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這種情況下,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窗戶都是鎖上的,窗台上的灰塵很均勻。沒人能從窗戶進出,因為辦公室在二樓,窗外也沒有可以攀爬的東西,使用梯子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因為窗下就是一個花園,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雨,但泥濘的土地上並沒有凹陷或腳印。
「那要看我去托馬利灣能發現什麼了。」
警察詢問克雷恩的鄰居后並沒發現疑點。克雷恩死前一段時間內沒人看到有誰進出過他的房子,不過那房子周圍都是大片大片的森林,有點與世隔絕,所以這樣的證詞也沒什麼用。有一份石蠟測試——當時這種方法仍被普遍使用——檢測克雷恩是否親手扣下了扳機,測試結果也不確定。可以理解城裡的警察為什麼逐漸棄用這種測試法了,它實在沒什麼用。根據驗屍官的檢驗結果,克雷恩身上只有一處槍傷,就是右太陽穴上的那個。一槍斃命。死時他處於醉酒狀態。實驗員在克雷恩辦公室沒有發現可疑之處,沒有任何線索證明這可能不是自殺。
「今晚不去,明早去。」
「不,從醫院回來后他就買了它。」
「精神病醫生?他不會去的。」
她說:「你也沒查出什麼吧?都過了這麼多年了。」
辦公室的門從裏面反鎖了。揚科斯基和亞當·波特衝進去的時候鑰匙還從裏面插在門上。有一點能證明兩人的清白:門和門框之間沒有縫隙,這排除了有人用繩子或其他工具從外面轉動鑰匙的可能性,儘管門鎖和門框已經被他們兩人衝進去的力量弄壞了,但都不是事先就壞的。在我來看,如果是謀殺的話,只可能是揚科斯基和波特合謀,在報警前已做了精心布局。但是偵查員蓋茨排除了這種可能性。就目前所掌握的證據來看,我同意他的觀點。揚科斯基和亞當·波特根本不可能聯手。為什麼他們倆會想要密謀殺害哈蒙·克雷恩呢?況且那天晚上的情形決定了一個事實:如果是他們聯手作案的話,阿曼達·克雷恩也將參与其中,這根本是無稽之談。
「他一直有這把手槍?」
「如果有我肯定記得。你現在要去托馬利灣嗎?」
「這兒?為什麼?」
我說:「為什麼你不找他的醫生談談?醫生說不定能說服他。」
對此我也不九-九-藏-書能說什麼。
「謝謝你能來。」我坐到她旁邊時她對我說,同時瑟縮了一下,「天哪,這風像冰一樣冷。」
「為什麼?」
「好。今天你過得怎麼樣?」
「沒人和你提過這個名字?」
「他沒有暴力行為吧?」
「是的。糖尿病。」
「我要看他父親的小說。」
「……好吧。在公園哪裡?」
「他的醫生也這麼說。但是和邁克爾住在一起的是我,不是醫生。有時候他……怎麼說,讓人無法忍受。」
「如果他看到你和我說話會怎麼樣?」
「你有進展了,」他說,「我知道你能做到,我知道。我去拿阿克斯系列,你在這兒等著。」
「據說隔壁克萊格蒙特街上遭過夜賊的光顧。邁克爾說槍是用來防身的。」
「保持微笑,忍耐一下,好嗎?」
「如果你向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我必須這樣,我向你丈夫承諾過。如果他叫我停止,我會照做,但這樣的命令必須來自他本人。現在還有機會,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我會找到令他滿意的答案。」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
我們剛講定我去接她的時間,她又有電話要接了。「我要是那麼受歡迎就好了。」我說,但她已經掛了。
「不會的。」我說,希望這不是個彌天大謊。
「不,不,我知道它們在哪兒。」然後他重重地敲著拐杖,以我從沒見過的驚人速度走了。幾分鐘后他回來了,說:「這是他寫的最後一本書,《斧頭和痛苦》。我肯定就是這本。殺人犯名叫貝托魯奇,安吉洛·貝托魯奇。」
「我等你。」她說。
「你打算繼續調查。」她痛苦地說。
我現在去給丹尼森回收那輛二手車。如果晚上我趕不過去,你們先去。我已在依拉·羅卡福特餐廳訂了座。地址是聖布魯諾大街二六二一號。晚上七點半,和溫黛約好了。
「邁克爾和他父親,他雇你做的事。我們能立刻見個面嗎?」
「談什麼?」
「請。我隨後就到,他會以為我出去散步了。」
我簡直等不及了,埃伯。我嘆口氣,把紙條塞進口袋裡。依拉·羅卡福特,聽起來像出租場地的倉庫或是福爾松街上的某家性|虐待色情酒吧的名字。挑中依拉·羅卡福特這樣的義大利餐廳,正read.99csw.com是溫黛的風格。一連兩晚享用豐盛的義大利食品。凱莉會愛上那裡的,正如她鍾愛鞋店女王一樣。
我打到貝茨和卡彭特事務所,凱莉正在接一通電話;我坐了五分鐘,等待凱莉的同時理一理頭緒。我告訴凱莉我們今晚聚餐的時間和地點,她說:「又是義大利餐廳?我就知道。我恨那個女人,真的。」
「停止調查沒有任何好處,」我說,「他那麼堅定,一定會再找別人調查的。而那個人可能沒我這麼正直,可能花費你們更多的錢。」
「多久?」
01
「一個多星期?」
「然後呢?」
「我們可以坐到我車裡去。」
「我不是說你不正直……」她又停了下來,望著那棵雪松,好像樹里蘊藏著洞察力和同情心。「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低聲說。
克斯卡頓一分鐘后才應門,但看起來也不像剛睡過覺。他吃了什麼沾芥末醬的東西,臉頰上有一點黃色的汁。一見到我,他眼睛一亮,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請進,請進。你發現什麼了嗎?」
我問他:「這個名字對你有什麼意義嗎?」
「我還不能回答。」
「因為我不想讓他知道我在和你聯繫。我們需要談談。」
他還問了我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不過我倒是十分耐心地一一作答。我要走了;已經快六點半了,七點要去接凱莉。但不光是這個原因。和克斯卡頓太太談過以後,這座房子和克斯卡頓急切的渴望讓我的心情很沉重。
「找一個名字。你看,克斯卡頓太太——」
我沒回答。這不是我能回答的問題。
「我不希望你跟邁克爾說我打電話找你。」
「這樣的話我很抱歉,克斯卡頓太太,我只能給你這一個建議。」
「但我肯定他沒告訴你這對他的心理產生了什麼影響。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過去的他樂觀、愉快……正常。現在他情緒很不穩定,有時極度抑鬱,整個人都變了。」
「我去拿吧……」
「不。我離開時邁克爾還在睡覺,但我不想冒險。」
「還有,就是邁克爾對他父親一事的過分執著。」克斯卡頓太太說,「這是不正常的。」
下午四點多我回到辦公室九九藏書,埃伯哈特出去了,像往常一樣給我留了張紙條,放在桌上的一沓信封上。他的打字水平同寫字一樣糟糕,出現了許多疊字和拼錯的地方,打字機上還沾了不少色帶的顏色,所幸還能看懂。
「怎麼說?」
「我進來說。」
他急切地跟著我進屋。我告訴他我做了些什麼,以及今天來這裏的原因。他仔細地聽我講的每一個字,好像我帶來了能治愈他疾病的消息一樣。
他把書遞給我,我翻到最後一頁看名字的拼法。克斯卡頓看著我,用手把原本蓬亂的黑髮撥弄得更亂了。
「他的病,」她說,「還有為找出他父親的真相而得的強迫症。」
「是的,我會去試試。」
「好……我正要問你丈夫我是否可以來拜訪。」
我站起身。「要我先走嗎?」
「我們在公園見面,」她說,「對街的那個。就幾分鐘,在你見邁克爾之前。求你了,這很重要。」
我留她坐在那裡,獨自沿著原路穿過草坪來到第十二大街。林恩·克斯卡頓是個自我中心又自傷自憐的女人,只關心自己,但我還是同情她。毫無疑問,克斯卡頓確診后她的日子很艱難,但她始終支持他。要是能為她做點什麼就好了,比如停止調查,或者不要工資。但我不能這麼紳士,因為我得生活,得付賬單。
昨天打電話來找你的女人又打過三次,但仍然不肯透露姓名,也沒有留口信,只說她還會再打來。凱莉知道這件事嗎?
「所以你希望我停止調查。」
「手槍。他把它鎖在自己房裡。」
「可能用不了。」
「為什麼不留下你的名字?」
「是的。」
「不,不,對我沒有。但是他的抑鬱越來越嚴重。有時我在想……」她停頓了一下,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做了個手勢,「他有把槍。」她說。「槍?」
「他說過要用手槍來自殺嗎?」
「就從這病開始講講吧。」
「你試過嗎?」
02
「我提過一次。他大發雷霆。」
「那為什麼……」
「你知道我保證不了。」
「他告訴過你嗎?他快要死了?」
「不完全是,克斯卡頓先生。」
「你帶他去諮詢過嗎?」
「這就是不正常。現在這是他唯一感興趣的事,也是他唯一https://read.99csw•com談論的事。他花了近兩千美元搜集他父親所有的作品,現在又花了天知道多少錢雇私家偵探。我們並不富裕。我們的錢已經用光了。」
我把報告塞回信封,撥通了史蒂芬·波特的電話。我想問問他克雷恩第一任妻子埃倫·科尼爾的事,但願他知道。我還想問問他,克雷恩為什麼會從賬戶里取走兩千美元。但是電話沒人接。傍晚似乎不是個聯繫他的好時機。
打完報告我撥通了克斯卡頓的電話。林恩·克斯卡頓接了。我問克斯卡頓在不在,她說:「他在睡覺。你是哪位?」我告訴了她,她的聲音立即變得很輕很輕,像是耳語。我勉強聽到她說:「哦,太好了,很高興你終於打來了。我已經試圖聯繫你兩天了。」
「哦,好吧。那麼保證未來相當一段時間內這是唯一的聚會,至少是這樣。」
今天海風很大,把金門高地上的樹都吹彎了腰,弄得葉子沙沙作響。綠地上空無一人,只有幾個孩子在北邊的兒童樂園玩耍。我把車停在昨天的老位置,經過克斯卡頓的房子,低頭穿過草坪。風不停地抽打在我的臉上,眼睛都被吹出了淚水。
「還是有可能的。」我字斟句酌地說。
我坐下打開桌上那封信。正如埃伯哈特所說,報告沒有什麼內容——就是些報紙上報道過的以及過去兩天我搜集到的信息。除了這麼一條:哈蒙·克雷恩在十一月六日,也就是自殺前一個月,從銀行賬戶中取走了兩千美元,沒人知道他拿這筆錢做什麼用。這筆錢並沒有出現在他的個人財產中,也沒有被花掉的記錄。揚科斯基猜測他可能輸在賭博上了——克雷恩喜歡玩撲克和賭馬——輸了那筆錢更使他抑鬱了。沒人確切知道在生命的最後一個月里,克雷恩有沒有去賭博。
「但你不這麼認為?」
「找麻煩?」
「差勁。晚上最好別再這樣。」
我瀏覽了蓋茨和他手下調查過的人的名單,尋找可能非常了解克雷恩、能解釋克雷恩抑鬱的真正原因的人。但除了揚科斯基和波特,再沒有其他人了。我抄下了部分人名,這些人和丹瑟爾是同行,偶爾一起喝酒。但似乎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名單上有兩個作家克斯卡頓曾提到過,沒能幫上忙;剩下的人已經離開舊金山很久,或者去世了九九藏書。
「是你一直在打我辦公室電話?」
我沒有在外面見到克斯卡頓太太。我想她大概是趁我在的時候溜進去的,不過我沒聽到她的動靜。或許她還坐在公園的長凳上,望著大雪松,思考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保證明天一從托馬利灣回來就給他電話,這才得以脫身。送我到門口后,他執意和我握手。他的手又黏又濕,以至於我不得不忍住在外套上擦手的衝動。
我走到打字機那兒,站著打了份簡要的報告給邁克爾·克斯卡頓。我打算過一會兒去見他,研究一下他的約翰尼·阿克斯系列小說,但客戶都希望同時拿到書面報告。打在事務所信紙上的字大概可以使他們消除疑慮,確信我是個嚴肅、勤勞、認真的偵探,給他們安全感。
「大概二十五分鐘。」
「我不明白,克斯卡頓太太。」
下午三點——這是有關克雷恩自殺的報告。內容被縮減過了。
「他會猜測原因,然後找我麻煩。」
「沒有。但我不喜歡房子里有把槍。你不能因此而責備我,不是嗎?」
所以,自殺,不得不承認是自殺。
「有個長凳圍成的圈,直穿過我家綠地的第一條小徑邊上就是。你能找到的。多長時間能到?」
埃伯哈特開了自動答錄。沒有幾通電話:第一通沒有留言,只有一串電話機里發出的嗞嗞聲,好像某人在掐一隻鴨子。大概打錯了,要不就是那位神秘女士打的,不管她是誰。
我毫不費力地找到了那條小徑,克斯卡頓太太一會兒也來了。她蜷縮在一件白色駝呢大衣里,亮藍色圍巾圍在短髮外。她找了條靠近圓圈盡頭的長椅坐下,對面有棵巨大的雪松。她看起來寒冷、嚴肅、擔憂。
「為什麼?」
「沒有。」
「無論能不能都不關我的事。我要知道哈蒙·克雷恩自殺的原因做什麼呢?我真正關心的是邁克爾和我自己。這些年來我的生活真是如同地獄。」
「為什麼?」
她咬住下嘴唇,牙齒沾上了一點口紅,看起來像門齒上有個暗紅色的小洞。「我想你是對的。」最後她順從地說。
「他會大喊大叫,」她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許他是知道的,但我弄不清楚。然後他會忽略我好幾天,好像我不存在一樣。」
「對。這個調查很愚蠢,只是滿足了他的強迫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