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平靜下的陰謀
一個黑影「嗖」地竄出來。鍾老井並不靠近井上小林,喊了聲「跟我走!」,獨自向山下跑去。於是,一前一後兩個黑影迅速跑過一條大溝,鑽進小狼洞溝的林子。站在高高的山崗回頭一看,「皇上台階」那裡有幾個「鬼火」亮了起來。起先,只有一兩個,爾後越來越多,幾分鐘工夫,半面山坡都亮起了手電筒……
大男孩兒回頭回腦找找,說,我剛才是看著鐵蛋兒呢。可要上山的時候,鐵蛋兒說不用照顧他,他也能照顧別人呢。我眼見鐵蛋兒拉起一個小弟弟的胳膊,背上就走。我以為……
好,好好。
少跟他羅嗦,捆了他!前田光夫命令。
這天上午,井上小美又以「培訓」的名義,披掛整齊,開出摩托準備上四平去。前田光夫樂呵呵地同意后,還誇了井上小美幾句,然後,以「關心」她安全的名義,給她派個助手。井上小美心知肚明,實際是前田光夫派去盯梢的「尾巴」。可是,助手來后,井上小美不免暗喜起來:原來,就是頭些天看守哥哥的「打手」!
(男)雄雞雄雞高(呀么)高聲叫,
柴草縫隙里露出閃亮的鋼盔來!
砰!刀條臉抬手一槍,子彈穿透了杏花爹的手腕。
不行,趕緊走!井上小林吼道。
叫得太陽紅又紅。
哥倆笑笑,一塊兒點頭。
哦,沒有!沒有哇,我……我在劈柴火呢!
飛機剛過去,趁哨兵也躲避的時候,井上小林和兩個戰友拿出事先備好的小刀,割斷了捆綁幾個大孩子身上的繩子,讓他們各自攥著繩頭兒,佯裝被綁。井上小林分成若干個小組,帶著孩子逃跑。
(男)邊區邊區地(呀么)方地方好,
井上小林迅速找個掩體,噠噠噠,輕機槍火舌噴吐的方向,不斷有中靶的追兵被斃命。後頭的追兵們嚇壞了,有的逃跑,有的躲在掩體后,不敢露頭。
刀條臉上下打量一下杏花爹,指著他手裡的斧子:怎麼,你要行兇呀?
可是,一旦你暴露了……
怎麼能躺在熱炕上做(呀)懶蟲。
大男孩兒突然對一個男孩兒說,小六子,鐵蛋兒不是背你了么?
井上小林這才向東山跑去。摩托和汽車又沒有翅膀,怎麼飛進林子?而井上小林熟悉這片林子,能像鳥兒一樣自如地飛翔……
鍾老井也不說話,扯一下井上小林的袖子,又向前跑去。於是,一前一後兩個黑影,如同黑色的閃電,在樹縫間飛快地閃來閃去。這一帶井上小林很熟悉。山頭的右邊,是南北走向的大溝筒子,它切斷了所有的山頭,山頭下就是公路;前行翻過一道道山崗,分別是邱家溝、紅旗溝、泉河、振興;左行,沿著山脊的蛇形毛毛道蜿蜒前行,如果一直不下山,能到達吉林的東風縣。
井上小林邊打邊撤,在村子邊上,跟陳鐵拳和安倍洪武會師了。戰鬥還在進行,安倍洪武跟井上小林的第一句問候竟是:你先上山,我來對付他們!
於是,弟弟四方臉唱粗獷的男聲,哥哥四方臉唱尖細的女聲,二人歡快地唱起來:
媽的,好不容易找到一根線,還他媽斷了!前田光夫發著牢騷。
鐵蛋兒說,叔叔,我知道道兒,我自己走。
叔叔,我媽媽說了,世界上要是沒有子彈了,天下就太平了。
「啊!」地一聲叫,槍刺穿透了那個逃兵。
鍾老井告訴井上小林到指定地點找小泉晉一,自己匆匆趕回去了。
這根線斷了,我們就拉另一根線嘛!刀條臉提醒道。
井上小林和同志們立刻組織孩子們咔咔踹碎窗子,奪路而逃。
杏花說,彈琴碼一撥動,琴弦就發出優美的樂曲啦!
回來的路上,鐵蛋兒堅持要把子彈埋了。井上小林說,到地方再埋吧,大家還等著我們呢。鐵蛋兒小嘴一噘,生氣了:叔叔,小六子他們要是看見了,非搶不可呀!叔叔,要是別的玩具,我都給他們。可子彈不行呀,這些子彈要是裝槍管里,要死多少read.99csw.com人呀!
一次,杏花領井上小林走過很長一段山脊毛毛道。走了好遠好遠,杏花突然停下來,指著腳下的小路問:這是什麼?小路唄。不是。那是什麼?琴弦!琴弦?對,琴弦!
翻了兩架山,鍾老井一屁股坐在山坡上。除了一墩墩柞樹棵子,這個山坡平整而光潔,沒有一點兒蒿草。鍾老井說,這是孫三祥的蠶場。一提孫三祥,井上小林心裏就發堵。可是,當鍾老井說了孫三祥早就痛悔不已,並且參加了獨眼崔攻打縣城營救他的戰役,至今不知死活。井上小林驚愕極了:他這是……
敵人的反撲火力很猛。安倍洪武、陳鐵拳很快就殺了進來,雙方攪殺在一起。刀刃咔咔相撞,殺聲四起!
井上小林一看,是那把手槍。井上小林接過手槍,說,杏花,等我!
打手早就被「拿下」了。據瘦猴兒說,這小子表現還不錯。打手太胖,往摩托斗里一坐,輪胎一癟,車子立刻矮了。井上小美指了指輪胎,打手趕緊說,沒關係,我充氣去!
杏花爹在門口劈柴呢,看見日本兵「咣」地踹開了大門,拎著斧子湊過來:你們……你們這是抄家呀?憑什麼呀?
打手懵懵懂懂地下了車,井上小美指著摩托車挎斗的里側。打手這才瞪大了驚駭的眼睛——原來,那裡安個竊聽器!
(女)扛起鋤頭上(呀么)山崗,
叔叔,這些子彈要是都打出去,得死不少人呢!唉,要是世界上的子彈都沒了,爹爹們就不會死,孩子們也不會沒爹呀!
大舅?井上小林驚訝了。
我要跟著叔叔!鐵蛋兒說。
過了龍尾山,打手見沒人了,拉拉井上小美的衣袖,要說話的樣子。井上小美沒理他。打手又拉一下,井上小美向他做個杏眼倒立的表情,打手只好作罷。在沒人的地方,井上小美突然停下,熄了火,說,缺水了,去,上河裡弄點水來!說著,井上小美用一根食指擋在自己的嘴上,示意打手不要說話。
叔叔,我媽說,我爹身體可好了,要不是一下子中了六七發子彈,是不會死的。叔叔,你看,我可恨子彈了。要不是因為子彈,我也不能沒了爹呀。叔叔,你看我撿了這麼多子彈,我要挖個老深老深的坑,把它們都埋了。
雙方都很清楚,這次交戰的核心,就是這些孩子。
事先幾乎沒一點徵兆,前田光夫突然組織起三輛大汽車,十幾輛摩托,緊急集合。瘦猴兒聽到噼哩啪啦的腳步聲,見士兵們全副武裝,正在上汽車。汽車上架挺機關槍,一看就是有緊急行動。井上小美推開窗子看,一臉的錯愕。福地正一拿出竊聽器,對井上小美說,我聽了這個,裡邊……沒一點有用的信息。
果然,杏花向前後左右的山脊指了指,說,你看,這麼多的琴弦,可它們彈出的樂曲卻不一樣,這趟溝是核桃曲,那面坡是杏樹曲,那個窩窩兜兒呢,是山裡紅曲……咳,不說了,太多啦!飛鳥呀野花呀走獸呀,都是最動聽的樂曲喲……
鐵蛋兒熟悉地形,大喊:向左走,左邊有個衚衕!大家向左一拐,看見前邊跑來幾個日本兵,鐵蛋兒又喊道:再向左拐,左邊有通道的!
現在沒工夫說這個,以後你就知道怎麼回事了。鍾老井說著,從里懷掏出一張紙,打開。手電筒一照,是一張告示。告示上畫著井上小林的頭像。上邊還寫著個頭一米八、啞巴、會武功等特徵介紹。鍾老井說,現在,好多地方都貼著抓捕你的告示。這很危險。據二號說,多虧崗田不知道你的姓名,如果知道了,你妹妹就會暴露。但,上頭早就發來過圖文電報,讓你妹妹和前川小葉壓下了。現在看,你妹妹非常危險……
井上小林找個樹棍子,在地上摳起坑來。摳了再摳,鐵蛋兒總嫌坑淺,摳得都沒膝深了,鐵蛋兒才說「行了」。二人埋掉了子彈,鐵蛋兒特別高興。
剛準備完,大門外突然吵嚷起來,聲音特別耳熟。井上小林從窗子向外一看,原來陳鐵拳領著幾個戰友扮成孩子的
read.99csw.com父親,正在跟日本兵交涉著什麼。陳鐵拳故意大聲吵吵:不讓我們看到孩子,我們怎麼會跟你們走?陳鐵拳身邊的幾個「父親」,都是身手不錯的八路軍戰士,都拚命吵嚷著。井上小林壓低聲音說:做好準備!
哦?井上小林挑挑眉毛,沒聽明白鐵蛋兒的話。
在四平,井上小美跟池田尤美談完「起義」的正事後,又特意「表演」一遍,以方便竊聽器錄音,讓打手回來交差。
井上小林摸著鐵蛋兒的小腦瓜,說,鐵蛋兒,你說的對!現在,叔叔就幫你埋,深深的埋!
山本鳩光帶領孩子們鑽進了樹林。
全恩光屯的男女老少,都被圈進場院。場院在屯子西邊。緊挨半截「皇牆」。老人們說,當年乾隆皇帝打獵時,常在這裏「打間」。當地官僚為了討好皇上,就在這裏修了方方正正的圍牆。圍牆南面和東面各有一個門。冬季的西北風寒冷,因此,西北方向沒有留門。皇上來后,隨從們只要在這裏搭上帳篷,方便休息和野炊。清朝末期,朝庭腐敗無能,都忙著給八國聯軍割地賠款,荒了國家,也荒了這個邊野「皇牆」。土皇牆終究抗不住一再的風雨剝蝕和山洪襲擊,當年的東西南三面牆灰飛煙滅,了無痕迹地消散在歷史里。只有北邊倍受摧殘的半截子牆,在此淪落成民間野史……
杏花一下擺脫身邊的士兵:前田光夫,是我嫁了八路,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跟村裡人有什麼相干?你放了鄉親們,我告訴你八路在哪!
杏花又跺了跺自己的腳,也讓井上小林跺跺腳,然後問:這是什麼?腳哇。不對。哦,是鞋!也不對。那是什麼?彈琴碼呀!彈琴碼?對,彈琴碼!
井上小林向安倍洪武招招手:安倍,執行命令!
這是命令!快!陳鐵拳不容置疑地喊道。
看把你樂的!
不行!你得跟我走!井上小林說。盧嫂趴在糧袋上痛哭的樣子,又倏然閃現。井上小林想,豁出命來,也要把鐵蛋兒安全地救出去!
安倍洪武啪啪啪拍幾下腦門子:看我這臭腦子,還記差了!哈哈哈……
好!這話有道理。前田光夫說。
只要拆開井上小林的席子角,我們就繼續拆下去,直到把席子拆光!前田光夫的豬肚子臉拉得老長了,火氣突然燃燒起來,向刀條臉揮揮手:媽的,事不遲疑,馬上行動!趕緊下通知,五分鐘內集合完畢!
弄這些子彈幹什麼?
那哈依呀咳哎咳那哈依呀咳……
然而,事情並不像鍾老井想像得那樣,前田光夫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輕鬆。甚至連摩托車巡邏的次數,也在減少。前田不光跟刀條臉上健身房,還要叫幾個人陪他。打乒乓球、下圍棋、釣魚……有時,在院里碰上瘦猴兒,還讓他翻幾個跟頭打幾個把式,或者,爬樹爬牆,樂得他眼睛都沒了。再開會,不那樣戒備森嚴,只是他跟副隊長秘密商量,而是常以「擴大」的名義,把福田正一和井上小美都「擴大」進來。富源和西豐縣城連連出現泄密事件,曾經在他的防區活動的井上小林至今下落不明,前田光夫的樣子很反常。
日本兵一看安倍洪武是少佐軍銜,傻了,連忙閃開。陳鐵拳和幾個「父親」大步流星地進來了。直奔哨兵走過去。井上小林說,準備逃跑!
今年的生產,
哼!量你也不敢!前田光夫上前一步,又說,你的八路姑爺哪去了?趕快交出來!
前田光夫嘿嘿冷笑幾聲,說,帶走!
井上小林回頭看看,哨兵又轉過去了。趕緊抱出鐵蛋兒,夾起來就跑。一氣跑了好遠。直到安全了,才放下鐵蛋兒。井上小林一看鐵蛋兒的樣子,又可氣又好笑——鐵蛋兒戴個大鋼盔,蒙眼一樣,只露個下頦兒。小手托起帽沿兒,才能看到人。穿個日本兵的上衣,又肥又大,衣襟耷拉到腿肚子。兩個大大的衣兜很重很重的樣子,把衣服都墜走形了。一動,衣兜還嘩啦嘩啦響。井上小林掏掏衣兜一看,裡邊全是子彈!
身強力壯的小夥子,九_九_藏_書
話音落下,「啪啪」抽了日本兵兩個嘴巴子:你的,讓開!
瘦猴兒一下反應過來:壞了!
(那哈依呀咳咳哎咳那哈依呀咳)。
一向穩如泰山的瘦猴兒都有點發毛。不知道前田光夫打張什麼牌。直到汽車馬達都響起來了,站在牆角的瘦猴兒,才看見地上有個白東西跳了幾跳。瘦猴兒轉頭一看,肥胖的身子剛剛離開。這是「打手」。打手被前田光夫收為衛兵。雖然還沒有進入前田光夫的「核心機密」層,卻也離他很近了。
山(呀么)崗上好(呀么)風光。
瘦猴兒打開紙團一看,上邊寫:去恩光。
(合)要更加油(來)更加勁(來),
井上小林回望一下,摩托車的燈光越來越亮。井上小林迅速攀上一棵樹,數著摩托車燈光——一個、兩個、三個……井上小林驚愕起來,怎麼回事?長長的一排燈光,足足有十多輛摩托車呀!
來到恩光屯后,汽車和摩托車上的士兵迅速蹦下車,分左右兩隊包圍村子,其中一個班的士兵直奔杏花家。
杏花正說呢,井上小林嘭嘭嘭跺起腳來,跺幾下之後,竟順著毛毛道瘋跑起來!杏花問,哎?你幹嘛呀?井上小林說,我在彈琴呀!杏花一怔,說,我跟你一塊兒彈,咯咯咯咯,也瘋跑起來……
山本鳩光對身邊講唐詩的那個大男孩兒說,不是你看著鐵蛋兒了么?
井上小林護送他們到指定地點后,立刻趕回自己的部隊。鐵蛋兒哭著鬧著要看媽媽,井上小林帶上了他。
當一個農業英雄真(呀)榮耀。
前田光夫指指身後的半截牆:不過呢,也不錯呀。原先這裏就有乾隆皇帝圍獵的神奇傳說,再加上這麼多白骨摞在一塊,若干年之後,幾個戴眼鏡的老者來了,抓起一捧土聞聞,拿起幾根白骨看看,突發奇想,說不定這地方會一夜揚名,公布又一個世界考古奇迹呢!
不!我來!井上小林說。
什麼八、八路啊?我們家……哪有八路啊!
好懸哪!井上小林倒吸一口涼氣。
什麼呀,那叫《兄妹開荒》!弟弟四方臉說。
在暴露之前,我起碼也要安排好四平池田尤美「起義」的事。
我剛剛接到一號的指令。他們對你的安全相當重視。做為日本八路,你和你哥哥,已經為中國人民的抗日救國鬥爭做出了突出貢獻。現在,你已經處在相當危險的境地,一號建議你趕緊撤離,以免不測。首長都安排好了,撤出后,你可以留在中國,也可以護送你回日本。
井上小林感慨萬千,一肚子話要說。可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井上小林一把摟過鐵蛋兒,緊緊地摟著,半天不鬆手……
井上小美的處境更加危險了。前田光夫很快就查明,那個啞巴,就是著名的井上小林!而自己身邊的井上小美,很可能就是他的親妹妹!前田光夫立刻查了井上小美的檔案。可是,他不知道這已經是修改過的檔案,上面看不出她跟井上小林的關係。前田光夫趕緊跟崗田溝通,一方面,顯示自己的能力,向他請功。另一方面,也求得崗田的支持,馬上向國內聯繫,調查井上小美的確切身份。崗田指示他:要秘密行動,千萬不要打草驚蛇。於是,表面看,他比從前更加信任井上小美。暗中卻派人觀察她,秘密調查她……
一路上,他們很少說話。即使說話,也只談工作。
好!你快走吧!杏花說。
杏花爹嗖地舉起斧子:小鬼子,我跟你拼了!
四個追兵上來。牆角后的井上小林突然凌空躍起,一個利落的「一剪喉」,前面的傢伙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就玩完了。井上小林奪過三八大蓋,左刺右挑,另兩個追兵撲倒在地。那個端輕機槍的嚇傻了,丟下槍就跑。井上小林一個擲槍飛刺的同時,端起那挺機槍來。
人人都能把勞動英雄來做(呀咳)。
井
https://read.99csw.com上小林急得直跺腳:唉,這事鬧的!鐵蛋兒要是出事了,怎麼向盧嫂交待呀!大家都撤退了,只把一個七歲的孩子留給敵人……
山本鳩光一伸手,抓了鐵蛋兒就跑。
瘦猴兒覺得靜得可怕,對井上小美說,你要時刻做好撤離的準備。
我站得高(來)看得遠(來么依呀咳),
忽然,井上小林身後的柴草垛有輕微的響動。井上小林立刻閃在一邊,把槍口對準響動的地方。
請你轉告一號首長,謝謝關懷。但,現在是起義成敗的關鍵時刻,準備這麼長時間了,我撤早了,很可能會前功盡棄的!
安倍洪武興緻太高了,說,為了表達對井上小林先生的謝意,你倆唱首歌吧。就唱那個那個《兄妹耕田》吧。
杏花和杏枝聽到槍聲,瘋了般從屋裡衝出來,可是,院子里六七把閃亮的刺刀擋住了去路。杏花破衣爛衫,頭髮上竟是草棍灰泥,可臉污跡。身上餿臭的泔水味兒嗆得鬼子直搖頭。前田光夫也捂著鼻子,翻了杏花一眼,豬肚子臉吊得更長了。刀條臉向前田光夫耳語幾句,前田光夫眼睛一亮:嗯?她就是那個非常漂亮的啞巴老婆?
最後,兩個人都各退一步,井上小美答應如果一旦出現危險,立刻撤出。瘦猴兒責成福地正一助一臂之力,暗中協助井上小美。
一桌香噴噴的飯菜白做了,井上小林一口都沒吃,趕緊拎了小包,大步向外跑。杏花也緊緊攆上來:小林哥,給!
大家嘻嘻哈哈,很快就到了指定地點。井上小林向大家介紹了一番后,一點名,發現鐵蛋鐵兒不見了!
行行都能把狀元出,
砰!窗外響起槍聲。緊接著,爆豆般的槍聲、喊殺聲、手榴彈聲響成一片,營救的同志們裡應外合,向敵人發起了猛烈的攻擊!
看來,他們就地取材,在我們身邊編織了一張硌人的席子,然後,再鋪在我們的床上,讓我們遭罪呀!刀條臉再次啟發。
這條道,他跟杏花走過的。
一個高個子日本軍官帶兩個護兵擠了過來。說話更橫。哦,是「一撮胡」安倍洪武帶著「哥哥四方臉」和「弟弟四方臉」!安倍洪武帶領一個小隊在娘子關起義后,整個小隊都去延安學習了,怎麼會突然在這裏出現?
不!我不甘心!
安倍洪武迴轉頭,立刻對日本兵冷了臉:別壞了我的大事!
自從他摳開土埋的「皇上台階」后,每次來都手為腳,大頭朝下從最下一個台階上到最上一個台階。這種訓練,幾乎成了必修課。拿石頭當啞鈴、杠鈴,以樹枝為拉力器,做各種各樣花樣翻新的健身動作。吃的跟不上,他就打田鼠。起先,他不好意思,還背著杏花。可是,這是背不了的。當他說了田鼠以吃糧食為主,其實是乾淨的。為了增進體力營養,杏花立刻就想通了。還好,這裏的田鼠特別多……當然,偶爾也能碰上野兔或蛇……
前田光夫聽了竊聽內容后,眉頭擰成個大疙瘩:怎麼可能呢?種種跡象表明,井上小美多像潛伏的日本八路啊?她這次去四平,居然都是正常的工作!
能不樂嗎?人家處處照顧我們,咳,拿我們日本八路可當回事兒了!安倍洪武回頭瞅瞅哥哥四方臉和弟弟四方臉,不信你問問這哥倆兒,都迷上延安啦,要不是我們統一行動,這哥倆還參加了八路軍的文藝演出隊呢!
太陽像個大電筒,掛在當頭。日軍已經打掃完戰場,集中到村子東頭去了。他們吵吵嚷嚷,亂鬨哄的。有人在做飯,有人在打窗扇子當柴燒。還有幾個士兵正把一頭耕牛捆在柱子上,牛胡亂一蹦,咣,踢得一個士兵嗷嗷直叫,士兵急了,一刺刀扎進牛腹。又有幾把刺刀扎了進去……牆根坐著幾個頭上包看白繃帶的傷兵,罵罵咧咧的。坍塌的斷牆上,站著端槍的哨兵。
(女)人家英雄是人家的功,
勞動英雄真(呀么)真不少。
陳鐵拳大喊:中國八路留下阻擊敵人,日本八路立九_九_藏_書即撤退!
井上小林帶幾個人又返了回去。
前田光夫咔了兩下嗓子,說,老鄉們,我今天來,就一件事,他指了指杏花,這女人跟八路結了婚,現在,八路跑了,她呢,又不肯交出來。前田光夫指了指腳下,現在呢,這事說簡單也簡單,說麻煩也麻煩。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這個女人交出八路,然後,我就放了你們。要是不交,對不起,你們老祖宗留下的這塊風水寶地,就是你們全村人的葬身之地!
是我呀!一個聲音輕輕喊著,一隻小手也伸了出來。哦,正是鐵蛋兒!
雙方激戰正酣,槍聲爆炸聲響成一鍋粥。除了井上小林安排的隊伍,陳鐵拳、安倍洪武又帶來不少人。陳鐵拳等人的大刀剜心,攪得敵人亂作一團。但,仍有一股股敵人,狗咬褲腳子一樣,叮住孩子們不放。
翻過山脊,就要到「皇上台階」了,井上小林浮想聯翩——他的愛,他的體力,他的事業,都無數次在這裏「升起」!
上山後,安倍洪武一直興趣盎然。說他們在延安可是開了眼界了,毛澤東、周恩來、董必武,咳,好多好多大官兒,都親自接見我們哪!毛澤東的《論持久戰》,我可是讀了好幾遍喲。真是感慨萬端呀!這麼多年來,日本當局一直打著佔領並統治整個中國的主意,看來,這完全是一廂情願的買賣!哎?井上小林,我能走上爭取世界和平的路可多虧你呀,回頭呀,我可要好好請你。
安倍洪武喊道:陳營長,我來斷後吧!
杏花爹媽、杏花和杏枝,被一圈刺刀逼著,向場院走去。
小六子以為自己犯了大錯,小嘴兒一扁,「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小六子才哭哭啼啼地說,我、我一看別的小朋友都自己走,我憑什麼讓他背呀?鐵蛋兒背我走了不幾步,我就下地了……
前田光夫立刻向「上頭」打了電話,詢問井上小美的情況,「上頭」還狠狠教訓他一頓,罵他吃炮彈了,竟敢一次次轟炸領導!前田光夫氣壞了,一下拎起酒瓶子,咕咚咚灌了起來。刀條臉看見了,搶下酒瓶子一看,一瓶酒都快喝光了!
咱們的家鄉到如今成了一個好(呀)地方。
好傢夥,這裏還隱藏個日本士兵!井上小林不敢開槍,便一抬腿,「嗖」地掏出匕首……
再問其他孩子,都沒人知道。
有這事兒?
這是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事實證明,前田光夫前一段的「放鬆」,只是表面現象。放鬆的下面,掩蓋著巨大的陰謀。這次突然的行動前,前田光夫守口如瓶……
前田光夫讓恩光屯的老老少少貼北牆而站,三面都是黑洞洞的槍口和白晃晃的刺刀。杏花一家四口人被推在最前面。除了杏花媽外,各有兩個士兵看守。兩個女人用不著捆綁,兩個男人也沒有捆綁的必要。杏花爹一隻手腕斷了,杏枝只有一條胳膊。
井上小林難以壓抑內心的狂喜!杏花就是杏花,杏花的想像力,奇特而美好。可是,井上小林沒有說話。生怕打斷杏花的想像……
井上小林剛下樹,一個低啞的聲音傳來:快,趕緊下來!
搜查的鬼子早就撤回去了。聽杏枝說鬼子先搜了山,然後才進屯子進戶盤查。在恩光屯,也只盤查了前趟街,其他兩個趟街去都沒去。鍾老井對杏枝說,杏樹回來后,告訴他一聲,要格外警惕。鬼子這樣有針對性地來,裡邊一定有文章。不是我們的人里出了「內鬼」,就是對手掌握了我們的內部情報,要格外小心。
安倍洪武對陳鐵拳說,你的,不要吵吵嚷嚷的,我保證,讓你們看到孩子!
井上小林見撤退速度太慢了,對同伴說:你們領孩子們快撤,我掩護!
井上小林不敢驚動敵人,只好利用天然掩體,貓著腰,悄悄尋找。凡是有屍體的地方和可疑的地方,都沒有鐵蛋兒。井上小林對同伴說,我們分開行動,一定要找到鐵蛋兒!
自己的眼發紅,又有(個)什麼用,
只要鑽進密林就好辦了。可是,這裏離山要有二百多米,這段距離,就是孩子們的生死分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