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人家聘來的顧問嗎？」張照中有些不解。

「我們進去聽聽項目彙報？」張照中主動邀請。

「哪來的錢？」顧問張國軍幾乎急了，「我的張代表，那個給世行申報的財政報告，一點沒有隱瞞，一點沒有造假。」

「這還用問，肯定是底下的人，半夜把人家墳『盜』走了！」老市長張國軍插話，「我在這裏工作了多年，太了解基層的作風了。你們想想看，上面要建烈士陵園，需要填充烈士遺骸，給鄉里下達了死命令。時間緊，任務重，張代表全家在台灣，村裡只有幾個旁系親屬，做不了主、又交代不了張代表，只能拒絕遷墳，唯一的辦法就是抵制鬧事。鄉政府的人呢，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為了儘快完成任務，只好上演『盜墓賊』的把戲，只有這麼辦，才能按期給市裡交差。即使將來村民發覺了，假如要鬧事，他們完全可以把責任推到市裡……」

「不是我會算賬，而是暴利的黑煤眯住你們的眼睛了。」張照中的儒雅背後，是做人的低調和謙虛。

「你們有錢！三十個億能拿出來。」張照中非常肯定。

「你說我把什麼東西賣掉能換回來那麼多錢？」市長李立林走投無路，「政府大樓？政府賓館？政府設備？不值那麼多錢嘛！」

「你可不要生氣。」史佳敏趕緊解釋，「人家回家祭祖，發現爺爺的墓葬成了空墳，我總得給人家一個說法吧。」

「從談判的第一天起，我就從來沒有想到『暗箱操作』，也從來沒有想到『網開一面』。」李立林站在他前面。

「昨天，史女士帶領張代表參觀了抗日烈士陵園！」老市長張國軍道出謎底。

「不是你對不起我，而是我應該感謝你這個好市長。」張照中不僅用語言表達，而且用雙手牢牢握緊了對方。

「怎麼補救呢？」市長李立林如夢方醒。

「他媽的，好事變成壞事了！」李立林根本沒有想到，任務是這麼完成的。

「張先生，市長說的，沒有違反你做人做事的準則，不是暗箱操作，更不是網開一面，只是指導指導而已。」史佳敏在旁邊幫腔。

「在場哪個是鄉政府的？誰知道來龍去脈啊？」史佳敏也有些生氣。

「為什麼？」張照中感覺時間不早了。

「又沒紳士風度了。」史佳敏提醒對方，客人面前不要說髒話。

「這說明煤城還有迴旋的餘地？」李立林眼中透出來亮光。

「因為煤城從來沒有和世行合作過，缺乏和大財團打交道的經驗，缺乏對大財團的了解和認識，也缺乏滿足大財團苛刻條件的辦法。」李立林抬起眼來，「如果進去以後，談判開始，世行提出read.99csw.com來的硬性條件，我們方案中暫時達不到，能否下來以後給我們提出一個指導意見，教教我們如何能滿足大財團的要求？」李立林非常誠懇。

「我知道。」張照中沒有理會，「關鍵是要立林想辦法。」

「張代表，我沒有說錯吧，李市長這個人薄情寡義，你說還能合作嗎？！」史佳敏幾乎把調侃市長也作為成功女士的習慣了。

聽了他的話，李立林陷入沉思；史佳敏覺得前功盡棄；張國軍感到剛剛回暖的氣氛，重新降到了冰點。

「畢竟是煤城人，沒說的！」李立林再次握住張代表的手，一股朋友信任的力量在彼此間傳遞……

「那些沒有滿足的，世行最後給錢了嗎？」史佳敏追問。

「是啊，煤城財政是吃飯財政，總不能為了發展，不讓老百姓吃飯吧。」這個道理，史佳敏早就明白。

「有句話，開始我就講清楚了，可能李市長忘了，我再提醒一遍：我是以世行代表的身份來煤城工作的，不是以烈士後代的身份來故鄉尋親的。儘管你們做了不少感動我的事情，有個原則我絕對不能違背：那就是絕對不能暗箱操作，絕對不能網開一面。如果你把希望寄托在這些方面，我現在就告訴你答案：貸款一分不給！」張照中說話的口氣出乎意料，十分嚴肅。

「你這樣的高級白領，說實話，我發不起工資。」李立林認真起來，「政府臨時聘用人員工資，不過幾百塊，還得從早忙到晚。你看得上，我也過意不去，還是友情贊助吧。」

「為什麼？城市建設也是有很大利潤空間的，為什麼不吸引他們參与？」張照中疑惑不解，「天底下，哪有有錢不賺的老闆！肯定政府有問題。」

「好，聽你的，就這麼干！」市長李立林當場拍板。

李立林振聾發聵，張國軍豁然開朗，史佳敏倍感新鮮。

「等等。」李立林連忙阻攔。

「我們住的這麼好的五星級酒店，煤城街上都是豪華轎車，北京、上海最有錢的都是煤城的大老闆，怎麼找不來三十個億！」張照中一語道破天機。

「如果真要鞠躬，那應該是我，因為你是英雄的後代。」李立林回憶起來，「那天，我去參觀豐碑落成儀式，路上一直想一個問題：當初那麼多英雄，無論是國民黨的還是共產黨的，為了這塊土地獻出了生命，我們這一代人為這塊土地做得實在太少、太少了。」

三天以後，世行煤城項目論證會將要在五星級的龍天國際大酒店舉行。

「既然你們吃不下去，我就教教你們，不過，教完以後，今晚還得請我吃夜宵。」張照中把筷子放九_九_藏_書下來，「第一個，城市規劃問題。這是涉及到城市未來幾十年發展的根本問題，關鍵要有品位，有文化，有個性，有靈魂，這個城市才能有前景，才能吸引投資，促進發展，保障世行貸款順利收回。國立大學做的這個規劃，表面看來，數據清晰，分析得體，特別是產業布局設計得十分完善，經濟基礎和發展前景相當不錯。但關鍵的問題，也是最致命的問題，是設計規劃的所謂『國大經濟學家』，從中做了『手腳』，最終把你們毀了！」張照中見多識廣，一下就看出問題癥結所在。

「對不起，張代表，那天在關帝廟我有些失態。」市長李立林迎上前來的第一句話，就是給客人道歉。

「我們要能一下拿出來三十個億的建設資金，最少財政收入要比現在多出一倍，才有這個投資能力。達到這個狀況，恐怕還得五年以後。」市長李立林最發愁的就是資金嚴重短缺。

「只要是原創，就有價值。」史佳敏發表意見。

「那有什麼，應該的。」李立林終於醒悟過來對方感激不盡的真正原因，他當場神色嚴肅地說，「對了，張代表，抗日烈士陵園剛剛落成，與您前來考察的時間相近，純屬巧合。作為共產黨的政府，厚待抗日烈士是我們的職責，絕不能拿在天之靈的先烈來要挾你，來取悅你。請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

史佳敏看著張代表：「問題就卡在這兩條上面了：一個是世界一流的城市規劃；另外一個，需要三十個億的投資平台。怎麼辦？張代表，你跑了中國這麼多城市，它們都能滿足嗎？」

「國立大學，中國這麼知名的百年老校，怎麼還干這種醜惡的勾當！」史佳敏憤憤不平，「那些所謂的『大師』真是禽獸不如。」

李立林看到有人當場拆台，特別泄氣；而老市長張國軍卻在一邊偷偷發笑。

「可惜啊，這個規劃花了一千多萬，原來是個假冒偽劣產品！」顧問張國軍特別心疼。

「是啊，太苛刻了。」顧問張國軍感嘆，「要求世界一流的城市規劃，什麼是世界一流的城市規劃？國立大學做的城市規劃為什麼不行？還有，煤城只有注資三十個億的股份制操作平台，世行才給放大十倍，借貸三百個億。可前期三十個億從哪裡來？你也知道煤城每年可支配收入就是百十來個億，如果三分之一的錢投到這裏，就意味著三分之一的財政供養人員都得停發工資，怎麼辦呢？」

晚上，從第一輪談判的會場下來，張照中、李立林等幾個人坐到一起吃飯。

「什麼？怎麼做了『手腳』？」李立林內心一驚。

「那你為什麼要九*九*藏*書這麼苦心孤詣？」張照中幾乎愣了。

「不是政府有問題，而是煤老闆太會算賬。」市長李立林為自己開脫，「煤老闆是這麼算計的：手中十個億今年投到煤礦上，如果不出事故，當年就可以刨回來最少十個億，百分之百的利潤。如果出點事故，死傷幾十個，大不了賠償一個億，還能穩賺九個億，這麼高回報高穩定的買賣，什麼都比不了。煤老闆除了投資煤礦，什麼都不投！」

一早，世行代表張照中先生就到了酒店的貴賓接待室，市長李立林，項目顧問張國軍、史佳敏等早已迎候在那裡。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給李市長再鞠一個躬。這個，是代表我父親感謝你的，千萬不要拒絕。」說完，張照中再次彎下了腰。

「什麼意思？我再缺德也不能『挖』人祖墳哪！」李立林沒有回過味來。

「應該是有吧，關鍵要看你這個市長！」張照中喝了一杯汾酒，「你們吃呀，不吃飽怎麼往下談。」

「你給了解藥，我們才能吃下去。」史佳敏儘管表面輕鬆，可內心著急。

「我教你們個辦法。」張照中看著外面安詳的夜色，平靜地說，「世行對城市規劃，最認可的是國外的幾所大學。他們比較注重自己的學術形象，一旦合作開始以後，前期只收取少部分考察費用，其餘費用要等規劃項目通過世行審核以後才收取；有的等到世行貸款下來，最後劃撥。這樣的大學，信用很好，可是收費很高，幾乎是國內的兩倍。我認識他們，怎麼，給你們穿針引線一下？」

「我沒有辦法。」李立林把手一攤，「省財政、省投資公司，我跑了不下幾十趟，每次要回來的錢，還不夠請他們吃飯送禮。」

「對啊，你們找錯人了。」張照中語重心長，「國立大學的那些所謂『大師』，名頭大，影響大，上門央求的人自然也多，就那麼幾個人，同時設計幾十個城市的規劃，怎麼辦呢？兩條：一是抄襲，大師把過去自己做過的規劃重抄一遍，最後把城市的名字改了罷了；二是交給學生當作業來完成。現在的學生都是人精，知道一個規劃，導師都要收幾百萬、上千萬的規劃費，而留給他們的只是必須完成的作業，他們心裏會舒服嗎？最後只能是勉強應付，矇混過關。到頭來，有良心的導師給學生幾百塊零花錢，大部分導師分文不給，在這種情況下，完成的城市規劃能算世界一流嗎？能交代了世行嗎？」

「當初鄉政府遷墳的時候，為什麼不解釋清楚！」李立林火了。

「我才沒有必要給他彙報工作呢！」史佳敏趾高氣揚。

「怎麼回事？」李立林趕緊扶https://read.99csw.com起對方，莫名其妙。

「張代表，你給指點指點。」史佳敏聰明過人，可一時弄不懂訣竅在哪裡。

「這句話怎麼好像是專門說給我聽的？」張照中反應過來。

「怎麼感謝你才好呢？我們的『天才教授』。」李立林想報答對方。

「要感謝，就感謝你們的美女『統戰部長』吧，是她讓我重新認識了共產黨，重新認識了你這個有情有義的同齡人。」張照中看著史佳敏……

「城市開發，怎麼不比煤炭賺錢？我給你們算一筆賬：一個百萬平米的小區，按現在煤城的建設成本，不過每平米三千塊錢，如果我們把小區周邊的路修好了，學校蓋起來了，環境綠化好了，每平米賣到五千塊錢有問題嗎？每平米拋開一千塊錢的公用設施成本，還能穩賺一千塊錢，那一百萬平米就是十個億，而這個百萬平米的小區前期投入最多就是十個億，難道不是百分之百的利潤嗎？難道不和煤礦的收益一樣嗎？」張照中經濟意識真是太強了，「我就不相信，你們推出一個項目，只要投資十個億，世行和政府都支持，馬上就能賺回來十個億，經濟嗅覺異常靈敏的煤老闆會不動心？只要有幾個人動心，三十個億還發愁嗎？」

「怎麼才能叫『世界一流規劃』？怎麼才能籌到三十億的底錢？」顧問張國軍比新市長李立林還頭疼。

「怎麼，史小姐沒有給市長彙報？」張照中從對方迷茫的神情中感覺不對。

老市長張國軍也急了：「提點建設性意見，不算違反原則，只能是朋友之間坦誠相見。」

「張代表這麼一算賬，城市開發確實掙錢，不比煤炭少。」顧問張國軍承認，「其他城市搞城市整體開發就是這個思路。只不過，城市整體開發，相當於把小區開發放大了十倍。」

「不行！煤老闆的錢儘管多，要不來。」張國軍當即否定了。

「顧問是顧問，不是發工資的那種專職顧問，說穿了，只是一個義工。」史佳敏抬眼看著李立林，「要是你發工資的話，我就每天給你彙報；要是義工，那就看我什麼時候高興，什麼時候有興趣和你交流了。」

「錯了。你們大大錯了，因為你們沒有時間研究城市大規模開發的價值，所以沒有很好地引導煤老闆，最後導致他們把煤城賺來的錢全部外流了。」張照中激動地站起來，「作為朋友，我講一句知心話：身為能源大市的父母官，煤礦接二連三發生礦難，你們的全部精力幾乎都在安全生產上。只要不出問題，官帽就能保住，這個大家都明白。所以，你們百分之九十的精力都投在了這裏，其餘百分之十，還要考慮教育、公安、廣電hｔtｐｓ://rｅad•９9csｗ•ｃｏｍ等等，幾乎沒有時間靜下心來研究城市發展，研究城市的未來，更談不上研究文化遺址保護了……」

「要是能這麼看待問題，我肯定幫忙，毫無疑問！」張照中坦率答應了，「既然作為潛在的合作夥伴，我就應該幫助你們滿足世行要求，這也是為世行負責！」

「你確實有義務！」李立林沒有迴避，「不為別的，為了你那英雄的爺爺張平華。」

「我說煤城能拿出來，絕對能拿出來，我的感覺沒有錯。」張照中用手在桌上輕輕一拍。

「煤老闆沒文化，根本不懂和政府合作、和世行合作。」史佳敏突然想起來標準的煤老闆大黑。

「一部分滿足，一部分滿足不了。」張照中說話嚴謹。

說完，當著所有人的面，不可一世的張照中，做出了一個最不可思議的舉動：彎腰九十度，給李立林當場鞠躬。

「這個，我知道。」張照中從這一件小事上，體會出來李立林是個為人正派的市長，「參觀抗日烈士陵園，屬於臨時動議，史小姐安排的，與你絕無關係。」

「你確實是世行的大人物，太會算賬了，一下把我算清楚了。」市長李立林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倒不是。感謝你『挖』走了我的祖墳！」張照中摟著他，「還要感謝你派來一個才華出眾的史女士最後把我『統戰』了。」

「張代表，我覺得氣氛不對。」李立林提到剛才的談判，憂心忡忡。

「只要滿足，最後就給了。」張照中說話，平淡之中並不平淡。

「三十億的投資平台怎麼搭建？」顧問張國軍又開始發愁了，「財政資金投資非常有限，別看煤城有百十多億的支配財力，大都發了工資，建設能力極其有限，不然，我在任的時候，就把路全修了，樓全蓋了，棚戶區全改造了。用不著拖到今天，拖到立林手裡。」

「也比煤炭安全，不會發生事故。」史佳敏隨聲附和，「煤城太破爛了，可有錢人太多了，搞好城市整體開發，不愁賣房子，更不愁改善環境了。」

張照中感激涕零：「不管史小姐對你有多大的成見，我還是要感謝你，深深感謝煤城重情重義的好市長李立林先生！」

「感謝我什麼？成就了您的美好姻緣？」聽說對方感謝，李立林心裏有些發毛。

「可靠就可行！雖然收費高，可比國內的騙子強。」顧問張國軍表態。

「是啊，你要告訴煤老闆，哪裡有好酒店，哪裡有好姑娘，哪裡有好享受，他瘋了一樣就跑去了；如果你給他講，哪裡有個好項目，他根本不聽你的。因為他早就嘗夠了甜頭，心裏最明白，世界上除了軍火、販毒、販賣人口以外，就是煤礦最賺錢！」張國軍明白無誤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