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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眼看快十一點了,突然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劉師傅在家嗎?」
墓葬區的每一處新墳,都有不少高級名煙名酒,那都是家屬供奉死者的。大多數家屬哭完親人走後,供品仍然放在原地,希望逝者享用。可最後真正享用的人,並不是逝者,而是每天傍晚下班回家順手牽羊的燒屍工老劉。
老劉出了一身大汗,下肢變得十分沉重,如果不是後背靠著桌櫃,說不定就跌在地上。
老劉的聲音隔著門縫傳出來:「從前天到昨天,我總共火化了水峪溝煤礦送來的二十六具屍體。其他的我一概不知道。你們千萬不能抓我!」
門外人異常驚喜:「還是下層的老百姓實在。」他打開攝像機的錄音,「你說吧……」
市長李立林還是余怒未消:「我當然明白!不管怎麼樣,地方上對安全生產應當全面監管,無論省里還是中央企業,都應該把監管工作做到位。」
矮個當仁不讓,坐到沙發上,看了看眼前的酒菜:「這有什麼奇怪的。礦務局不止一個水峪溝煤礦,在咱們縣不是也有一個大礦嗎,還是縣裡的財政支柱呢。昨天,我和水峪溝礦的王書記吃飯,他發愁火葬場沒有熟人,我就想起你來。為了避免讓別人知道,沒和任何人打招呼,就直接把王書記帶到你家來了。」
縣長指了指那裝錢的紙袋子:「先把這個放起來,別讓人進來看見。」
公安局局長當場表態:「市長已經下了命令,無論你,無論你們火葬場任何人,一旦胡說,後果自負。」
門被打開了,進來兩個不認識的人。老劉有些奇怪:「這麼晚了,還要燒人?」
胖子拿起桌上的酒瓶來仔細瞅瞅:「老劉啊,你是個明白人,只要配合煤礦和縣裡的工作,其他什麼都好說。尤其你在山裡黃河邊的度假酒店,可以作為我們礦務局的定點接待單位嘛!」
「你們是來找我了解火化了多少人的吧?」老劉非常緊張,靠著桌子寸步不離。
一個胖子說:「我是礦上的,找你說點事。」
西山一帶,是煤城上風上水的地方。
當地的村民最了解電廠地基的情況,所以,他們就把電廠的涼水塔叫成了招魂塔。
老劉眼睛瞪起來:「我說碰上鬼了,你們還不相信,哪有用嘴燒屍體的!」
李立林扭過頭來,對著驚詫不已的燒屍工老劉:「我們說話之所以不避諱你,目的只有一個,誰說謊誰承擔刑事責任。你要再說只死了六個人,等著你的就是公安局的手銬,公安局局長就在現場,我把話放這了,你看著辦吧!」
老劉接受死者家屬的饋贈,是常有的事。只不過,從來read•99csw•com沒有見過有人出手這麼大方的。
高個子是個極聰明的人,笑問:「你保證什麼呀?你保證在撒謊!」
矮個趕忙把老劉攔住:「不用,不用。我教你一個重燒的辦法,在家裡就可以辦完。」
矮個往前走了一步:「當然有。比如,你已經燒過二十六具屍體了,可別人要問起來,你就說只燒了六具!」
這晚,老劉把菜擺好,打開錄音機,屋子裡響起了鏗鏘有力的晉劇鼓樂。他剛倒滿汾酒,正要品味,突然聽到了敲門聲。
河床的北岸,有一排低矮的平房,那是火葬場的職工宿舍。當然,火葬場的高級職工,也就是那些管理幹部,早就在市裡買了好房子,單位還配備了一輛豪華中巴,每天來往接送他們。而住在河床北岸低矮平房裡的,無疑是火葬場里最沒有地位的燒屍工。
市長一聽,愣在那裡。
老劉是個收穫很大的人,平均兩三個月就能儲存一車煙酒。
他掙扎半天,終於屈服了:「兩位領導,你們交代的事情我肯定辦好,不會出意外的。」
看著市長沒有反應,秘書長插了話:「他們礦上瞞報,未必是個壞事。只要他們責任小一些,我們的責任不就更小了嗎?即使瞞報出了事,那責任主體還是他們,又不是我們指使他們做的!」
王書記也坐下:「我和縣長大人,終於可以放心大胆地喝酒了。」
安監局局長不敢多說什麼,眼睛瞅著秘書長。秘書長一下明白了,他看了看正在生氣的市長:「要說責任,我們市政府也逃脫不了。市長,你想想看,安監局畢竟是政府組成部門,它有責任,就等於市政府監管缺位,對嗎?」秘書長小心翼翼地說。
他愣在了那裡:「我是不是遇上鬼了?當然不是指你們。我弄不明白,怎麼,死人能燒兩次?」
身在城裡的老劉,每天下班回家都不會空手進門,總是拎著大包小包,先到後面的儲藏室,把傍晚撿回來的一大堆東西放好,然後進廚房做飯。
「出事的水峪溝礦,是礦務局的聯營礦。人事、生產、銷售等等一切主導權在省里。我們作為下級政府,沒有多大的作為。市長,你當過省政府的副秘書長,明白彼此之間的微妙關係。」安監局局長這才為自己辯解。
胖子莫名其妙從大衣里掏出一個大紙袋子,放到了老劉飯桌上:「當然能燒兩次了。這是三萬塊錢,給你的辛苦費。」
「咱們李市長來看你了,順便了解一些情況。」沒等老劉出門去迎,四五個人已經推門進來。燒屍工一聽市長登門,嚇得腿都軟了。
胖子發現老九_九_藏_書劉很緊張,開心地笑了:「老劉,你再有秘密,難道還能瞞得住老家的父母官?」
西山火葬場就在招魂塔不遠處的山溝里。
老劉話音剛落,外面就想起了汽車喇叭聲,附近的獵狗聽見響動,跟著狂吠起來……
在他們那個村,比村長、書記更有地位的人,就是老劉的老婆。她只要看誰不順眼,那個人就成了村裡的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人人憤恨。村裡人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為城裡的老劉,他們祖上積了德,老劉這輩子才撞上了財運。因為有了錢,老劉的家族才成了貧苦地區最有勢力的家族。
「那該怎麼辦呢?」安監局局長慌了。
老劉平常很鎮定,儘管沒有在家裡接待過大人物,但心態非常穩定。可就是剛才縣長留下的那包東西,突然讓他失去了往日的平靜,變得慌慌張張:「來過……不……根本沒有來過人……我保證!」
老劉看了一眼桌上的錢,然後抬起頭來盯著兩個陌生人:「那你們教我一個同一死人燒兩次的辦法,只要燒人的錢,我就想掙,不掙白不掙!」
老劉意識到他們要問這個問題,答案早就堵在嘴邊:「六個!」
老劉是一個很精細並且非常容易滿足的人。這一點從他的三大愛好就能看出來:抽煙、喝酒、聽晉劇。
老劉急了:「我雖然是個燒屍的,可家裡沒有爐子,我買不起也不敢買呀!」
他驚慌失措:「劉縣長,你那麼大的官,怎麼會知道我這個燒屍工呢?」
老劉突然意識到財富帶來的麻煩了,他開始怨恨起那個不懂得藏富的農村老婆來,還有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縣長大人,老婆和孩子沒見過世面,需要你老人家多幫忙照顧。」
沒等外面的人說完,老劉立刻打斷了他:「別說了,也別進來。我保證不說一句假話!」
老劉看著他們的背影,長長出了一口氣……
安監局局長對瞞報這類事情見得很多,不足為怪:「哪個煤礦發生案子,都要少報幾個人,報多了上面處理就重了,說不定礦務局局長都要免職。他們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不得不這麼做。只要後事處理上都能保證賠付,礦工們也沒話說。」
安監局局長繼續辯解:「我明白自己失職,可中央和省屬企業,我們監管起來太難了。別看是小媳婦,人家婆婆厲害。就拿出事的水峪溝煤礦來說,他們的王書記,和省國資局局長王大東是堂兄弟,這樣硬的社會關係,我們惹得起嗎?!」
老劉意識到,不按他們說的辦,自己辛辛苦苦攢起來的一切,馬上就可以灰飛煙滅。
市長對這樣的回答顯然不滿九九藏書意,眼睛瞪著安監局局長:「煤礦有責任,難道安監局就沒有嗎?你們為了逃避責任,背地裡和煤礦沆瀣一氣,故意容忍他們這麼做,對嗎?」
老劉燒得一手好菜。每天都要擺兩三個盤子,一邊喝酒,一邊聽晉劇,什麼時候聽得筋疲力盡了,這才上床睡覺。
老劉奇怪:「我能幫什麼忙?難道一個死人還能燒兩次?」
矮個看了看胖子,笑了笑:「兩次燒屍,一次你用爐子燒,另一次你用嘴燒就可以了。」
「行!我跟你們走,開爐去!」說完,老劉就開始披衣服,「這事,我三年前見過一回。有個老幹部死了,燒了一次,家屬嫌燒得不徹底,重新燒了一次。」
三人都吃了一驚,縣長最先反應過來,把錢袋子抓起來,塞到老劉抽屜里:「王書記,我看今天這飯吃不成了,咱們先走。老劉,記著剛才說的話。」
後半夜,山裡有風,山風從山裡刮到山外,一旦中途碰上樹林或者石頭等障礙,就摩擦出了聲音。那聲音似乎有些可怕,連山裡的野狗野貓聽見,都不由得叫喊起來,為自己壯膽。
西山的夜色黑沉沉的,除了山裡的煤礦、山外的火化場有些閃閃爍爍的燈光,其他地方漆黑一片。
屋裡的來客發現時間不早了,匆忙打了一下招呼,轉身離開了屋子。
老劉雖然是個普通人,因為乾的工作不同,所以,他抽的都是好煙,喝的都是好酒。無庸諱言,他的那些高檔煙酒,不是死者家屬送的,就是他從墓葬區撿回來的。
每到這時候,他的兒子就從山裡開小麵包車趕來,把東西拉回老家賣掉,光這一項的收入,每年就有八九萬。年收入八九萬,對一個貧困山村的家庭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老劉家就是憑著這項收入,盤下了解放以前大地主劉高遠的三進院落,並且把老院裝修一新,開發成了黃河邊上最豪華的旅遊賓館。
從山溝里延伸出來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南岸是火葬場,坐落在較為平坦的地方。前邊是火葬爐和靈堂,後邊是墓區,這些年來,火葬場的生意逐年好轉,整個火葬場建設得像花園一樣漂亮。
老劉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我才不管誰呢,只要教我騙人,馬上滾蛋!」
老劉的臉此時比豬肝還難看。
「怎麼辦?!那還用問,不管煤礦如何瞞報,我們要如實上報!」市長斬釘截鐵。
三人之中,只有老劉反應最慢。等他想去開抽屜,拿東西還人的時候,外面卻突然傳來了另外一個陌生的聲音:「劉師傅家在這裏嗎?」
「李市長這麼說,看來比我們想得周到。」秘書長改變了自read.99csw.com己的看法,「礦上這幫蠢貨,只知道瞞報,不了解省長的為人。」
劉縣長仰頭哈哈大笑:「咱們縣是全省最窮的縣,能買得起地主老財大院,能在山裡開辦星級度假酒店的人,除了你,恐怕沒有第二個吧!」
老劉吃驚不小,睜大眼睛盯著矮個:「我的秘密,你怎麼知道的?」
老劉起身:「我馬上再去炒幾個菜。」
進來的四個人中,三個中等個,一個高個子,高個子年齡顯然最大。
「快坐,快坐!喝酒不?」老劉做夢都不敢想,老家的劉縣長會半夜三更到他這個燒屍工家裡來,「你這麼大的人物,為什麼會找我辦那樣的事?」
原來,眼前的這個胖子,竟然是附近聯營礦的大書記,眼前的矮個竟然是自己的父母官。作為燒屍工的老劉,儘管見過不少大幹部,可那是在單位,從來沒有在家裡接待過。
這哪是在教老劉「燒屍」,分明是在教他燒良心!
老劉:「東西我絕對不要,等會兒你們帶走。」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國家在西山腳下投資建設發電廠,當時就發現了上百座北朝墓葬。那時候,沒有文物保護法,更沒有嚴格的建設審批程序,大開發、大建設壓倒了一切,除了個別文物被老百姓偷偷隱藏起來之外,大部分東西都被回填了。
市長突然笑了,笑了半天。
真是碰見鬼了,一個小小的燒屍工,竟然在短短的半個時辰內,接二連三地見到了從來沒有見過的大人物!
燒屍工老劉驚得幾乎跌倒:「難道……你真的是老家的……官?」
矮個突然拉下臉來:「老劉,你這麼說話,馬上就把飯碗砸了。仔細想想,一年你往老家拉多少東西?你兒子憑什麼每年能掙好幾萬?你老婆憑什麼在村裡當太上娘娘?假如我把這些情況給你們負責人說一下,你還能保住這份工作?家裡還能像過去一樣日進斗金嗎?!」
儘管老劉外表麻木,可內心已經想清楚了,自己寧可丟了這份掙大錢的工作,也得保住自己的老命。不然,蹲監獄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胖子一看老劉態度變了,卻沒有絲毫慌張,用手指著矮個:「老劉,你知道我是誰、面前的這個領導是誰嗎?」
老劉本能地靠在桌子上,背後就是剛才那個放錢的抽屜,聲音有些發抖:「在……在……誰……啊?」
老劉沒有讓他們坐下,顯然對這兩個不速之客有些排斥:「礦上的死人,都燒完了,還找我幹什麼?」
「我是國家電視台記者老張。白天進不了火化場,晚上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家來,我想調查一下……」
駝背燒屍工老劉的家,就在這裏。
胖子read•99csw•com終於露出了笑臉:「只要想掙錢,那就好辦多了。」
胖子不慌不忙:「當然,他就是你們的縣長劉春風!」
胖子看了一眼旁邊的矮個:「死人是燒完了。可,想讓你幫個別的忙。」
一個年輕人剛要說什麼,被年齡大的高個子攔住了,他單刀直入:「你怎麼知道我們來的目的?是不是剛才有人來過?」
可面對著這麼大的父母官,這麼大的書記,一個小小的社會底層人物又能怎麼樣呢!
還沒有等老劉反應過來,縣長就伸出手指,擺弄出「六」的數字:「不管誰問你死了多少人,都按這個數回答。礦務局一年給咱們縣裡上繳那麼多稅,咱們縣裡的人,不管是誰,都應該把礦務局當成自家人對待,聽明白了嗎?」
桌上的飯菜已經涼了,酒瓶直愣愣杵在那裡,一如老劉僵直的軀體。
王書記身手敏捷就往外走,縣長跟著就出了門,兩人在短短几分鐘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於是,在數不清的墓葬上面,堆起了一個高聳入雲的電塔。
其餘三個人在屋裡四處張望,好像在尋找什麼,其中一個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這兩天你總共燒了多少具屍體?」
老劉突然明白了什麼,一下子警覺起來:「這哪是教我燒屍呢,這是教我騙人!把錢拿走!」
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公安局局長開了腔:「安監局局長說得沒錯。那年,礦上發生了一起刑事案件,區刑警隊去抓人,惹惱了王書記,上面一個電話下來,刑警隊就得撤走。」
高個子一聽就笑了,對那個問話的人說:「我沒有說錯吧!有人提前做了老頭的工作,老頭肯定在撒謊。明明死了二十六個,偏偏要說六個。這要讓外人知道了,還以為我這個市長故意瞞報呢。你們三位,一位安監局局長,一位秘書長,一位公安局局長,怎麼處理這件事?」
老劉頭髮幾乎豎起來,心想:今天肯定是跟上鬼了,所有沒見過的大人物都找上門來,這又是誰呀?他沒有動身,衝著門外喊了一句:「是哪個大人物?」
老劉有些掃興,衝著門外喊了一句:「誰呀?進來吧,門開著呢。」
進門以來,一直沒有說話的矮個這時候開了腔:「當然,一個死人不可能燒兩次。是我們想讓你燒兩次。」
猛然,李立林收起笑容,變得特別嚴肅:「你們不是在幫我,這是在害我呀!老百姓不知道,你們幾個難道不明白,咱們省長是什麼人?什麼事能逃過他的眼睛?省長嫉惡如仇、不留情面。如果讓他知道,我們上下一氣故意瞞報,我這個市長,甚至包括你們幾個,就不簡簡單單是行政責任,到時候該追究我們刑事責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