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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兩個日本美人一個「中國結」

第十四章 兩個日本美人一個「中國結」

井上小林的奶奶也來過中國東北,當年跟爺爺在瀋陽中街開個門市,賣西藥。位置就在現在瀋陽中街「二百貨」的對面。西藥店的斜對過,有個中醫小診所。這個中醫診所的章老先生,後來成為小林奶奶的崇拜者。那時井上小林的奶奶才23歲,來中國前,她是個相當出色的芭蕾舞演員。來中國后,她仍然堅持天天練功。在一次練功時傷了腳踝,踝部腫得老高,下不了地。西醫說,只有回日本動手術了。疼得抗不了了,她才讓斜對過的章老先生給按摩。章老先生從眼鏡框上邊看了她一眼,也不看腳,抓過她一隻胳膊,閉上眼睛,號起脈來。十多分鐘后,說,我給你糊點葯吧,一個星期就好了。井上小林爺爺不同意。那怎麼行?糊葯能治病嗎?那些花花草草根根葉葉,怎麼能治好腳踝!?芭蕾舞演員聽了,覺得挺新鮮,同意試試。結果,第六天芭蕾舞演員就能自由走動了!從此,奶奶迷上了中國中醫。奶奶說,中醫真是太神奇了,花花草草,枝枝叉叉,就連樹根子樹藤子,都能治病。奶奶從此跟章老先生學中醫,弄了本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后,更是歡喜的不行,非要親自攀崖採藥。奶奶當時那樣年輕,又是跳芭蕾的,身體柔韌度極好,竟然迷上了扯藤攀崖採藥!丹東、本溪的好多山崖,都曾留下這個日本美人盪藤攀爬的麗影。愛美的芭蕾美人,經常穿一身白色或紅色的芭蕾服,在山崖上飄來盪去。一些採藥為生的男人們見了她,紛紛向她推薦採藥的好地方。目的只有一個,多看幾眼這個日本美人。當時年輕力壯的爺爺不放心妻子,寧可把生意交別人打理,也鑽進大山,甘當陪襯。如果「換算」一下,那情形,相當於現在的「陪讀」或「陪聊」了!爺爺當時卻樂此不疲,竟然略帶炫耀卻不失怦然心動地說:咳!有什麼辦法呢?我的芭蕾美人太能折騰啦!
其實,不遠的樹縫裡,有一雙眼睛一直盯著他倆。
換完衣服,哥倆奔安民向永淳,一路風馳電掣,直奔西豐縣城。在西豐縣城城東不進城,而是在人字街向右轉,路經平崗,開往四平。這條路井上小林是熟悉的,當年為找妹妹,跟小泉晉一走過一次。這次故地重遊,井上小林感慨萬千。當年在瀨古乒的加強小隊干,自己還非常單純,一心想報效國家,現在,卻跟當年的人生追求掉了個個兒!井上小林甚至有些後悔——跟八路軍相識恨晚……
井上小林也沒法說縣大隊沒有八路證的事,答應下次帶來。妹妹這才說了她急著要八路證的原因,說發展八路的事空口無憑不行,而是要亮了證讓人家看看,這樣,才有信服力。妹妹說她現在經常有外出講培訓課的機會,乘機聯絡同路人,一舉兩得。
井上小林這才說了最近鍾老井很忙,正在富源河忙測量的事。井上小美擺擺手,說哥,好了好了,咱不說這個了。只是,哥你知道我幹事是個急性子,再來時,一定給我帶來。
陳鐵拳為了打破沉靜,問起井上小林的奶奶來。
陳鐵拳反應快,一把扯起井上小林:走,快走吧!
井上小林閉上了眼睛。井上小林不忍再看。這個孤獨的老人,為什麼還在這兒?她的家人呢?整個村莊的人都死的死,逃的逃,她為什麼還守在這裏呢?剛才她手搭遮陽篷向東方眺望,是在盼她的親人吧?
井上小林愣怔起來,不知道妹妹要幹什麼。
虛驚了一場。
井上小林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眼窩一熱,淚流滿面。老人感覺手濕了,輕輕抹去井上小林的淚滴,嘆口氣:唉,小小歲數,遭罪嘍!要不是這該死的戰爭,你也跟我孫子一樣,呆在家裡過團圓日子呢!井上小林一聽這話,竟嗚嗚嗚哭出聲來……
鐵蛋兒歪著小腦瓜看大夥,看看這個飯碗,再看看那個飯碗,裡邊都有自己放的鹽。最後鐵蛋兒說,不像。不像八路。
井上小美一見面,就向哥哥要「八路證」。井上小林說快了。井上小美說什麼叫快了呀,哪天辦來?過幾天吧。幾天?井上小美步步緊逼。
奶奶飛跑著去攆。
井上小美又來了她當年腰別菜刀的愣勁兒,雙手握著三輪摩托車車把,跟她的頂頭上司說了聲要上四平輔導一下業務后,明天回來。還沒等頭頭答應呢,她的右腳猛地一踹,突突突,啟動了馬達。
井上小林一聽這個消息,頓時急切起來。擔心陳鐵拳真的出什麼意外。那天他被杏花逼進地洞后,沒有看見日本兵的摩托車和大卡車。但,被杏花喊出來后,卻聽見泉河溝里傳來密集的槍炮聲……
原來,刀條臉是前田光夫的貼身秘書。
井上小林說,小妹,你可千萬要小心。你身處這樣的環境,危險啊!
四肥子?陳鐵拳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井上小林則撲嗵一下跪在老人面前:奶奶!我對不……
老人再添柴時,一隻露腳布鞋就在她眼前。這隻鞋是千層底家布鞋,黑色,腳面子上還纏著麻繩。要是沒有麻繩,鞋就散花了。鞋前臉都張嘴了,大腳趾還留著血痕。鞋上的破褲腳子,壞得一條條的,草葉子一樣披散著。「草葉子」下面,露出傷痕纍纍的腿肚子。
別看百靈鳥有點玩世不恭破罐子破摔,可對發展八路的事特別上心。現在,萬不得已時,她寧可出賣色相以身體開道,也要宣傳戰爭給人帶來的傷害。她身邊有好幾個男人對戰爭持消極抵抗態度,平時說怪話、泄氣話,戰時「假打」,槍口抬高一寸……
好吧。哥,聽你的!井上小美說。
「雙虎山」的兩側,搭了不少帳篷,看來,這裏駐紮了很多日本兵。陳鐵拳分析,他們要下決心堵截八路軍。他們本來是要追趕上南山的同志們的,可現在,他們卻反向而行。可是,繞了好遠好遠,還是甩不開鬼子。看來他們只好暫時隱蔽藏身,慢慢尋找機會。最難的是,吃的東西找不到了。這一帶是鬼子掃蕩的重災區,山上的野果也都吃光了。樹皮也成了救命的食物。老遠老遠就能看到的「白條樹」,就是被扒光皮的椴樹、榆樹。
前田光夫這傢read.99csw.com伙腦瓜倒是快,說上次打的那個傢伙是「弟弟」,這回這個才是真正的陳鐵拳。陳鐵拳是從山西八路軍總部來的,原來在少林、武當都當過和尚,武功了得。後頭這些都對。只是,對的,也只有後頭這些。
兩個人正要下山,卻被了一個生活場景震驚:
老奶奶,你孫子在哪個部隊?井上小林問。
器械大多是自製的。有大大小小的啞鈴,舉重杠鈴。還有幾個架子,大概是拉背、練胸肌腹肌和腿肌用的。井上小林對這些東西並不陌生,當年在日本橫濱,他也天天訓練的。只是,眼前這些自製的東西,有些不倫不類。比如舉重的杠鈴,只是用「螞蟻車」(進洞的小型礦車)軲轆做的,有的切掉半個軲轆,有的切掉一少半,根據切留的多少,來確定重量。上邊有明顯的電焊切痕,切口上凈些不規整的齒痕和小疙瘩。邊角也不太規整。不過,井上小林還是有些佩服前田光夫,這樣的條件,還在堅持訓練。
後來呢?陳鐵拳問。
瘦猴兒今天安排得么緊湊。剛剛搬完健身器材,就見了妹妹。
快到市區了,兄妹二人找個空房子,換上日本兵的服裝,井上小美拿出鏡子照了照,說,如果我們倆換上八路軍的灰軍裝,一定會很好看的。
路過四平郊區東頭,井上小林發現當年那個彈藥庫沒了。一片焦黑的土地還在,破破爛爛的廢墟還在。彈藥庫被炸后,居然沒有再建。看到光棍山,彷彿看到猴兒還在山坡上割柴火,如猿似猴兒,在山崖上嗖嗖嗖自由跳躍……
奇怪的是,老人直到現在,始終不看他倆。剛才還登在斷牆上瞭望他們呢,他們走近了,反而不看他們了。
誰能想到,她猛然間換了玩法,一下子深鎖閨房人不出,千呼萬喚不應答。讓人驚訝的是,她居然親自試驗起藥效來!試驗了上千種草藥后,芭蕾美人突然在門前掛出來個「義診」的牌子,專為窮人治病……
不僅井上小林懵了,連瘦猴兒都懵了。
井上小林說了原因,陳鐵拳再也沒有理由阻止了:井上小林要返回去,把這些地瓜送給四肥子奶奶。
此後他們半天無話。路過一個山坡時,他們看見一塊地瓜地。晚秋了,野果都不多了,還有一塊地瓜地,太難得了!地瓜秧子乾枯了,可看得出,沒有挖過的痕迹。陳鐵拳挑了地上裂紋的地方扒了一下,果然,扒出一個好大好紅的地瓜!
采了不少葯,芭蕾美人並沒有停止折騰。
老人走到斷牆的另一邊,在石頭瓦塊下嘩啦嘩啦翻一氣,翻出一個小罐子,打開,拿出一個小口袋來。老人打開口袋,從裡邊盛一碗玉米面,放在鍋里攪。攪得菜粥一圈圈兒跑,瀰漫出白霧來。白霧一點點洇開、旋轉,形成乳膠狀。老人這才盛出兩碗,遞到兩個人面前。兩個人這才明白,老人自己吃菜,卻給他們做了粥!
唉,要不是為了等我孫子回來,我早就不活了!老奶奶說。
她的頭頭叫福地正一,北海道人,東京軍官學校畢業。福地正一業務很棒,工作一向是尖子。可是,他嗜酒如命,整天醉熏熏的。在奉天(瀋陽)工作時,一次酒後發報發錯了,讓八路接收了去,一個大隊日本兵差點全軍覆沒。福地正一因此被貶到這樣一個小地方。此後他心情更加灰退,酒喝得也更頻了。因為太抑鬱了,他幾乎天天晚上偷聽敵台。另外,還收集了一些八路的傳單。他的這些行動,被井上小美「收藏」了。井上小美就是攥著這樣的「小尾巴」,暗中「指揮」著福地正一。井上小美想了太多次就把他「收編」到策反的隊伍,可現在還拿不準。
聽了這些,井上小林非常興奮。拿出自己手寫的八路軍優待日本兵的政策,以及當年他在山西策反的一些辦法,井上小美迅速掃了一眼,連連說好,真是太好了!八路軍真是世界上最好的軍隊,最人性化的軍隊。世上這麼多軍隊,哪有這樣真誠地化敵為友的軍隊?井上小美翻了翻關於哥哥過去向日本軍人喊話的材料,說哥哥,這材料這樣好,應該多印些,儘可能多地發放到日本兵手裡……
井上小美這才告訴哥哥,她下午開摩托車上四平。借公幹之機,跟已經接上頭的外號叫「百靈鳥」的同學好好嘮嘮。百靈鳥叫池田尤美。但,人們大多隻知道她叫百靈鳥,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百靈鳥長得極漂亮,小團臉,細高挑,突乳|房,翹屁股。走起路來,一波三折的,按現在的話說,就是S體形,很撩人。據說男人最喜歡這個類型的女人。最絕的還是那雙眼睛,會放電。只要她的電眼一閃,男人就魂不附體了。加之她非常活潑,好說好笑,妖媚,俏麗,浪,總是洋溢著青春氣息。特討男人喜歡。她的職能是話務員,實際上,卻是個社會活動家。出頭露臉的活,頭頭們都要找她。她整天泡在舞會上、宴席上,至少,也是陪頭頭們打網球、乒乓球。百靈鳥曾經這樣說,這兵當的,天天都是節日,爽!
臨走前,陳鐵拳跟井上小林幹了大半天,在廢墟上找來木頭、破板子、破炕席,在一個大房角,擠、埋、釘、綁相結合,幫老人搭個小房。小屋頂,苫了好多層草。井上小林還打幾盆水,嘩嘩倒在房蓋上,看看真的不漏了,這才放心。老人看了這些,高興地說,這兩個孩子,跟我孫子一樣,心眼好使。
這裡是「瓜秧藤子」大溝的上游。如果從陳鐵拳在黃家大院阻擊鬼子的葫蘆屯算起,這根「瓜秧藤子」,至少爬了上百里了。可是,結在上百里瓜秧藤子上的「葫蘆」(村莊),卻個個成了「碎葫蘆」……
井上小林翻遍口袋,找出所有的錢,都遞給老鄉,要多買些地瓜。
井上小林奶奶回日本后,一直還開中醫診所。日本中醫藥資源很豐富,又很少有人采。她就雇幾個採藥人,采什麼葯,怎麼采,她在山下指導。此後,她收了幾個徒弟,採藥的、看病的、護理的分開,小診所一度在橫濱影響很大。奶奶才三十多歲,就是橫濱醫療界的名人了。總有read.99csw.com好多治愈的患者來看奶奶。給奶奶送各種禮物,以各種方式來表達他們的感激之心。作揖的,磕頭的,行禮的,什麼樣的都有。奶奶有個規矩,收小禮物行,類似於紀念品一類的、土特產一類的行,值錢的一律不要。不少醫院和大學,還來請奶奶講課,以為奶奶特別神奇,能化腐朽為神奇,整些花花草草、樹根子、樹皮就治好不少頑症。那時,奶奶雖然彎著腰,再也不能跳芭蕾舞了,卻很愉快,也活得非常充實。爺爺變賣些家產,要擴大奶奶的診所。新診所房子都定下來了,奶奶卻出事了。那天,秋風嗷嗷吼叫著過來,一彎腰,一把抓走了奶奶曬的草藥。草藥越過小院,一下飛到馬路上……
鍋翻花開了,咕嘟咕嘟直冒泡,老人這才扯過旁邊的小筐,抓些青野菜放裡邊,說,也不錯呀,乾的稀的都有,餓不死了!
我奶奶還說,我一個人的腰不行了,跳不了舞蹈了,不美了,可是,我讓太多的腰直起來,這些被我治好病的人將替我完成太多的事、太多的美啊!
叫四肥子?井上小林幾乎喊了起來!
我哪也不去,就在這兒等我孫子回來。
井上小林向陳鐵拳說了他奶奶的故事。
井上小林說,發展日本八路的模式現成的,我們在東北照樣裁就行。建立「反戰同盟支部」。比如四平,就叫「在華日人反戰同盟四平支部」,其他地方也一樣,照裁。每個支部,要有支部長、副支部長和委員。支部規模大小,視情況而定。
井上小美出富源屯后,向右一拐,井上小林就從路邊的樹叢里出來了。井上小美遞給他一身便服,讓哥哥換上,井上小林愣了。上午,不是給他一身日本士兵的軍裝么?井上小美這才解釋道,只有穿了便裝,國民黨、八路軍、日本人,才都不會輕易開槍。這身衣服一穿,他們都以為是「自己人」。井上小林掂了掂日本軍裝,井上小美立刻笑了。井上小美說,一到四平,我們就換上日本兵軍裝。不過,哥哥,你可要委屈點,那時,你就是我的衛兵嘍!
飛身盪過「虎頭」斷崖,陳鐵拳和井上小林在樹林子里鑽了好遠,累得呼呼喘,這才停下來歇歇。乾糧早就沒了。餓了,他們就隨手揪點東西吃。時值秋天,山上有一些零零星星的野果子。認不準的東西,怕葯人,陳鐵拳先嘗嘗,才讓井上小林吃。陳鐵拳和井上小林不時登上附近最高的大樹,山下拳頭大的日本兵,還是透過樹隙,撲進他們的視線。
不少軍官為她暗中較量,你爭我奪的。百靈鳥最喜歡這個樣子。百靈鳥說,世上什麼樣的女人最幸福?一群男人圍著她轉,甘願為她呼風喚雨,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那麼,這個女人,就是世上最幸福的。
沒看么,活下來的人都逃走了,我不。我說啥也不能走。我要是走了,我孫子回來了找不到家怎麼辦呢?
我奶奶又說,一個個病人被我治好了,我的美,就在她們身上延續……
井上小美讓哥哥午後,在位於公路與寶豐屯之間的山坡邊等她。井上小林還要問妹妹能行么,井上小美向哥哥笑了笑,說哥你放心,我總不至於拿自己的生命和我們剛剛起步的理想開玩笑。
二人下山後,向這片廢墟走去。當老人再次登上殘牆,手搭涼篷看見他們后,因為陽光太晃眼了,老人半天沒動地方。當他們的身影漸漸放大,老人覺得不像鬼子兵,也不是她認識的人,就沒事一樣,從殘牆上下來,繼續抱乾柴,去弄架在牆角上的鍋。老人把乾柴點燃了,火苗呼一下燒起來。火舌舔著鍋底,也舔著石頭。幾摞石頭支撐著鍋,石頭縫子很大。火和煙從縫裡鑽出來,四下飛竄,很熗人。老人抹抹眼睛,咳了幾聲,背駝得更彎了。
奶奶眼見一團草藥在空中打幾個旋兒,飛過牆角,彎腰的奶奶立刻跟了過去——可是,與此同時,一輛救護車正開足馬力,呼嘯而來……
井上小林對妹妹說瘦猴兒真是個奇怪的人,無比精明。妹妹的話讓井上小林大吃一驚:如果不是這場戰爭,他也許不會來中國。什麼,他也是日本人?這個,你不知道?
兩個人近前,老人並沒有抬頭,依舊向鍋下添柴草。陳鐵拳叫了三聲大娘,老人沒吱聲,也沒回頭。陳鐵拳和井上小林相互看看,以為老人是聾子。看看老人鍋里的東西,跟柴草差不多。像似切短了的柴草。連一粒米、半星面都沒有。
往常瘦猴兒領井上小林進來,都沒人理。瘦猴兒蹦蹦跳跳的樣子,逗得哨兵光顧樂了。再說,享受瘦猴兒擦皮鞋,也是很滋潤的事。這回剛一進門,瘦猴兒正跟哨兵說笑話呢,一個刀條臉日本軍官,突然一指井上小林:你,跟我來一下!
好使!好使的!別看左眼看不見了,右眼還行哩!老人說。
妹妹井上小美話題一轉,簡單說了近日她的策反工作,井上小林已經樂得合不攏嘴兒了。妹妹真是太厲害了,一下子發展了二十多個「應聲蟲」,西豐、開原、鐵嶺、四平都有,長春有個她最要好的同學,竟然也積极參与其中,真是太好了!長春叫「新京」,那是什麼地方?那可是日本關東軍的大本營喲!聽得井上小林渾身燥熱,那個興奮,簡直可以用驚心動魄來形容!沒想到,妹妹出手這樣快,幹得這樣精彩!
鬼子那天來得太早啦,天還蒙蒙黑呢,咣咣咣就打起排炮了!頓時,火光把整個村子都照亮啦!不大工夫,村子就著火了。大都是草房子,著起來就沒救呀。再說了,人死的死亡的亡,哪還有人救火呀?唉,那個慘呀,好多好多人,還躺在被窩裡,就被炸死啦。我歲數大了,壞肚子了,總起夜。打炮時,我正上廁所呢。就這樣,我活了下來。可是,我這麼大歲數了,咋不替年輕人死呢?我活著又有什麼用呢?可憐我那一大家子人哪,全被炸死啦!
盧嫂有個七八歲的兒子,叫鐵蛋兒。
一次撤退途中,井上小林幾個日本八路來到河彎村,被當地幹部老陳安排在一個老百姓家吃飯。老陳把他們安排好后,就回家九-九-藏-書裡吃去了。房東盧嫂很麻利,三下五去二就做好了飯。盧嫂把飯給他們端上來,就在院里納鞋底。這哥幾個餓壞了,端起碗就響起一陣吞咽聲。覺得鹽放得太少,不夠咸。其中一個站起來就進了廚房,抓個鹽罐子回來,哥幾個七手八腳都往自己碗里撥拉。麻煩了。還沒吃完呢,盧嫂帶著民兵噼哩啪啦沖了進來,指著哥幾個:他們是假八路!咳,都是投誠的,確實不是真八路。可這幾個日本哥們兒也納悶:八路交待過,進了村不準說話,吃飯就是。可是,我們也沒說話啊?他們怎麼知道我們不是八路?
現在也是,老人吃地瓜梗,卻讓他倆吃菜粥……
白天太危險了,只好晝伏夜出。
陳鐵拳掏出錢,卻不知道放在哪兒。這工夫,旁邊的樹棵子嘩啦嘩啦響,陳鐵拳跟井上小林一下卧倒,井上小林還拔出槍來。
刀條臉果然在「羈押室」門口停下了,井上小林暗暗較力,做了最壞的打算。刀條臉掏出鑰匙伸進鎖孔,「咔巴」一聲,鎖頭彈開了。刀條臉指指井上小林,說看見沒?就這個屋子,一會兒你把健身器材都搬過來。對了,要好好搬,不興磕磕碰碰,更不能摔壞了。刀條臉又指著瘦猴兒說,活幹完了,工錢找他算。隨後,刀條臉又領他們打開另一間屋子,說看著沒,器械都在這兒呢。哪件放哪,怎麼放,你們倆個最好記准了。搬過去后,按原樣擺好。
井上小美還是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說我的親哥喲,你放心吧!
老奶奶,你一個人呆在村子里,多不安全呀?陳鐵拳說。
早上,他們一個人只喝了一碗稀粥,底兒都沒墊上,現在看到這樣好的地瓜,食慾大振。兩個人的肚子也起義了,都咕咕咕叫了起來。
老奶奶一下跌坐在地斷牆上,手裡拿著一把柴火,眼睛似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又似乎什麼都沒看。一連嘆了好幾口氣,獨自講了起來……
老人這才關心地抬起頭:孩子,你們從哪來?
男扮女妝?走西口?
二人走了好遠,回頭一看,陽光下,一個彎腰老人的黑色剪影,貼在明亮的天幕上。老人仍然站在斷牆上,手搭遮陽篷,張望著……
四平的支部長,就是「百靈鳥」了!井上小美說。
可是,井上小美一向不按常理出牌,可她的計劃,常常奇迹般地實現。
坐在挎斗里的井上小林,車斗里的右手一直攥著手槍。當年他跟小泉晉一走這條路時,他一直是駕駛摩托的,這回,自己成了乘客。路過幾處山坡,井上小林覺得林子里有人,可是,危險並沒有出現。很有可能,暗中盯他們的人也拿不准他們是「哪伙人」,才沒有貿然下手……
井上小美不相信這是真的。井上小美說,上回前田光夫已經向上級報告了,說打死了在狼頭山暗殺哨兵的八路,並說跟大架子山的案子一模一樣,肯定是同一個人所為。現在又打死一次,豈不荒唐?
你孫子叫什麼名字?陳鐵拳問。
鐵蛋兒說,我見了老了八路了。這麼說吧,光我的八路爸爸,就好幾個。他們個個好,沒有自己拿東西吃的……
陳鐵拳在翻衣兜。井上小林知道,他一定在找錢。八路軍無論在哪,用什麼東西,從來不白拿老百姓的東西。
雷厲風行的妹妹,又恢復她頤指氣使的派頭來,從一個包里掏出一套日本兵服裝遞給井上小林:哥,這個你拿上。
井上小林嘆了口氣,喃喃地說,這位老人,特像……我奶奶。
陳鐵拳忽然換個方式問,說老奶奶,你孫子他叫……
接見宴席散后,百靈鳥幾句話就把陪酒的人打發了,讓兄妹倆單獨上她的「閨房」。兄妹倆都讚歎閨房真的不錯,外邊就是工作間。閨房裡有床,有高檔化妝用品,還有那麼多時尚衣裳。百靈鳥給兄妹倆倒了杯咖啡后,聽了井上小美兄妹建立組織和最新的行動計劃,立刻表態說,好!很好!就按你們說的辦!四平這地方你們放心吧,保證干出彩來!百靈鳥也是個急性子,又說,今天,就從印刷材料干起!我這裏鋼板、油印機、紙張都是現成的,乾脆,我們現在就動手,幹活。這一宿,我們還不印它幾百份?
老人盛出一碗地瓜梗子稀粥后,放在一邊。另兩隻碗,老人沒有盛。唉,不盛就不盛吧。盛了也吃不下。兩個人本來餓了,想在老人這兒對付一口,得知老人就是四肥子的奶奶,在這裏一直等她的孫子回來,哪還有吃得下去飯?
妹妹還打聽個讓井上小林吃驚不小事:說頭幾天前田光夫調了一卡車人,去靠山屯抓個叫「陳鐵拳」的八路軍。八路軍們太堅強了,也特別神奇。那天他們被夾攻在一個山凹里后,日軍的迫擊炮和輕重武器一齊開火,打了兩個多小時,直到八路不還擊了,以為全被打死呢,上去一看,八路卻沒影了!找了半天,只找到兩具屍體。前田光夫向上彙報說,打死了兩個八路要員,其中一個,就是在狼頭山打死三個日本哨兵的人。這個人武功相當厲害,會「一剪喉」……
多虧一棵樹托住她,芭蕾美人才揀了一條命。但,她的腰摔壞了。傷好后,芭蕾美人的腰,就再也沒能直起來……
一路上,井上小林不斷看著窗子、門,記著來時的路,以便不測時逃走。
奶奶本來腰就彎,目光的延伸半徑窄而短。遠方或不遠的前面有太多的動感物,大多沒有進入奶奶的視野範圍。奶奶哪裡顧得上這些?當時奶奶眼裡只有在馬路上飛飄的草藥了!
到軍營后,井上小林真的開了眼界,百靈鳥果然漂亮、精幹。臉上桃花綻放,咯咯咯笑聲不斷,手舞足蹈,激|情四射,活潑而浪漫。說話巧舌如簧,八面伶瓏,滴水不漏。她身著便裝,演員一樣姣美時尚。更重要的是,她的人氣太旺了,人們眾星捧月一樣圍著她轉。如果說,在長春她是鳳尾,在這裏,可就是地道的鳳頭了。她為井上兄妹倆接風洗塵,十多個人陪同。有個男軍官一下子喜歡上井上小美,一個勁獻殷勤,敬酒,眼睛都直了。百靈鳥機智地解圍,指著井上小林,說你這男人也真是,也不替你女朋友read.99csw.com擔點酒?井上兄妹愣了愣,這才扮起情侶來。那位軍官見了,趕緊見風使舵,向兄妹倆道歉,要挽回剛才的「冒失」。
我奶奶甚至還這樣說,我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因為,一個美落下去了,卻有太多的美升起來!
兩個人聽了,更加難受。
唉,井上小林嘆口氣,繼續講下去。
百靈鳥和她的男朋友,承諾把參加八路當成是人生一個最偉大的理想……
井上小林一副崇拜的神情,說我奶奶是個芭蕾演員呢。腰壞了,以為她會受不了的。可我奶奶非常想得開。我奶奶說,沒什麼的。人從大地中來,早晚要回歸大地的。我這樣彎著腰,不是離大地更近了么?
陳鐵拳聽了這些,感動地說,你還有位這樣的奶奶,真了不起!
老人說不下去了,嗷嗷嗷哭了起來,陳鐵拳連忙去扶老人。老人輕輕撥開陳鐵拳的手,放心吧孩子,我死不了的。見不著我孫子,我是死不了的……
他們二人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些細節,最後確認,老人的孫子,居然就是犧牲了的四肥子!
從斷牆上下來,老人又講起她的孫子來。說孫子哪都好,就是體格差點。瘦。可瘦是瘦,有股子男人氣呀!當他媽媽被日本兵糟蹋了,拎個扎槍頭子就追——幸虧被大夥拽了回來!唉,他那麼小,那樣瘦,能打過鬼子么?家裡沒出事前,我孫子可愛唱歌了。對了,我還沒說呢,我孫子啊,還會男扮女妝呢!我孫子穿上花衣裳,繫上花圍脖,楊柳細腰的,可像女人啦!我孫子嗓子也好哇。我孫子要是唱起《走西口》來,全村男女老少都愛聽呀!
不管真假,井上小林還是替陳鐵拳擔心。要不,什麼人敢在靠山屯這樣跟日本人硬碰硬呢?
在……哎在劉司令的部隊!老人說。
咳!為了轉移對四肥子奶奶的無限憂傷,陳鐵拳才問了井上小林奶奶的故事。可這段故事,又讓他們陷進新的憂傷中……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彎著腰,在牆角下支起鍋灶。老人登上旁邊的斷牆,手搭遮陽篷向東山望了望,才哆哆嗦嗦地下來抱點乾柴。老人的背太彎了,抱柴火的樣子很吃力,栽栽歪歪的,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
兩個人吃了老人的粥,不知道怎麼辦好了。勸是沒用的。老人說她就剩一個親人了,她必須等。要不是等著孫子,她早就不活了。
當陳鐵拳掏錢的動作,也鑽進樹縫,地瓜的主人就明白了,這是碰上八路了。老鄉出來后,說吃地瓜可以,但,錢不能收。不就幾個破地瓜么?八路是幫老百姓打鬼子,命都豁出去了,吃幾個地瓜,我怎麼能收八路的錢?陳鐵拳一再宣講「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老鄉沒招了,才收了錢。
瘦猴兒連忙上前說小話,商量他放了井上小林。刀條臉根本不理。瘦猴兒這才試探地表達出,井上小林是首長讓找的,如果把他弄走了,首長會不讓的。刀條臉一聽這個,皮笑肉不笑地問瘦猴兒,哪個首長?瘦猴兒也挑大的扔,說是前田光夫。瘦猴兒這樣說,也不是撒謊。井上小林沒少給食堂幹活。而食堂,是前田光夫最重視的地方。日常飯菜就不用說了,前田光夫的補品,也由食堂來做。前田光夫不時還從西豐縣城或四平招來日本藝妓,要是身體補不上去,可就有勁用不上了。一般說來,一提前田光夫,別人也就不敢招惹了。誰知,刀條臉聽了這個,不屑地翻翻眼,居然還「哼」了一聲,說,少廢話!
井上小美急性子,見哥哥真的憂心忡忡,說哥,別愁眉苦臉的了。我沒把這個事當回事兒。下回你來,我一定給你個准信!
井上小林非常喜歡壽司。看到壽司就會想起媽媽……妹妹把自己的壽司也夾給哥哥。剛才那個多情軍官羡慕地說,看人家這對戀人,多好呀!
在橫濱上學時,她就是學生會頭頭,唱歌跳舞樣樣好,弄得好幾個男生為她爭風吃醋。要是一般的女孩子,會嚇壞的。她不。她以此為樂趣。好幾次,她把七八個情敵叫到一塊,給他們「上課」,向他們提要求――居然把他們管得服服帖帖。井上小美借工作之機跟她接上頭后,一說這事,她大為興奮,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字,她說她早就煩透了這種生活,人不人鬼不鬼的,還受氣。原來,她剛來中國時,非常吃香。以為發揮她的長處,也可以在長春關東軍司令部呼風喚雨。可令她震驚的是,這些當官的,只喜歡她的臉蛋兒,她的身體,從不與她有什麼深交。頭天晚上在床上跟她纏綿呢,第二天早上見了她,臉一板,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她就像香噴噴的肉餌,哪個見了都聞聞,都要伸嘴。可吃完后,嘴巴頭子一抹,如同陌路之人。當官的完全是以權壓人,把她當成性|欲的發泄者,當成隨便搓捏的一片葉子。可把她氣壞了,再也找不到把男人們組織起來「訓話」的感覺了。更令她震驚的是,這些個男人,個個都盯著日本本土來的年輕女人,新人一來,就把她忘得一乾二淨。與原來的情形相反,讓人家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抹布一樣隨手扯過來就用。用完了,一揚手,扔了!她和幾個同樣失落的女人聯手跟與她們有過床第關係的軍官鬧了鬧,結果事與願違,被人一鍬撮,一甩手就給扔四平來了!明明是棄之不用打入冷宮,還以「重用」的名義,說基層缺人才,提個屁事不頂的虛職小官,再也無人問津……
告別時,老人說,孩子,槍子不長眼,打仗時可要小心喲!
老奶奶又哆哆嗦嗦地站起來,登上了斷牆,手搭涼篷向前方眺望,像似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陳鐵拳和井上小林這才發現,老人的左眼睛,有個大大的白東西,整個黑眼球都沒了!陳鐵拳問,老奶奶,您的眼睛……
老人的意思是,地瓜梗是乾的,野菜是稀的,這就很不錯了。
那還用說!井上小林說。
可是……井上小林欲言又止。
摩托車開得飛快。轉彎時,恰巧遇個小驢車,差點撞上。躲過驢車后,井上小美說,哥,以後,我再告訴你吧。
井上小林為難地說了實際困難,紙沒有,鋼板沒有,印油也九九藏書沒有。井上小美滿不在乎地說,哥,你多出些文章就行,剩下的,我來辦。
雜亂事溝通得差不多了,急性子的井上小美的工作也要提速了。井上小美指了指哥哥手裡的日本兵軍裝,說哥,下午,你跟我去趟四平吧。幹什麼去?找百靈鳥呀。怎麼去?開摩托車。誰來開?我呀!你……行么?嘿,我要是不行,天下還有行的么?
八路軍?老人呼地站起來,腰似乎也直了不少,上上下下看了好一陣子,還摸了摸陳鐵拳的胳膊,說,你可比我孫子胖多嘍!你孫子是誰呀?也是八路呀!他在哪?在部隊呀!在哪個部隊?在打鬼子的部隊呀!那……
這天凌晨,他們終於走出封鎖區,來到一片「拉鋸」地段。所謂拉鋸地段,是指鬼子不時還來這裏。當地捨不得離開的百姓,只好安排人輪流「放哨」,敵來我走,敵走我回。老百姓一直生活在膽顫心驚里。這樣的村莊,困難程度可想而知。
井上小林是連職待遇,津貼比陳鐵拳高。陳鐵拳說,我們還要走很遠的路,不要買這麼多。我們走到哪,老鄉都不會餓著我們的。
是的,一點都不差。四肥子也說過,他家在「雙虎山」山下……四肥子臨犧牲的頭天晚上,還男扮女妝,給大家表演了《走西口》……
井上小林想不明白,一個女兵,自己開摩托車跑那麼遠,頭頭能讓嗎?
知道是誤會了,盧嫂才道出原由:他們拿老鄉的東西不打招呼!
瘦猴兒嚇了一大跳。
陳鐵拳決定繞過鬼子,哪怕再繞回來走個「倒鉤」,然後再去追趕部隊。
晨光明媚。清麗的霞光直射大地,溫暖而熱烈。可是,陽光下的村莊,卻一片破敗。房子大都倒塌,只有一個個殘破的斷牆,斷臂一樣高高舉著,似在無聲地控訴……
叫李……老人拍著腦瓜想了想,唉,看我這臭記性,記不住大名了。我孫子在家時,我們都叫他「四肥子」呀。
陳鐵拳他們聽了,萬分難受。家?只剩個破房框子了,哪還有家啊?整個村子,都燒得黑乎乎的,成了一片廢墟,這——也算家么!
哦,那可是從北海道陡崖上採摘的喲!
陳鐵拳對老人說,老奶奶,他的奶奶跟您太像了,也這樣善良,也這樣彎著腰。看見您,他就想起他的奶奶了……
陳鐵拳直言道:大娘,我們是八路軍呀!
芭蕾美人全力投入在義診診所上,她的丈夫也愛屋及烏,甘當妻子的保鏢兼服務員。可是,當時的中國瀋陽,求醫的太多了,芭蕾美人實在干不過來,再說,投入也太大了。井上小林的爺爺就用開西藥店掙的錢,來貼補這個中醫診所。有一陣子,傷筋動骨的太多,紅傷葯供不上,芭蕾美人就親自採藥。在一次採藥時,她在懸崖上左走右竄,拴在上頭的繩子被石頭磨斷,她摔了下來……
井上小林坐在地上,右手使勁揪著頭髮,萬分痛苦的樣子。老人以為他病了,趕緊過來,說孩子,傷風了吧?來,奶奶給你揉揉。說著,老人坐在柴草堆上,讓井上小林趟在自己的大腿上,細心地揉了起來。邊揉邊說,我孫子在家時呀,一頭疼我就揉,一揉就好!
陳鐵拳看見鍋都歪了,要上前扶正它。
哎。陳鐵拳應一聲,淚水撲簌簌下落。
陳鐵拳和井上小林本來餓得不行,現在卻忘了餓。四肥子活潑可愛的樣子,一直在眼前晃。井上小林更加羞愧難當,四肥子是為了救他們幾個日本八路才犧牲的呀!要不是他擅自去陽曲山喊話,哪有這樣的悲劇?
井上小林當時就想,八路軍有這樣的老百姓支持,怎麼能不打勝仗?可是,自己吃餅,孩子們卻眼巴巴看著,井上小林他們真的過意不去……
陳鐵拳看著鍋里的東西嘆了口氣,老人這才說了話:能吃上地瓜梗子,就不錯嘍!
陳鐵拳這才發現,老人的右眼黑眼球,也有個「白花」,只是,比左眼的小,沒有完全遮住黑眼球……
唉,這麼大個村子,死的死,逃的逃,現在就剩我一個老太婆子啦!我的兒子,我的三個孫女,全死啦!
井上小林以安全和大局為由,不同意冒險。尤其是妹妹發展八路的速度這樣快,更要小心行事。妹妹這一環節要是斷了,後果不堪想像。井上小林怕妹妹心裏沒底,這才說了「沒影」(不把握)的事:鍾老井已經跟縣裡溝通了,上頭答應要想辦法的。見哥哥這樣關心安全問題,井上小美這才鬆了口,說要不這樣,哥哥能解決,我就不插手了。如果哥哥有困難,我還是要辦的。
這傢伙來頭這樣大么?瘦猴兒也不安起來。要知道,依瘦猴兒的膽量和閱歷,很少碰到這事兒。刀條臉一直把井上小林領到「工字樓」,順著走廊走了很遠,又拐了好幾個彎,眼前出現了羈押室的門牌。瘦猴兒心裏更沒底了。瘦猴兒在腦海里迅速「掃描」近些天井上小林的事,也沒覺得有什麼露馬腳的地方。
視情況再定吧。井上小林說。
百靈鳥正悶呢,井上小美一找她,她立刻精神了,說井上小美我聽你的。你說怎麼干就怎麼干,我非出出這口惡氣不可!
井上小林並不接陳鐵拳的話,而是看著山下的駝背老人,說,這位老奶奶,真的像我年邁的奶奶,個頭,一舉一動,連彎腰的樣子,都像。
飯後,陳鐵拳給了錢和糧票。老人不要。陳鐵拳一說八路軍的紀律,老人就收下了。老人說,也對。不能壞了八路軍的紀律。這個情形,井上小林見過的。那是他跟伊藤哲夫、山本鳩光擅自上陽曲山喊話不久,他們被幾個中國八路軍領到一個老鄉家吃飯。八路軍交了糧票后,老鄉給他們做飯吃。孩子眼巴巴看著,八路給了孩子餅子。孩子爸爸一下搶過來,說,這是公糧。公糧是老鄉們從嘴裏省下來,專門給八路吃了打鬼子的!那次鬼子掃蕩很厲害,死了八九十個鄉親,可是,他們一粒公糧也沒拿走!又說,你們的好意我領了,吃不完帶著走,我的孩子頓頓吃糠咽菜,也不能吃公糧!
老人還說,你們可哪走,要是看到我孫子四肥子了,千萬別告訴他家的事。你們就告訴他,在部隊好好乾,家裡,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