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趙國忠喝酒喝得滿臉死灰:「我上師範的時候,特別喜歡體育。有次起得太早,天色很黑,我去教室拿課本,路過體育老師辦公室,發現門沒有上鎖,裏面還有輕微的響聲,我想肯定進了小偷,準備現場抓住他……輕輕推門進去,發現響聲是從柜子後邊傳來的。我躡手躡腳摸過去,突然拉開了電燈,小偷沒有抓著,卻抓著我最尊敬的體育老師和我最崇拜的女班長偷情,兩人正赤|裸裸干那事!」
楊娟精心導演的這場戲出現了尾聲,「大魚」已經死死咬住了誘餌,誘餌也不再掙扎。
精明的楊娟敏銳地覺察到,誘餌的香味已經牢牢地把「大魚」迷惑了。
譚小明突然睜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冰水裡終於冒出了溫泉般的熱氣泡:「烈火燒盡,最後全身冰涼的肯定是你!」
孫秘書按照書記的吩咐,第一個離開了酒桌。
所有的人,都一飲而盡。只有譚小明是個例外,三輪下來只是淺淺嘗了一口,算是給了大家面子。
牆上掛著的字畫、牌匾,都是明清時期最負盛名的大家的作品,如「四王」或者「四僧」等等,沒有凡夫俗子。
楊娟故意靠在段天生身上,看著對面的譚小明:「大哥,你說真心話,我給你介紹的女朋友怎麼樣?」
段天生色迷迷地看著譚小明:「我怎麼樣?」
段書記痛快:「就是你最見不得人的事。」
晚上吃飯的座位,是張巨海精心安排的。
「你不是讓講自己最尷尬的事嘛。」趙國忠喝得真不少。
就拿首層來說,和其他酒店相比截然不同,一般酒店,進去以後就看到密密麻麻擺放的飯桌,店主生怕浪費了空間,在北京這寸土寸金的地方,浪費了空間就等於浪費了錢財。而憶江南完全不一樣,大廳里沒有一張吃飯的桌子,而是在室內造了一座完完整整的江南園林,奇石、溪流、瀑布、湖泊、小橋、畫廊、圓亭、碑碣、花鳥、庭院……應有盡有,置身這裏,如同進入了蘇州或者杭州的某一個名人故園,一種賞心悅目的心情,隨之而來。
國資局劉局長拍得更上勁:「那當然!上大學的時候,我和天生在一個詩社,每次新年詩會,只要天生一朗誦他的作品,台下好多女孩子抹眼淚,還有的哇哇大哭呢。」
下午,他接到「下屬」楊娟的電話,說市委書記段天生在北京,晚上要聚餐,還有一個神秘的客人。「白熊」決定把晚飯安排在憶江南。
國資局局長老劉喝得滿臉通紅:「我最尷尬的事是,有一次接到舉報,說靠山村一個農婦開黑煤窯,到了現場,采出來的煤都被轉移走了。我們只有找到黑口子,才能炸掉黑煤窯。大家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最後,我發現農婦坐在土炕上始終不read.99csw.com離開,我什麼都明白了。一人上前就把農婦拖開,結果那個農婦正來月經,下半身的臟血全滲透到那個黑口子里去了……」
按照山西慣例,宴席前三杯,都是大家一起共飲的。今天在場的許多人熟悉段書記喝酒的習慣,他雖然酒量大,但不到關鍵時候,很少開懷暢飲。
趙國忠得意忘形地說著,譚小明白|嫩的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不是吧?」段天生根本沒有喝醉,「是因為你見的像我這樣的人太多了,沒有激|情。」
段天生用手指著楊娟:「我沒有想到你這個小女人酒量這麼大,三個男人都倒了,你還不倒。」
開始,大家的目光都在市委書記身上,很少觀察市委書記的目光在誰身上。而有個人偏偏關注段天生的一舉一動,她就是楊娟。憑著女人的直覺,楊娟感到,段天生的餘光向自己這邊晃過來十多秒的時間里,只有一兩秒停留在自己身上,而其他八九秒都落在了旁邊的譚小明身上。
「好!好!好!咱倆幹個大杯。」張巨海給了段天生一副絕佳的心病解藥,段天生特別感激。他張口飲盡,事後不自覺地看了譚小明一眼,不知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被段書記的真誠觸動,冰冷美人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此時,段天生猛然感覺到白酒入肚以後,其中潛藏的一股難以抑制的氣流衝上了頭頂,他偶爾有些眩暈。
但如果有機會到裏面吃頓飯,那感覺就大不一樣。裏面的裝飾設計,獨具匠心。
說實話,對於這個「下屬」楊娟,他惹不起又恨得牙痒痒。惹不起,是因為這個小妖精背後有區委書記張巨海撐腰,自己的煤礦,有兩個在他的地盤上,命|根|子握在人家手裡;恨得牙痒痒,是因為小妖精把自己的煤礦掛在匯海集團名下,好處自己撈,稅費卻要集團公司來出。這無異於身為上級的匯海集團要給下級單位飛揚公司每年「上繳」一千多萬的費用。
「你媽的老劉,這哪是最尷尬的事?這是最噁心的事!不准你這個烏鴉嘴胡說了。下一個,大黑。」段天生立刻打斷。
每想到這些,他就惴惴不安、提心弔膽。這種內心藏刀子、外表開鮮花的日子,過得真是太難受了。
段天生一旦放開喝,那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遇到了重量級的人物,二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像今天這個酒場,按過去的慣例,段書記完全可以端端酒杯、做個樣子,最多就是別人喝滿三杯,他象徵性地喝完一杯,這樣,既給了大家面子,又保持了自己的身份。
楊娟沒有準備,突然聽到段天生點將,硬著頭皮說:「大家都知道,我和張巨海雖然過在一起,並沒有領過證。段書九九藏書記你說,我這麼一個高雅的女子,找了張巨海這麼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低俗男人,算不算一生最尷尬的事情呢?」
聰明人馬上意識到今天的場面,有重量級的人物或者是有千載難逢的機會。張巨海、劉局長、趙國忠還有孫秘書,都在利用各種機會,偷偷打量譚小明,當然不能讓段書記察覺。
說到女人那事,譚小明果然尷尬。
大黑:「最見不得人的事?我……那我就老實交代了:別看我是個村長,過去開煤窯掙過些錢。我總共有三個老婆,一個在村裡,沒文化。另外兩個,一個在北京,一個在上海。北京的是中專生,上海的是大學生……」
趙國忠在這裏吃過之後,就成了憶江南的常客。
讓很多人想不到的是,今天這場酒宴出現了意外:三杯共飲酒,段書記毫不猶豫喝下去了,而且每次先干為敬,然後環視大家,像在監督又像在鼓勵。每次大家仰頭喝酒、無暇顧及的時候,段天生就抓住難得的機會,多看對面的譚小明幾眼。
官場、酒場、情場,從本質上來說都是遊戲場合,一旦有人說出真相,難免讓人尷尬不已。劉局長本來想保護老同學,誰知無意間泄了底。楊娟玩笑收斂了,孫秘書有些不自在,趙國忠努力裝作遲鈍的樣子,大黑有些半懂不懂,譚小明仍然面無表情,最難受的還是市委書記段天生,自己齷齪的心理,突然被老劉暴露在陽光下,一時沒有了反應……
「大魚」緊緊地逼近了誘餌,一口把她叼住了。
主持人楊娟介紹完每個人的身份后,宴席就正式開始了。
大家心理上有了一絲的涼意,而段書記卻被這種寒氣激得熱情迸發:「來,喝酒!小趙選了個好地方,江南無限好,春雨潤心田。」
楊娟熱辣辣地靠著他:「大哥,譚小姐可不是你說的那種沒有激|情的人,她可是美國洛杉磯大學藝術學院畢業的。美國女人,什麼男人沒見過,激|情要爆發出來,你就……」
幾個男人,包括心知肚明的楊娟,在段天生的吆喝下,大杯大杯喝起來……不多一會兒,不少人就昏昏沉沉上頭了。這時候段天生感覺到報復這些人、取悅冰冷美人的最佳時機到了:「你們給我說句實話,我這個領導說話算數不算數?」
楊娟一邊倒酒一邊故意撒嬌地問:「書記大人,你詩里的出牆紅杏就是我吧?不會是別人吧?」
所以,趙國忠只要有時間,就願意在北京獃著,一邊在與老幹部們吃喝玩樂中經營著自己的人脈關係,一邊搞著自己從小就喜歡的書畫活動。那些老幹部們身份特殊,經常有部下、兒女們請吃請喝,吃喝的地點,都是北京最有特色的地方,他們前腳吃完,後腳就把這九_九_藏_書些地方推薦給了趙國忠。
「我要倒了,沒有人監督了,段書記不就犯錯誤了嗎?」妖媚女人回答。
譚小明聽了,第一次和他正面對話:「那是因為你平常見的辣妹子太多了。」
外面的人特別驚喜,憶江南飯店裡的人,感受更是獨特,眼前是春花爛漫,芳草滿園,隔著一層綠色玻璃,外面的春雨像細細的水線一樣,垂流而下。那種春雨江南的情境,慢慢滲透到房間里,最後滲透到每個食客的心裏。
一直沉默不語的譚小明第一次開了口,聲音那麼酥軟:「不是你讓人家老實交代的嘛!」
「那當然!那當然!」段天生突然發現自己隨口而出的作品有個天大的漏洞,趕忙承認,接著又看到了身邊的張巨海,馬上意識到自己一錯再錯:「不是你!不是你!我說錯了,自罰一杯。」
「楊娟你可不能拿咱們書記開涮,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咱們書記政治上是高手,可情商並不高,再繼續給他下套,那就是存心不良了。」關鍵時候,還是老同學講義氣,劉局長有意無意敲打妖媚女子。
「北京是最養眼、最養心的城市,連我們山西的煤老闆在這裏呆久了,都變成風雅名士了。」市委書記段天生進來,首先誇讚趙國忠選了個好地方,然後用餘光瞟了一眼楊娟和她旁邊的陌生美女譚小明。
在趙國忠看來,北京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能夠從吃喝拉撒中品味到很高的文化韻味。在北京這個地方,很多有真才實學的文化人非常有錢,很會生活;或者說一些實力很強的企業家,文化底蘊很深,一不小心就把實業做成了文化。
說來十分湊巧,快到黃昏的時候,春旱了很久的北京,突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大黑:「我不知道什麼叫尷尬。」
對於這種細微的舉動,楊娟一半欣喜一半醋意。醋意是天生的,而欣喜是意料之中的,說明大魚聞到了誘餌的存在。
大家哄堂大笑,譚小明再次淺淺露出了皓齒。
譚小明一聽,趕忙用手捂住嘴,偷偷一樂。
「對,尷尬不等於下流,罰你和老劉一人一杯酒。」段天生下了死命令,兩人不得不喝,最後都快吐出來了。
「好!過了。」段天生十分滿意,「楊娟,該你了。」
不像山西那個地方,文人很窮酸,根本不會把文化當做產業來做;或者說,那些有錢的煤老闆,除了包|二|奶,什麼也不會幹。
主位當然是段天生,兩邊分別是張巨海、趙國忠、國資局劉局長、孫秘書、小煤窯主大黑,而兩位美女正好坐在段天生的正對面,左邊是楊娟,右邊是譚小明。
不說什麼,光段天生這個餿主意,就讓對面的譚小明第一次發出了微微的笑聲。段天生第一次從她的淺笑
read.99csw.com中,看到這個美人比皮膚還白|嫩的細碎玉牙,他胸中的酒水全部蒸發成了酒氣,洶湧沖向頭頂。
妖媚女人看著躺在地上的幾個醉鬼:「你們倆痛痛快快燃燒去吧,我和小孫負責把這些冰涼的『屍體』搬回家。」
酒桌上只剩下孫秘書沒有講故事。他正要開口,段書記就把他攔住了:「你別講了,也別喝了。不管怎麼樣,安全第一,今晚需要一個清醒的人開車送大家。現在,你就到外面等我們吧。」
憶江南坐落在水邊,外面是青磚黛瓦馬頭牆式的江南建築。過往的人一看,不以為然。為什麼呢?道理很簡單,北京是全國人民的北京,全國各地都在這裏設有辦事處,每個辦事處都想充分展示自己的建築文化,自然而然,各地最有特色的建築移植到這裏,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憶江南飯店,也是如此。
「那我真的想嘗試一遍從火到冰的過程。」段天生感覺到全身的熱氣膨脹到極點,只需一顆小小的火苗輕輕擦一下,馬上能迸發出熊熊烈焰。
段天生終於能夠肆無忌憚地盯著對方:「好是好,就是冷了點。」
沖這一點,他就恨得這個小妖精要命,可是從來不敢表現出來,一旦表現出來,那麻煩就大了。
「老劉,罰你一杯,凈兜我的老底。」段天生說是罰杯,沒等老劉喝完,自己又暢飲了一杯,隨後看了一眼窗外的春雨,最終眼神還是落到了譚小明那裡:「好雨知時節,紅杏出牆來。」
「那你們每人給我講一個你們一生中最尷尬的事情。」看來只有段天生最清醒,「不過,你們講的事,必須要讓譚小姐滿意,最好能讓譚小姐發笑,我就高興了。」
「好!過了,趙國忠說。」段天生從她不經意的埋怨中,體味出來冰冷美人的細膩柔情。
大家笑了,可譚小明仍舊毫無表情。
「說什麼呢,劉局長。」張巨海拿起杯子,「今晚是因為春雨綿綿、風光無限,我們才有了喝酒的好心情。小楊一句玩笑,你一通不著邊際的數落,我們喝酒的興緻都快被折騰完了。別理他們,段書記我敬你一杯。好領導,首先是性情中人!」
「想不到我們的段書記還是詩人呢!」楊娟感受到「大魚」的焦躁不安了,故意拍馬屁。
又一番酒戰過後,劉局長、大黑、張巨海三個男人都不同程度地倒在了酒桌上。現場只剩下沒怎麼喝酒、神志最清醒的譚小明,腦袋發漲而欲|火焚身的段天生,半醉半醒的楊娟。
拿上菜譜來一看,很少有那些暴發戶經常品味的魚翅、鮑魚、官燕等,而是江南極為名貴的鰣魚、白魚、河豚、鱸魚,還有不少長江邊上的鮮菜時蔬等等。
「你們幾個別傻坐著,喝酒啊,像我一樣換大杯喝!」一半是命令一半是數九_九_藏_書落,段天生主動張羅起喝酒的事來,目的有兩個:放倒這幫蠢貨,讓他們徹底忘掉剛才的尷尬;只要他們倒了,自己就有充足的時間、充分的自由欣賞對面的冰冷美人了。
趙國忠內心感慨:還是妖媚女子有手腕,還是冰凍佳人有魅力,一頓飯就吊足了段天生的胃口,讓他欲罷不能、欲得不成。段天生已經進了死套了。哎!自己給段天生花了那麼多錢,給他找過那麼多女人,都沒有現在的效果好。
段天生一拍胸脯:「你放心,大哥是正人君子。只要小譚不願意,我絕對不會霸王硬上弓。」
「你他媽這麼老實的人,也包|二|奶、三奶!」段天生氣不打一處來。
大家哄堂大笑,包括沒有文化的大黑在內。只有一個人神情依舊,那就是冰寒玉凍的譚小明。
因為包間少,裝修極為高雅,這裏的消費自然大得驚人。沒有相當的實力,是不敢來這裏品味江南士大夫生活的。
「算數!」大家一半昏沉一半清醒。
陌生的譚小明比起他們經常見到的美女來,最起碼有幾點特別:肌膚特別白|嫩玉潤,身材特別精瘦,但胸部異常豐|滿。眼神最為特別,準確地說冰寒玉凍。即使段書記這樣火熱地帶頭喝酒,也沒能讓那雙冰冷的玉眼冒出來一絲的熱氣。
段天生看到對面冰冷美人逐漸融化,胸中的酒像開水一樣發燙:「好,也算過了。老劉,該你了!」
楊娟還清醒著:「那也不能在書記面前說下流的事。」
像這個叫憶江南的飯店,就是一個老幹部推薦給他的。
「我先講。」張巨海自告奮勇,「我一生中最尷尬的事是,年輕的時候,頭一次到蘇州出差,接待單位宴請我們,酒菜沒有上來前,每人旁邊放著一個精緻的茶碗,裏面倒滿了茶水。我正好口渴得要命,沒等別人介紹,我端起大碗來,咕嘟嘟喝了個一乾二淨,那真叫解渴啊。喝完我抬頭一看,在場的人特別尷尬。為什麼呢?事後有人悄悄告訴我:那碗茶水,是南方人吃飯以前用來洗手的!」
儘管中央三令五申不讓領導幹部及其親屬參股煤礦,可楊娟又不是張巨海名正言順的親屬,況且,這件事只有張巨海、楊娟和自己等少數人知道。如果有其他人知道了,無疑是趙國忠出賣的,自己肯定會遭到張巨海瘋狂的報復。
飯店的包間,在二到三層,包間很少,總共加起來不到十個。每一個空間非常大,江南韻味十足,裏面擺放的飯桌都是金絲楠木、黃花梨或者雞翅木的,雍容華貴,古色古香。
段天生儘管頭腦發熱,聽了也覺得羞恥:「越說越沒譜了,這哪是什麼尷尬的事,分明是不堪入目的事。小趙,你在北京呆了這麼長時間,每天搞的也是高雅書畫,怎麼就洗不掉你骯髒的念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