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助理非常悲觀：「我看不是那麼簡單。我同學說，黃有水和他弟弟黃有池發了大財以後，絕大部分時間不在廈門。」

「趙總，你別見怪，這是文化的差異性決定的。」肖助理解釋，「我從小在蘇州長大，滿眼是小橋流水，滿目是詩文畫卷，見得太多了就有了排斥心理，反而覺得你們那種黃土風沙、賓士寶馬是一種別樣的風景。」

「為什麼？」老狐狸疑問越來越多。

肖助理反詰：「我之所以上當，是不是因為我沒有經驗？尤其是當富翁的經驗？」

「說不準。」肖助理顯然經過認真調研，「如果省政府對這個項目感興趣，就什麼都好說；如果不感興趣，那就……」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我們到這裏來是散心的。」趙國忠登上最高處，海天一線的景緻呈現在眼前。

大霧從海上席捲到小島上，肖助理幾乎看不清老闆的表情：「聽我當地的同學說，黃有水在短短的五六年間，就成了這裏排行前十位的富翁之一。」

「違法！」趙國忠準確無誤地說，「根據國家規定，外資要想進入能源市場，不允許大股，更不允許絕對控股！我想問問你，在他們的合資公司里，沒有多大實力的楊娟，能當上大股東嗎？」

「只要能打聽到他的下落，只要他有錢，咱們就有辦法。」迷霧裡的趙國忠，順著山路一直下行。

「好。」肖助理非常興奮，「我就不信你會神機妙算。」

「說出來你都不敢相信。」肖助理跟在後面，兩人相距很近。

「你組織老家的煤老闆又是到新疆投資，又是到福建發展，市裡的人都說，我培養了一個好後生，趙國忠的本事比市裡的招商局局長強多了。」段天生把雜誌放到桌子上，抬頭看著他的表情。

「怪不得你做那麼大生意呢，真是聰明絕頂。」肖助理對老闆佩服得五體投地，「你們一個山西人，一個福建人，彼此有那麼大恩怨，卻在同一個城市裡生活，讓人根本想不到。」

聰明的趙國忠立刻猜出了兩人的來意。

政企雙方談判分歧很大，一時間確定不下來。

「怎麼樣？買單吧，我中午要吃台灣鮑魚。」趙國忠爽朗的笑聲，引來路人注目。

肖助理提醒他：「老闆，有些情況我還沒有說完。」

趙國忠笑了：「就是因為外國公司插手，她必敗無疑！」

「不是李立林幫誰的問題，而是楊娟自身的問題。」趙國忠坐下來，神態自若。

能言善辯的市委書記段天生，突然沉默了。

「那她要聯合國內的企業家，一起拿礦怎麼辦？」老狐狸反應很快。

「有這樣的狗屁規定？！」老狐狸深感意外。

「那我就採取第二套方案，借力打力、借刀討債！」趙國忠下了最後的決心，「走！我請你吃台灣鮑魚！」

「如果不信，你可以翻翻外資能源投資條例，就什麼都明白了。」趙國忠終於拿出了自己隱蔽ｈttｐｓ://reaｄ•99cｓｗ•cｏm多時的撒手鐧。

「我一個市委書記，是抓幹部、抓思想政治工作的，能代行人家政府的職能嗎？人家李市長假如要在區里操作，我沒有充足的理由否定人家吧。」老狐狸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繼續把玩著古器在陽光下晃來晃去，「你呀，既然知道結果了，幹嗎還要打破頭競爭？最後礦拿不到，還得罪下人家。不要忘了，你還有個煤礦在人家區上，以後給你穿小鞋，怎麼辦？或者，突然找個理由關停了，那損失多大呀。開始，我就說了，是為了幫你才來找你的。你不想人財兩空吧？！」

「網！」趙國忠的關鍵詞。

「咱們的書畫院真是藏龍卧虎的地方啊。」肖助理對老總的英明之舉讚不絕口，「對了，你讓我打聽的關於滄海集團的黃有水也有了消息。」

正值晚秋時節，當地的風景是一年中最好的時候，趙國忠一行來到了美麗的鼓浪嶼。

自從省里決定十五萬噸以下的煤礦全部關閉的消息傳出來以後，很多中小煤老闆對自己的前途非常擔憂。而坐鎮北京的趙國忠，卻從中發現了一個隱藏著的巨大商機，這幾天他忙得不可開交。

「趙總，你可不要忘了，我還有個身份，是你集團的副總呢，怎麼會不知道你的行蹤。」楊娟抬頭嫵媚地迎過來。

「那是背後的操作人做了手腳。」趙國忠想起過去的失敗，不由得動了真情，發泄出不滿來。

「那我情願請客，快告訴我細節。」趙國忠當年毫不猶豫錄用這個肖助理，看中的不僅僅是她漂亮的外表。

趙國忠安靜了一會兒，重新振作起來：「領導，不管你怎麼說，不管你怎麼逼我，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這場競爭，如果我退出去，最後拿到礦的，根本不是楊娟，而是郭天亮！」

「你想說，他現在手裡有一個『王牌護身符』，我奈何不了他。對嗎？我猜出來了。」趙國忠回頭看著肖助理白皙的臉龐。

「小趙，從你離開山裡到城市發展，我們認識有十多年了吧？」段天生開始欣賞主人客廳里陳列的古玩。

「怎麼能證明你說對了呢？」肖助理不甘示弱。

趙國忠終於看到白帆消失在海的盡頭：「那訂明天的機票回北京。我想起來，咱們萬年青書畫院好像有個老幹部曾經在這裏當過省長，通過他做這裏的工作吧。」

「你是說李立林會幫他？」老狐狸有些意外。

「因為他們的人性決定的。無論楊娟也好、張巨海也好，都是貪得無厭的傢伙，誰也不會把辛苦撈來的肥肉，平白無故喂進『鱷魚』嘴裏。」趙國忠說出自己的判斷。

「那，這次煤礦拍賣的操作人，我就能完全左右得了嗎？我告訴你，這次拍賣，涉及當地農民的重大利益，區政府也要介入，恐怕你已經知道結果了吧。」老狐狸發現粉彩大碗在陽光下特別絢麗，「我https://read.99csw.com反覆說過多次了，只有我在不惜代價地幫助你。」

「區里也要介入？」趙國忠聽了大為吃驚。

「土地審批許可權的問題。」肖助理解釋，「當地政府為了留住我們，願意無償劃撥沿海的荒地，這最終要經過省政府批准，地市政府沒有這個權力，他們正在辦理報批手續。」

「不說這件事了。」段天生意識到把他逼急了，下一步對自己解決問題沒有好處，他準備和趙國忠開始談論正題，不過，楊娟不宜在場：「娟子，晚上，我們就在這裏吃飯，你去買些東西回來。」

趙國忠故意逗她：「不愧是江南才女啊，看風使舵、溜須拍馬的功夫就是不一般。」

趙國忠不是傻子，主動認錯，以退為進：「那天大會，我事先沒跟你商量，就當眾放炮要來拿煤礦，現在想來確實不成熟。」

「是，是。」趙國忠感覺到下一步的談話，決定著自己的得失成敗，他處處小心翼翼，「這麼多年來，如果沒有書記的關照，我還是人們心中那個不值一提的小趙，不會成為人人尊敬的企業家，我的一切都是你給的，這個道理，我明白。」

「我上次去過你們那裡。說實話，第一次去，就喜歡上了煤城。」肖助理輕聲細語地說，「別看黑，有能量；別看臟，到處都是寶馬、賓士。」

「好，我不說了。年輕人嘛，接受失敗，面對失敗，也是需要一個過程的。」老狐狸把精彩的古器重新放到架上。

「對了，不過，你天分很高，很快就會有的。」趙國忠得意萬分。

趙國忠的表演天分開始展露出來，聲音中帶了悲腔：「領導，你讓我怎麼說，你才能像過去一樣親熱地對待我。」

「滄海集團是破產了，可黃有水並沒有破產，反而……」肖助理髮現海上開始起霧了。

「真的嗎？你有那麼神？」肖助理越發驚奇。

「你是說，這裏出了陳佐洱和舒婷吧。」跟在後邊的美女肖助理是清華的研究生，才貌雙全。

趙國忠哈哈大笑，肖助理目瞪口呆。

「既然你還支持我，那我肯定拿到了。」趙國忠也開始玩順桿向上爬的把戲。

這兩天，趙國忠又從大西北直接飛到福建廈門，準備在這裏建設一個能源碼頭，開始了與當地政府的談判。談判的最終焦點集中在土地出讓價格上。當地政府希望每畝不低於三十萬元，一次出讓一千畝商業用地。

「真是太好了，肉都送到嘴邊了。」山下的霧逐漸散去，趙國忠發出得意的笑聲。

「書記，你別說了。」趙國忠實在接受不了對方陰陽怪氣的腔調。

肖助理拿出了江南女子的絕招：「老闆，別這麼說話好不好？你不也在北大讀過工商管理嗎？埋汰我，不就是埋汰你自己嘛！」

「當然是真的。」趙國忠成竹在胸，「我爭礦的資本，他們沒有；可他們的手段，我根本不具備。雙方可以取長補短，我read.99csw.com先墊資前期費用五百萬……」

「小趙，我當初真是沒有看錯你。」段天生沒有理他，眼睛盯著電視，「你不僅是個成功的煤老闆，還是一個很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

「能批下來嗎？」趙國忠發現遠處白帆點點，一搖一晃。

「你要是讓我請了這頓客，細節我就永遠不說了。」肖助理故意瞅著他，「你能猜出來大概，永遠猜不出來細節，對吧？請，還是不請？你選擇吧。」

前三天，他飛到新疆，與當地一個煤炭能源城市談判，達成了建設能源產業園區的協議，一下子引進十一個從山西煤炭市場上退出來的老闆，他們總共帶來了五十六個億的現金投資。作為中間人的趙國忠，除了獲取百分之十的中間服務費將近六億元之外，還佔有了能源產業園區百分之八的股份。

他把衣服掛起來：「你們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的？」

「你心裏只要有事，就拿人家開心！」小女人嘴唇紅紅的，十分讓人愛憐。

「好，好。」楊娟馬上明白了書記的用意，連忙穿上外套，躲了出去。

「照你分析的，如果我把你勸出去，反而幫了郭天亮一個大忙。」一生自負的段天生，突然發現自己在市場經濟的大海里也有愚蠢的時候，他苦惱起來，「可楊娟和張巨海那裡……唉！」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小子假破產、真逃債！」趙國忠想起往事，恨得牙都發顫，「當年騙了我九千萬的精煤，而且，合同規定，一旦拖延付款，按三倍的高利息支付，可最後一分都沒有給我。」

「這還差不多。」肖助理把他拉到耳邊，「黃有水在北京的關係網，主要集中在公、檢、法。其中和政法口一位退下來的副書記關係最鐵，那人姓薛；而他的弟弟黃有池，主要在演藝圈、名人圈裡混，和電視台的一個知名女記者在一起同居。兄弟倆在北京的落腳地點，聽說是一家高檔溫泉會館……」

「你說錯了，不管在任何時候，我都會選擇你，不會選別人！」老狐狸把天球瓶放回去，又拿出來一件康熙年間的粉彩碗賞玩起來。

「你好歹也是清華畢業的，怎麼成天眼裡就是賓士、寶馬，有點人文精神好不好？」趙國忠畢竟當過一段時間老師，身上有股泯滅不掉的書卷氣，尤其到了書香琴韻的鼓浪嶼。

「你的一切都是自己奮鬥的，我一個公務員，除了給你找麻煩，什麼忙也幫不上。」段天生髮現了博古架上有個明代洪武年間的天球瓶，十分罕見，他不由得拿下來，認真觀賞。

「我安排你打聽的那件事進行得怎麼樣了？」趙國忠主動轉移了話題。

海水湛藍，天空明媚，水鳥飛翔，小島上綠樹成陰，古道蜿蜒，兩邊錯落有致的房屋一直延伸到小路的盡頭。

「真的？」段天生有些懷疑。

「滄海集團黃有水是不是真的破產了？」趙國忠一直對這人耿耿於懷。

「難道他們九九藏書也在北京？」趙國忠驚呆了。

「如果我說對了，中午飯你買單。」趙國忠十分狡黠。

小女人心態立刻調整過來：「我有一個同學正好在當地的國土局工作，據說，政府對我們的條件，可能一下子滿足不了。」

說完，兩人分別掏出自己的手機，背對著背，往裡面各自輸入了一個關鍵詞，最後兩人同時轉過身來，一起亮出了謎底。

「關係！」肖助理的關鍵詞。

他把自己的想法一一告訴了市委書記段天生，段天生聽后一掃陰霾，哈哈大笑，連聲稱奇！

「領導，我倒是有個三全其美的辦法，一是肥水不外流；二是維護好你的尊嚴和面子；特別是第三點，保證楊娟和張巨海不爭煤礦，照樣也能掙到大錢。」

「什麼原因？」趙國忠對這個信息非常關注。

「情況屬實嗎？」霧裡看花，更是一團迷霧，趙國忠開始下山。

趙國忠突然意識到目前的父母官對他積怨很深，他開始為自己開脫：「領導，你看，商人的本性是重利嘛。我介紹他們到外面發展發展，不就是為了從中掙些中介費嘛，哪有那麼大野心呢。」

趙國忠非常尷尬：「省里不是要關閉小煤窯嗎，過去很多窯主掙了錢，如果不給他們找個好出路，那幫傢伙就把掙來的錢揮霍了。投資正當買賣，總比賭博吸毒好吧。」

「難道說……黃有水他……」趙國忠感覺到海上大霧別有風情。

「當然是張巨海，他畢竟是區委書記嘛。」趙國忠表面這麼說，心裏明白，楊娟用女明星擺平了老狐狸。

精明的趙國忠認為，煤炭不僅是當地的短缺資源，也是東南一帶，包括福建、廣東、浙江甚至台灣地區最缺乏的資源。山西煤炭通過河北秦皇島煤碼頭中轉到這裏，可以解決這些地區所有電廠原料緊缺的問題。鑒於這種特殊情況，希望當地政府從長計議，減免土地稅費或者象徵性收取一些費用就可以了……

「我看這麼辦。咱們分別在自己的手機上輸入一個關鍵詞，最後一起亮出來，看看我說得對不對。」趙國忠想出了一個主意，「如果咱倆的意思吻合，你來買單；如果我的答案和你的準確信息差距很大，我來買單，而且買大單，怎麼樣？」

趙國忠在霧裡穿行，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黃有池，我也見過。當初就是那小子出面騙的我，一個好色之徒。他們兄弟倆經常在哪裡？」

趙國忠曾經在北京一口氣買了六套豪華別墅，除了自己和家人使用其中的兩套外，其餘四套分別「借給」了老家的市委書記段天生、老家的銀行行長、稅務局局長和煤管局局長。這天下午，他從廈門飛回來，剛進家門，就發現一男一女兩個重要人物正在客廳等他，男的是市委書記段天生，女的是煤老闆楊娟。

「就是不成熟嘛！」老狐狸最善於抓住機會搞突然襲擊，「你是我最信任的年輕人，我最想幫助的人就是你。楊娟呢，也想拿九-九-藏-書那個煤礦。你知道，我和她沒有任何關係，可她背後站著個張巨海。巨海是我十幾年的得力部下了，當了好多年區委書記，在政治上沒有任何進步，我有愧於他呀！假如你是我，在你和張巨海之間，我會選擇誰？」

這些天，趙國忠無論在廈門，還是在北京，一直在思考如何處理黃氏兄弟和爭奪煤礦這兩件互不相干的麻煩事，開始理不出頭緒；後來，偶爾把這兩件互不相干的事統一起來考慮，突然有了奇思妙想。

「你要這麼說，我更不敢當了，那不成了赤|裸裸的官商勾結！」段天生來回撫摸著天球瓶，分量沉甸甸的。

「那要算起來，到現在連本帶利三個億都不止。」肖助理是個有名的活算盤。

趙國忠哈哈大笑：「有些人看中張巨海手中的權力，可能給楊娟一點小錢；真要動用巨額資金，沒有企業家會給他們的。」

在大霧裡，肖助理用肯定的語氣回答：「絕對沒有問題。我同學介紹，黃有水去年拿了一塊地，光出讓金就交了十三億。」

「書記，我能有今天，都有你的心血。你幫助我辦煤礦，還給了我『十大傑出青年』、『明星企業家』、『人大代表』等等多種榮譽，我永遠忘不了。」趙國忠極力擺出一副感恩的樣子，努力拉近彼此的距離。

肖助理憤恨：「我這人真蠢！既要給人家打探消息，還要給人家買單！告訴我，你是怎麼猜出來的？」

「我要是從小生活在這個小島上，也肯定是個鋼琴家或者詩人。」趙國忠感慨。

「我就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今天才來幫你的，不然，我就不登你的門。」老狐狸感覺到火候到了。

「我知道楊娟雖然沒有大錢，可背後有個跨國公司支持她，不存在資金問題。」老狐狸感覺到屋裡的光線突然暗下來。

市委書記段天生看著時尚雜誌：「小趙，你是東跑西跳發大財了，也給我帶來不少好名聲啊。」

「我支持你，未必見得你就能拿到。」老狐狸想起了往事，「當初，你和郭天亮都想吃掉龍天大酒店。我明的暗的都在幫你，全市上下都知道，你更清楚，結果你拿到了嗎？最後還是人家郭天亮勝了吧。」

趙國忠突然想起了自己大山裡的童年：「在煤城長大，只能當個煤老闆，否則沒有出路。」

「為什麼？」老狐狸突然有些震驚。

趙國忠看到天黑下來，拉開了燈，滿屋生輝：「中國人不同於外國人，外國人投資，是建立在利益和法律基礎上的，有了風險和意外，通過法律渠道解決；中國人投資，一靠利益，二靠人性，如果人性不好，就是最大的投資風險。誰也不會冒生命風險，去和『鱷魚』玩的。不信，我們走著瞧。」

「怎麼回事？」趙國忠最了解段天生，他向來愛說反話。

「經驗！根據我多年做買賣的經驗。」趙國忠如實相告，「一個聰明的商人，一旦身家過億，跑到北京來混，無非是為了織網，關係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