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三章 將計就計

第十三章 將計就計

杏花想打開窗子,手剛摸上去,又燙了一樣縮回來。
褐的灘,白的水。枯水期,河水已經很少。淺褐色的河灘像床又破又舊的大被,破洞里,都「露亮」了!灘涂中間,那條彎彎的「白帶子」,如同被子剛剛扯開的大口子,還沒來得及縫合。它旁邊,還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破洞,形狀五花八門,這一塊,那一塊的。這些小破洞散兵游勇一樣,分佈在灘涂上。灘涂上還些零亂的「鞋子」,東一隻西一隻的,那是剛剛失業的船隻。
這麼多人,瀨古乒就單點自己站出隊列。井上小林儘管極力躲避著瀨古乒,走路故意佝僂著腰,胳膊腿裝出很笨很笨的樣子,還是讓這個傢伙給認出來了。
其實,瀨古乒剛才喊話的地方,離井上小林也就十幾步遠。可這十幾步,卻是險象環生的刀山火海。況且,井上小林左腋窩還有傷,這對他單打獨鬥以一對多很是不利。
前田光夫卡幾下嗓子,說剛才大家都看到了,手拿刺刀的日本兵,都讓這小子給扯倒了,這個小子,很厲害喲!要是換個個兒,剛才的日本兵肯定不是他的對手。
哈哈哈哈——!
當前田光夫一問,哪個叫「柳至根」后,大家齊聲指了指剛才被日本兵扎死的人,前田光夫這才恍然大悟,氣憤地指著中國勞工:你們……,你們……,你們這群渾蛋,找死啊?
夜,死一般地靜。只有偶爾傳來幾聲凄厲的狼嚎,幾乎沒有任何聲音。狼叫很恐怖,卻表明這世上還有活的東西。井上小林在廢墟上走動的聲音,以及翻動石板、木頭架子的聲響,都被放大了好幾倍,格外刺耳。有的窩在牆角的聲音,還一再碰撞,一再迴響。
大夥相互看著,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連站在人群中的鍾老井都有點蒙了,剛才,明明嫌那個中國勞工集合慢了,才殺死他,現在又這樣說,怎麼回事?
井上小林騎上棗紅馬,找部隊去了。
其實,井上小林哪裡知道,這個黑白片已經飛濺出紅色的液體。
井上小林嗖地躍上馬背,飛奔而去。
中間聚集在一起的,是勞工。散在勞工四外的,大概是看守他們的日本兵。這些人,在這個地方,能開什麼會呢?
這是一場極其殘酷的阻擊戰。阻擊的戰士犧牲了六人,最後,直到打光了子彈,陳鐵拳和井上小林才撤退。可是,當敵人發現八路從山北開闊地撤退後,另三輛汽車又返回來阻截。當然,他們晚了一步,撤退的八路軍早就鑽進南山了。
井上小林走出隊列時,故意歪著臉,盡量不去看瀨古乒。但,井上小林卻最大限度地調動自己的耳力,利用聽覺來偵察瀨古乒和他的距離。井上小林已經做好準備,如果瀨古乒湊到自己跟前了,在對方還沒有來得及「揭發」時,就要突然躍起,一招結束戰鬥。當然,招法也想好了,就用「一剪喉」!
井上小林並沒有走遠。當天晚上,他又返回來了。在空無一人的大葫蘆屯,井上小林在一片廢墟里翻找。當時的炮火太猛烈了,黃家大院的院牆幾乎轟塌了。月光如洗。若大一片廢墟只有兩種顏色,一種是淺藍色,一種是深黛色。更重的顏色,就是黑色了。它們是一切夾縫和暗影。誰能否定,陳鐵拳不是躺在黑色的地方?
陳鐵拳命令道:老規矩,我帶幾個人斷後,李副排長,你帶大家撤,趕快!
前田光夫有個外號,叫「豬肚子」。
哈哈哈哈!士兵們哪見過這樣的場面,嗷嗷叫,個個都手舞足蹈的,也不知在為誰加油。真是太開眼界了,士兵敢這樣挑逗軍官,還罵他,誰見過?
井上小林只問一句話:想活命么?
杏花媽擔心,杏花爹回不來了。
杏花趕緊換下身上的臟衣服,邊換邊說,總是擔驚受怕的,這日子我都過得夠夠的了,三天兩頭折騰,唉,不知還要折騰多久呀!
杏花湊近窗子。
鍾老井還是「貼身」跟細高挑兒工程師干。好吃的沒了,還是由瘦猴兒送來。勞工們挖探槽越來越艱難,天冷了,只有中午熱一會兒,早早晚晚凍得不行。又挖了幾天,也挖不出什麼好礦石來,在細高挑兒工程師的建議下,撤了勞工。
前田光夫笑了笑,說,大家也不要怕。藏起來就藏起來了,只要交出來,我們決不追究責任!不僅不追究,還要獎勵呢!替皇軍保管了材料,皇軍是要感謝的!
陳鐵拳不知道自己在哪,眼前黑乎乎的,十分憋悶,有點喘不上氣。陳鐵拳被壓在垮塌的房子下面。還好,他倒在一個牆邊。垮塌下來的房梁很多。可它們在爭先恐後落地前,你擠我我擠你,居然支撐起一個小小的空間!這個小小的空間,救星一樣成全了陳鐵拳。陳鐵拳回憶一下,這才想起來是怎麼回事……
杏樹走前,說三天之內肯定回來的。杏樹輕鬆地告訴家人:大舅都說了,就挖幾個探槽唄,快。
井上小林搖了搖頭。井上小林覺得,他沒有必要藏起來。
我沒事的。杏花貌似鎮靜地說。
前田光夫把洋刀抽出來,又咔地放回去。笑了笑,挨個問前排的人,誰藏了測量資料,只要拿出來,他就獎勵。這種唬小孩子的辦法,當然不會見效。被問的人,個個都驚恐萬狀地搖頭。前田光夫這才退回去,說,既然大家不好意思說,我們就選舉吧!
杏枝說,他要去看看。井上小林聽了,也要去。最後,哲中了幾個人的意見,杏枝和井上小林上西山看看。站在西山上,富源河灘的事,也能看個大概。不敢去河灘,有兩個九*九*藏*書問題。井上小林沒少去富源日本兵營幹活,要是讓人認出來了,會有麻煩的。就是認不出來,井上小林體格這樣健壯,還不讓人抓去當勞工?杏枝也一樣。要是幹活吃緊,一隻胳膊,沒準也被留下挖探槽的。
媽,爹不會有事的。杏枝說。
下馬後,井上小林用瀨古乒的腿綁捆緊他。自己臨走前,還上了一課。井上小林告訴瀨古乒,如果按瀨古乒的罪行,早該殺了。但今天,井上小林是以八路的名義放了他。中國八路一向與人為善,優待俘虜。希望瀨古乒改惡從善,別再為法西斯分子賣命。早日結束戰爭,讓人民過上安寧的日子,是人類共同努力的目標,希望瀨古乒識時務,多做些有利於日中兩國人民的善事。井上小林突然想起小泉晉一來,瀨古乒告訴他,失蹤了。原來,小泉晉一放了井上小林后,當天晚上,也逃跑了。可是,他逃跑不久,就被一個小隊的日本兵包圍了。小泉晉一拚命向山上跑。可是,跑到山頂,卻是個斷崖。後有追兵,前有絕路。小泉晉一突然閉上眼睛,一咬牙,縱身跳了下去……
一個身挎大洋刀的軍官走過來,扯起那個日本兵,啪啪就是兩個嘴巴。日本軍官罵著:大日本的士兵,就你這樣?真他媽的丟人!
杏花媽不識字,得知在說杏樹出勞工的事,杏花媽掐指算了算,嘆了好幾口氣,臉上再次現出擔心的神色。
倒在地上的杏花都沒站起來,趕緊爬向灶坑口,快速掏了鍋灰,連忙向臉上、頭髮上撒。然後,她又在柴堆里掏出那身又破又髒的衣服,換上。杏花惟恐不夠勁兒,又捧幾把泔水揚在身上抹在臉上,立刻,難聞的酸臭氣味兒散發出來……
他叫前田光夫。是富濤鐵礦警備隊中隊長。
話講得越來越離譜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裏更加緊張。
見杏枝出屋了,井上小林立刻笑逐顏開地奔過去,打手勢,向杏枝哈腰致意。杏枝幫忙修補西廂房的事,讓井上小林很是感動。可是,一個裝成啞巴的讚揚,局限性太大。井上小林從沒這樣尷尬過,簡直是手足無措了!聽杏花說杏枝下梯子磕破了腿,井上小林騰騰騰幾大步跑回屋,取出包里的紗布,給杏枝包紮上。
井上小林機靈地選好地形,又晃了他幾圈兒,突然閃到房屋後頭去。這個地方背靜,士兵們看不到。
前田光夫突然冷了臉,接著說,跟皇軍對抗,肯定是死路一條!我們日本人,遠隔大洋,來中國開礦,建立大東亞共榮圈,把落後的中國改造成先進的國家,這樣不好么?
幾個士兵偷偷笑著。
杏花驚呆了。
瀨古乒知道井上小林的實力,一對一打鬥,自己根本不是對手。剛才井上小林還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他的「一剪喉」一收緊,自己的喉管早就咔巴咔巴碎了。
可是,下扇中間的一個大格子窗戶紙上,擠個巴掌大的玻璃塊兒。玻璃塊兒碎月一樣鑲在窗戶紙上。杏花的臉剛湊上去,就「哎呀」一聲叫——日本兵已闖進了「碎月」!
見到伊滕哲夫和山本鳩光,井上小林說了陳排長的事,他們一齊埋怨井上小林。伊滕哲夫說井上小林不誠心找,要是誠心找,怎麼會找不到呢?
杏花爹上泉河溝割燒結草去了。杏花媽還在裡屋忙碌著。炕沿上,放個小黑罈子,她正往出掏東西呢。小碗里,放著她剛剛掏出的兩塊拳頭大小的鹹肉。看著肉,杏花媽搖搖頭,感嘆道:唉,這刺蝟蝟肉多好呀?以後呀,再也吃不到孫三祥的刺蝟蝟肉啦!
細高挑兒走了過來,湊近前田光夫說了幾句,前田光夫這才咔地放回洋刀,點了點頭,然後向日本兵揮揮手:撤!
四外靜得很。陳鐵拳估計,日本兵已經走了。陳鐵拳回頭看看,身後有一線亮光透進來。這線亮光,成了陳鐵拳逃生的出口……
人群中搖晃起來。鍾老井、杏樹暗中宣傳,勞工們都知道了,開採出礦石,是要運往日本的。大家心知肚明,這個前田光夫蒙人呢!
杏樹說:剛才前田隊長說柳至根藏了材料,我們不選他,怕皇軍殺頭啊!
瀨古乒出不來氣,憋得臉痛紅,還是擠出這句話。
井上小林下了瀨古乒的槍,二人共乘一騎。
杏花爹喘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他的見聞。
我看看去!杏枝急了,操起一把鐮刀,就要出院。
幾個人開心極了,一陣哈哈哈大笑。
上山後,他們要找盡量好點的位置。山上有開採鐵礦的,離洞口太近不好的。礦門口,有日本兵站崗。他們繞開礦,也要挑柴草好的地方。他們手裡拿著刀,腰上別著繩子,裝作打草的樣子。
杏枝說,往上去了,八成是上泉河吧?
井上小林還在洞里呢。
瀨古乒火了,罵道:我看你是活夠了!狠狠抽了一鞭,駕!再次飛馬追來!
民工們還在挖探槽。
杏花急了,一把扯過井上小林:小祖宗喲,快走吧你!
可是,柴草垛燒光了,還是沒有任何結果。
選舉?這可是頭一回聽說,這種事怎麼選舉?
幾個人一看,路上只有未散的煙塵,摩托車和大汽車早就無影無蹤。
下了山後,井上小林又去跟妹妹井上小美接頭,還沒等碰面,就被日本軍官抓了去。
突然,杏枝大叫:哎呀,鬼子沒進屯,過去了!過去了!
瀨古乒連連說,想,想……,你……別殺我……
杏花趕緊扶了媽,也跟著抹眼淚兒。
河灘東邊,靠近富源屯的地方,赫然出現好多個「白棍子」,橫橫豎豎read•99csw.com的,大概有二三十個!井上小林猜測,這些,就是「探槽」吧?
瀨古乒連連認錯,撲騰一下跪在地上,向井上小林作揖。
汽車前臉架著機槍,車上那麼多鬼子,要是向爹開了火,爹就完了。杏花媽一說,杏枝也擔心起來。可為了安慰媽媽,杏枝說,媽,別瞎猜了,不可能的。爹佝腰駝背的,哪像個八路呀?
鍾老井「嗯」地卡一下嗓林,吐口痰。杏樹跟舅舅只隔兩個人,向前串了串,就靠近了舅舅。在這兒干十多天活了,勞工們都暗中把鍾老井當成主心骨。勞工們的大事小情,鍾老井能幫就幫。頭幾天,看鍾老井跟細高挑兒工程師挺近,以為鍾老井是漢奸呢,後來大家明白了,別看鍾老井表面嘻嘻哈哈,道眼子特多。
也是,他們太熟悉啦。沒想到,在這裏碰上了,真是冤家路窄!
井上小林用虛光迅速環顧一下周圍的環境,瞄準離他最近的那個輕機槍手,想,對不起了,我只好向你下手了!
土路上煙霧騰騰。三個摩托車開道,氣勢洶洶地開了過來。摩托車後頭,是一輛大卡車。卡車和車頭上,架著一挺輕機槍。車箱里齊刷刷擠滿了日本兵。陽光下,頭盔光芒四射,亮得晃眼。
前田光夫指指眼前的幾個樁子:就說修這座橋吧,橋一修上,河西的上河東,河東的上河西,多方便呀?啊?可是,有人就是想不通,就是亂來!前田光夫再次指一下中國勞工的屍體,說這小子,就是破壞測量材料的人之一!
當幾輛摩托和一汽車日本兵呼呼開過去,好像世界末日來臨的架勢,嚇得人半死。其實,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場虛驚。而富源河修橋測量和挖探槽的事,卻出了大麻煩。
杏花和井上小林跑向廁所,奔那個地洞去了。井上小林剛來時,就是這個地洞幫他躲過一劫。趁杏花打開洞口的工夫,井上小把槍起出來,別在腰上。
當井上小林和杏枝上了山崗,找好位置后,向山下一看,還是大吃一驚。
井上小林從隊中慢慢站出來,仍然低著頭向前走,做好了死拼的準備。
杏枝一頭跑進來:媽,不好了,鬼子來了!
井上小林在每一個可疑的黑色角落,都划亮一根火柴。半盒火柴划沒了,還是沒有任何跡象。想起陳鐵拳可敬可親的樣子,井上小林萬分難過。井上小林實在控制不住,竟蹲在廢墟上嗚嗚嗚哭了起來。如果井上小林不堅持給「四肥子」立墓碑,陳鐵拳就不會犧牲啊!哭了一會兒,井上小林看著手裡的火柴,為難了。靠這些火柴的光亮尋找,太難了。井上小林突然發現一個半人高的柴草垛。井上小林抽些乾柴,唰啦划著火柴,點燃了。整個夜裡,井上小林只做兩件事:點燃乾柴,在廢墟上不停地尋找……
一把刺刀,呼地一個前沖,穿透了一個中國勞工的肚腹。中國勞工沒有立刻倒下,而是雙手扯住槍筒,一股疾勁,把刺殺他的日本兵拉倒了。中國勞工一陣騷動,四周立刻咔嚓咔嚓響起拉槍栓的聲音。這些聲音,點穴一樣見效,勞工們個個都定成雕像。
天亮后,井上小林又仔細搜尋一遍,才絕望地離開了。
趁細高挑兒不在的時候,鍾老井抄了一部分原來的測量材料,「做」成記錄。這樣,材料還好補些。不過,一些地方,鍾老井做了改動。這樣做,即破壞了原來材料的嚴謹性,也避免引起細高挑兒的懷疑。
杏花媽急了,趕緊叫他回來。井上小林也要去,卻被杏花拽住了。
上次鬼子來搜查,杏枝被砍掉一隻膀子,杏葉被抓走。這次鬼子下了大力氣,來這麼多人,看來比上次凶多了!
離得太遠,這個圖景就像放了太多次、太多年的黑白默片電影一樣,看不清楚,也沒有聲音。片子「磨損」太嚴重了,任井上小林怎麼使勁,也看不清楚。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一個高大而又親切的身影,朝他微笑著走來。井上小林一看,驚訝壞了,一下子張開臂膀,撲了上去!
密集的槍炮聲,已報告了戰鬥的激烈。
前田光夫知道選票結果后,還大度地笑了笑,說真沒想到,還選了他和翻譯,太有意思了!誰這樣干,他也不追究了。七八十張選票,就選飛了兩張票,不錯的。不錯的。前田光夫還解釋說,這兩個人肯定是沒聽明白,那麼,不知者不怪。他也不會計較的。
這倒是。杏花和杏枝各自想了想,都說對。
當年井上小林保護小泉晉一,也為了息事寧人,假裝敗給瀨古乒,瀨古乒這小子讓他在太陽下暴晒,站了兩天一夜,一口東西都沒吃。他們先後被俘后,瀨古乒為了自己「立功」,竟揭發了井上小林,摘清了他自己——那一回,要不是小泉晉一幫忙,自己早就死在他手裡!這個無恥個小人,今天又要向他發難了!井上小林清楚,今天肯定是在劫難逃啦!只要瀨古乒一聲令下,七八十人,一人一槍,也把他打成肉泥啦!死,倒無所謂,只是,井上小林還有太多事沒幹呢!自己加入八路不久,還有很多加速戰爭結束的計劃沒有實現——陳鐵拳被炸死在葫蘆溝屯黃家大院內,起碼,也要找到陳排長的屍首,給他建個墓呀!妹妹在中國東北,至今還沒有見面呢……
井上小林得知小泉晉一死了,一陣心絞痛般的痛苦猛地襲了上來!這一切,都是瀨古乒造成的呀!井上小林猛地舉起了手槍。瀨古乒嚇得直哆嗦,連連求饒。井上小林收回手槍,狠狠跺了下腳:https://read.99csw.com小泉晉一還是個孩子呀,他才十七歲!
杏花爹翻過泉河山崗梁,下到紅旗溝。從紅旗溝上山,再翻個山崗梁,就到了邱家溝。在邱家溝鑽了老大一片松樹林子,別轉向,在松樹林兒里跑上跑下,繞過好幾條順山大溝,一直向北走,再翻個山崗梁,就是小狼洞溝。杏花爹是從小狼洞溝下山的。
對,我們怕殺頭啊!大家都喊了起來。
幾個人正忙呢,忽聽遠處響起爆豆般的槍聲。槍聲一響,就亂成一鍋粥,不時還咣地一傢伙,打一炮。炮聲很有力氣,震得窗子嘩嘩嘩直掉土。
杏花喊:小林,快、快藏起來!
鬼子直撲這裏。因為有漢奸帶路,他們找得很快,三輛汽車停在山下,鬼子兵立刻衝上來。另三輛汽車繼續前行――很明顯,鬼子開到前面的山彎后,再包抄上來。前面山彎就是「雙虎山」斷崖。過斷崖只有一個辦法,扯住滕子盪過去。只有爬慣峭壁的採藥人,才敢冒這樣的險。部隊撤退走這條道肯定不行,就算個個身手很好,後有追兵,時間也來不及的。形勢非常嚴峻——如果日本兵「包餃子」的計劃得逞,陳鐵拳他們就會全軍覆沒。
可是,鬼子要以為你爹是個八路呢?杏花媽說。
井上小林忍著屈辱,只好慢騰騰地向前了幾步,左轉。就是他們剛剛住過的房子後頭,有個水泡子。
杏花媽擔心地說:杏枝呀,你爹在泉河山頭割草呢,沒事吧?
井上小林告訴瀨古乒,起來后,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向你的士兵喊話,讓他們原地待命。他要跟井上小林「取點東西」。然後,他們共騎一匹馬向相反方向走,送他到二里地開外的安全地方。
這地方叫「雙虎山」。山若兩隻卧虎。虎的身子不算高,平均海拔五六百米。可兩隻「虎頭」相對的地方,昂然而起,如兩隻老虎剛剛跳立起來,高高昂起虎頭、將撲未撲時,「定格」了。這個地方卻是上千米高的斷崖。斷崖縫隙十多米寬。如果從上向下看,太高了,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嚇得人倒抽一口涼氣。地上的人,比手指甲大不了多少。如果從下向上看,這個地方就是「一線天」。
杏花媽在嘩啦嘩啦收拾地上的碎壇片子,邊收拾邊叨叨:可惜啦,唉,可惜啦!
直到摩托車放大了,車輪、大燈、鋼盔一齊飛進「碎月」,後邊的汽車前臉、輪子、車底座也飛升起來,轟隆隆飛進「碎月」,撞向杏花,杏花「媽呀」一聲叫,跌坐在地上……
陳鐵拳死裡逃生。日本輪番炮擊三個回合,打排炮,頓時,磚頭瓦塊及各種雜物滿天飛,大院的房子、圍牆相繼轟然倒塌。第三輪炮擊時,陳鐵拳的掩體垮塌了。陳鐵拳手疾眼快,在掩體倒塌前,抱起機槍向另一個牆角跑時,一發炮彈突然掀翻身邊的房子,一組房梁同時垮壓下來——陳鐵拳急忙躲閃,咣,一根檁子還是狠狠擊中他的頭部。嘩啦啦,房子倒下了……
杏花媽嗚嗚哭了起來。
工地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除了兩個保衛細高挑兒工程師安全的士兵,其餘士兵都撤回了富源屯。可是,鍾老井的記錄也殘缺不全。鍾老井建議細高挑兒:幾個重要的地方,再重新測一下,這活,我來干。細高挑兒不敢再「大撒手」了,說,這回不能再出差了,重要的地方,我都要參加的。
打起來了!杏枝說。
鬼子們一過去,杏花爹哪還有心思割草?這伙鬼子過去了,下伙呢?這伙鬼子沒發現他,下伙呢?這幾年,沒少出這樣的事:老百姓正在地里幹活,或是在山上放牲口呢,砰地一聲槍響,就被打死了。有時候,看見路上過去輛摩托車,有時,都不知槍子是從哪飛過來的。死就死了。白死。杏花爹可不想白死。杏花爹望著鬼子汽車的后影,呸地吐一口,向山崗梁走去。寧可累些,繞遠,也不能走大道。要是在大道上碰上下一夥鬼子怎麼辦?跑?腿腳再好,還能跑過子彈?
井上小林的頭一個感覺是:他們在開會。
井上小林走得太慢了,瀨古乒催促道:快!快點走!
杏花媽也不知怎麼想的,點頭后,又搖了搖頭。
井上小林命令瀨古乒脫下襪子,塞進嘴裏。井上小林見他不使勁,嗖地提起槍來。瀨古乒以為要殺他呢,瞪大眼睛,驚恐萬狀。井上小林用槍管把襪子捅了捅,塞緊了,這才狠狠踹了瀨古乒屁股一腳:滾吧!
井上小林非要留下來,陳鐵拳也沒有阻止。陳鐵拳也願意他留下來,關鍵時刻,井上小林真的獨擋一面。
馬達聲越來越大。杏花不敢看,可又忍不住想看。
選票填完后,由翻譯唱票,兩個日本兵監票,把唱票結果公布在一個事先準備好的黑板上。日本兵填選票時,也跟中國人一樣,一票一畫,填「正」字。結果,選票非常集中,除了飛兩張票,一張飛在中國翻譯頭上,一張飛在中隊長前田光夫身上,弄得人們一陣鬨笑,其餘選票都選在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叫柳至根。
也不知什麼時候,陳鐵拳才蘇醒過來。
細高挑兒工程師悄悄招招手,把鍾老井調了出來。
井上小林拿了紙筆,想把這個想法寫下來。可他的筆在空中停了一會兒,在落筆的時候,突然改了主意。於是,紙上寫:杏樹三天沒回來了。
前田光夫讓士兵發紙條,每個人,都要在紙條上填寫選票。填誰都行。但,要求是,必須填搞測量、挖探槽的這些人。認字的自己填,不認字的,可以代填。不信任中國勞工的,九-九-藏-書可以讓中國翻譯填寫。總之,每個人都要填的。這樣,不出半個小時,那位藏了修橋測量報告的人,就「選」出來了。
井上小林鑽進去后,杏花快速蓋好了洞口,再用亂草偽裝好。然後,杏花操起大糞舀子,在廁所舀一勺子糞湯子,澆潑上去。
井上小林左看右看,見陳鐵拳連塊紗布都沒包,說陳排長,房梁打在頭上,怎麼連塊紗布都不包?
細高挑兒看了鍾老井的一些補充材料,竟然對鍾老井暗暗佩服呢。
唉,要是有個望遠鏡就好嘍!
細高挑兒一聽鍾老井還有記錄,樂了,還高興地拍了拍鍾老井的肩膀。
杏花也跑得太急,拌在門檻子上,撲通,摔了一跤。
士兵們大笑起來。
瀨古乒並沒有掏手槍。剛才,他的手槍套開了。他扣緊了它。扣完了槍套,瀨古乒上了馬,坐在高高的棗紅馬上,他威風凜凜地命令井上小林:去!把你的臉洗一下,髒得像頭豬!
井上小林這才下了命令:要想活命,行。我不殺你。但,你必須按我要求的做。
被井上小林罵過的女醫生有機可乘了,指著井上小林的臉說,不是像豬,而是像豬屁股!
井上小林還是那樣慢。瀨古乒火了,說你再這樣慢,我把你的豬屁股抽開花!說完,瀨古乒真的舉起馬鞭來。可是,井上小林像沒聽到一樣,反而更慢了,還歪歪扭扭的,走「之」字步。井上小林一邊走,一邊掃視周圍的地形。幾堵半截子牆,幾棵很粗的大樹,都在他瞬間「計劃」之內……
娘倆緊靠牆角,不知道怎麼應對即將到來的橫禍。杏枝操起一把菜刀,****腰裡。杏花媽一下搶下來:小冤家呀,你可別得瑟啦!
從小狼洞溝山坡的樹林兒里鑽出來離家很近,還不到二百米。
力量對比很明了,純粹是老鷹抓小雞的遊戲,勝負一目了然。小雞再能跑,被抓被吃只是時間問題。只是,井上小林怎麼被抓被吃,這個過程太刺|激了!
井上小林出來后,聽杏花說鬼子向泉河那邊去了,趕緊向前看,只看到紅旗溝山頭、泉河山頭,還有順興以遠的山巒很美,秋光迷彩。道路和彎浪般的山都那樣平和幽靜,一如既往,似乎從沒來過充滿戰爭和恐怖氣氛的鬼子兵。剛才的情形,已恍若隔世。
院子里,幾個人正拉拉扯扯呢,一陣啪啪的腳步聲越響越近。人們抬眼一看,樂了:杏花爹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
這裏本來就是臨時紮營的地方。原來計劃吃完午飯就走,現在看,午飯也吃不成了。
聽,打得這樣激烈,人不少呢!杏花說。
井上小林咣地踹了瀨古乒一腳:小泉晉一還是你的東京老鄉,可你這個混蛋,從來就沒對他好過!
杏花和媽媽躲在牆角,嚇得都快沒魂了。
鬼子兵的摩托車汽車還沒拐泉河山頭呢,杏花爹就聽到聲音了。當時,杏花爹正在山坡上割草呢。杏花爹趕緊藏在一叢樹後頭,觀察動靜。杏花爹知道,十有八九是鬼子來了。除了鬼子,誰有摩托車大汽車?
幾個人猜測鬼子跟誰幹起來了,怎麼也猜不出。井上小林聽鍾老井說過,這一帶活躍著好幾股抗日義勇軍,還有幾伙打日本人的鬍子。井上小林猛地想起那晚騎摩托車的兩個八路來,還在門口停了一下……陳鐵拳突然出現,幹掉了狼頭山上的四個日本哨兵……,這些,與剛才的槍炮聲有沒有聯繫呢?
杏花趕緊上炕!炕,接高了他們的個頭。推開窗子一看,汽車正漸漸縮小、縮小,過了紅旗溝,向上開去。杏花沒有放下窗子,而是繼續眺望,她要看看,汽車是左拐去泉河,還是一直向前開。一直向前開是順興屯。汽車越來越小,小成拳頭大時,向左一拐,不見了。
探床旁邊有不少人。人太小了,個個如立起來的手指頭,在探槽邊移來移去。忽然,這些「手指頭」從四面八方各個「白棍子」(剛挖的探槽。探槽里有水,遠看,像一根根「白棍子」)邊向一個地方移動、移動,很快,就聚集在一起。速度很快。那情形,就像許多雜物被急流卷進漩渦。「漩渦」四周,還有星星點點的「手指頭」。
陳鐵拳果斷下令:部隊向山北撤退。山北是橫向撤退。即:從老虎脊背北側滑下去。坡底,是一條200多米的開闊地,跑過開闊地,就可以逃進南山了。只要鑽井無盡的南山原始林子,別說這六汽車鬼子,就是再加上六汽車,也無可奈何。
這樣,倒成全了陳鐵拳和井上小林——他們一直順著山脊向前跑,在「虎頭」斷崖前扯過軟滕,一飛身,盪了過去……
井上小林皺起眉,表情複雜。井上小林突然向外跑,跑到柴草邊,手攀腳蹬,幾個高就竄了上去。站在高高的草垛上,他看到山尖上煙氣騰騰,有幾縷黑黑的煙升上天空,像立起身子的蛇,別的,就看不見了。井上小林沒去過那裡,但他沒少聽說,那個地方是泉河、拉拉屯、靠山,過了嶺,是石驛。這些煙到底是從哪裡升起來的,說不清的。
杏花媽的手插入罈子里撈肉呢,一緊張,啪!罈子掉下來,摔碎了。
井上小林悄悄運足了力氣準備著:當瀨古乒靠近自己時,他要突然出招,在「一剪喉」的同時,也要抽出瀨古乒的戰刀(手槍有槍套),奪下前邊士兵的那挺輕機槍,斬殺幾個,然後命令他們投降。井上小林清楚,一下子讓這麼多人投降,成功率太小了。但,在自己死之前,他一定要宣傳一下八路軍的政策,讓他們知道,八路軍是世上最好的軍隊。更九*九*藏*書是熱愛和平、優待俘虜的軍隊。井上小林還看好了瀨古乒的那匹棗紅色的戰馬。如果他飛身上馬,也不是沒有逃生的可能……
杏枝有點不耐煩了,張羅著要回家。杏枝的意思很明了,那些人都在,沒放炮,也沒打槍,這就挺好。只要離槍炮遠點,頂多活累點,也算不了什麼的。安全就好。再說,給日本人幹活,哪有輕閑的?
房子前那塊平整的地方,炊事員正在燒飯。鍋太小了,不夠用,旁邊還支起不少架子,架子上,吊著鋼盔燒水。部隊化整為零后,以打游擊為主,就是跟敵人捉迷藏。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氣得鬼子哇哇叫,有勁使不上。打游擊的特點就是,哪都是前方,哪也都是後方。當年類似這樣的簡易住所,隨處可見。
這個軍官長相兇惡:臉形像裝滿食物的豬肚子,撐變形了,上小下大。閃亮的小眼睛,深深縮進去,紅紅的大蒜頭鼻子上,一層疙瘩。小黑胡節約極了,只有手指蓋大小。口袋底子下巴,大扁嘴。
杏枝還說,汽車聲音這樣大,我爹聽到了,往柞樹棵子里一貓,鬼子就看不見了。再說,鬼子這麼急,不會跟一個割草的人較勁。我估計,泉河那趟溝可能出了大事,要不,不會去這麼多鬼子。
十幾秒鐘過去了,瀨古乒還沒有採取行動。這十幾秒對井上小林來說,卻比十幾天都長!井上小林聽到一種微小的手指觸動什麼的聲音。井上小林忍不住歪了歪凈是血汗的臟臉,虛視的目光中,發現瀨古乒去摸槍。這一點出乎井上小林的預料。作為一個武士,在自己率領的七八十士兵面前,對付一個對手還用這樣么?他哪怕抽出刀來,也比掏槍要瀟洒些!
前田光夫氣得臉都紫了,刷地抽出洋刀,嚇得前排的人直向後躲。
瀨古乒在前,他腰眼上,頂著手槍。
窗戶是上下扇。上扇是密密的小方格子,糊了窗戶紙。下扇格子大些,也糊了窗戶紙。
井上小林擔心地看著杏花:我……不放心你呀!
他們說這話時,是在臨時住所。所謂的臨時住所,也就是在山窩窩兜搭個木房子。房子上蓋上柴草,能擋陽光,擋不了風雨。
井……上、小、林?
前田光夫是個中國通。據說侵華前,他就是日本駐中國總領事工作人員,在中國北京呆了整整六年。他的中國話說的特別好,要不是那身衣服,還有那個手指蓋大小的鬍子,光聽他說話,還以為他是中國人呢。
炊事員剛喊大家吃飯,放哨的跑來報告,說山下有一大隊鬼子,開了六輛大汽車,向這個方向開來了。陳鐵拳命令道:趕緊裝點飯,向山裡撤!
井上小林知道,這趟大溝,原本結在葫蘆溝秧滕上生機勃勃的屯子都沒了,千百年的人類文明,傾刻間被毀滅了!
撲鼻的臭氣,立刻彌散開來。
杏枝趕忙從房頂上下來,過於慌張了,下梯子時手忙腳亂,一腳踩空,大頭朝下折了下來。幸虧一隻腳掛在梯子橫樑上,才沒摔壞。
來人正是陳鐵拳。
我倒想包,可不行呀!陳鐵拳往前湊湊,說你看看,邊塊皮都沒破,我怎麼好意思浪費一塊紗布呀?
瀨古乒隨後也追了上來。井上小林裝作害怕的樣子,不跑了。呼呼喘的瀨古乒狠狠舉起鞭子,猛地抽過來——就在他舉起鞭子的剎那間,井上小林呼地一個躍起「高踢」,狠狠踹在瀨古乒的腰上,踹得瀨古乒措手不及,差點摔下來,井上小林身手太快了,一把扯過瀨古乒的腕子,右手指已掐住他的喉嚨,一較力,撲嗵——瀨古乒跌下馬,仰翻在地。井上小林鐵塔般騎上,手指仍扼緊他的喉嚨,說:別出聲,乖乖聽我的!
怎麼?要練鐵頭功呀?
井上小林仔細看了看,陳鐵拳哪都好好的,一點傷都沒有。井上小林還仔細地翻翻陳鐵拳的頭髮,也好好的。井上小林樂了。咣地捶了陳鐵拳一拳:嘿!哥們兒,好樣的!
陳鐵拳打聽了井上小林的情況,當得知他還活捉過瀨古乒后,沒有殺他,還按八路軍的政策,給那小子上了一課,陳鐵拳也咣地打了井上小林一拳:嘿!哥們兒,好樣的!
井上小林聽了這話,更加無地自容,隨手操起一根木棍,嗵嗵嗵,砸自己的腦袋。山本鳩光和伊滕哲夫一齊撲上來,抱住了井上小林。
原先挖出來的好礦石,在杏樹的指揮下,埋起來了。再挖探槽時,杏樹就裝作認真找位置的樣子,這裏指指,那裡指指,實際上,他是怕挖了藏礦石的地方。
山本鳩光說,跟我們一起撤退多好,非要立什麼墓碑,那個四肥子再好,也不能把陳排長搭上啊?
杏花這才長長噓了一口氣,趕緊向外跑。
瀨古乒哪受得了這個?雙腿猛地夾緊馬肚子,一揚鞭子,追了上來。井上小林卻突然一個急轉彎,躲在一棵大樹后。此後,井上小林靈巧極了,暴發力出奇地好,速度極快,又猴子一樣靈活,分別以幾個大樹和斷牆為掩護,跑過來再跑去,拐了太多彎,晃得瀨古乒東一下西一不,就是抓不住他。相比之下,瀨古乒倒像個大笨豬,每次掉頭都很費勁。井上小林故意挑逗道:看看吧,你才是大笨豬呢!
細高挑兒問了鍾老井幾個問題,徵求鍾老井的意見。鍾老井說,活還要大家干,不能再殺人了。材料的事好辦。我們好好回憶一下,我找找我的記錄本,力爭複原就是了。要是不痛快點把材料弄出來、報上去,你也是有責任的呀。
他最好的八路朋友,那麼英武的陳鐵拳,也被毀滅了!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