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對！」一群婦女全都開始起鬨，「買東西，買東西！」

大黑反應很快：「是我讓攔路的，怎麼樣？我交代你們，在路口做個正當買賣，順便留個心眼，不要讓小偷小摸的傢伙進咱村。你們壞人攔不住，卻把老市長攔住了，像話嘛！」

「都是被趙國忠那個傢伙逼出來的。」張國軍儘管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心中也有些自責，「我要不把大黑的老底兜出來，說不定那傢伙自始至終都會跟我們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神情向來豁達的大黑撲通一聲跪到酒桌前：「老領導，別說了，千萬別說了。要讓我老婆知道，要讓村裡人知道，非剝了我的皮不可！」

「我還知道，這三寶背後，還有三個神奇的女人：一個是熱辣辣的東北妹子，一個是小巧玲瓏的江南美女，還有一個是你們村的老太太。」張國軍的眼睛像刀子一樣，把大黑臉上刮出一層汗來。

「他給你什麼回報？」張國軍聽了也吃驚。

「要讓我說嘛，趙國忠提的條件，郭天亮同樣能夠滿足。不過，第一，不能組織村民到國土局鬧事，那樣違法，只要你們從心底支持天亮集團就夠了。第二，就是那筆現金，千萬要處理好，算作郭總支付村裡的服務費，合理合法結算，這是你們兩人的私事，我權作不知道。」張國軍儼然一個老到的商人，「另外，天亮集團還想做點公益事業，他出錢以煤炭文化促進會和另外一個公益組織的名義，幫你們把新農村建起來。」

「我們農村人素質低，社會矛盾也多，聽說上面來了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當面胡說造謠，專門讓我難堪的。」大黑當了這麼長時間村長，應付複雜局面有了不少經驗，「要不，我也不會動菜刀。」

張國軍覺得下不了台：「誰說我們掏不起？」

「要想今後睡得著覺、睡好覺，我們還是不能幹違法的事情。」郭天亮提醒自己，也在提醒對方，「反正我們現在什麼都不缺，不需要付出違法的巨大成本，來滿足自己的小小利益。」

「上午路口的那些婦女也是專門給你難堪的吧？」張國軍有意無意地問。

「你一直以為大家都不知道，所以才有趣。」張國軍用眼睛的餘光看著他。

「能幹什麼？」大黑眼睛盯著彎曲的山路，「都打工去了唄，現在不光我們村，其他村子也都是女人、孩子和老人留守，青壯年都出去賺錢了。」

村裡的廚子已經把桌子擦好，飯菜已經擺好了。

「你媽的蛋！」大黑扭過頭來動了粗。

他們終於在折騰一個多小時后，擺脫了那幫難纏的農村「潑婦」。

這不經意的一句話，不僅大黑聽到了，身後的郭天亮和張九_九_藏_書國軍也聽到了，婦女們更是聽得明白，老太太把那個亂說話的女人馬上擋到身後：「不是村長讓攔路的，是我們想掙點零花錢。」

郭天亮的車速明顯降下來：「你說下一步……」

「兄弟，老市長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不然，他也不會當那麼多年的市長！」郭天亮拍拍大黑的肩膀，「好了，看在你親自下山給老市長解圍的分上，咱們不提這件事了，好好陪領導喝酒。」

「辦公地方已經裝修好，慈善資金已經準備好，只等人到位了……」郭天亮回答。

看見村長發火，婦女們終於讓開了一條路。突然，其中有一個低聲嘟囔：「不是你讓我們攔路的嘛！」

「這……這……這……」狡猾的大黑馬上解釋不清楚，「領導，你不要聽那個人胡說，他是我們村有名的神經病。」

「怎麼都是女人，修馬路的也是。你們村男人們都幹啥去了？」老市長張國軍好奇。

「人活著，都是為了利益啊。」張國軍慨嘆，「像大黑這樣淳樸的山裡人，都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

「不早了，咱開飯吧。」大黑十分熱情地把兩人請到了關帝廟裡面。

「小煤窯不是讓關停了嗎，哪來的這麼多東西？」張國軍下了車，看見煤山十分驚奇。

「沒有問題，決不撒謊！」到了這個份上，大黑明白只能被老頭牽著鼻子走。

大黑說得一點沒錯，走了一段路，快要進村的那一截，村民剛剛修好被河水衝垮的馬路。幾個勞動完的婦女，卻坐在路邊休息，一邊說說笑笑，一邊看著他們的汽車行駛過來。

「呀！真碰上政府的了。」幾個女人慌張起來。其中有人迅速拿出手機，悄悄地不知跟誰通話。

中年婦女跳出來：「哦！老市長啊，怎麼連幾百塊錢都捨不得掏，還打電話讓村長過來，好意思嗎？」

大黑沖這幫婦女大手一揮，張口痛罵：「快滾一邊去，少給我惹麻煩！」

「好，好。」郭天亮馬上撥通了大黑的電話。村長大黑馬上就答應下山，只不過強調了一句：千萬要耐心等待，不要和女人們發生衝突。

「看那個奴才樣，見了大官，屁股都撅起來了。」婦女們中間，又有人冒出肆無忌憚的諷刺，個別人偷偷笑起來。

「這不是利用村民威脅拍賣人嘛。」郭天亮發現自己走得太慢了，幸虧今天來補救，不然後果不可預料。

「自從上次那件事以後，不管市場競爭有多麼殘酷，我一直有個想法……」郭天亮開車上了回城的高速路。

「好了，咱們走吧，不跟老百姓計較。」張國軍趕緊拉住大黑。

「那當然，沒錯。」一個老太太擠上前來，「老闆，下來九九藏書吃包方便麵吧。」

老太太眼皮一抬，一連問了三個問題：「你當老娘是嚇大的？公安來了怎麼樣？他能不讓老百姓做買賣？」

張國軍也把窗戶搖開：「你們讓讓路，我是政府的，要去后溝村找村長大黑辦事！」

西山公路與水峪溝路交錯的地方，原來是個荒無人煙的路口。最近，突然搭起了一個簡易帳篷，有人在這裏擺起了地攤，一邊賣方便麵雞蛋，一邊賣當地出產的葡萄、核桃和紅棗之類。

「我希望在山下建，山上舊村子也不放棄，我們還有其他用處。」大黑回答。

還沒等車裡人回答，又一個中年女人擠過來：「到后溝村幹什麼？老闆，給你車上裝點葡萄吧，不貴，才五塊一斤。」

「我之所以想方設法幫助你，不僅是因為上次出事以後，你沒有亂咬人，而且因為你懂得守法，對於我們來說，這比什麼都重要。」張國軍看好面前的年輕人。

「對！再不讓開，我們就打電話報警了。」郭天亮也跟著嚇唬。

「還是那句話，只要有機會，我們就不放過。」張國軍突然想起那個美籍華人，「史佳敏那邊進展如何？」

「怎麼，我感覺到他思路非常清楚呢？」張國軍反問。

「實在對不起，老市長，剛才來的路上，正巧碰上大水沖斷了馬路，村民們忙活半天才修好，讓你老人家久等了。」大黑趕緊笑嘻嘻賠罪。

「其他我都沒說的，只是新村在哪裡建？」大黑感覺出來，張國軍這麼精心了解他的底細，肯定是為了爭礦，對他來說，和誰合作都一樣。

「老白，去！去！去！」大黑起身就趕，「哪是什麼買煤的客戶，快回去吃飯去！」

「郭總最了解我們村，因為煤礦被關，沒有收入，蓋不起新房，所以村委會就設在關帝廟裡。而且，這個關帝廟是郭總去年還願修的。」大黑把酒打開，給兩位客人斟滿。

「上個禮拜六把我叫到北京談過。」大黑明白無誤地回答。

「趙國忠就水峪溝煤礦拍賣的事，是否找過你？」張國軍喝酒速度很慢，很從容。

郭天亮站出來解釋：「不是我們掏不起，我早就準備掏了，老市長堅決不讓。他說如果掏了，等於向潑皮無賴低頭，老領導更沒面子。所以，非要你大黑出面解決。」

「那是，那是！」大黑心中的隱秘，不僅暴露了，還被人捅了一刀。

「我怎麼知道？你們可能忘了，我畢竟當過市長，雖然下了台，讓公安局幫我調查一個人的真實底細，還是能做到的吧。」張國軍伸手把大黑扶起來，「小兄弟，我不會讓村裡人知道，不會讓你老婆知道的。我只是想告訴你一個最簡單的道理：不要在我hｔtｐｓ://rｅａd•９9cｓｗ.coｍ面前耍滑頭，什麼事情也瞞不了我。」

「我一個貧困村的小村長，怎麼會有那些寶貝？！」大黑儘管這麼說，還是感覺到內心的隱秘被人突然撕開一個口子，他竭力想把光線堵上。

「這是怎麼回事？他家哪來的煤？」老市長張國軍一連兩個問題幾乎把大黑噎住了。

張國軍感覺面前的村長身上有好多不解之謎：「什麼煤炭買賣？」

廚子果然拿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老白一看村長要動刀，終於收斂住了：「好，我走！大黑，我可是給你說清楚，家裡的娃娃上大學等著錢花呢，只要有客戶來，先買我的煤！」

「在廟裡吃飯，情趣不小啊。」張國軍洗洗手，坐到桌前。

「三寶和三個女人有什麼關係？」旁邊的郭天亮根本不知情，貿然問了一句。

「張會長，這些隱私，你怎麼知道的？」郭天亮被嚇了一跳。

大黑感覺出來，老市長不是那麼容易糊弄的，他徹底解釋不清楚了：「這……這……唉！」

大黑考慮半天，十分妥帖地回答：「老領導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我聽你的！」

「廚子，拿過刀來，把神經病老白趕走！」大黑一聲怒吼。

「我們今天是不是也有些不擇手段呢？」郭天亮由大黑想到了自己。

大黑不慌不忙回答：「小煤窯肯定關停了，可我們的煤炭買賣並沒有停下來。」

「我只管建設新農村。不管舊村子，那些麻煩事是你的，跟我們沒有關係。」張國軍明白，給大黑適當讓些條件，更容易換取他的支持。

「他要你做什麼？」張國軍根本沒有喝多。

車裡人對這種強買強賣顯然很厭煩，剛要發作，一個模樣俊俏的大姑娘就湊上來：「看來你們是大老闆了，開這麼好的車，還不照顧一下我們的小買賣？這樣吧，給個面子，拉箱核桃和紅棗吧。」

「當然知道。」張國軍神情興奮。

「那就確實太有趣了，說說看。」大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最後，還是張國軍想出了辦法：「趕緊給大黑打電話，讓他下山接咱們，只有他這個村長能對付這幫潑婦。」

郭天亮也回應他：「我把老領導當做知心的長輩，除了感謝你當年對我的支持，更重要的是，只有你能把握好守法和獲利之間的微妙關係，別人根本把握不住，即使那些專業法律人士，除了書本上的東西，對社會缺乏深刻認識。」

下山的路上，張國軍和郭天亮看到那些修路的女人，仍然坐在路邊閑聊；十字路口的買賣攤子邊，很多賣東西的婦女仍在東張西望……兩人不約而同都笑了。

土豆絲、燒南瓜、土雞蛋、烤野兔、燉野豬肉、黑豆腐、大燴菜、醬野雞read.99csw.com……一道又一道山珍野味上來，讓每天吃海鮮的郭天亮和張國軍大開眼界，也讓他們忘記了剛才的種種疑問和不快，大黑髮現客人情緒很高，頻頻勸酒，這頓飯吃得氣氛格外熱烈……

「除了大會上講的，每年給村裡百分之十的紅利外，還給我本人一筆現金。」大黑心想，目前的老市長比那個趙國忠可怕多了。

「你們能在這裏大吃二喝，我為什麼就不能？！」那個叫老白的不由分說坐下就要吃東西。

「大黑，今天我們是朋友了，我告訴你一些關於你很有趣的事情。」老市長顯然喝得有點多。

郭天亮搖開車窗：「到后溝村是從這裏進山吧？」

「哦，是這樣。」郭天亮把車鎖好，面朝關帝廟，「我們幾個煤礦，都在人家村子地下，村民們為此經常鬧事，為了安撫他們，我們和村裡有個不成文的協議，每個礦各給村裡一百萬噸的低價煤，由他們賣到市場上賺錢。村裡保證做好老百姓的工作，不要鬧事。」

「老大娘，你這麼做就不對了，這不成了車匪路霸了，公安要打擊的。」張國軍好心勸她。

等女人們把土路墊平，花費了又是半個小時，他們才繼續發動汽車，最後開到了后溝村的打穀場上，打穀場對面就是關帝廟。不過，讓張國軍和郭天亮驚訝的是，現在的打穀場，突然變成了堆煤場，黑煤堆成了小山一樣高，幾乎擋了太陽的一半光線。

……

「你準備怎麼辦？」張國軍說話的時候，眼光像針刺一樣。

幾個人剛要碰杯，突然闖進來一個蓬頭垢面的漢子，不等大家說話，他就哇哇亂叫：「大黑，是不是來了買煤的客戶？先買我家的，娃娃上大學，著急花錢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張國軍望著窗外，「我也是這麼想的。」

眼看一個小時過去了，到了吃飯時分，一輛沾滿泥水的越野車才從山那邊下來。大黑慌慌張張跑出來：「你們幾個潑婦怎麼搞的？連老市長的車也敢堵，太沒有王法了！」

「那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張國軍正面盯著他。

「快閃開！」郭天亮有些生氣，「哪有這麼做買賣的。」

「你說呢？」張國軍真心徵求他的意見。

張國軍看他回答不上來，哈哈大笑；郭天亮也覺得大黑表演得太拙劣、太差了。

說來也奇怪，做買賣的，清一色都是女人，有老太太，也有小媳婦，還有大閨女，當然還少不了淘氣的孩子。自從地攤支起來以後，過往的司機和遊客，就有了一個累了歇腳、餓了填肚子的地方，買賣一天比一天紅火起來。

「村長大黑有三寶：藏獒、青花瓷和黑煤窯。」張國軍正面看著他。

張國軍和郭天亮聽后吃hｔｔｐｓ://reａd•9９ｃsｗ•ｃｏｍ了一驚。

「既然我都知道，還有趣嗎？」大黑內心有些不安。

老太太顯然見過大世面，根本不在乎，仍舊不讓路：「不買東西，就不要從這裏走。」

張國軍抬頭看看郭天亮，「灰狼」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倆『臭味相投』的地方。」張國軍感覺到市區馬上就到了。

「對！開這麼好的車，更不能讓過去。」中年婦女撒起潑來，「不都是挖了我們村的煤發的大財，給我們留點買路錢也是應該的。」

「在拍賣的時候，組織村民到國土局門外鬧事，向參加拍賣的人傳遞一個信息：村民們支持匯海集團。」大黑不得已背叛了趙國忠，「除了匯海公司，誰要拿礦，三千村民就把他趕走、打死！」

張國軍拍拍郭天亮：「你出事那段時間，最替你擔心的人，就是我。我曾經把我們交往中間五六年發生的所有事情，來回想了好幾遍，後來感覺到，可能卑鄙的事情做過，但嚴重違法的事情，從來沒有過，就像今天一樣，不太光明，但不違法。當初，擔心你，就是害怕人家一用手段，你就挺不住了，開始說一些違心的話。」

「快走吧，快走吧！」張國軍不想看到更加難堪的場面，使勁把大黑連拖帶拉弄開。大黑進了他的車，張國軍順勢鑽進去，汽車發動了，向山裡開去。郭天亮也上了他的豪華車，跟在後面。

「你問郭總，他最清楚，這煤山裡也有他支持的一份。」大黑轉身把答案拋給了郭天亮，因為郭天亮是張國軍的人，他的回答最有說服力，最能打消張國軍的種種疑問。

「管他市長，還是區長，只要不掏錢，就別想過去！」老太太誰也不怕，坐在地上。

「別人都說我是個硬漢子，可在你面前，我想說句實話，其實，中間我也曾經害怕過、擔心過、猶豫過，儘管現在什麼事也沒有。」郭天亮第一次當面說出來自己內心的隱秘。

這天，郭天亮駕著賓士越野，拉著張國軍準備去后溝村辦事，剛到這個十字路口，就被一群女人攔路堵下來。

蓬頭垢面的老白，氣哼哼轉身離去。

郭天亮也好，張國軍也好，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場面：一群撒潑的婦女把他們緊緊包圍在郊外。周圍還招來很多人圍觀。兩人如果強行向前，難免撞傷人；如果退回去，車后地上也坐著女人，更不敢倒車。經歷過大風大浪的郭天亮和張國軍，被活生生堵在這裏，前後動彈不得。

張國軍端起小酒杯來獨自飲了一口：「其中的關係，要問我們的村長大人。」

「我知道嗎？」大黑又給兩人滿上酒。

「看來，老百姓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有的是手段啊！」張國軍這句話里是否有其他含義，大黑一時摸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