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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說完,常務副市長牛健不顧市長李立林的感受,轉身就走,突然推門,把門外側耳偷聽的幾個傢伙一下子掀翻在地。
「光知道保官,不管我們死活,什麼東西!」另一個村民破口大罵。
場面亂了起來,市長李立林馬上明白,這是一場有組織的鬧事,他火了:「大黑,用死人要挾政府,你覺得合適嗎?」
看到這樣的場面,生性剛烈的李立林本來打算大光其火、發泄一通。可是,他突然從許多下層公務員同情的眼神里,發現了大家的善良,發現了大家的留戀。
看到這些臟、亂、差的情形,李立林什麼都明白了:因為發生礦難,有關他下台的消息越傳越廣,也越來越近,機關的公務員自然把他的禁令不當回事了。
一個老太太最先開了口:「唉,人都死了,主要是處理好後事吧,不要讓活著的人寒心。我們這裡是革命老區,抗戰的時候,因為打日本經常死人,現在因為開煤礦經常死人。」
老牛慢條斯理:「我沒有什麼個人企圖,就想提醒你,中央一再強調:不能動用司法工具解決社會矛盾,這樣會出大亂子的。」
「這不行,這不行!違反政策的事不能幹,其他的什麼都好說。」李立林一口回絕,因為這是政策底線,不能跨越。
「為什麼?犯罪分子不應該受到懲處嗎?」李立林有些不快。
老太太也十分驚詫:「你們不知道?就是這個聯營的水峪溝礦。」
「原來是為了保官呀。」一個村民不滿。
市長李立林發現自己的副手口氣不對:「讓你出面,不就是為了加快程序嘛!」
「我求你了行不行,老人家,少說幾句吧。」大黑硬生生把老太太拖走了……
大黑一聽急了:「張大娘,你說什麼呢?!抗戰死人和現在死人不是一回事。」
老牛看來早就做好了對付他的準備,繼續軟磨硬泡:「老李,我這麼苦口婆心,你怎麼就不明白。」
大黑和十幾個村民都是第一次見到市長,而且親眼看到這個大人物給自己鞠躬,一下子有些慌亂,把早就準備好的話拋到了腦後。
老牛不管對方怎麼發火,自己仍舊保持一副輕鬆理智的神態:「是不是隱瞞礦難,需要有個調查的過程。煤礦一般和地方特別是村裡都有利益矛盾,read.99csw•com作為一級政府不能感情用事,偏袒其中的一方。」
「你說話算數?」老太太不依不饒。
開始,大家以為他說說而已,賺個噱頭,誰也沒有當回事。特別是市委辦公部門,他們向來認為,市委是城市的領導機關,高高凌駕在政府之上,清潔衛生那是政府行為,跟自己沒有關係,就在全市上下搞衛生的時候,他們依舊按兵不動。
老百姓評價:新來的市長是個人物!
回城的路上,李立林一直沉默不語,大家一個個垂頭喪氣。
結果,李市長找上門來,當著市委書記段天生的面,把市委第一行政責任人市委常委、秘書長訓了個狗血噴頭,從此,不可一世的市委部門乖乖執行起了市政府的決定。連市委辦公部門都能變樣,那其他部門更怕追究責任。
回到市政府第一件事情,李立林就把分管公安的常務副市長牛健叫到自己辦公室。
可今天情況大為不同,會議室人員稀稀拉拉,大家交頭接耳,甚至還有人抽煙,許多重要部門的一把手都沒有露面,只是派了副手來應付差事。更讓他接受不了的是,作為政府主要領導的九位副市長,只到了三個,其中還包括他自己,其他兩位一位是常務副市長牛健,另一位是民主黨派的副市長……
老牛馬上回絕:「不能這麼干!」
副區長王文獻實在看不下去了,突然起身,擋在兩人中間,嚴厲訓斥:「別鬧了!市長是來現場辦公的,不是來聽你們講那些破事的。」
那些死難者的家屬都在不停地抹眼淚。
市長李立林徹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犯了官場上的大忌——「啪」地拍了桌子:「牛健,你他媽小人一個!」
老牛說話很慢:「公安抓人,那是要走程序的,不能想抓就抓。」
可今天,眾所周知的原因,那些有頭有臉的陪客一個沒來,區里的領導只有分管副區長王文獻躲不過去,被迫跟來。一路上,王文獻死氣沉沉,像剛剛服過喪一樣。
實踐證明,李立林出奇的平靜,贏得了大家的尊重。同時,也使在場的一個人大失所望,這個人就是本來想看精彩表演的常務副市長牛健。
快下車的時候,副區長王文獻說了一句:「李市長,想開一些。你工九*九*藏*書作沒有失誤,就是運氣差了點,剛來了不到半年,唉!」
如果是往常,市長下鄉,區里的書記、區長、副書記、副區長以及各個職能局的一把手都要尾隨而來,浩浩蕩蕩,車水馬龍。
在煤城,市委和市政府是合署辦公的,這是一棟二十層的高樓,十層以下是市委。其中包括市委辦公廳、紀檢委、宣傳部、統戰部等等。
「老李,別衝動好不好?咱們就事論事,這次礦難,肯定要處理人。如果再揭露一起礦難,還要牽扯上別的人,到段書記那裡說說,咱們誰是小人?!」老牛終於把段書記這張王牌亮出來,「為了市委、市政府,也為了段書記,你就認命吧!」
「老牛,水峪溝煤礦上次就死了三個人,故意隱瞞礦難,涉嫌犯罪。讓公安局把責任人抓回來,你去安排一下。」李立林吩咐。
市長李立林是個有潔癖的人,最見不得臟、亂、差。其實在他上任之前,每一個市民,特別是公務員,誰都明白自己生活在一個煤炭城市,天黑、路黑、辦公樓灰塵滿面,大家見怪不怪,甚至市府廣場的花池裡積滿了煤灰,也沒有人處理。
村長大黑接到通知,早早安排村裡的相關人員,在關帝廟等候著市區領導。
「我沒瞎說,哪次發生礦難不處理幹部?!別以為光是礦工倒霉。」張大娘為自己狡辯。
「小人!小人!小人……」李立林氣得連聲痛罵。
市長驚詫:「怎麼?上次還死過人?哪個煤礦?」
李立林臉色越來越難看:「好啊,給我扣這麼大的帽子,我怎麼打擊報復了?」
老太太再次急了:「我們村子底下的煤,為什麼別人用它掙錢,我們只能幹瞪眼?」
領導落淚,感動了在場的好多人。
從這棟大樓兩個一把手的房間排序上,就隱藏著深刻的文化內涵。
下午,市長李立林坐著越野車來到了后溝村,沒有帶記者,也沒有帶大批的隨從,只有少數幾個相關人員跟在身後。
「反正人也死了,不說過去了。落實政策吧,趕緊把二十萬的賠償金到位,死了男人的老婆孩子等著吃飯呢。」還是老太太打破了短暫的沉默,「還有,上次死的三個人,不能只給十五萬,應當一視同仁,也給人家補償二十萬。」
老牛九九藏書轉過身,正對著他:「你想想,從上到下,大家都能意識到,水峪溝煤礦出事影響了你的政治前程。在沒有結論之前,你這麼做,誰會以為你秉公辦事?誰都會聯想到,你在利用權力,提前痛下毒手,報復人家!」
「誰說沒有關係?誰要說沒有關係,我到中央告他去。」老太太敲了敲拐棍。
「照你這麼分析,我成了村裡的利益代言人?」市長大光其火。
大黑感覺機會成熟了,突然站出來:「市長,我們還有一個要求。」
「不要跟我拐彎抹角,你的真實意思是什麼?」市長李立林終於掩飾不住自己的火氣。
「我是來給大家道歉的,這次死難人員中有九個是咱們村的。煤礦安全生產沒有搞好,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給大家賠罪!」一進大門,市長李立林給大家鞠了個躬。
最後,還是村長大黑破解了官員們的難題:「張大娘快走,快走。回家去。瞎說什麼呢?!」
「他媽的王八蛋!我要好好收拾那幫傢伙。」市長李立林破口大罵。
老牛看看窗外的陽光,聲音提起來:「執意這麼辦,大家不會認為你秉公辦事,反而是打擊報復。」
常務副市長又扔回來一個軟釘子:「老李,論職務,你是我的上級,我應該完全服從你;可論年齡,我比你虛長几歲,聽我一句,新的問題剛剛開始調查,不要再揭舊瘡疤,對你不好,對市委、市政府更沒有好處。」
按照慣例,今天是政府常務會。過去每到這個時候,所有副市長、主要職能局的一把手早早等候在會議室,裏面向來擠得滿滿當當,沒有一個人敢抽煙,靜悄悄迎候他的到來。
市長李立林瞪起了眼睛:「我是一把手,出了問題我承擔責任。」
一個人臨死前的感受,一個人臨死前的無奈,一個人臨死前的悲憤,一個人臨死前的仇恨……無論身死,還是心死,都讓人無法解脫。
自從李立林上任,這個城市的市容環境一下子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其中的原因只有一個,李市長下了條死命令:今後看到哪裡有煤灰、有煙頭、有粉塵……這個地方的行政一把手必須引咎辭職。
「對不起父老鄉親們,當年幹革命,你們就死了好多人,解放這麼多年了,還要為了吃飽飯下read•99csw.com礦死人,我這個市長真是罪人啊!」李立林不自覺地落下淚來。
他馬上明白了一個最淺顯的道理:凡是在這個時候仍然到場的人,很多都是平日里最忠心的支持者,那些看風使舵的人一個沒來。衝著善良的人發火,只能讓那些沒有出席、看風使舵的傢伙嘲笑,他終於在即將出事的最後一刻,踩住了剎車,克制住了自己狂躁的情緒。
「對了,咱們工作一場,我就是不想讓你當小人!」老牛仍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
李立林努力振作起來,甚至還開玩笑:「沒事的。要說有事,都是你小子給我惹的禍,不管怎麼說,那個煤礦在你的地盤上。」
大黑早就考慮好了:「我們村裡的小煤窯,是我們村裡的命|根|子,不能斷了呀。希望政府網開一面,讓小煤窯開了吧。」
「怪不得很多幹部甚至高級幹部,一下台就往煤礦里鑽呢。」市長李立林自言自語。
「明白什麼?」官場上最忌諱上下級翻臉,李立林豁出去了。
「大家靜靜,不要鬧!」村長大黑趕緊擺手,趕緊控制局面,「市長,不是我鬧事,而是壓不住村裡人的火氣。因為地下採煤,我們村成了採空區,村民住的是危房,就連新蓋的關帝廟都裂了縫,如果沒有大的收入,就搞不起搬遷,更蓋不起新房,說不定地上的人也要被砸死,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甚至,心死比身死的感覺更難受。李立林,貴為這個城市的大人物,也難逃命運的捉弄。
「那當然!」李立林就差拍胸脯了,「我好歹是個市長嘛。」
短短的兩個月之內,整個城市由一個灰頭土臉的老頭,變成了一個花枝招展的姑娘。
「我……我……我夠倒霉的了。」王文獻藉機說出了最想說的話,「那個煤礦,像個叫驢,根本不服管。你下台,我也好不到哪去。」
副區長王文獻趕緊解圍:「不夠十五萬噸生產規模必須關閉,這是省政府的鐵規。誰開口子誰下台,希望大家不要為難市長。」
市委書記、副書記和常委們的辦公室都在第九層,特別是市委書記的辦公室,在第九層的第五個房間,一般人以為是隨便排序,其實不然,在這個歷史文化很濃厚的城市,「九」和「五」暗含著「九五之尊」的意思,也就是在那個https://read.99csw.com房間辦公的人,是這個城市的「土皇帝」。
「強詞奪理!掩蓋礦難,那叫社會矛盾?」李立林反問。
「當然是開煤礦,冒點風險賺筆大錢,比什麼都值。」王文獻毫無顧忌,「絕對不當這個分管煤礦的副區長。聽起來舒服,實際上冒著天大的風險,最後什麼都撈不著。」
這些話,從一個農村老太太嘴裏冒出來,李立林十分尷尬。王文獻不知所措,所有市長的隨從們都覺得臉上無光。
老太太、大黑一看領導發了火,立刻消停下來。
李立林看到大家義憤填膺,只好說出了實話:「不是我不解決,而是沒有權力解決,煤礦開採審批權不在市裡,而在省里;不過,我一定把你們的意見向上反映。」
老太太嘆了口氣:「哎,大兄弟,我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裏去。電視里經常演的那些東西,我們村裡人都明白,別以為我們沒文化,不懂道理。我說,你這個市長幹不了幾天了,能給我們說句話,村裡人就謝謝你了。」
「如果有機會重新選擇人生,你最想幹什麼?」李市長無意問。
張大娘火了:「你一個小屁娃娃懂什麼,我抗戰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呢。別以為自己開過幾天小煤礦、當了幾天村長就了不起。」
「我們村的煤窯必須開,不讓開,我們就到北京上訪去!」站在後面的村民叫喊起來。
老牛牛氣上來:「那就更不能這麼做了,一個領導幹部,不能因為個人的好惡,隨便動用司法工具。」
李立林內心覺得虧欠村裡人太多了:「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補償你們,說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大黑顯然惹不起老太太,「張大娘,今天市長來,主要是處理煤礦死人的事,和過去抗戰死人沒有關係。」
李立林氣憤至極,牛健坦然無事,那幾個倒地的傢伙羞愧萬分。
這一天早上,李立林市長上班,途經市委部門,猛然發現辦公樓面又積上了塵土,電梯間里又有人胡寫亂畫,特別是辦公室的玻璃上重新變得灰霧蒙蒙……
大樓十層以上,都是政府部門。包括政府辦公廳、政研室、教育局、財政局、建設局等等。市長辦公室,位於十八層十八號,兩個十八加起來是「要發要發」的諧音,政府嘛,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當然盼望「要發要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