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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我被聘用了。」我說。然後解釋了一下我的工作性質以及今天一整天都在做的事情。
聚一聚?我心裏在狂喊:不,不,不!但是說出來的卻是:「當然了,沒問題,如果凱莉沒有事的話。」這是個錯誤,我知道告訴凱莉這個決定會出大問題,但是我不想冒犯埃伯哈特。他一旦被惹毛了會變得相當暴躁,而我正有事要他做呢。
辦公室很大,大約有二十平方米,其他就沒什麼特別的了。牆壁和地毯是滑稽的米黃色,與周圍那些難看的芥末黃文件櫃極不協調。這些都是埃伯哈特心血來潮買來的,而他拒絕重新粉刷。室內傢具包括我們的兩張辦公桌、一些椅子、文件櫃和一台老式冰櫃,上面放著一罐阿蘭布拉咖啡豆。天花板正中的那盞吊燈像是一串叉在多爪勾上的黃銅色睾丸,某天我一定會拆了它然後用力扔到窗外去。不是從埃伯哈特桌子後面的那扇正對著隔壁磚牆的窗,而是從我桌子後面的窗戶——那扇窗可以一覽金門大道上聯邦大廈的背面,還能遠眺山下市中心裏市政廳的綠色銅製穹頂。
「很好。」
是啊,我想,正是那個傢伙的作風。
「你是說可以賺一筆吧。見鬼,我可不想溫黛在我們結婚後去工作。我想給她美好的生活。」
「我知道。多久能弄到?」
「晚飯,是的,」他說,「別忘了明天晚上的。」
「你總是這樣。」埃伯哈特再次搖頭,「棘手案件和汽車回收——我們他媽的在這兒接了多麼漂亮的案子!」
「有可能。不放棄任何可能——這是我退休前的座右銘。」埃伯從警察崗位上退休還不到一年,他比我大一歲,今年五十五,已經和我做了六個月的搭檔。他在政府部門仍然有許多朋友,許多老相識。「正義大廳」里發生的事他都知道,官方文件他也都能弄到手。「我猜你想看克雷恩的報告。」
「為什麼要這麼麻煩?驗屍報告提供給你的信息不會比報紙上的故事多。」
「你和他接觸過?」
凱莉認為埃伯哈特更愛的是溫黛的乳|房。他完全為它——或者說它們——著迷。當他和溫黛在一起時,怎麼也無法把眼神從那對乳|房上移開。凱莉還認為如果埃伯哈特娶了溫黛,將是極大的錯誤。
真是天生一對啊,我想著,溫黛的胸部和埃伯哈特。我問他:「今天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我想沒有。怎麼了?」
「明天的某個時刻。」
「上周五你說凱莉整個星期都有空。怎麼樣,老兄,咱們聚一聚吧?」
這裏不像外面看上去那樣體面整潔,甚至根本九-九-藏-書不像在一幢大樓的裏面。一層屬於一家房地產公司,二層屬於一家定製襯衣的服裝公司(公司的標語是「合體就是美麗」),三層和頂樓則屬於埃伯哈特和我。頂樓是一個轉角閣樓,以前是一家藝校,頂上還開了天窗。辦公室有扇天窗,真時髦——除了下雨的時候。雨滴打在玻璃上發出的巨大聲音使你打電話時不得不扯著嗓門吼叫。
「我不清楚。」
「嗯。」我說。
波特與克雷恩太太八點四十五分回到北海灘那幢隱蔽的房子。他們剛剛踏入家門,托馬斯·揚科斯基就來了。他是接到克雷恩的電話后匆忙趕來的,電話里克雷恩說話「斷斷續續,聽起來有些絕望」。克雷恩太太開始焦急地呼喊丈夫的名字,但沒有反應。於是揚科斯基和波特衝上樓,發現克雷恩辦公室的門從裏面反鎖上了。他們意識到不對勁,立即破門而入。房間內,克雷恩倒在辦公桌旁,右邊太陽穴上中了一槍。
「是溫黛。」他說。
「你要榮耀?去平克頓工作吧。」
「還有就是那個在戴利城開信用公司的渾蛋打來的。」
「沒什麼。聽著,我們可以查到多久以前的政府部門文件?他們是否仍然保存著一九四九年那場普通自殺案的驗屍記錄?」
「和『拖出去』談談——如果他現在回到家了的話。然後和凱莉吃晚飯。」
「凱莉有空吧?」
「我從沒開過美洲豹,」他說,「這是唯一的原因。」他搖搖頭,「回收二手車!看在基督的分上,我們是偵探事務所!」
「為了生存。」
「目前為止一切平靜。有個女人打電話找你,既不願留下姓名,也不說她要做什麼,只說是私人事件。待會兒她會再打過來。」
「棘手的案件,」他說,對我做了個鬼臉,「你最好在開工前確保他的支票不會被銀行退回。」
「丹尼森?他想幹什麼?」
「有幾次。」
從飯店出來,我駕車去市中心,花了十五分鐘找停車位,然後去了中心圖書館的縮微膠捲室。克斯卡頓告訴我他父親的死亡日期是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日。舊金山有四份當時的報紙:九_九_藏_書《新聞報》、《公報》、《編年史報》和《檢查報》。我要了這四份報紙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一日和十二日的那幾份,然後坐在一台放大儀器前,開始斜著眼睛一頁一頁費力地仔細看那些發黃的報紙。
「我聽人說的。他沒死真是太糟了。」
我比較同意這個觀點,但也無計可施。你不能告訴你的生意夥伴、你三十年來最好的朋友,他正在試圖娶一位愚蠢的太太;你不能告訴他光有傲人的乳|房是起不了什麼作用的;你什麼都不能告訴他,只能閉上嘴,期待他自己在恰當的時刻明白過來。
「是因為他是個偵探小說家,對吧?所以你接手了。」
埃伯哈特手捂著話筒低語了一會兒,捏捏下巴,朝我這邊轉過頭來說:「嘿,夥計,明天晚上有事嗎?」
「我們四個一起去吃晚餐如何?溫黛知道一個很棒的地方,與眾不同。」
我點點頭。我手錶顯示此刻已將近四點半了。我喝完咖啡從椅子里站起來。「我現在最好走了。你能待到五點然後鎖門嗎?」
「沒問題。你要去哪兒?」
我結結巴巴地答道:「呃,我不太確定,埃伯——」
關於哈蒙·克雷恩自殺的細節,或者至少說被報道的部分,遠遠多於克斯卡頓告訴我的。十二月十日晚,阿曼達·克雷恩外出與亞當·波特在漁人碼頭餐廳共進晚餐。本來波特也邀請了哈蒙,但他沒有去。據波特說,克雷恩一整天都在不停地喝酒,看上去孤獨而沮喪。「但我沒有看到他有任何企圖自殺的跡象,」報紙引用波特的話說,「哈蒙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
「回收二手車。一輛嶄新的美洲豹。你相信嗎?」
沒有一篇報道刊登了阿曼達·克雷恩說的話,外界都知道她患了嚴重的精神疾病,有位醫生對她進行隔離治療。揚科斯基和波特對此次自殺事件表示震驚和悲痛。波特說:「最近哈蒙迷失了自我——整日消沉、酗酒。我們以為這是一位作家處於低潮狀態時的表現。」揚科斯基說:「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思路枯竭了。對哈蒙來說,寫作是生活的一切。寫不出東西對他來說同死亡沒什麼區別。」
沒有其他認識克雷恩的人給出更好的猜測。克雷恩選擇了沉默,對所有人三九-九-藏-書緘其口。他的內心世界無人知曉,而他擁抱死亡的真正原因也與他一起隨風而逝。
就像教皇也許是猶太人,我想。
食物現在對我沒什麼吸引力,但我的胃已經發出咕嚕咕嚕的抗議聲,提醒我最好填飽它。從早上八點到現在,我只吃了一隻橘子,喝了早餐咖啡。我駕車穿過百老匯隧道,停在波爾卡的某個地方,吞下一個金槍魚黑麥三明治,喝了一杯冰茶。其實我更想來杯啤酒,但又怕好不容易減下來的啤酒肚又鼓起來。現在我每天只敢喝一瓶低酒精啤酒,而看今天的情況,我此刻還不能喝。
我想到了大約一九二九年那部電影里的斯佩德和阿切爾,我們現在的處境好像和電影極其相似,只是沒有黑鳥、喬爾·開羅、卡斯帕·古特曼和布里奇德·奧肖尼西。我們只有鞋店女王溫黛小姐,和三十五年前十二月的某天晚上朝自己腦袋開了一槍的可憐作家。
我走向辦公桌時他朝我擺擺手。我不想和他擺手,於是朝他點點頭,向保溫盤上的一壺咖啡走去。我為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坐下試著再次撥打史蒂芬·波特的電話。仍然無人接聽。於是我就坐在那兒,啜著咖啡,等著埃伯哈特回到現實世界來。
埃伯哈特聳聳肩。「好吧,我幫你弄到手——如果那份報告沒有丟失、被偷或者歸錯檔的話。三十五年可是段相當長的時間。」
我離開圖書館去開車,一張超時停車罰單貼在我車前擋風玻璃上,無言地昭示著舊金山居民的待遇。我駕車駛上凡尼斯街,一直開到歐法雷爾大街。我和埃伯哈特的辦公室在歐法雷爾大街上,離凡尼斯不遠,鄰街有個停車場,與商業區的車庫相比,那裡的月租非常便宜。我在一層的指定車位停好車,走進我的辦公室。
所以我怎麼能期望在事隔三十五年之後找到那些原因呢?他為什麼自殺真的有這麼重要嗎?每個人遲早都會死,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塵歸塵,土歸土,最後誰會關心呢?
「恐怕現在他仍然是。」
「埃伯哈特所做的,」我們第一次碰到溫黛時凱莉用一貫的諷刺語調對我說,「就是在群山中挑中了一個土丘。」
埃伯哈特嘆了口氣,read•99csw.com在他凌亂的桌面上翻到了一個煙斗。他把煙斗拆開,用通條清理煙斗柄。「老揚科斯基,」他沉思著,「可憐的狗娘養的,混跡於法庭之間。」
「沒錯。」
「一開始是。不過現在不單是那樣了。」
作為一名偵探,有時候我反而會忽略掉一些顯而易見的事實。
「不會。」
「漂亮妞兒。」他說。
阿曼達·克雷恩關心。邁克爾·克斯卡頓也關心。也許我也有一點關心。總有和我一樣的傻瓜去關心與己無關的事情。
「什麼?」
「相信。你接了?」
「不會忘的,」我說,「凱莉會提醒我。」才怪呢。
比如給她那對乳|房罩個帳篷,臉上蒙層紗,我這樣想著,但馬上感到慚愧。畢竟,他現在熱戀著她。也許溫黛也有優點;也許在那對乳|房下跳動著一顆金子般純真的心。
「別出言不遜。」
「呃,我不能確定……」
「也許吧。但報告可能隱藏了些東西,一些關於克雷恩自殺動機的線索,報紙上所沒有的。」
開車回到阿什比大道上,我咒罵起邁克爾·克斯卡頓來。他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繼母現在的狀況?但我轉念一想,也許不能怪他,也許他根本不知道。克雷恩太太看上去很正常,說的話也沒有問題,只有仔細觀察她說話的方式、分析她說的內容才會發現不對勁。要不是她侄女那樣哄著她,可能我到現在還沒發現她精神有問題。
「我也是。該死的吸血鬼!我以為他死了。幾年前他不是突發心臟病了嗎?」
埃伯哈特說:「你那邊怎麼樣?十二大道上的那傢伙。」
埃伯哈特柔聲對著話筒說:「都安排好了,親愛的。」我猜他大概要在掛電話前跟溫黛來個電波吻——那會讓我吐出來,幸虧並沒有發生。他只說了句:「再見,甜心。」不過也夠噁心了。然後他放下腿,對我綻放出一個精力充沛的笑容。
「命不好啊,埃伯。」
「嗯。」
他手裡緊緊握著一把點二二式布朗寧自動手槍。那是他的手槍,他喜歡玩射擊,自己擁有三把類似的小口徑手槍。有些卑劣的記者在公報上登出了留在克雷恩打字機上的「濺滿了作者血跡」的紙條:「我活不下去了。睡不著、吃不下、不能工作。我已經不能思考了。活著比死了更難受。我還是死去吧,沒有我曼蒂會更好。」
「啊哈,沒錯,再去銀行惹惱保安。」
開車穿過海灣大橋回到舊金山時已經下午一點半了。我走高速公路百老九九藏書匯出口,那裡通向北海灘。我在第一個收費處停下,在公共電話簿里查找史蒂芬·波特的信息。那上面只有一條信息,一個號碼,沒有地址。我付了十美分撥了那個電話,無人接聽。
我猶豫了一下。明天晚上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和溫黛共進晚餐,這也是凱莉一向厭惡的事。凱莉比我更討厭鞋店女王,而且毫不掩飾。我們四個曾經共進過一次晚餐,就在埃伯哈特通過那包福斯特農場雞肉遇到真愛之後不久。那是個不堪回首的夜晚。「唯一比那女人的乳|房還大的東西,」凱莉事後說道,「就是她的嘴。我懷疑他們做|愛時她是不是也嘮叨個不停?」我到現在仍然不願意回想那天晚上的事。
不過埃伯哈特正在戀愛,至少我認為他是。溫黛·賈沃斯基,梅西百貨一家分店裡的鞋店職員。幾個月前他們兩人在一家超市裡相遇,埃伯哈特把一袋雞肉砸在了溫黛的腳上。在這個極其浪漫的開端下,埃伯哈特開始了瘋狂的追求。兩人幾乎就要步上紅地毯了,不過日子還沒定下來,溫黛仍在籌備嫁妝。溫黛總把「嫁妝」這個詞讀得像某種人們用來治療疝氣的儀器。她沒什麼頭腦,不擅辯論,事實上,準確的形容詞是粗魯、愚蠢又嘮叨。她長得也不好看,四十五歲,已開始發胖,雙下巴,大屁股,加上一頭明黃色的頭髮,簡直像個破爛娃娃。溫黛唯一可看的是胸部。她的大|乳|房足以勝過咪|咪·范·杜倫,讓多莉·帕頓慚愧不已,真是乳|房中的乳|房。
我進去的時候埃伯哈特正蹺著腿靠在椅背里,悠閑地打電話,說話的聲音像只便秘的鴿子。這是他跟溫黛說話時的一貫語氣。埃伯哈特以前是個警察,五十五歲,已離婚。他只要跟溫黛說話,聽上去就非常噁心。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