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第五十天頭上,前來買煤的客戶,一個個先到老劉遺像前鞠躬磕頭,才能拿到緊俏的煤炭,三天下來,過去高聳入雲的煤山被夷為平地。前來收賬的銀行工作人員,都在幾個彪形大漢的護送下,才敢出來進去。
「你老人家能不能告訴我,有什麼辦法,可以滿足我人生最大的一個願望:就是讓我那九天之上的老爹知道,他的兒子花了好多好多錢,做了好多好多善事。」郭天亮特別想讓善良的老人欣慰。
老和尚指指遺像:「剛才我已經說了,是你爹託夢給我的。還沒講清是誰,路大爺就推門進來了。」
「就是找你!」
晚上,住在天門寺的一眼寒窯里,郭天亮感到特別溫暖。寒窯雖小,可小火爐一燒,每個角落裡都感覺到暖和。
可在郭天亮的眼裡:多少錢,多少財富,都換不回來那個死硬要強的父親、那個一生坎坷的老人、那個倔強剛烈的好人。自己從給他當徒弟的那一天起,每一次下礦,每一次放炮,都是他在前面,自己跟在後面。
什麼事情,都有起點;什麼事情,都有源泉;什麼事情,都有輪迴。而這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在五台山天門寺,那裡存放著「劉佛爺」的骨灰。每年春節以後,最可怕的人,都要來這裏「看望」老人家,跟「老人家」住幾天。
「我今年想把這個小廟重新翻蓋一下,窯洞好好整理整理,佛像重新彩繪一下,還有,鋪設好暖氣和自來水管。」郭天亮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你說得沒錯,就是路明。」老和尚和塞外那個朋友也不是一般交情。
因為可怕,別人畏懼三分,別人拱手相讓,別人自動退出競爭。郭天亮拿著請柬,到市裡出席團市委的一個會議,捧著「十大傑出青年」的桂冠回來;拿著請柬,出席工會一個會議,捧回來「勞動模範」的獎狀;拿著請柬,出席統戰部一個會議,結果在會上,意外當選市工商聯副會長。
開庫拿錢!
幾天以後,來的第二撥人都是去年討債的。他們撲通通都跪在靈堂的遺像前,看到四周沒有公司的人,號啕大哭,說出了最想說的心裡話:大老劉!大神仙!大佛爺!你到西天,可不是我們逼的呀!我們也是一家老小張嘴要吃飯,實在沒辦法才來找你的。求求你,大仁大量,大發慈悲,放過我們吧!
從監視器里看到大家痛不欲生,新當家的郭天亮,才換了一個角度說服自己:他們畢竟是合作夥伴,畢竟是患難朋友,畢竟以後還要長久相處。人生,富貴有命,生
九_九_藏_書死在天。老爺子只要天上的命比地下的命好,就比什麼都強。算自己替老爺子做個公德,積個善緣吧。「你小的時候,你娘有病,你們一家三口來廟裡,你爹出去抓藥,結果你乘機溜出去,一晚上沒有回來。因為這個,你爹和你娘互相埋怨,整整吵了一夜,我怎麼都勸不住……
「你小的時候,家裡特別窮,過年,你爹把你帶到廟裡來,就是想讓你吃頓佛祖腳下有錢人供奉的供品,他最大的滿足,就是看著你一大口、一大口咬下去……
世上什麼人最可怕?煤城人會告訴你:一個負債纍纍的窮鬼變成億萬富翁最可怕!一個唯唯諾諾的庸人變成身後跟滿保鏢的硬漢最可怕!一個俯首低眉的年輕人變成高傲冷酷的鐵血老闆最可怕!不了解他的人,以為他的長相像一條黑狼可怕!了解他命運的人,感到他頭上頂著神、頂著扭轉煤炭命運的「劉佛爺」,所以,可怕、可怕!
都是我對不住你,沒有陪伴你。爹!
「老人家看出來了?」郭天亮像當年一樣,下地給老和尚把水燒好。
「老人家,你說,我爹要是活著,看到我有這麼多錢,最想讓我幹什麼?」只要想起義父,郭天亮就有報答不完的恩情。
都是我不孝順,沒有給你送好煙。爹!
「真的?」這回該輪到郭天亮眼裡放光了。
「來人肯定是塞外路明路大爺,我都有十幾年沒有見他了。」郭天亮從老和尚的口氣中,就猜出來對方是誰,「當初,我爹快要咽氣的時候交代:如果實在扛不過去,就到塞外找路明路大爺,他肯定能拿出來大錢。幸虧我命好,也是我爹保佑,不僅扛過來,還賺了大錢。」
只是有一個地方發生了小小的變化:窯洞正中的牆上,原來是菩薩像,現在換成了老劉的遺像……
「對啊。」老和尚說,「沒有路明八百萬的投資,你爹就搞不起來煤礦。」
煤城的首富,只有眼淚,沒有話語。
冰涼刺骨的寒風,吹得電廠輪機瘋狂運轉,吹得電廠存煤像紙一樣化為灰燼,吹得煤炭行情節節攀高,吹得所有債主一身冷汗:那黑小子發大財了!
義父老劉實在走投無路,躲到五台山的天門寺里整天吃齋念佛,快到年底了,得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病,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在萬家團圓的時候,義父成了西天路上的行者。老劉妻子早逝,孤身一人,門下只有一個徒弟兼義子的郭天亮。
「當然。你春節沒來,這次來了情緒特別不好。」老和尚喜https://read•99csw•com歡喝粗茶。
生前兇猛要強的老劉,扔下一大堆的債務和一座高高的黑煤山,到了西天。死後,可能放心不下忠厚無能的義子,竟然說服了佛祖,扭轉了整個煤炭行業的命運。
都是我貪圖享受,沒有給你送好酒。爹!
從今以後,前面沒有人了,跟在後面的自己,要直接站到最前面,直接面對人生的一切了。
天氣這麼冷,老爺子過年挨凍啊!
「當然還了,第三年就還了,連本帶利。」
過去,門前冷落的公司,眨眼間多了「煤倒」,多了債主,多了朋友,多了官員,更多了保安。所有想見郭總的人,都得到保安一個明確的答覆:郭總還在服喪期間,概不見客。如有要事,半月之後商量。
佛家最長的法會是「水陸大法會」,前前後後總共七七四十九天,郭天亮就是按照佛家最高等級的法會,為世上最疼自己的老劉送別最後一程。
「你是我爹最好的朋友,既然我爹走了,我想讓你老人家過得舒服一些。」在郭天亮的心中,除了義父以外,他最敬重、最熟悉的老人就是面前的大和尚。從小,老劉經常帶他到這裏來。天門寺對自己來說就是第二個家,老和尚也是他的親人。
「孩子,你爹一輩子沒享過一天福,都把福報留給你了。」說話的人,是「劉佛爺」最知心的朋友——大和尚紫玉。
「看到我爹的遺像,什麼都想開了。」郭天亮覺得寺廟裡的粗茶先苦后甜。
「想開就好。世上最難的事情,你爹都帶走了,給你留下的,沒什麼太大的麻煩。」儘管老和尚不知道爭礦的事情,但能感覺出來小夥子很失落。
「沒有太好的辦法。假如有的話,也只有一個。」大和尚想來想去,「只要你這輩子不做壞事,任何一個離開這個世界的人,都不會到你爹那裡告狀!」
郭天亮當選工商聯副會長以後,有了接觸高層的機會,認識了當時的市長張國軍。不久,張國軍來礦上考察,彼此有了私交。三年以後,億萬富翁郭天亮成了煤城炙手可熱的人物!成了市長張國軍的座上客……
「我想再往大發展發展,看來沒有什麼必要了。」郭天亮有了退隱之心。
桌子上擺滿了老爺子最愛吃的大燴菜、最愛抽的五台山、最愛喝的老白汾、最……
只要虔誠地辦完這件事,他就預感到:新一年的惡緣都隨風飄去,而善緣一個個接踵而來。
「我還是那句話,沒有必要。」紫玉雖然是六根清凈的出家人,看到郭天亮就像看九九藏書到自己的孩子,「保持這個院子的原狀,對你來說,有個想不到的好處。」
那些哭得如喪考妣的傢伙,每拿走一筆錢,都要走到遺像前再磕個響頭,高聲叫喊一句:劉佛爺走好!這才膽戰心驚離去……
不用精明的人算賬,就連一個初中文化的人都能算出來:過去欠賬五千萬的父子氣死一個,另一個僥倖活下來,準備上弔的人,短短一個月之內,變成了擁財三個億的大富翁!
「老人家,讓我怎麼感謝你好呢?」郭天亮快要給他跪下來。
「好吧?」老和尚看到年輕人開心,自己也高興,「你路大爺還交代,關於投資的事,他來協調。資金各出一半,將來有了利也對半分,我考慮很公平。再說,你路大爺最讓我放心的就是他的人品,絕對沒有問題。」
「好,我聽你的。」郭天亮失聲痛哭。
「我一個出家人,生活簡單,又不收弟子,要那些享受幹什麼!」紫玉和尚盤腿坐到他對面,「孩子,你好好乾,我在這裏和你爹一起保佑你。」
當天,一身孝衣的郭天亮,把義父的遺像高高掛在公司的會議室,把公司的會議室變成了祭奠老劉的靈堂。身為唯一繼承人的郭天亮,從早到晚什麼事都不幹,就是吃齋念佛,長跪不起,為故去的親人超度亡靈。
「找我?」
「我爹還了沒有?」
都是我不好,沒有給你送吃的。爹!
「什麼好處?」郭天亮感覺就像當年和義父對話一樣親切。
牆上遺像里的老人,只有笑臉,沒有痛苦。
所有煤老闆的存貨都出手的時候,大家都後悔了,出手越早的人越後悔,現在煤炭行情跳到了每噸五百多塊錢的歷史高位,除了服喪的郭天亮手裡有座煤山,其他人一無所有。
「你是不是有什麼難關過不去?」老和尚慈祥地問。
債權人憤恨地說:我們不要那些不值錢的死貨,而要嘩嘩響的鈔票!
「什麼事?」郭天亮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到老人眼睛亮光閃爍。
「你小的時候,你爹上山炸石頭找礦,那活計震耳欲聾。你非要跟著看熱鬧,結果回來,耳朵突然聽不見了,你爹後悔得差點上了吊……」
「你小的時候,特別調皮搗蛋,一下就爬上院子里那麼高的大樹,你爹嚇得在觀音菩薩面前跪了整整一天……
大和尚紫玉的眼裡,只有過去,沒有現在。
「找我做什麼呢?」
「當然是真的。」老和尚將隨身帶來的路明放下的一堆材料翻出來,交給了年輕人,「你路大爺還說,內蒙古從東到西修建了一條鐵路,離煤礦很九_九_藏_書近,運輸很方便。」
最可怕的人,不相信這個可怕的事實。回去以後,調來公司、煤礦、發運站等地保存的帶子,認真翻看了幾遍自己年前所有行動的錄像,根本沒找出來有人故意跟蹤踩點的影子。如果大家說的都是真的,原因只有一個:過年,自己沒有到五台山來看老爺子!沒有盡孝道!
春夜的五台山,幾乎和冬天沒什麼兩樣,狂風在外面呼嘯,野狗在外面狂吠。月亮爬上山頂的時候,冷漠的清輝照得山谷里一半明亮一半陰影。身為特大煤炭集團老總的郭天亮留宿天門寺,他的司機、他的保鏢,無奈都住在寂寞的山溝里。
可是,今年沒來,今年出國了,今年一出去就是兩個月,等他回來的時候,預感不妙,飛機場接他的人,告訴老闆一個可怕的消息:過年,后溝村村長大黑被綁架了……
「劉老頭真是操不完的心,到了西天世界了,還惦記著孩子,哎!」老和尚一聲嘆息。
那些債主、那些工人、那些官員看到老劉的繼承人這麼一副打扮,只好暫時先放他一馬。不過,大家異口同聲一句話:父債子還。郭天亮抬起黑眼,針鋒相對:如果不放心,可以先把門口的黑煤拉走。
「這不對。儘管佛家不主張爭名奪利。可正常的發展,佛祖還是保佑的。」老和尚眼睛亮起來,「你說起發展,我想起來一件事。」
老天真能捉弄人!
不久又聽段書記說:儘管大黑被趙國忠贖出來,可是,綁匪原來是衝著你來的!
「他說,最近內蒙古大草原上發現了一個大煤礦。」老和尚告訴他一個驚奇的信息,「那個煤礦是露天的,開採方便,煤質也好。內蒙古人只懂得放牧,不懂得煤礦開採,你要有興趣,可以到那裡發展。」
「劉佛爺」生前經常住在這裏。現在還保留著當初的樣子:土炕、灶台、八仙桌、幾把木頭椅子,牆上掛的還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流行的年畫。
在靈堂的一角,大捆大捆的現鈔,到了這時候堆成了紙山,四周站滿了黑衣黑帽、毫無表情的保安。
「好了,不說了,不說了。」大和尚起身,把供品擺到遺像下面的八仙桌上。
窗外凜冽的寒風吹來的是希望,是新的希望,儘管這個希望目前還非常冷酷……
過年期間,郭天亮匆匆安葬完義父,特別是花掉最後的積蓄請紫玉和尚做完大法事,白色的孝衣沒脫,黑糊糊的臟臉沒洗,他就捧著義父的遺像回到煤城。
「老人家,別說了。」提到義父,郭天亮不自覺流下眼淚。
「爹,我應該早九九藏書點來看你老人家!」郭天亮在遺像前長跪不起。
寺廟裡做伴的只有紫玉大和尚一人,老爺子過年太孤單了!
靈堂里哭喪的人,除了郭天亮自己,還有外面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起來……
死去的老劉,最放心不下的義子,成了煤城行內人物家家議論的話題。
寺廟這麼清貧,老爺子過年心裏難受啊!
他記憶中,最神奇的就是那一年:煤炭行情跌到了歷史的最低谷,前一年的冬天,公司還囤積著十幾萬噸煤炭賣不出去,五千多萬的資金變成了一座死沉沉的黑山,礦上開不了工資,銀行天天催貸,政府官員等著要紅包……
「他不是來找我,是來找你的!可你出國了。」
「讓你永遠記得童年是個什麼樣子!你爹是個什麼樣子!苦日子是個什麼樣子!只要你能記住這些,比給我老和尚多少布施都高興。畢竟,那些布施都是身外之物。」紫玉眼裡的郭天亮,永遠是當年老劉撿回來的那個「泥猴子」。
「他肯定想讓我幫你把寺廟重新修一下,做個功德。」郭天亮仍然想說服他。
無人問津的滯銷貨轉眼間變成了供不應求的暢銷貨,每噸八十塊錢的行情,一個月之內跳到了三百多塊錢,還要現金提貨。
郭天亮是煤炭行家,拿過材料來簡單看了幾眼激動地說:「是好礦,是好礦。儲量大,埋藏淺,風險低,開採年限長。如果我能拿到手,每年最少有五六十個億的純收入,太可怕了!」
過去自己每年初一到十五之間,肯定要抽出兩到三天的時間來五台山燒香拜佛,來「看望」自己的義父老劉。邀請佛家最有名望的紫玉長老專門給義父老劉做一場大法事,在這場大法事的前後,郭天亮戒葷戒欲戒女人。
「路明大爺找你說什麼?」
「用不著。」大和尚紫玉沒接受,「有些東西,需要翻新;有些東西,永遠保持原來的樣子最好。」
初十以後,人間普降大雪,一連半個月,天天看不到太陽,天天看到的都是漫天的雪花,甚至溫暖如春的江南都變成了冰雪世界。
「你說呢?」大和尚明知故問。
遺像發黃,老爺子笑容滿面,郭天亮哭得泣不成聲……
坐在五台山天門寺的台階上,「黑狼」郭天亮一個人獨自唉聲嘆氣。
「過年的時候,你爹託夢給我,說一個老朋友要來看我,還沒來得及說誰,突然有人敲門,就把我驚醒了。」老和尚想起來那天早上神奇的一切。
「好像我爹當年起步的時候,路大爺就幫過忙。」郭天亮回憶起來「劉佛爺」活著的時候,經常念叨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