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暗度陳倉
杏花爹退了火狐狸小褂子后,盡量少跟孫三祥接觸。可是,聽說杏花媽答應認孫三祥乾兒子了,杏花爹說,這叫什麼事兒喲?
井上小林掏出手電筒和綠布,隨時準備對信號。
大家驚駭不已時,矮個子兵又說:我哥一心想找八路,跟八路干,早點打完仗,早點回家,可他跑了好幾個村子,卻沒有找到八路。我這樣幸運,我……我要代表我哥哥,立一次功啊!這個任務交給我,我一定能完成。這樣做,算是我給八路的見面禮,也算是我報答我哥哥……我哥哥泉下有知,一定會支持我的……
救走了又是那個會「一剪喉」的武林高手!西豐縣城的大隊長山崗田更生氣,狠狠批評了前田光夫。上次狼頭山死了四個日本哨兵,前田光夫說在泉河激戰中打死了那個武林高手,現在看,完全是謊言。這個案子,跟大架子山上死的三個日本兵一樣,大多都是喉管被掐斷。窩了一肚子火,前田光夫誇下海口:請放心,如果那個武林高手再來,我一定將他捉拿歸案!崗田不耐煩地向他揮揮手:再發生這樣的事,你捉拿不住他,我就捉拿你!
一想到這個大橋建成后,礦石就會源源不斷地運到大海那邊的島國,鍾老井就心如刀絞。興隆溝祖祖輩輩從沒有過這樣好的大橋,可算有一個,還是「耗子洞橋」啊!而日本人,就是盜洞偷竊的耗子!
老天這樣幫忙,起義想不成功都難啊!陳鐵拳說。
井上小林見了安倍洪武,左看右看,看了好半天,問他:哎?你的一撮胡呢?
好!獨眼崔握緊井上小林的手:大恩大德,我崔某定有后報!
杏花跟井上小林生氣也就是使使性子,剛才,如果沒別人勸,她都快要綳不住了。沒有井上小林,杏花的生活就沒有陽光,沒有鳥鳴,沒有花開,甚至沒有圓潤欲滴的露珠,有的,只是黑夜,沒有星光的黑夜!
東西兩個碉堡的探照燈光,切割得更加快。像個新手廚師,特別賣力氣。但,刀法顯然不行,手抖,亂刀剁。從探照燈的樣子,看出碉堡里的日本兵防衛意識很強。
井上小林這才切入正題:我們已經知道你們要攻打富源屯日本憲兵,覺得太危險了,特意派杏樹給你送信阻止你們,你怎麼不聽呢?
戰士們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向前看。正前方的碉堡一如往常,崗頂上的探照燈光劍一樣切割著夜空,手法花樣翻新,時而橫切時而豎切。當燈光迎面射來時,匍匐在地上的戰士們就低下頭,一動不動。燈光有時在戰士們頭上多逗留一會兒,戰士們就非常緊張,心怦怦跳,以為對方發現了什麼。儘管大家知道碉堡里的日本兵就要成為八路,成為自己的戰友了,可是,在他們沒有起義前,這些都充滿變數。
一秒、五秒、十秒……
日本兵發現護送獨眼崔的幾個人出了事,獨眼崔跟救他的人已經跑遠了。五六個日本兵在後頭象徵性地追了一段,就不追了。很顯然,這裏山連山林子連林子,幾個人鑽進去,就像小蚊子飛進黑夜,灰塵飄在空中,哪找去?不言而喻的恐怖因素也有,四個日本兵大多脖頸斷了,肯定死於武林高手手下。五六個人兇險莫測、在黑燈瞎火的樹林里追這樣的人,追上了又怎樣呢?
您腳下……鍾老井指著細高挑兒腳下,那裡有塊石頭。
細高挑兒還對鍾老井說,這個豬肚子,總跟我裝!
還差一分鐘就九點了。
哈哈哈,幹掉了,幹掉了!
前田光夫大為光火,狠狠抽了細高挑兒幾個嘴巴。
矮個子兵當場表演了他的起跑爆發力,他的攀牆抓爬本事。井上小林驚訝,這個身輕如猴兒的傢伙,怎麼有點像瘦猴兒呀?
這是富源橋的效果圖。大橋高高聳立在河面上。大橋總體是白色的。白色的橋面,白色的護欄,東西兩頭還各有一個橋頭堡。綠綠的狼頭山映襯著橋東,橋兩側綠樹成蔭,橋面上還有行駛的汽車、馬車,護欄旁還有對對親昵的情侶……橋下嘩嘩翻湧的河水,猛地撲在堅固的橋墩子上,濺出朵朵浪花……
一天晚上,鍾老井終於又碰上一次機會,前田光夫開著摩托車看看現場后,一再叮嚀細高挑兒看緊施工質量,細高挑兒就煩了。前田光夫走後,細高挑兒對鍾老井說,今夜的活,你監工吧!隨後,細高挑兒找出一瓶白酒,在爐蓋上熱了點菜,享受起來。
可是,不是綠燈,而是紅燈!
戰士們群情振奮,紛紛表態……
這兩天,孫三祥來了幾次。每次九-九-藏-書來,都問杏花什麼時候結婚,他要來湊湊熱鬧。孫三祥的樣子,很怪異。在杏花媽面前,孫三祥就換了另一張臉,絕口不提婚姻的事,只說一條:不管他跟杏花的婚事成不成,他都要認杏花媽為乾媽。杏花媽本來就對孫三祥印象好,孫三祥這樣三番五次地商量,她心一軟,就答應了。暗地裡,杏花媽還收了孫三祥兩小罐鮮嫩鮮嫩的刺蝟蝟肉……
鍾老井驚慌地向外看看:這……能行么?
十四分鐘,太漫長了!
十四個人,一個一個宣了誓。胡老大又說,如果跑了風,當了叛徒,我們就把責任推給他一個人,就說,他讓乾的!
在東山,井上小林只商量一件事:等西豐縣城起義的事弄出個眉目來,立刻就辦喜事!
大家目不轉睛,握緊槍,心跳過速……
看獨眼崔絕望的樣子,井上小林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不要以一戰成敗論英雄。只要你還活著,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獨眼崔連連稱是,並說他最恨日本人,日本人是最大的土匪,隔著大洋,上中國搶劫來了。
站在碉堡上的日本兵的眼裡,由遠而近的人,便是點、豎逐漸放大,還原真人大小時,再漸短,而後是粗短的帽子和肩膀。或者,完全相反。但,在夜間,還沒等這個人還原成真人大小,就會「噠噠噠」吸引成群的子彈……
好好好!
約莫過了一分多鍾,碉堡上再亮起三次紅燈,陳鐵拳下令道:撤!原路返回!
細高挑兒想起丟材料的事,多虧鍾老井日記補上了,要不,掉腦袋的可能都有。細高挑兒再看看桌上的剌蝟蝟肉,突然有些感動,說,老鍾,我們交個朋友吧?
其實,鍾老井用不著怕。細高挑兒只是隨便看看,舉起手,只是要看看橋墩子高度。再說,水泥養生還要些日子,敲也敲不出什麼來。當細高挑兒量出昨晚五號墩幹了有兩米多高,六號也挺快,表揚鍾老井道:好!好樣的!
井上小林和另幾個戰士,也跟了過去……
細高挑兒低頭一看,明白了,鍾老井怕他絆石頭上。
井上小林這些天一直忙,在洞中洞印刷宣傳材料,跟瘦猴兒「干苦力」,跟妹妹上四平兩次,還上趟山,幫獨眼崔「軍訓」。這伙土匪幹什麼的都有,底子太差,井上小林費了好大的勁兒,也只是打個基礎。不過,獨眼崔相當滿意,土匪們也非常滿意。對他們來說,真是大開眼界。一個武林高手,培訓一夥烏合之眾,反差實在太大了。不過,井上小林還是驚訝:這些人,個個勇猛,不怕死。勝利的隊伍,不一定都是不怕死的。但,不怕死的隊伍,肯定要離勝利近些。
可是,走了一段,發現新問題了,太黑了,很難辨別方向。好在這條路井上小林熟悉,哪裡有個山頭,哪裡拐個彎,哪裡有個壕溝,都了如指掌。他不時還看看夜光指北針,一路很順利。大家成四路縱隊前進,相互照應,沒有一個掉隊的。
大家聽了,都很激動。兩個團?兵力數倍于對手啊!不少人議論起來,陳鐵拳可是大名鼎鼎。尤其拼刺刀打近戰,碰上他可就倒霉了。陳鐵拳衝過來,就像猛虎下山,虎進羊群呀!他要是輪起大刀片砍人頭,比砍大蘿蔔都容易!
眼見鋼筋立起來,幾個幹得快的,橋墩子都高出地平面一人多高了,鍾老井氣憤地說,我們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橋建上?
獨眼崔很痛快地答應了。臨分手時,獨眼崔請求井上小林:我山上還有幾十號人馬,我要是吃了另一夥鬍子,人馬還能多不少。等我兵強馬壯了,請你上山,教弟兄們點武功絕活,怎麼樣?
陳鐵拳壓低嗓子悄聲命令:準備好,注意前方情況!
此時,東碉堡的秋山良照剛剛靠近鐵絲網。躲著探照燈,秋山良照在鐵網絲邊匍匐前進了幾個地方,選定了動手地點。
一撮胡安倍洪武、他手下的士兵、他的上司,隨時都可能出現變故。一旦發生意外,工作就白做了。一旦起義成功,消息發布出去,對窮兵犢武的日本當局,將是狠狠一擊,尤其一直關注中國戰場的美國記者,這將是個震驚世界的新聞!不是被俘,不是投誠,而是起義!起義呀!
前田光夫回來后,加強了大橋的防務。
細高挑兒拿出一個圖紙卷,一盒圖釘。圖釘放在床上后,他嘩啦嘩啦打開紙卷的一頭,鋪展在木牆上。鍾老井反應很快,趕緊拿起圖釘,幫他把圖紙固定了。
可現在,他們卻要急切地等待這九分鐘https://read.99csw.com。
杏花一聽,哭了。這哭,有喜也有憂。這輩子她最喜歡的男人,終於「吐口」和她結婚了,而且,她看得出來,井上小林這次態度很堅決。杏花揚起臉,痴迷地看著井上小林,突然翅膀一樣張開雙臂,撲上來……
橋東頭離工地不遠的地方,修個小木屋,主要是細高挑兒工程師住。儘管細高挑兒工程師恨死前田光夫了,可表面上,還是過得去的。那個女人回日本了,跟細高挑兒工程師連招呼都沒打,一想起這事,細高挑就堵得慌。後來細高挑兒終於弄明白了,那個女人竟然跟前田光夫「好」上了!
鍾老井閉上眼睛深思一下,他拿起爐鉤子,蹲在爐坑前裝作鼓搗爐子,不再看那張圖。可心裏,卻怎麼也抹不去它……
鍾老井琢磨半天,也沒琢磨出招子來。質量當然重要呀,水泥標號呀,沙子不許有一點泥土呀,水泥石粒沙子摻混比例呀,澆灌密實程度呀,日本人都非常重視。如果有量大的澆灌活兒,細高挑兒都要親監督。只是,鍾老井發現,只要前田光夫一來,細高挑兒情緒就不好。前田光夫在場,細高挑兒不敢說什麼,前田光夫一走,細高挑兒就罵罵咧咧的,一頭扎在小木屋的床上,不玩活了。有一次,細高挑兒還當著那麼多中國勞工的面說,下午的監工,老鍾說了算!
房檐上沒安結實的爐筒子,「咣當」一下,把在下邊撒尿的前田光夫打了。士兵們看了,憋得臉通紅,又不敢笑。
秋的腳步很快,頭幾天還秋高氣爽的,一轉眼,已是黃葉飄零。不知什麼時候,分手大半年的北風,又悄悄返鄉了。北風一刮,氣溫陡然下降。
第六個橋墩子的勞工頭頭胡老大,是被日本兵刺殺而死的那個中國勞工的親叔叔。胡老大早就想報仇呢,聽鍾老井一說,胡老大怒目圓瞪,咬著牙,一連說了十多個好字。可是,胡老大一說往橋墩子里填高粱稈子,工友們嘴都嚇歪了,不敢幹。這事要是讓小鬼子知道,咔嚓!非砍頭不可!胡老大說,怎麼?我們不想點招子,就眼睜睜地看著小鬼子運走咱的礦石?
反應最激烈的是杏枝。杏枝趁妹妹不在,還跟媽吵了起來。但,沒用。杏花媽只咬住一條:幾輩子冤讎啊,當姑爺不成,當乾兒子還不行?
一路上,獨眼崔再三致謝。他們走到孫家溝山崗梁,獨眼崔掏出一塊金錶,送給井上小林。怕井上小林看不清,他還「唰啦」划亮一根火柴,讓井上小林看看。井上小林說,兄弟,你太小瞧哥們兒了,我救下你,難道是為了你的金錶?
在大家焦慮的關切中,九點終於到了!
大家的情緒,被調動起來了。
對於陳鐵拳和井上小林來說,對時間概念的理解卻截然相反!
獨眼崔狠勁拍一下大腿:這個徐三晃,害我鑽了日本人的套子呀!
井上小林撕了自己的襯衣,草草給獨眼崔包紮了左臂上的傷口。兩個人不敢耽擱,拚命向前跑。獨眼崔像熟悉自己的身體一樣熟悉這片山,哪兒有個包有個坑有個砬子有道溝,哪兒樹密樹稀,都了如指掌。他們像兩條泥鰍魚,在樹隙間飛快地游來游去。
胡老大說,好了,干不幹大家定。我看這樣,來個表決吧。有骨氣的,同意這樣乾的,舉手!結果,十四個人,有十一個舉手的。胡老大說,超過半數,成了!三個沒舉手的一看這形勢,也慢慢舉了手。胡老大又舉起右拳,帶領大家宣了誓:誰要說出去,全家不得好死!
井上小林低聲說:難道……,安倍洪武變卦了?
井上小林還安排了暗號。九點整,碉堡頂上以紅綠燈為暗號。電筒上蒙了綠布,明明滅滅晃三下,就是起義正常。如果出現問題,就蒙上紅布晃三下。八路軍這邊回應信號,也這樣。
這樣難的任務,十五分鐘,太短了!
雖然是土匪,可獨眼崔的豪俠仗義,很讓井上小林感動。
起義的晚上,老天果然很配合。整個天空像倒扣著的大鍋,塗了墨一樣,伸手不見五指。風兒肺氣腫病人一樣呼呼喘,忽小忽大,不時抓起沙土和敗葉揚起來,故意放干擾一樣,淹沒了戰士們行軍的腳步聲。
雖然打敗了獨眼崔,前田光夫還是很生氣,居然讓人救走了!
為了保溫,每個「彈坑」前,都夾了高高的高粱桿杖子擋風。彈坑漸漸深了,夜間,不時還燒起篝火來。細高挑兒說,這種辦法,是確保混凝土的堅固。
獨眼崔一下傻了,不知道說什麼
九_九_藏_書好了。哦?井上小林略顯驚訝。
前田光夫下了死命令,要在枯水期挖好橋基,完成橋墩子鋼筋水泥澆鑄。這樣,明年施工就快了。現在,「一字形」施工現場,排好了九個坑。每個坑前坑下都有拚命幹活的中國勞工。輪班干,歇人不歇工,起早貪黑搶工期。百余米的橋上面,是個高高的沙土壩。為了修橋方便,早就把水憋向東西兩邊了。現在,高高的土壩像個大括弧,括弧下邊,那九個彈坑類的東西,就是未來的橋墩子。
大家七嘴八舌議論一氣,井上小林一看事情進展順利,這才安排了些具體事宜。井上小林拿出地形圖,走哪條路,怎麼個走法,一旦遇上情況怎麼辦,都講解得非常詳細。為了防止探照燈照射時鋼盔反光,井上小林安排把鋼盔兩邊的布簾翻上去,縫上;為了走路不出聲,每個人的鞋都不要有鐵掌釘;為了防止咳嗽,每個人都要帶條毛巾,一旦要咳嗽就咬上;為了方便攜帶,把重武器拆開,分頭拿……
井上小林安排完這些,碉堡里的士兵個個感動,讚揚井上小林想得真周密。當井上小林說,劉伯承司令員特別重視這次起義,親自主持召開了好幾次會議,確保你們的安全。除了迎接你們的陳鐵拳外,還另外安排了兩個團,牽制東西兩個碉堡。劉司令員向兩個團長下了死命令:就是你們兩個團長掉腦袋了,也要死死拖住東西兩個碉堡,絕對保證起義隊伍的安全!
不過,按規定,他們要在九點過五分后掐斷電話線。但,如果安倍洪武的碉堡起義剛剛開始,日軍提前發現情況,毛了,開槍了,他們就要立刻動手。干這活很危險。外線的電線杆子太高,不時還有探照燈掃過來。他們偵察了多少次,也有內線「支招」,辦法只有一個,鑽進碉堡外圍的鐵絲網內掐。可是,鐵絲網很密,還帶了刺兒,上邊還掛了響鈴和太多的鐵皮罐頭盒子,稍不留神,就會「鈴聲大作」……
碉堡的視點高,看得更遠更清。夜間,如果沒有特殊的行動,碉堡視點範圍內的人,都是靶子。用他們警戒的術語說,叫格殺勿論。
這是最危險的辦法,可事到臨頭,也只好如此!
細高挑兒立刻豎起大拇指:哈哈哈,沒事的!
連土匪都奔大橋來了,八路還能不伸手?前田光夫說。
這六七天太難熬了,比六七年都慢。
提前14分鐘,他們到達了接應地點。
按照事先約定,如果碉堡九點亮起紅燈,說明碰上特殊情況,起義暫緩。這時,雙方都不要輕舉妄動。
這一點沒問題。八路軍有政策。人家甚至還替我們日本八路考慮,不願意打仗可干別的工作。願意回日本的,八路軍將提供一切方便條件。
天亮了,細高挑兒一看,速度挺快,尤其是五六號橋墩子,幹得最快。樂了。細高挑兒舉起手,要上前敲敲。這個動作可把鍾老井嚇壞了!鍾老井的心,都快要蹦出來了!細高挑兒是專家,他要是敲出「空洞」的聲音來,事情就敗露了!
細高挑兒沒有注意鍾老井的表情,又打開另一張圖紙。這是一張施工圖。鍾老井盯盯地看著那九根橋柱子,想,它們才是橋的腿。如果砸斷橋的腿,橋的脊樑就斷了!這個想法,連鍾老井自己都害怕。日本人看得這樣緊,怎麼打斷橋腿?現在,剛剛開工,前田光夫就讓士兵看守著現場,橋修好了,還不看得更緊?獨眼崔鬧一下子,前田光夫加強了對施工現場的警備……
西碉堡的哥哥四方臉動作急,已經掐斷了頭一層鐵絲網。可是,在他和搭檔要掐第二道鐵絲網時,難住了:鐵絲網上掛了太多響鈴和空罐頭瓶,幾乎一個挨一個!哥哥四方臉不光要躲過不時掃過來的探照燈,還要躲崗上的哨兵。哨兵的手電筒照得也很頻。哥哥四方臉和搭檔躲過燈光,分別向兩個方向匍匐前行了十幾米,都一樣,響鈴和罐頭瓶子太多了,沒法下手。哥哥四方臉看看表,離起義時間還有十分鐘,離他們掐斷電線的時間,也只有十五分鐘,他們非常著急。最後,四方臉決定:爬電線杆子!
安倍洪武也拍了拍矮個子兵腦瓜,猛地向空中揮了揮拳:好,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
安倍洪武道:劉司令員這樣重視我們,弟兄們,我們一定要爭臉!依我看,起義成功勢在必得。不過,我還要向你們提個要求,我們當了八路后,可要干出點樣子來,回報劉司令員的器重和厚愛!
怎麼回事?
井上小林急不可九九藏書耐地行動了。
我聽說呀,中國有個習俗,叫「削髮明志」。我呢,從過生日那天起,選擇了一條新的人生路。安倍洪武指了指自己的上唇,這不,我這叫「削鬍子明志」啊!
什麼專家勞工的,你這個朋友,大大的好,我交定你了!
別提啦!我還以為杏樹得了徐三晃的什麼好處呢,把他給扣下了……唉!
我們隊長說了,別說要給他提一級,就是提八級,他也要跟八路干!弟弟四方臉插一句。
最好是掐斷東西兩個碉堡的電話線,萬一起義被發現,切斷他們與外界的聯繫。日本八路們的態度果決而積極,個個都主動搶硬骨頭啃。秋山良照要負責東碉堡,哥哥四方臉要負責西碉堡。
井上小林突然擔心起矮個子兵來。如果他不來中國,也許他會上日本最好的劇團,演唱、當指揮吧?那天唱的《櫻花謠》,他的演唱和指揮,真的很精彩。前天去研究最後一個起義細節,大隊人馬走後,碉堡上還要留個人斷後,繼續轉動探照燈,以防東西兩個碉堡的日軍疑心——給撤退隊伍更多的時間。矮個子兵自報奮勇,非要擔當斷後任務。當時大家都不同意,說他太小。矮個子卻以自己跑得快為由,堅決要求。最後,他跟弟弟四方臉成為最具競爭力的人選。弟弟四方臉槍法精準,來之前,他有過特種兵訓練的經歷。矮個子兵一看跟弟弟四方臉較上勁了,自知技不如人,竟嗚嗚嗚哭了起來!矮個子兵邊哭邊說:你們都聽說過吧?有個小個子日本兵找八路沒有找到,絕望地自殺了。他自殺時非常慘的,背依壕溝,口含槍管,用腳指勾動了扳擊——可你們知道嗎?他,就是我的親哥哥呀!
干其他橋墩子的勞工人員構成複雜,不敢這樣干。唉,要是都這樣弄,就更好啦!不過,鍾老井還是很滿意,一共九個橋墩子,第五六個是中間,這兩個橋墩子垮塌了,大橋也就完蛋了!
井上小林他們盼陰天。如果烏雲瀰漫起來,就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了。可是,那些天的月亮電特足。賊亮賊亮的。盼它瘦得快些。可是,它瘦得太慢了,六七天過去了,它才瘦成虧月、月牙兒。可即便是月牙兒,也是一副盡職盡責的樣子,無時不在運足力氣,潑光灑輝。
隊伍剛剛行動,忽然噠噠噠,西碉堡響起一串子槍聲。只見碉堡槍眼吐出一串子火舌來。槍聲響了不到兩分鐘,又復于平靜。
怕這次行動走露風聲,獨眼崔才扣了杏樹。可是,他不知道,徐三晃一直在跟蹤他。聽獨眼崔說他先把跟徐家的事放放,集中精力來對付日本人,徐三晃以為機會來了,他要利用日本人除掉獨眼崔!徐三晃用錢收買了一個土匪「內線」后,近幾天的活動一直掌握在日本人手中。當獨眼崔的五十多人一進狼頭山,正觀察富源河的地形,琢磨從哪下手呢,卻不知道,他已經進了伏擊圈……
行!有什麼不行的?細高挑兒很仗義的樣子。
如果有時間,我會去的。
鍾老井從兜里掏出個罐頭瓶子:給,這可是好玩藝,野味兒呀!有空在爐子上烤著吃,噴噴香喲!
夜深深。星隱月丟。幾步外,對面不見人了。遠遠看去,只有建橋工地的臨時電燈鬼火一樣閃亮,很刺眼。
正面接應大夥的,就是著名的武術高手陳鐵拳。現在,他已經榮升營長嘍!
好!
弟弟四方臉走過去,一下抱緊了矮個子兵,使勁拍他的背:兄弟,好樣的!
太美了!鍾老井忍不住讚歎道。
三分半左右,碉堡上的信號燈終於亮起來了!
鍾老井也回以豪爽:只要看得起我,有用得著的,你就說話!
井上小林向陳鐵拳彙報了一撮胡安倍洪武起義的事,陳鐵拳很是興奮:好!就按你說的辦,選個夜黑頭子,讓他把隊伍拉出來!
細高挑兒點了點頭:好!
細高挑兒舉手的地方,正是昨晚填高粱稈的地方。
前田光夫一走,鍾老井裝作找什麼東西的樣子,故意問怎麼回事,細高挑兒沒好氣地說,讓驢踢了!喲,你上工地跟前了?沒。沒去工地,怎麼會讓驢踢了?這是頭野驢,突然闖了進來!在哪呢?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可以弄回來,吃肉哇!這驢太騷,吃不了肉……
杏樹從獨眼崔那裡回來后,也成了勞工的一員。杏樹被分在第五個橋墩子幹活。一共九個橋墩子,第五個,是正中間的橋墩子。
井上小林簡單說了自己的經歷,告訴獨眼崔他真的是日本人之後,向他提出兩個要求,第一,必須把杏樹放了九九藏書,以後,再也別乾親者痛仇者快的事了。第二,以後可以聯手幹事,互通情報,這樣勝算的把握就大了。
細高挑兒接過罐頭左右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鍾老井這才告訴他,這是刺蝟蝟肉,肉質細嫩,營養豐富極了,大補。
事已至此,胡老大決定拿出杏樹用過的招子了。
瘦猴兒帶著井上小林來工地給日本兵送吃的,趁鍾老井給細高挑兒取罐頭的時候,井上小林塞給鍾老井個紙條。紙條上寫:橋墩子質量很重要。
說這話時才陰曆十六,圓月高掛中天。起舞的山巒、成片的樹冠、一爿爿不規則圖形的房蓋,以及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所有景物的「頭頂」,都沐浴在清澈的月輝里。即便視目可及的好遠地方的景物,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月光明媚,它們就像披上一層夢幻般的藍紗,還以為是白天呢!
起義定在後天晚上九點整。
陳鐵拳看了五次表,井上小林看了九次表,才過去了五分鐘!咳,等了這麼長時間,還有九分鐘!九分鐘,可以跑近50個百米——在橫濱,井上小林高中時創下的百米記錄,至今無人打破。九分鐘的視線里,陳鐵拳如果騎馬,可能把一個「原大馬」跑成一個小黑點,直到消失。如果打快拳,可以打完四套。如果出致命招,能擊數百個。如果闖進敵營搶大刀片,會有二十多個腦袋滾落……
矮個子兵說完了,大家都沉靜了。
細高挑兒恨不能立刻幹完。橋墩子一完工,他就可以回日本歇歇。過完年再來。他被前田光夫撬去了前情人,連個信也沒有,他還在惦念她……
怕別人聽見,他們宣誓的聲音不大,卻都是從牙縫裡劑出來的,個個底氣足,狠。
也不能一概而論,我也是日本人。你?這不可能!真的,我是日本人。聽說話倒像……獨眼崔猶豫一下,不管你是什麼人,我都感激你一輩子。為什麼?因為你救了我。可是,你就不怕……沒什麼怕的。我的命是你給的,你什麼時候需要,隨時拿去!
怎麼回事?
陳鐵拳說,先別撤,再等等。
杏花連忙解釋:我、我是那樣人嗎?
好!既然這樣,我們就無話可說了!一撮胡還舉起右拳,咬牙切齒晃了晃,井上兄弟,從現在開始,我安倍洪武就聽從你的指揮!
我去看看吧?井上小林說。
陳鐵拳對副營長說:你帶隊伍先走,我去看看!
哎喲,我可不敢高攀喲!老鍾故意一副驚惶失措的樣子,您是日、日本大、大專家,我、我只是個中國勞工啊!
隊長說了,跟八路幹才是正道。跟日本當局干就是走鋼絲繩,早晚得掉下來。矮個子說。
鍾老井立刻安排杏樹,在第五個和第六個橋墩子里,填了好多捆高粱稈子。填完后,再用石頭沙子填好,上面澆灌上水泥。
東西兩個碉堡都喊過話,可是,形勢不容樂觀。東邊的碉堡好些,在距離碉堡十幾米的地方,跟八路見面,收下慰問袋。再往前,就不讓了。西邊的開始不行,一聽喊話就打槍,漸漸態度友好了。也接受過一次慰問袋。可是,最近換個臨時小隊長,形勢一下子嚴峻起來!
沒問題!一撮胡撓撓頭,只是……,有個問題,我們起義后,肯定要參加八路軍隊伍,掉過頭打仗的。可是,戰爭結束了,八路能不能放我們回家?
秋山良照和哥哥四方臉早就進入陣地了吧?
井上小林愣了一下,也哈哈哈笑了起來。指著安倍洪武,這麼說……井上小林轉身看看身邊的人,哎,起義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於是,起義選擇月黑風高的夜裡,便是「上上籤」。
陳營長出馬,一向有天緣呀!井上小林說。
忙得腳不沾地,卻把婚期拖了再拖。杏花很不高興。杏枝正一隻手掃院子呢,誤會了。杏枝把掃帚一摔:還反了你了?怎麼回事?怎麼?你嫌你的救命恩人是啞巴,想要跟孫三祥和好?!
山本鳩光準備好繩索。漆黑的夜晚,眼睛幾乎使不上勁了,光憑腳步的聲音識別隊伍,還是沒有牽繩子來得准……
鍾老井「喂」了一聲,細高挑兒猛地一愣。
不行,按原計劃執行!陳鐵拳命令道。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過去了——碉堡上情況依舊,什麼變化都沒有!
山本鳩光悄悄把包里的繩子拿出來,一卷卷分給別的戰士。天這樣黑,怕戰士們走散了,就手牽繩子走。一排人一根繩子。尤其他們的必經之路有條山道,用繩子「串」起大家,就安全多了。
起義的頭一天晚上,井上小林又去一趟碉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