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黃有池當初打錢的目的是……」康教授詢問。
「那就還吧。」黃有水做出無奈的選擇。
王文獻毫不避諱:「老薛抓住楊娟是張巨海的女人,威脅她:如果強制執行,就在北京大小媒體曝光,罪名是書記的老婆動用司法公權力插手經濟糾紛,這是北京媒體最感興趣的爆料。現在,我們也抓住了老薛的把柄:他指使黃有池給『二奶』蔣雲,也就是電視台的主持人打過一百萬,購買過一套住房。而且,蔣雲和老薛還有一個私生子……」
「宿命啊,宿命!」老薛看著熟睡的嬰兒,落下來一行老淚。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這麼欣賞我?」王文獻從抽屜里給老人拿出一條煙來。
「這叫『打蛇打七寸』。老薛他們最怕抖出來『風流債』,而我們偏偏把他們最怕的東西,握在手裡,引而不發。這樣做,威力更大。」王文獻心服口服。
整整一個上午,不允許任何人進來,一個電話也不接,專門探討這件事。
「他也是一時糊塗,當初,如果取出現金來,直接交給小蔣就好了,落不下痕迹。」黃有水醒悟過來,「也怨他媽銀行,現在只要大筆提現,都要提前告知,還得分次提取。有池那傢伙,只圖當下省事,最後把我們全栽進去了。」
「還問為什麼?都是因為你那個愚蠢的弟弟。」老薛把黃有水拉到另外一邊,大光其火。
「究竟愚蠢在什麼地方?」黃有水生怕吵醒孩子。
「只能什麼?」黃有水最後掙扎。
「沒有什麼目的,只是償還風流債。」王文獻對此十分清楚,「那個蔣雲,別看端莊淑雅,其實骨子裡是個賣身求榮的妓|女。當初,老色鬼黃有池第一次約她吃飯,蔣雲發現老色鬼要泡她,當場就提出來讓他買輛寶馬。老色鬼覺得太貴,兩人最後討價還價,達成協議,蔣雲做老色鬼的『二奶』,黃有池給她二十多萬,買了輛本田,這就是第一筆『風流債』的由來。」
「你還讓我領他們的人情?」黃有水不幹了。
「壞孩子,再不成器,也是自己的骨肉;壞學生,再不光明,也是自己的徒弟。」康教授有些無奈。
「你說什麼原因?」康教授反問。
「他們畢竟抓了咱們的人!」黃有水提醒自己的靠山。
「知道就行。」康教授只好面對事實,「這個案子,其實在北京大小媒體瘋狂炒作的時候,我就關註上了。我最擔心你這個傢伙,剛到法院工作,只看表面,不看本質,最後自毀前程。」
「我當然想,自從小蔣被秘密抓走,我都成了保姆了,能不想嗎?!」老薛心情煩躁。
「那是在國外做了五六次美容手九_九_藏_書術,做出來的。」王文獻揭了楊娟的老底。
「這比《金瓶梅》里的故事還色情。」康教授幾乎聽呆了,「從案卷上來看,只發現蔣雲收了兩筆錢,沒想到收錢背後如此複雜,如此跌宕。」
「好,沒有問題。」王文獻回答得乾脆爽快。
「不是道德問題。」康教授講出了自己的觀點,「你是法院院長,不是過去的副區長。副區長的思維方式,是用政治手段解決問題,這個問題,政治手段解決不了。法院院長要學會利用合理合法的司法手段,從根本上解決一切。」
康教授恍然大悟:「原來,趙國忠惹不起黃氏兄弟,黃氏兄弟又惹不起楊娟。楊娟,是不是那個女煤老闆?」
「你說只能什麼?」老薛眼睛盯著他。
五天以後,煤城警方再次以涉嫌行賄罪,抓捕了黃氏溫泉會館總經理黃有池。
頭髮花白的老薛,正在給不到半歲的親生兒子餵奶。
「你覺得從老薛身上突破,是政治手段?解決不了問題?」王文獻剛才的自信不見了。
「算了吧,你的鬼心思根本瞞不了我。」康教授指點他,「從學生時代,你就不是個正經東西。現在,更不怎麼樣!」
「我想了解的就是這些玄機。」康教授認為,處理重大案件,必須明白案件背後的東西。
「你說的政治手段,其中的風險和危害,我明白了。」王文獻平常覺得自己了不起,可在這個案子上,還是有很多欠缺。
「這麼說來,案情背後有很多玄機。」康教授若有所思。
「電視台難道不是公共單位?!主持人難道不是公職人員?!」康教授幾句話點醒夢中人,「你這麼定性,從法律上講,沒有任何漏洞;從效果上講,背後可以置兩人于死地;從措施上講,操作簡單,案情明了,擊中要害。」
區法院院長王文獻,對一個特殊的案子儘管覺得沒有問題,但還是不放心,專門派人把他的導師、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康玉明教授請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為什麼?你覺得我這麼做,是不是太下流?」王文獻顧慮很深。
「看來,你老人家還是對美女感興趣,前面是楊娟,現在是蔣雲。」王文獻有意開玩笑。
「我們什麼?」王文獻預感到老師要嘲笑自己。
「再為了我,也不能那麼愚蠢辦事吧。」老薛臉拉得很長。
「有你這麼戲弄恩師的嗎?我給你出主意、想辦法,你卻戲弄我,不講了。」康教授故意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
「在鐵證如山的情況下,我們即使認識再大的人物,也擦不掉銀行的記錄,也要不回來法院取走的證據呀!只能read.99csw.com……」老薛低頭嘆息。
「職務犯罪?她有什麼職務?」王文獻弄不明白,「那個淫盪|女人,充其量就是個電視台的主持人。」
「把蔣雲作為突破口,為什麼不是政治手段,而是合法的司法手段呢?」王文獻一邊問一邊自己也思考其中的奧妙。
「你的突破點在……」康教授一邊問一邊思考。
「既然你下了決心,我就可以找人做工作,盡量把刑事責任降到最低。」老薛有了信心。
「難道處理不好,還能毀了前程?」王文獻根本沒有想過。
「不是我高明,而是你們……」康教授看了看學生。
「對。她是我的領導的女人,我這個官帽,就是因為這個案子才戴在頭上的。一分沒花,我要報恩。」王文獻毫不避諱自己的恩師。
「不吐出去,能行嗎?」王文獻給老師倒了一杯茶,「在這個三角關係里,他其實是最弱的一方。如果不把債權出售,可能他的本錢這輩子都要不回來了。」
「我弟弟都是為了你呀!你的要求,他都滿足了。」黃有水心有不甘。
「不是哪個領導的姘頭,而是我的領導的女人。」王文獻糾正他。
「不說以後。最起碼現在,我們虧欠人家的情況下,人家已經放過咱們一馬了。」老薛說這話別有用心。
「認識的人再多,也不管用。」老薛輕輕把嬰兒放到小床上。
「這個案子,實際上是個案中案。」王文獻最清楚不過。
「這還差不多,像個學生的樣子。」康教授用手指點他。
「薛書記,咱們趕緊想辦法,把兩人救出來。」黃有水心急火燎。
「想來想去,確實如此。」黃有水終於醒悟過來,「薛書記,你說,咱要把錢還了他們,山西人能放咱們一馬?」
「有所耳聞,好像是哪個領導的姘頭。」康教授不是很了解底細。
三天以後,煤城警方以涉嫌受賄罪,抓捕了受賄人——電視台女主持人蔣雲!
「你的意思,我們突破蔣雲,就一舉兩得,同時突破了老薛和黃有池的情感防線和心理底線?」王文獻詢問。
「你是想幫楊娟拿下老薛?」康教授明白過來。
「山西煤老闆手段窮凶極惡!」黃有水痛罵。
「你說說,小蔣和我、和你弟弟之間的那些事,人家心知肚明,什麼細節不清楚。可他們隻字沒提,一點都沒暴露。只是說經濟糾紛,只是說涉嫌行賄。那是給足了我面子,給足了小蔣面子,也給足了你們兄弟面子呀。」老薛感悟很深。
「只能欠債還錢了。」黃有水氣球破滅了。
「不僅那張臉是假的,而且這個案子也做過『美容手術』。」王文獻悄悄https://read•99csw•com湊過來。
「如果不領人情,就不簡簡單單是經濟糾紛了。」老薛分析,「那就是民事連帶刑事,最後咱們都要完蛋!」
「這麼正常的經濟案件,你怎麼像辦虧心事一樣底氣不足呢?」康教授很不理解。
「別的,我不知道。只聽說趙國忠是個很有名的煤老闆,連段書記都讓他三分。」康教授扶了扶眼鏡,「在煤城,大事小事向來都是煤老闆們說了算。可我不明白的是,趙國忠為什麼要把到手的肥肉吐出去?」
「我不這麼認為。」老薛長嘆一口氣。
「我們原來很高雅,後來被那三個低俗的狗男女引上錯路了。」王文獻為自己開脫。
「對啊。雖然也是黃有池出的錢,這次卻變成了為老薛償還『風流債』。」王文獻繪聲繪色地講起來那段風流韻事,「黃有池泡上了電視台的女主持人,帶著她出席各種活動,到處炫耀。誰知黃氏兄弟的後台老板薛書記對蔣雲起了歹意,黃有池啞巴吃黃連,只好忍痛割愛,不僅賠了女人,還得給人家出錢構築愛巢,這就是第二筆『風流債』的由來。最後,那個水性楊花的女人,順勢倒在了老薛的懷抱,還給老薛生了孩子……」
「不行。」康教授斷然否決。
「第二筆『風流債』一百萬,好像和老薛有關係。」康教授從案卷中看到了這個信息。
「老薛身上,先下手為強。他能利用新聞媒體收拾我們,我們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利用他的『污點』,先把他搞倒搞臭,最終使他喪失還擊能力。這樣,後面的經濟案子處理起來就沒有干擾了。」王文獻毫不避諱自己的老師。
「事情可以這麼做,但絕對不能這麼解釋。」康教授態度十分明確,「我們突破蔣雲,絕不是為了打情感牌和心理牌,而是要打法制牌。蔣雲和老薛、黃有池之間的骯髒事情,我們一概不提,隻字不講。我們只是認定:她所接受的一百二十多萬,根本不屬於『風流債』,而是屬於職務犯罪帶來的非法收入。」
「我們通過調查發現,黃有池曾經先後兩次給她信用卡上打款,分別是二十多萬和一百萬。蔣雲用這兩筆巨款,先後買了汽車和房子。」王文獻想起來最關鍵的證據,「我們把她的銀行記錄全部調出來,已經作為證據收集起來了。」
「蔣雲與老薛不同,不是政治人物,只是電視台的一個女主持人,遠離政治之外,對她進行突破,不能算政治手段。」老康不是一般人物。
「你們太低俗!明擺著高雅的路子不走,偏偏要走情感訛詐的低劣路子。」康教授果然嘲笑王文獻。
「什麼意思,聽不明白。」康教九*九*藏*書授反應過來,學生專門找他,絕不是為了解決表面問題。
「上面來裁定?」王文獻驚訝。
「那趕緊找人,你認識那麼多人。」黃有水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老頭身上。
「楊翁是名副其實的老少配,而張巨海和楊娟卻不是,他們年齡差不多。」王文獻給自己的老師遞上煙。
康教授娓娓道來:「不過,作為電視台法制節目的主持人,不顧你們作為法官的真實存在,故意炮製假新聞。這就有了問題,而且不僅是違反職業道德的問題。」
這幾天,老薛邊看孩子邊回憶整個過程。
「司法手段突破口在哪裡?」王文獻迫切想知道。
王文獻聽得津津有味。
慌不擇路的溫泉會館董事長黃有水,終於找到了躲在一個高檔公寓里的老薛。
「還不止這些原因。」王文獻體察出來,老師還有別的用心。
「你說,既然要給小蔣買車買房,為什麼不做得手腳乾淨一點!非要把那麼大的兩筆巨款直接打到小蔣卡上,最後讓人家抓了個鐵笊籬,一下把兩個人都撈進去。」老薛對黃有池痛恨到了極點。
「法理上能否站得住腳?」王文獻看著自己的老師。
「你想,上面會怎麼辦?面對兩地兩股勢力的鬥爭,最後只能各打五十大板。經濟案子演變成了政治較量。這樣一來,你們要錢的目的,即使實現,也倍加艱難。」康教授從法律背後解析社會問題,實在是精到準確。
「看來,康老師也聽說過?」王文獻發現自己的老師,絕不是那種死讀書的獃子。
「你怎麼這麼沒有自信,欠債還錢,這是公理啊。」康教授把案卷看完,放到桌子上。
「我一個行將就木的人了,什麼也用不著。」康教授想來想去,「幫幫你那些師弟師妹吧,贊助一筆經費,出版一套學術著作。他們需要用這些東西來評職稱。」
「張巨海五十齣頭了,聽說那個楊娟才二十多歲,年齡懸殊也太大了。」康教授喝了一口清茶,「不過,這年月,老夫少妻多的是,八十多歲的楊振寧還娶二十多歲的翁帆呢。」
「那些傢伙這麼收拾我們,你還認為他們本性不壞?」黃有水驚詫。
「我這個學生,要是辦出驚天動地的違法案件來,也影響你這個法學權威的聲譽吧。」王文獻一臉壞笑。
「這個案子,斗到最後,是政法口退下來的薛書記與山西女煤老闆楊娟的最終較量。」王文獻講出來案底。
「我是和老師開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完了我請你喝汾酒。」王文獻故意使出一個奇怪的眼神,「二十多年了,我還不了解你,除了對法律業務感興趣,其他什麼都不感興趣。」
「不可能吧,有人見過九-九-藏-書楊娟,說她美若天仙,妙齡女郎。」康教授在自己學生面前毫不客氣,吸起煙來。
「原來是個假美女。」康教授十分吃驚。
「當然。利用政治人物的『醜聞』,在電視報紙上炒作,不是卑鄙的政治手段是什麼?你要知道,任何一個人在社會上做事,都會遇到這樣三種人:一種人擁護你,一種人反對你,還有一種人是中間派。老薛同樣如此,你那麼糟蹋他,反對者和旁觀者覺得好笑、解氣。而擁護他的人,會變本加厲收拾你們,要知道你們也是有把柄握在人家手裡的。」康教授精通司法,更精通人情世故,「鬧到最後,雙方誰也好不到哪兒去。老薛丟了人,丟了錢;你們即使要回來錢,卻丟了大人,說不定上面還要追究張巨海和你動用司法公權力的責任。」
「當然。如果你一門心思鑽進『風流債』里,拿政治人物隱私大做文章,炒作起來沸沸揚揚,熱熱鬧鬧。最終給外人的印象:不過是兩股政治勢力狗咬狗,兩嘴毛。折騰得越大,實際上你們的自主權越小,最後,這個普通的案子,需要上面來裁定。」康教授敲打自己的學生。
王文獻說出了自己的分析:「可以分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趙國忠與黃有水、黃有池之間的經濟糾紛,黃有水、黃有池兄弟連本錢帶協議中規定的高價利息,共拖欠趙國忠巨額資金三個億,賴賬不還;第二部分,趙國忠討債無門,與楊娟達成協議,把債權出售給楊娟,條件是,追回自己的本錢和前期開銷總共一個億,其餘資金作為楊娟的酬勞;第三部分,楊娟作為債權人起訴黃氏兄弟,要求歸還欠賬連本帶利三個億,而且黃氏兄弟確實有償還能力……」
「為什麼?」黃有水頭腦有些發矇。
「應該是吧,追討債務是人家的權利。」老薛突然指指孩子,告訴黃有水,「儘管咱們污衊人家假法官,往他們身上一直潑髒水。可他們最起碼沒有污衊咱們,也沒有糟蹋咱們。」
「我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讓老薛保住面子交出錢,你們也能保住面子要回錢。」康教授在社會上聲名卓著,絕非簡單空談,而是充滿了人生智慧,「司法手段,最能解決這個問題。」
「真可怕!」王文獻大夢初醒,「老師說得一點沒錯。如果我開始用政治手段解決問題,最終也需要上面的政治人物做出最後裁定,不僅丟了司法自主權,還有可能被扣上濫用司法權力的帽子……老師幫我這麼大一個忙,怎麼感謝你?」
「美女蔣雲!那個電視台的主持人。」康教授不緊不慢地說。
「不是我虧心,而是兩邊勢力都很強大,弄得我左右為難。」王文獻道出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