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還剩幾個競爭對手？」趙國忠關心下一步的舉動。

段天生輕鬆漫步，道破天機：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前幾天，檢察院查處了綠林礦務局三位掌大權的中層幹部，每人都不下千萬。作為他們的上級，而且一把手，操縱決策大權，收入肯定不會比他們少！

自己不僅是大黑的恩人，甚至是他的再生父母。如果「兒子」還沒有泯滅人性和天良，哪有不聽「父母」話的！

儘管這樣，聽到水峪溝礦要拍賣的消息，趙國忠還是不放心。

局長得意地說：「那些和趙總實力相當而又不擇手段的小人，如果是國營單位的，我們委託政法機關進行勸退；如果是私營企業的，我們委託稅務機關進行勸退；如果是股份制單位的，我們委託監管部門勸退。剩下來的，就不足以對趙總構成威脅了……」

不可一世的段天生，第一次道歉：兄弟，我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原諒我。政府嘛，也有政府的難處，穩定是壓倒一切的大局，在這個大局之下，所有人必須讓步，不管是誰。

「進你們這個大門，比進市委書記的辦公室還難，要經過三道防線啊。」肖助理望著窗外感嘆。

兩次競拍失敗以後，趙國忠終於明白了拍賣背後驚人的遊戲「潛規則」。

段天生最後交代他：我給你說的這些都是廢話，不要往心裏記，更不要到外面宣揚。因為，那樣的話，如果再出事，我就保護不了你了。

三天以後，趙國忠和肖助理出現在煤城國土局拍賣中心，參与水峪溝煤礦的拍賣。

段天生臉色陰沉地說：有道理。國外是選票第一，政治家因為選票，必須要替老百姓說話；中國是民生第一，誰不把老百姓放在眼裡，上面就要摘掉誰的烏紗帽，老百姓惹不起啊！

回來的時候，恰好是正月十七，人們把所有過年的新鮮都玩膩了，正準備開始好好上班。

段天生一聽涉及社會穩定，也干氣沒有辦法，只好擺擺手：走吧，走吧！

「原來是這樣。」肖助理大開眼界。

半小時過後，拍賣師喊出四億元的天價。

「大黑很夠意思啊。」趙國忠看著窗外第一道防線里，一大堆農民中有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那就是小煤老闆出身的村長大黑，「他們來了不下一千人吧，還打著五六個橫幅。看看：保護農民利益，維護合法競爭；匯海集團，農民朋友；后溝村三千百姓熱切歡迎匯海集團到水峪溝投資……」

而精明的煤老闆趙國忠，卻從這場爆炸中，嗅出來「帶著血腥的商機」。

「農民這是幹什麼？搞政治運動？」肖助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想到段書記如此幫忙，自己和肖助理不加考慮，就帶read.99csw.com著段書記去日本整整玩了一個月，從北海道一直玩到東京，段書記極其盡興。

段書記雷霆萬丈：那你也不應該妥協！

國土局局長：當時，我就找了公安局，人家忙著過年，根本不理我。再說，公安局和我們是平級。你不在，我根本指揮不動人家。

「你不知道。」局長低聲說，「最近，書記派了審計局、監察局等執法部門組成專案組進駐國土局，目前已經抓了我們六個人。再這樣下去，我們的人就都該進局子了。大家都知道，你是領導的紅人，總不能讓國土局變成空殼局吧。」

「要是碰上黑社會故意搗亂，怎麼辦？」肖助理突然想起來，趙總曾經講過，每次爭礦背後都有黑社會的影子。

前年以來，他參与過兩次礦山拍賣的激烈競爭，每一次都功敗垂成，原因只有一個：他沒有弄明白，激烈的競爭背後，竟然有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潛規則」。

「趙總，請放心，書記專門做了安排，村裡也支持你。這次，一定不會出事。」局長殷勤地說。

他非常大度地回答：書記，沒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不都是為了幫助你們嘛！」局長邀請兩人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風景，客氣地說，「不這麼辦，你們的利益怎麼保證啊！」

趙國忠、肖助理一看國土局局長如此委屈，心都涼了。

第二次參加競拍，是在半年以後。

晚上，他們宴請段天生。

「兩個，包括你在內總共三個。」局長把名單拿出來。

趙國忠正在北京泡桑拿，聽到這個消息，當即穿上衣服，帶著美女助理就飛回了煤城。因為有書記背後做了工作，報名手續很快辦完了。

段天生揮手指著他：你這個笨蛋，老田不是利用這次爭礦的機會洗錢嘛！

趙國忠當然知道其中的利害：放心吧，書記。我明白：生命重於泰山。以後，再遇上爭礦，你先幫我打聽好對手的底細，有條件我們就上，沒有條件我們就放棄了。不給別人找麻煩，也不給自己找麻煩。何必呢，爭來爭去，讓人家多出了兩個億。

趙國忠更驚奇了：他不是國有大礦的老總嗎？怎麼以私營企業的身份參加爭礦呢？

趙國忠後退一步：我的媽呀！四個億，這麼貪！

「有什麼事儘管說，只要是我能辦到的。」趙國忠從局長異常的口氣中，感覺出來不尋常的氣氛。

「那些保安？」肖助理瞪大眼睛。

「趙總別見怪，這是『合法操作』的需要。」局長解釋，「那兩個都是我們雇來的『托』，專門為你服務的。你要知道，根據我市礦產拍賣有關規定，必須具備三個或者三個以上的競九*九*藏*書爭者報名參加，礦產拍賣結果才真實有效。否則就要流拍，順延到下次拍賣。」

「怎麼回事？」肖助理心裏一驚。

「理解，理解。」趙國忠回應，「這麼做，對我們企業也負責任，即使將來有人找麻煩，我們程序合法，競拍合法。讓別有用心的人無話可說。」

最不可思議的是，在場的每一個都看到了這個驚人場面，可是每一個人都熟視無睹。

「競爭煤礦，我連續兩次失手。這回，也該撞大運了。」趙國忠信心很足。

「你是不是被記者敲詐過？」肖助理突然想起前段時間報紙上炒得沸沸揚揚的「煤礦封口費」事件。

段天生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你，拍賣場上，還有一個「潛規則」。礦山所在地的農民，尤其是村長必須擺平，光有政府的支持是遠遠不夠的。

事後，趙國忠在市委書記段天生面前舉報：不法商人勾結國土局幹部，利用黑社會操縱礦山拍賣。

「當然，我這個位置不好坐呀。」局長說出了最後的苦衷，「你們可能想不到，除了記者現場找麻煩，還有人事後找麻煩。國土局每次拍賣都有記錄在案。一段時間以後，執法和紀檢部門還要搞『回頭看』、『秋後算賬』。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就把我的拍賣檔案調走了，只要發現有一個小小紕漏，就能把我們整個半死。為了以後安全過關，我必須『合法操作』啊。」

「潛規則」背後有關鍵人物。就爭礦而言，有兩個關鍵人物，一個是在政府說了算的；另一個是在村裡說了算的。

國土局局長哭訴：書記，你不知道，自從你出了門。有個礦主就攛掇煤礦附近村的兩千多農民鬧事。他們提出來，為了確保農民利益，確保陽光操作，威脅國土局必須馬上公告，過年之後、正月十五以前必須競拍，否則……

趙國忠出了一身冷汗。

國土局局長萬般無奈：開始我不答應，結果兩千多農民就包圍了國土局，後來還包圍了市政府，甚至揚言要到北京上訪。

「我答應的事，兩天之內變成現實。局長，你可以到煤炭界打聽打聽，最講誠信的煤老闆就是我趙國忠，這是我的立身之本。」趙國忠給他打了最後一劑強心針。

自己原來認為段天生只顧沉湎女色，不顧友情，沒想到他的手伸得這麼長、這麼黑、這麼毒！

後來，水峪溝煤礦一聲爆炸，炸得煤城上下，甚至全國上下驚天動地，哭聲不斷，淚水漣漣。

兩天以後，設在國土局的調查組全部撤走……

「這還不明白，那第三道防線是幹什麼的？！」局長洋洋自得，「段書記特意吩咐公安局特警隊出來維持秩序，就是為了防範黑社會。要知道，黑read.99csw.com社會最怕什麼？最怕槍杆子。」

準確地說，得到競拍的消息，是在那一年的臘月十八。段書記親自給趙國忠打電話：過年後，有個整合過的中等煤礦要拍賣，標的一億八千萬。到現在為止沒有大人物插手，你趕快到國土局報名，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只要有實力比你強的，想辦法讓辦事人員做好勸退工作……

肖助理在一邊聽了，不由得害怕起來。

拿下一個小村長，對政治上運斤成風的趙國忠來說，純屬小菜一碟。他邀請村長大黑與市委書記三次共進豪華晚餐，沒有見過大世面的小村長，立刻對他俯首帖耳；再送上一百萬的活動經費，大黑就半個屁股坐到自己懷裡了。

「這種陣勢，只能嚇退那些有頭腦、有智慧的君子。而大多數有錢人，但凡參与競爭，都是不擇手段的小人。對付他們，怎麼辦？」肖助理十分擔心。

後來，天賜良機，大黑被人綁架。競爭對手郭天亮恰好犯了自己上次「過年出國旅遊」的大錯，自己花了幾百萬，把村長大黑贖出來，等於重新給他一條命。

「原來，那些保安確實只是擺設呀。真正的強敵，早被局長提前消滅了。」肖助理明白過來。

段天生點頭答應了……

「不是趙總撞大運，而是運氣撞在趙總身上了。」局長拍趙國忠的馬屁，原因只有一個：他是書記段天生的紅人，如果得罪了他，就等於得罪了段天生，「趙總，如果這次你中了標，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老兄，事後我會專門感謝你的。」趙國忠真誠地說。

趙國忠明白，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暴露出來埋怨的神色，否則……

令他根本沒有想到的是，段天生哈哈大笑：兄弟，你滿足了吧。人家多出了兩個億，你現在還平平安安，憑什麼？就是憑我這個市委書記的老面子。人家看在我的面上，放你一馬，應該感激才對。

肖助理突然感覺到過度勞累，幾乎癱在地上……

「那我就代表機關一百多幹部，感謝趙總了。」局長心中的隱患少了許多。

第一次是前年冬天，國土局張榜拍賣西山一個礦山的所有權。

趙國忠清醒過來：謝謝書記，你今天教給了我一個最深刻的道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政府是萬能的。

「就是我的第二道防線起作用了。」局長悠然自得。

裏面早就準備好了招待貴賓的茶水和香煙。

另一方面，三番五次找到陷在美人窩裡的段書記，「逼迫」他親自給國土局局長、公安局局長等相關人物打了電話。

他回想起來第一次：

……

段書記火了：你們這麼妥協，不是助長刁民氣焰嘛！公安局幹什麼去了？

趙國忠如夢方醒：看來，九九藏書山西最大的煤老闆，根本不是我們這些拼殺出來的個體戶，而是那些大官出身的大款。

上次失手的國土局局長，早早迎候在門口，小心翼翼領著他們穿過農民、保安和公安三道防線，進入了三樓的辦公室。

沒等趙國忠、肖助理反應過來，市委書記段天生當場訓斥：不是說好年後進行拍賣嗎？你這個局長怎麼當的？

「兩千萬。」局長把計劃和盤托出，「我們的標的是五億八千萬，給兩個『托』每人一次挑價的機會，最後叫到六個億，兩人罷手，你最終接盤。怎麼樣？不為難吧？」

對於趙國忠而言，他不缺政府的幫手，因為背後有市委書記段天生；而缺少的關鍵人物，就是代表農民利益的村長。他苦苦尋找了大半年，可是沒有合適的對象……

果然，兩人都很講誠信。

「還有兩個？」趙國忠皺起眉頭。

「我們就按局長設計的路線圖進行操作。」趙國忠拍手稱快。

「這麼做，多大的代價？」肖助理意識到「合法操作」的背後也是有相當成本的。

趙國忠嚇呆了，立刻扔了號牌。肖助理沒有見過這樣的兇殘場面，當場嚇得跌坐地上。

局長很輕鬆：「但凡有頭腦、有智慧的君子，看到這樣的陣勢，就能感覺出來，自己要霸王硬上弓，即使拿到，也是一個燙手的山芋，好吃難消化，不如索性退避三舍。」

趙國忠剛要動手，突然鑽過來兩個陌生人，拉下來趙國忠舉牌的那隻手。

對於國土局礦產拍賣，趙國忠歷來心有餘悸。

「另外，我們這麼做，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局長攤開手無奈地說，「每次拍賣，都有很多記者出席。礦主我們可以想辦法擋在門外，可記者擋不住。一旦讓他們抓住把柄，捅了出去，我們就更麻煩了。」

最後，其他人都流拍了，還有一個不知趣的傢伙，始終跟自己過不去，一直舉牌。趙國忠原來計劃自己的上限是兩個億，現在到了這個份上，理應放棄。可是，旁邊的肖助理提醒：這個煤礦經營權是三十年，即使叫到四個億，不過白乾三年，還有二十七年的滾滾紅利，堅決不能讓。再說，你是煤城數一數二的煤老闆，如果敗下陣來，以後在商場、官場上就抬不起頭來了。

「不需要，不需要。」局長擺擺手，「只要書記滿意就行了。」

一方面安排大黑繼續做好村民工作。

局長歡喜地說：「農民打出這樣的橫幅，無非是為了向社會表示，在所有競爭者中，他們最支持、最歡迎匯海集團。言外之意，如果別人要和匯海集團過不去，就是和三千多村民過不去。」

國土局局長都快哭了：我沒有辦法。農民最後鬧到上面，上面的領導批示：穩定是壓ｈttps://reａd•９９ｃsｗ•cｏｍ倒一切的大局！一切不穩定的因素必須無條件排除。你說我一個小人物，該怎麼辦？！

趙國忠正要問個明白，兩個陌生人，一個擋住兩人的視線，另一個突然拉開了衣服：裏面綁著的都是炸彈！

「划算！這麼大的礦，這麼好的資源，才六個億。」肖助理十分驚喜。

「好，好，好。」趙國忠拍著胸脯，「你放心，這件事我儘力而為。」

席間，段書記突然提出來：這些年煤城風氣不好，過年老有人送錢、送卡、送禮，削尖腦袋往家裡闖，將來傳出去名聲不好。馬上春節了，不如咱們過幾天到日本旅遊旅遊，躲躲那些「惹不起」的送禮人。

暴徒聲音很小地說：再舉牌，你的這隻胳膊沒了，咱們幾個一起完蛋！

「看來，我們這次志在必得了。」肖助理坦然下來，「三道防線，第一道由農民防君子；第二道由國土局防小人，第三道由公安防黑社會，真是密不透風啊。」

趙國忠回憶起來第二次難忘的拍賣：

段天生無意間流露了一句真話：你們嘛，不過是些陪襯，不過是些花瓶，不過是表面上的富翁。真正的大老闆，都非常低調，非常隱蔽，甚至躲藏在「煤層裏面」。

晚上，趙國忠、肖助理替段書記把大包小包扛到家裡。剛要喝水，突然煤城國土局局長慌慌張張跑進來，告訴自己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那個煤礦出手了！

「保安是表面的，只是個幌子，真正的手段在背後。」局長顯得深不可測，「這次，在報名階段，我們就替趙總做了不少工作。」

「能不能給書記說說，把設在國土局的專案組撤走？」局長眼神中流露出來懇求的樣子。

趙國忠於是有了拚死的信心，接二連三繼續舉牌，而且對手也是志在必得，緊咬不放。

就在趙國忠扔掉牌子的幾分鐘之內，拍賣師若無其事地宣布：某某人最後以四億元的價格最終中標！

段天生悄悄回答：按理說，我不應該告訴你。但咱們是兄弟，讓你長個記性：綠林礦務局局長田大勇。老田什麼人？就像那句流行語說的，上通天，下通地，中間通空氣。

看著國土局局長走出家門，從日本剛剛旅遊回來渾身興奮的段天生，滿心喜悅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爭礦等於爭財，煤城內外所有的大款都報名競爭。一個標的只有六千萬的煤礦，最後被抬高到三個億。

趙國忠驚問：那個頻頻舉牌的人，一看就是個槍手。背後真正的礦主是誰？

局長好像還有些不放心：「我設計的一切，再過兩個小時就變成現實了。你答應的事……」

兩個小時后，趙國忠通過「合法拍賣」，得到了盼望已久的水峪溝煤礦產權。

「怎麼做工作的？」肖助理最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