她新發展的日本八路,肯定沒問題的。這個想法,讓井上小林興奮了一陣子。哦,對了,妹妹的「八路證」還沒有辦好呢。鍾老井已經答應了,可幾天過去了,還沒有交給井上小林。鍾老井近來一直在忙,但幫日本人測量修橋的事,井上小林還不知道。
一場猛霜忽然降臨,許多樹叢立刻燃燒起來!
所謂的挖探槽,就是讓人們挖一米寬、兩人深的深槽子,探出石頭來,就拿去化驗。一百多號人呼呼號號,在河灘上挖了起來。可是,河灘低洼,挖不到半米深就出水了。勞工們不幹了。不幹?要命不?在亮閃閃的刺刀面前,勞工們只好站在水裡繼續挖。水沒腳了。水沒小腿肚子了。水沒大腿了。水沒腰了。水滑脖子了。才五天時間,塌方死十九人,累不行了淹死十一人,幾個小伙在刺刀威逼下也不下去挖了,砰!砰!砰!乾脆,給斃了!
當他們發現這是個空村莊后,大部分隊伍繼續向東前進,意圖很明顯,這個細長條的「葫蘆秧」上,結了好多個村莊,這裏的人跑光了,還有下一個。他們要順藤摸瓜。因此,對付九-九-藏-書陳鐵拳的,只是一個小隊。但對陳鐵拳來說,一個人對付一個小隊,已經夠受了!
站在房頂上的杏枝卻驚慌地喊:不好了,鬼子來了!
興隆溝的形勢,也跟這個季節類似,看似溫和,實際卻在悄悄地變化。不定什麼時候,也像今早一樣,突然下場霜,一切,就不一樣了。
井上小林非常興奮,恨不能立刻見到妹妹。看了「日路五」三個字,井上小林不禁感嘆起來,妹妹當年後腰沒白別把菜刀,交了不少鐵朋友,關鍵時刻,這些「應聲蟲」還是管用的。
井上小林實在控制不住了,猛地把杏花抱在炕上。井上小林從來沒這樣失去理智過,一下把杏花摁在炕上,呼哧呼哧喘,抖動著手指,去解杏花的衣扣……
杏花指指窗檯下土牆的幾塊掉泥的疤說,小林,今天你和點泥,把這牆弄弄吧。你看,不少活竟大哥幹了,二哥一隻胳膊幹活不得勁兒,三哥又不在家。
細高挑兒哈哈哈一陣笑,示意瘦猴兒消消氣。細高挑兒抓起酒瓶子,胳膊肘抬得高高的,一揚脖,咕嘟喝口日本清酒,咽下去,朝瘦猴兒笑笑,用日語說了鍾老井不少好話。瘦猴兒聽后,這才一副笑逐顏開的樣子,向鍾老井舉起了大拇指。瘦猴兒還站在細高挑兒身後,向對面的鍾老井比劃幾個動作。鍾老井心領神會。
今天九號,後天去富源,好!
井上小林以肚子疼為由,沒有去吃。被打的女醫生說,別管他!這小子,就是要吃「傷兵飯」呢!傷兵飯伙食要好些,類似於中國的「病號飯」。
井上小林不走。現在自己走了,讓陳排長對付一大隊鬼子……
井上小林一拳打在自己的頭上,咬緊牙,端起機槍,向前邊的敵人開火!
就在幾個日本醫生包紮他的傷口時,井上小林耳邊再次響起那陣排炮的聲音,不禁熱淚雙流。陳排長陣亡了,都怪自己呀!如果他不堅持給四肥子做墓碑……
完了,陳排長犧牲了!
吃晚飯了。
喲,看這胳膊,三頭肌多大呀!
秋天踏進興隆溝的腳步不是急促的跑步式,而是悠閑的散步式。慢拍序曲一樣,溫婉而舒緩。在人們不知不覺中,第一片黃葉悄悄撲向大地。這葉子也是慢拍,不是一頭就紮下來,而是輕輕地、輕輕地離開母樹。在離別之前,一直跟母樹扯著的手,如同情人依依惜別,久久對望,相互閃了太多的眼波那樣難捨難分,手慢慢鬆開、慢慢鬆開,指間悄悄劃過對方的手腕、手掌、手心、手指,終於離開。離開后,也不是迅速垂直下落,而是慢慢在空中盤旋了好多圈兒,邁了若干個「之」字步,這才投進大地的懷抱……
早晨,杏花讓房檐撲嚕嚕撲嚕嚕飛竄的家雀驚醒。杏花穿上幹活的衣裳,來到院子里。西屋的新房收拾得差不多了,有些零碎活還沒幹。今天,杏花打算打點漿糊,把屋子糊層舊報紙。在農村,舊報紙也很稀罕,要不是大舅幫忙,舊報紙還沒有呢。幔帳頂子、箱底簾那些綉活,杏花都幹完了。幔帳頂子好綉,二哥杏枝媳婦黃了,把那個半戴子活幹完就行了。箱底簾是橫幅畫。各式樣開放的梅花,一對兒一對兒喜鵲,有的比翼飛翔,有的站在枝頭上對視,有的你看我、我看你,「對眼兒」呢。本來,「喜鵲登梅」四個字都綉好了,杏花想了想,又拆掉,改成了「喜上梅稍」。以「梅」代「眉」,多好呀?看著喜上梅稍四個字,杏花笑了。一拿起那個沒綉完的幔帳頂子,杏花就眼淚汪汪的,唉,二哥要不是掉只膀子,媳婦哪能黃啊?
井上小林不時裝作打「燒結草」的樣子,上下廠子山坡上轉轉,靠近那五棵老榆樹。井上小林就裝成打柴人。總之,他是想辦法靠近那幾棵樹的。沒人注意時,抽冷子轉到那老榆樹邊,在「第三棵樹」下找情報。
杏花嘟起嘴,用指頭點了一下井上小林的鼻尖兒,說你可不興耍滑哦,這活兒,給你留著!
陳鐵拳堅強阻擊,加之掩體嚴密,敵人死傷不少,硬是沖不上來。幾個回合后,敵人突然向後撤。陳鐵拳突然意識到,敵人要打炮了……
杏花知道井上小林差點說了話!
井上小林戴著繃帶走來走去,就是躲著瀨古乒。井上小林看了看環境,現在想逃走,是不可能的。
搏殺中,read.99csw•com井上小林的胳膊,也中了一刺刀。
井上小林被抬到臨時救治的地方。幾個日本醫生檢查一下,要給他洗臉,井上小林誇張地哎呀哎呀叫。井上小林怕瀨古乒認出自己來。一個女醫生執意要洗臉,井上小林啪地抽她個嘴巴。井上小林可手是血,這一巴掌,也打得女醫生可臉是血。女醫生摸一把臉,手上都是紅色。女醫生火了,說這個混蛋,就這樣包紮算了,不給他洗了!
鬼子騎兵快速逼近。獸炸群。鳥驚飛。無數只馬蹄轟然叩擊大地的聲音滾雷一樣隆隆作響,馬隊后煙塵飛揚……
井上小林的情況也非常危急。
抬井上小林的鬼子兵說,那個八路武功太厲害了,他一個人,打死我們十多個兄弟!
雙腳連續高腿飛踢,下下如重鎚,不斷命中一個個側臉、正臉、下巴、喉頭,骨碎肉開后,牙齒、下頦、腦顱,紛紛破瓢般碎裂。手中飛刀光亮耀眼,翻飛跳躍,颼颼如風,鷹嘴一樣下下叨在對手的胸膛、頭顱、脖頸上,又准又狠――剛才周遭一圈兒的刺刀和面孔,在驚駭的嚎叫和撲騰撲騰的響聲里,迅速成為一具具屍體……
保衛部隊紀律嚴明,集合號一響,大家就整齊地列隊。對傷兵的要求差些。傷兵跟醫護人員在一起。集合后,井上小林把帽子壓低。瀨古乒在隊伍中掃了一圈,突然指著井上小林說,你,給我出來!
兩個人迅速返回了村子。
當井上小林在玉米地中穿行一會兒后,敵人迅速佔領了靠山的一邊,切斷了他的前進路線!井上小林只好邊打邊退,一直退到村子。
聽井上小林說這話,陳鐵拳從兜里掏出一封信,一把塞給井上小林,說,少廢話!說別沒用的,你要真有本事,就把他親手交給團長。這封信非常重要。大敵當前,不怕死算什麼?活著出去,才算本事呢!
動作真快,富源西大河,已經有幾個人立了杆子,擺上羅盤,這裏量量,那裡量量的。人們一看便知,拿本子記錄的細高挑兒,是個日本人。細高挑兒很牛氣,中國人跟他說話,他一律用鼻子哼。
井上小林正要說話,杏花已一頭扎進他的懷中。井上小林一下緊緊摟住杏花。杏花也緊緊環住井上小林的腰。兩個熱烈的身體突然貼在一塊兒,體溫猛然上升,二人立刻抖動起來。理智控制下的井上小林想離開,可身體卻不聽他的了。本來想退後,卻向前近了一下。井上小林抑制著自己,悄悄將抖動的胸往後退,倒出空隙后,小林杏花大而熱的雙乳,脫兔一樣跳了幾下,二人又呼哧呼哧喘,緊緊靠在一起……
葬完福田愛,陳鐵拳讓大家把手榴彈、子彈集中起來,藉助一大戶人家的院套、掩體內,萬一有情況了,好集中火力掩護老鄉撤退。這個四合院房子也炸壞了,但,圍牆上的掩體還相當堅固。如果彈藥充足,完全能抵擋一陣的。其他八路軍同志帶領伊滕哲夫、山本鳩光等人撤退了。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力量太懸殊了,勝負已經沒有懸念。
只聽一陣猛烈的炮聲,大院火光衝天。炮彈犁鏵一樣,在大院連續翻耕了三遍!
鍾老井也湊上去幫忙,幫著扶桿。細高挑兒煩鍾老井。心想,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樣難看的人!可幾天後,他就喜歡上鍾老井了。鍾老井說話有意思,像從遙遠的深井裡飄上來,又像無處不在。明明鍾老井就在他身邊說話,細高挑兒卻四下找,這種聲音真的好玩。太有意思了。細高挑兒雖然也是個日本人,但他顯然跟那些日本兵不一樣,愛樂,愛逗趣。當然,細高挑兒最喜歡鍾老井的,還是他的勤快,眼裡有活。當然,他不知道,就連他本人,也是鍾老井眼裡的「活」。
測量時碰到好幾塊鐵礦石,一化驗,礦石含量相當高,富源礦的日本頭頭立刻下令:挖探槽。
十幾個敵人消滅后,井上小林沒有再追擊另一夥敵人。井上小林依在牆角后,急中生智,迅速換上日本兵的服裝。
今天割的燒結草太少了,用不著杏枝趕車來,井上小林搭個馬架子扛了回來。草很輕,可體積很大,草捆子七搭八搭地摞起來,足有半人高。井上小林鑽進半人高的馬架子里,像蠶蛹鑽進繭套里。遠遠看去,只有個大草堆,在土路上移動、移動。土路坎坷不平馬read.99csw•com架子顛簸鬆了,草葉子披頭散髮遮掩下來,眼前就晃成了「百葉簾」。井上小林的目光,透過百葉簾的縫隙,看到地上的坑坑包包后,要躲過它們,挑好道走。井上小林不斷掀開草葉,才能看到路。「繭套」密不透風,捂得井上小林大汗淋漓……
突然,北邊也響起激烈的槍聲,陳鐵拳心中一緊。
陳鐵拳打了一陣,五六個騎兵栽下馬,又掉轉身,撤回了大院。他一旦離開大院,堅持不了多久的。
測量工地上,起先只有一個老綠色的軍用帳篷,那是細高挑兒休息的地方。中國人,別說進呀,看一眼都不行。細高挑兒卻把鍾老井叫進帳篷合計事。咳,哪裡是合計事呀?鍾老井還跟細高挑兒喝著酒,吃著日本罐頭。
鍾老井這才知道,細高挑兒也有軍銜,還是個少佐。
炮火停息后,大院再也聽不到任何還擊。
孫三祥的話,卻讓杏花家沒法拒絕:嬸啊,幫幫忙,霜一打,蠶就死了。吃了總比扔了強。又說:叔啊,我跟杏花的事黃了,可從鍾大舅那邊論,咱們還是親戚呀。連鄰居我都給,哪能拉下叔啊?
小隊長做了個「合圍」的手勢,把隊伍分成兩伙。
井上小林滿腦子陳鐵拳,聽女醫生這樣一說,竟嗚嗚嗚大哭起來。八路!井上小林腦袋裡最英勇的八路,就是陳鐵拳。而今,陳鐵拳捐軀了!
細高挑兒太細了。走路風擺柳的樣子,人們看了都捏把汗,擔心他那細腰會突然斷了。可是,他領來的日本女人枝子,卻很漂亮。細高挑兒指著漂亮的枝子說,她是我的學生。如果不是特緊的事兒,枝子總跟他成雙入對的。
杏花泥一樣攤在炕上,高高的胸脯波浪一樣起起伏伏,領口的鈕扣都解開了,露出紅襯衣來。外衣一開,兩座高高的乳峰立刻跳躍起來——杏花突然說,我爹來了!
女醫生見他哭成這樣,滿臉不屑的樣子,翻眼,撇嘴,包紮的動作也大,推推搡搡的。邊干還邊嘀嘀咕咕的,小聲罵。包紮完后,女醫生立刻不耐煩地向外轟他:去去去,一邊去吧!
杏花正向西屋走呢,一抬頭,卻被山上的紅葉驚呆了!
女醫生還說,別看他可臉血,其實,那些血都是別人的。這個傢伙不洗臉,就是小題大做。我檢查過了,他的傷很輕很輕。
井上小林在屋裡,哪裡聽得見?
井上小林臉上已濺了不少血。井上小林隨意在屍體上摸了一把,向自己臉上一抹,立刻,他成了血葫蘆。「血葫蘆」一下倒在一堆屍體上,哎哎大叫……
杏花曾經給井上小林出過主意,在外人面前,先學著說話,先從發音練起,然後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學個一年半載的,就慢慢公開了說話。井上小林想了想,沒有同意。還是小心些的好。自己的工作擔子這樣重,千萬別節外生枝。其實,井上小林的中國話說得相當不錯的。可他的話一口「山西味兒」,一聽,就讓人生疑……
就在細高挑兒張羅「再挖」的時候,他自己出了麻煩。鼓搗了半個月的測量資料,丟失了!
幾天後,中隊長前田光夫不讓枝子來工地了。說建築工地,弄個日本女人轉來轉去,像話么?再說,工地也是個危險的地方。
第一片葉子在哪?什麼時候離開的?怎麼開的頭?沒人注意。但,大自然就是這樣,不管你注意不注意,它都在依循規律行事。俗話說,有打頭的,就有跟二的。不知不覺中,山上的顏色在悄悄地變化。一些追求時尚、前衛的單葉,在用色彩表達它們的個性:或黃或紅或紫或橙或藍……
兩個人把彈藥都準備在幾個炮眼前後,井上小林愧疚地說,排長,都是我……連累了你!
陳鐵拳跟井上小林,卻在鬼子包抄範圍內的。
細高挑兒當然不知道,放在他帳篷外邊的「樣本」,早就讓鍾老井換成普通的石頭。
井上小林一看,也喜形於色的樣子,兩眼放光,張開嘴,要抒發點什麼。可這情形只持續幾秒鐘,井上小林就趕緊閉上嘴,唉,嘆了口氣。
井上小林暗暗高興。
井上小林決定,他要弄些宣傳品,把八路軍對日本八路的「六條政策」,《日本士兵要求書》,八路軍種種的好,福田愛、伊滕哲夫、山本鳩光等日本八路的故事,都發給他們。對了,還有類似於「四肥子」等中國人的感人故事……
九九藏書女醫生長條臉,大眼睛,尖下頦,一笑兩酒窩。說實在的,她長得還真挺漂亮。眼睛向上的部分,有點像妹妹井上小美。可是,就因為吃了一嘴巴,她的笑只對別人。一見井上小林立刻變臉。不僅如此,她還盯著井上小林,看他是不是要混傷兵飯吃。她這樣,井上小林別說逃跑,連自由行動都給她限制了。一直到井上小林吃了剩飯剩菜,女醫生才放過他。井上小林始終沒有洗去臉上的血。
這些單葉片,點彩派畫家一樣改變著山野的顏色。
陳鐵拳命令井上小林:趕緊扔了墓碑,撤退!
細高挑兒的帳篷里,總有好吃的。好東西沒了,就有一輛三輪摩托送過來。坐在車斗里的,竟是瘦猴兒!
鬼子頭幾天來過這個村,熟悉這裏的地形。鬼子見了這個殘破的村莊后,閃亮的大洋刀在指揮官手裡交替變換了兩個方向,隊伍立刻一分為二,向村莊包抄過來……
瘦猴兒指著鍾老井,說這麼丑的人,也敢吃少佐的好東西?
那個被打的女醫生正氣著呢,見他這樣,說,剛才不是逞能么?挺大的男人,還疼哭了,真是窩囊!
井上小林悄悄觀察,這才知道,瀨古乒就是保衛這個後勤醫療隊的。冤家路窄,井上小林的處境非常危險。
井上小林這才急忙下床,晃晃噹噹地走了。
陳鐵拳端起機槍罵道:快,給我滾!
幸好,井上小林可臉是血,要不,一下就會被他認出來的!
另一夥追殺井上小林的敵人一過來,井上小林一下坐起來,指著前向說:快追!八路朝那邊跑了!
井上小林看得眼淚汪汪的,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向院子急走。
指揮官最不愛聽這話,向抬擔架的揮了揮手:去去去!一群窩囊廢!
細高挑兒老大不願意,卻只好執行。
井上小林還要爭執,陳鐵拳忽然沖了出去,向並沒有發現他的騎兵打一梭子子彈,立刻,兩匹馬應聲倒下。
吃完飯後,更糟了――這夥人奉命前行,連夜趕往四葫蘆庄。四葫蘆庄就要一直向東走,在葫蘆庄的上游。這根細長條的葫蘆秧,有不少這樣的「葫蘆」呢。
井上小林猛地鬆開手,杏花一下坐起來,說小林,對不起……你……再等幾天吧!
可是,細高挑兒白樂了。化驗結果表明,這地方的鐵礦石含量太少,沒有開採的價值!
向東跑也不行。且不說東面是很長的開闊地帶,幾乎無遮無攔——這個狹長形的開闊地帶,細長細長,細成一根葫蘆秧。這個村子,就是結在這片開闊地上的「葫蘆頭」。陳鐵拳跟井上小林很清楚,他們跑得再快,怎麼能跑過騎兵?
陳鐵拳火了:我是排長,你必須服從命令!
井上小林點了點頭。井上小林左右看看,發現沒什麼人,才把杏花拉到房角,想了想,又把杏花拉進西屋,說杏花,我今天要去富源的。
敵人果然向他圍攏過來。但,不知道院里埋伏了多少人,不敢貿然衝鋒。幾分鐘后,敵人的步兵上來了,兇猛地發起進攻。陳鐵拳不慌不忙,把槍眼當成「取景框」,靜觀其態。待敵人的群像一點點放大了,眉眼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咬牙,突然開火,彈雨和手榴彈爭相撲上去——他在幾個槍眼前來回跑,輪換攻擊,暫時阻止了敵人。當敵人發現大院內八路很少,進攻得更猛烈了。
女醫生指著井上小林的鼻子說,告訴你,就你那點輕傷就想吃傷兵飯?哼,想得倒美,告訴你吧,不夠資格!
現在來說說村莊的環境。村莊南邊有條河,河這岸有片二三十米寬的河灘。河灘上全是一人多高的柳樹。這片林子可以藏人,但,很難抵擋密集的子彈。如果向前跑,卻被滔滔河水阻斷。
井上小林跑到玉米地時,恰好騎兵剛剛過去,步兵還沒有到來。井上小林趕緊鑽進玉米地。兩隻望遠鏡片鎖住了這塊玉米地。玉米梢子蛇一樣蜿蜒晃動提醒了指揮官:快,追上去!
這我不管!井上小林兩個人一邊向村子里跑一邊說,排長,我們趕緊回掩體那兒,那裡有充足的子彈!
那個女醫生不屑地說,有什麼用呀,還是被人家八路打成這樣!
果然,一陣轟鳴的馬達聲,由遠而近……
杏花就砰砰砰敲窗子,把井上小林敲出來了,杏花往大架子山一指:你看,紅葉多好看!
井上小林怕瀨古乒看見他。
踢得細高挑兒直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