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只和醫院有關係，醫院對你負責到底。」
那女孩從水塘邊小徑上走來，長命鎖上的鈴鐺發出細碎的響聲。她依然天真無邪地笑著，揚起細白如筍的胳膊招呼她下去，聲音輕柔誘人：「姐姐，下來，下來跟我們一起玩。快下來呀，快下來呀——」
「幹嗎？我不過去。」
沒想回到家，她向爸爸追問時，爸爸也同樣不告訴她，任她怎麼問，爸爸都是回答不知道。而媽媽更是一副什麼都不知曉的無辜表情，讓人急。
這使吳冰冰有些遺憾——雖然她不願讓男醫生給她檢查，但眼下孟博士沒親自給她檢查，又使她覺得失去了一次驗證的機會——這顆心臟是不是真的怕孟博士呢？所以，檢查完后她沒立刻走，媽媽也陪著她，一直等著孟博士。
郭凱賭氣地走了。吳冰冰在後面叫了他兩聲，他沒理，走遠了。
她看著孟博士將那人送到停車場，看著兩人握手道別，看著那人轉身坐上車走了。
吳冰冰蹲在地上，雙手掩面，想著想著，她哭了起來。
桌上有一個筆筒，裏面插著鋼筆、鉛筆，還有塑料尺、裁紙刀。有幾次她將裁紙刀抽出來又放進去，像把玩鉛筆似的拿在手裡，時而在面前晃來晃去，時而無聊地切割著紙上的問號，一直不停地在玩著，中間差點割著手。她不明白自己幹嗎對刀產生了興趣，就強迫自己把它放在了筆筒里。可過一會兒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拿起了那把刀，下意識地用它在手背和胳膊上刮來刮去。她暗暗責罵自己不能自制，再次鄭重地將刀子又放進去。可是，她總感到自己的注意力始終離不開那刀。她故意背對著不去看它，但大腦總忘不了那把刀的存在，總覺得那刀瞪著閃亮的眼睛在看著她。這讓她十分苦惱，索性轉過身來，賭氣地盯著那個筆筒，又不解地拿起那把刀，在面前琢磨著——怎麼那麼奇怪？難道這刀有什麼魔力不成？
「我在夢裡見過他。」吳冰冰一急，脫口而出。
回頭望一眼遠遠甩在身後的村莊輪廓，才算鬆口氣放緩腳步。她看到前面有座很高的山，山頭烏雲繚繞，好像是在下雨，並聽到了遠處滾來轟隆隆的雷聲。有風從山那邊刮來，推著黑壓壓的雲。在烏雲籠罩的山腳下，又見大片黑黝黝夾竹桃……
冰冰急了：「媽，扯到哪兒去了？我說的是正事。」
一直喊了很多聲，吳冰冰才夢醒似的，慢慢地扭過頭來。
郭凱很驚訝。連吳冰冰自己也不知為什麼，她對郭凱沒了往日的熱情，變得什麼都不想說，就像面對陌生人似的。
媽媽感到突然，反問道：「哪個女孩？」
郭凱上前抱起了吳冰冰，沒想給她順手抽了一耳光，郭凱被打傻了，吳冰冰也因自己的行為愣住了。郭凱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說什麼，又不是小孩子……」
吳冰冰一目十行，翻看半個多月的報紙，每每都是看一版的要聞和地方版的城市新聞，蜻蜓點水般搜尋她感興趣的標題。什麼日本客商興建紙漿廠，在山區飛機播種小葉桉；搶奪案件頻頻發生，警察便衣設卡一天破案20起；女畫家姜蘭殺人案終審宣判，執行死刑時上千人圍觀……她「嘩啦嘩啦」流水般地往下翻看著。
這天，在去醫院的路上，吳冰冰問：「媽，您見過那個女孩嗎？」
「你過來——」
媽媽問她ｒｅａd.99csw•cｏm吃藥沒有，她說吃過了。媽媽催促她快點吃早餐。
她往前走了幾步回過頭，發現那女孩消失了。便頓時感到腳下高低不平，像是墜進了山間一個低洼、潮濕的坑洞里，茂密的荊棘和荒草迎面撲來。這時她聽到，由遠漸近傳來某種野獸粗重的喘息聲，她嚇得拔腿跑了起來。而那隻野獸分明在朝這邊走，能聽到它貪婪的嗚咽聲和爪子踩斷灌木枝權的斷裂聲……
她坐在桌前時，在面前的白紙上畫出許多大大小小的問號。
媽媽連忙說：「好。你說吧，你說吧。」
媽媽說：「別動，坐著別動——聽我的話，身子一點也別動。對了——」她邊說邊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走到女兒身邊，「來，慢慢地把右手給我——」
「孟伯伯，我還有事想問你，您能告訴我——是誰捐給我的心臟嗎？你不說是個女孩嗎？那她叫啥名字？她家住在哪裡？」
「真是野獸的叫聲，高一聲低一聲的。」
「你怎麼那麼冷靜？你不能跟我——」
房子里亮著昏黃的燈，有個穿灰褐色衣服的女人坐在屋中央，瘦小的身子背對著門。她走進時低聲說，求求你好心人，讓我躲在這兒吧！那女人競沒反應。她走到對面，看到了她長發遮掩的臉，看不見頭髮下的眼睛，只看到扁平而蒼白的下巴，嘴唇緊緊地咬著，嘴角上有個痦子。她輕輕地晃一下她的肩，她就像一捆稻草似的倒在地上，她這才看清那張臉，兩眼挖去了眼珠，只剩下血糊糊的洞……
吳冰冰很困惑：「我真的……不明白，剛才……是怎麼了？——」
她嚇得全身顫抖，哭叫著往前跑，頭上的烏雲也怪獸似的跟著她。
所以，她像往常一樣，拖延著不願早睡，不停地看書——雖然心思也不全在書上。那書上的鉛字幻成了一排排螞蟻，一波又一波不停地向她進攻，總是被她一次次地趕走，搖搖頭來點精神，接著看下去。
正是這時候，媽媽推門進來了，看到她在眼前擺弄著刀子，又著實嚇了一跳。媽媽驚愕地追問她怎麼了？翻來覆去解釋了大半天，才讓媽媽相信她不是自殺。
她打開自家的門衝進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陽台上的女兒。望著她的後背，她大氣不敢出，咬著牙齒，輕輕地喊著：「冰冰——冰冰——」
驀然飄過來一串笑聲，女孩子輕鬆、歡快的笑，像山澗清泉般純凈。她興奮地尋覓著，看到正前方的天空下是一望無際的綠草地，有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孩子在縱情奔跑，嬉笑玩耍，很快就從遠處向她這邊奔來，笑聲越來越大，面目越來越清晰。有個穿紅上衣、藍褲子、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最先看到了她，朝她這邊指著，那群孩子也會意地朝這邊跑著，邊跑邊推推攘攘地叫著、笑著……
吳冰冰簡直把郭凱忘了，她感到自己彷彿在幽深的山林里走著，有什麼力量牽引著她不自覺地向前，她眼前閃現出一幕幕影像：陰森的林陰盡頭是明亮的陽光，那兒有一座石砌的房子，房子周圍是茂密的荊棘，還有一棵棵高大挺拔的夾竹桃，開著白色的和粉紅色的花。花叢中浮出一張張模糊的臉……
「你問這個幹什麼？」孟博士說。
孟博士懷疑地看著她：「什麼？夢裡見過？」
那狼面目兇狠，裂開的嘴冒著煙，獠牙冷光閃閃……
噩蘿連連，怪異https://read.99csw.com難解。他疑問身上是誰的心臟——_他們為什麼都不肯告訴我？有什麼顧慮昵？除了我之外，還會顧慮誰呢？難道還有什麼秘密？或者什麼隱情不成？
她想，他們都不肯告訴我，其中定有原因。有什麼顧慮的呢？除了我之外，還會顧慮誰呢？難道另有什麼秘密？或者有什麼隱情不成？就是有，那也不必瞞著我呀？什麼亂七八糟的，我根本不管，我只是想弄明白自己疑惑的問題……
「我說過，你不認識他。」
吳冰冰倒地一摔，擺脫了剛才的迷糊狀態，自言自語地嘟噥著：「怎麼了？——剛才我做什麼了？沒有要自殺呀……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直到深夜，她再也抵抗不住睏倦的侵蝕，終於關上床頭檯燈躺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放鬆疲乏的身子。她不希望那個煩人的夢再出現，又毫不畏怯地作好了準備。眼皮沉重地合上后，頭腦也漸漸模糊，朦朧中，一張巨大的黑色帷幕從天而降，緩緩地將她蓋住了……
「我隨便問問，他是誰？」
坐在地上喘息了半天，她仍為剛才恐怖的夢境而心悸。
接下來檢查也很簡單，主要是看她手術后恢復情況，捺捺愈合的傷口，在上面叩擊幾下，又用聽診器聽聽心律跳動，最後作了一次心電圖……女醫生對她說看來挺好，一切正常，又說沒事你們放心回吧。
冰冰接著說：「還有一種怪怪的聲音。」
孟博士搖著頭笑：「殺他？你說別人把他殺了？」
「是這樣，我真的——做過那夢，」吳冰冰結結巴巴地說，「在夢裡見到過這個人，他死了，是被人殺死的——您信嗎？」
不知什麼時候，那個扎羊角辮的女孩站在了水塘邊，朝她笑著打招呼。這小姑娘圓臉蛋，大眼睛，一笑兩個小酒窩，很好看，而她的胸前還掛著一件閃亮的東西，記得外婆家村子里住的一些小孩都戴過。對了，那是長命鎖，銀質長命鎖。
很快，媽媽又過來，喊她接電話，說是郭凱打來的。
媽媽突然打了個激靈，攥緊了她的胳膊。
「啊！——」吳冰冰大叫了一聲，醒了過來。她發現自己倒在床下，趴在床和柜子之間的地上，滿身是濕淋淋的汗水。
看著她們無憂無慮的樣子，她羡慕地笑了，真想跑過去跟她們一起玩。
媽媽笑一下：「你大了，平時就害羞，是不是因為孟博士——？」
冰冰說：「這些天來，我一睡著，就做夢。夢境里不是黑夜，就是灰濛濛的天。總有個女人追著我，穿一身白，頭髮披散著，邊追還邊叫著罵著……只看到她的身影，看不到她的臉，不曉得她長得什麼樣……」
不大一會兒，孟博士回來，吳冰冰迎上去，急切地問：「孟伯伯，那個人——剛才那個人，他是誰？」
她感到身子隨風雨旋轉著，不知什麼時候就被拋人了樹林中間，堵在周圍的是堅硬的樹榦和大朵的花。夾竹桃突然幻化成一張張蒼白、血紅的臉，同時竟伸胳膊攔腿阻擋她，不停地將她絆倒，纏住，還在她臉上抓出一條條血絲來。她跌倒了又爬起，驚嚇得連嗓門都哭啞了。在樹叢間來回跑著，怎麼也跑不出去。
吳冰冰說：「我好像見過他，在哪兒見過，他是誰？」
郭凱說：「再過一個小時我就走了——」
媽媽下樓買東西去了。吳冰冰站起來走到陽台上，活動著read.99csw.com坐酸了的雙腿。望著頭頂清朗潔凈的藍天，遠處舒捲自如的白雲，她感到此刻的心情特別好，一種渴望放鬆的興緻油然而生，她真想跑出去，跑到屋外伸展筋骨，好好地散散心。
孟博士走進辦公室，吳冰冰追到辦公室，甚至坐到他對面，一遍又一遍地追問。而孟博士，總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敷衍、搪塞她。可她仍不懈勁地死磨硬纏，弄得孟博士漸漸沒了心情，板著面孔，始終不跟她說。
媽媽收拾著她弄亂的東西，問：「前天說的啥事兒？」
媽媽怔了一下，說：「沒見過。咋了？」
「是的，我不知道為什麼——」
這時，電話又響了。媽媽連忙跑出去接電話。
「我覺得——」她將手放在胸口上，「我這個心臟好奇怪。」
她皺著眉頭自語：「她的心臟？什麼意思？——」
「過來唄——」
「所以才叫夢話。」孟博士寬容地朝她點著頭，「好了，我還有事要忙，你沒事就回吧！注意身體，別胡思亂想，多休息。」
「就像野獸的嘶叫聲。」
整個上午，吳冰冰都把自己關在房裡，一會兒走來走去，一會兒躺在床上，思緒始終糾纏在一系列解不開的疑惑中。
孟博士向走廊深處走了好遠，吳冰冰才醒過來似的追上去。
媽媽沒回答，不解地看她一眼，自顧自地走。
吳冰冰委屈地嘟噥著：「你不要這樣嘛——」
冰冰說：「那就去吧。」
她又往回跑，見遠處山腳下有一所房子，就慌忙朝那兒跑去。到跟前，競覺得好像來過這裏。那房子窗台上有一隻貓，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從窗縫間鑽進屋裡。她看到窗後有個白色身影晃動，又聽到一個女人陰沉沉的聲音：「該死的！你還我的心臟！你還我的心臟！——」
「什麼——聲音？」媽媽顯出專心在聽。
看吳冰冰走著走著鑽進了公園的樹叢里，郭凱連忙追上去拉住了她。
冰冰問：「您說，她長得什麼樣？」
「我想吃鹹的——我一睡醒餓時，就想到吃火腿，還有牛排，鹹粥。」
……她感到身子輕飄飄的，在黑夜裡獨自遊走著，不知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看不見周圍的房子，樹木黑黢黢的；能聞到夾竹桃的氣味，還有一兩聲貓叫。她往前走著，見樹叢中有一截石牆，牆上坐著一個小女孩，穿紅上衣、藍褲子，扎著羊角辮子，胸前戴著個長命鎖。她在旁邊哧哧地笑著，伸出小手往前方指著，輕聲對她說：「姐姐，往那邊走，往那邊——」
「誰信你的鬼話，胡說！」
媽媽很惱火：「你不是孩子了，就是孩子也知道，一失足就掉下樓了。」
媽媽用關切的眼神看著她：「有哪兒感到不舒服嗎？」
她抓緊女兒的手，使出全身力氣將她從上面拉下來。兩個人抱在一起倒在裏面的地板上。媽媽仍半天沒有鬆開她，生氣地責怪道：「你怎麼了？為什麼坐到那裡？你不想活了？不想活了是不是？真的想自殺嗎？」
冰冰抱怨道：「我說的明明是——算我沒說吧。」
吳冰冰感到不解——豈有此理，是給我換心臟，為什麼不讓我知道？
媽媽在街對面的肯德基給女兒買了她想吃的火腿等食物，回來走到小區的大門口，卻見那裡圍聚了一群人，都在仰臉朝樓上望著，嘴裏議論紛紛。她問出了什麼事，看什麼呢？幾個人回答read.99csw.com她，說樓上有個女孩想自殺。
她還要講下去，媽媽說：「別胡說了。你又在嚇老媽不是？什麼白衣女人，披頭散髮的……哪會有這種事兒。我不喜歡聽。」
「哪會有什麼叫聲，那應該是——」
「那謝謝老媽，您太好了。」
「兩個月——沒事的。」
「幹什麼，我不想過去。」
她們來到醫院時，值班護士說孟博士正在接待客人，要她們等一會兒。可過了沒多長時間，又來一個瘦高個女醫生，說孟博士讓她給冰冰作檢查。
孟博士一驚，不解地問：「怎麼了？」
媽媽告訴她，剛才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通知她兩天後去複檢。
吳冰冰坐在茶几前，皺著眉頭說：「媽媽，我不想吃這些。」
見媽媽緊張的樣子，冰冰連忙閉上了嘴。
媽媽問她怎麼了：「你不是早餐最喜歡牛奶、蛋糕嗎？」
孟博士說：「不可能，你沒有見過他。」
「我想知道，她是誰？」
「是叫聲，是那顆心臟發出來的。」
忙碌了一陣子，終於相信媽媽的話——她被麻醉休眠的這麼長時間，並沒有什麼值得記住的大事。生活平庸、瑣碎，哪有那麼多新鮮事兒。
終於，孟博士從醫生辦公室里走出來，還有一個比他年紀稍大的男人，看來是孟博士送他離去，他們一同朝電梯走去。吳冰冰盯著那人走進電梯，又連忙跑到旁邊玻璃窗前俯視，等著他們從樓下走出來。她那時刻愣了——身架寬厚，灰發平頭，闊臉，濃眉，金魚眼——她在昨天的夢裡見過這個男人。而夢裡的他死了，是夾在兩根樹權間死的——她看著樓下那個人，還有灰色上裝和黑褲子，讓她百思不解。
「荒唐，你是大白天說夢話吧？」
「管它呢，反正我想吃……媽你說，我是不是手術后胃口變了？」
半小時后，兩人在街心公園走著。吳冰冰前面走，郭凱後面跟，半天沒說話。
「那聲音千真萬確從我身體里發出的。」
她驚駭地大叫著，從那個死人身上跳過去，拚命地跑出屋外。她聽到樹叢里響起的聲音，也分明看到樹林深處有個女人白色的身影，就毫不遲疑地往另一方向跑去。在她的身後，那個白衣女人發出陰森而嘶啞的叫罵：「你會跟她一樣死！那是我的心臟！我不會放過你！你會死的！跟她一樣死！等著死吧！死吧！——」
「我說的是真的！」冰冰有些無可奈何。
沒想，她絆了一跤，等爬起來時，發現周圍的一切都變了，轉眼間天地蕭瑟，樹葉落盡，林子光禿禿的，都變成了枯樹。而枯樹林外面，是白茫茫的，整一個冰雪覆蓋的世界。遠處的那座山還在，但卻被銀色簇擁著，似乎拉近了距離。她還在往前走，臉被乾冷的風颳得難受，雪地的亮光刺得腦子生疼。猛抬頭髮現一條狼，正擋在前方路口攔著她。
「我總得記住誰是我的恩人吧？」
她皺著眉頭說：「也不是不舒服，總覺得不對勁兒，不知道做手術時什麼樣，反正醒來那天挺怪的。莫明其妙，我為什麼會跑出醫院？……還有，那天在救護車裡，孟博士按著我的額頭，這顆心臟好像害怕似的，瘋了似的跳呀跳……」
她一邊往前跑，一邊緊張而哀憐地叫著。除了那隻野獸的追逐外，她分明感到黑暗中有個白色的身影也一直在跟著她，也許是那白色的身影在驅趕著那隻野獸。她兩腿不聽使喚似的，跌倒了一次
九_九_藏_書又一次，總又是很快地爬起來，磕磕碰碰地往前跑。她穿過一片樹林，越過一片坡地，迎面看到一幢房子，和圓木柵欄圍成的院子。她跑過去翻過柵欄，躲進了院里。院里有竹竿搭成的篷架，上面墜著奇形怪狀的瓜果，在暗淡的晨曦里給人以猙獰恐怖的聯想……
「不行，醫院對捐獻者絕對保密，你回吧！」
「你不是早餐總吃甜的，從不愛吃鹹的嗎？那些高脂肪、高膽固醇——」
一瞬間，她感到自己回到了孩子時代，那些小朋友呼朋引伴的叫聲，讓她興奮得熱血沸騰、手舞足蹈。她看到面前是一道石頭砌成的圍牆，牆外邊是清幽幽的水塘，走過水塘就是那片草地。她一縱身就爬到了圍牆上，坐在牆頂看著那些小朋友，兩腳在水塘里攪動著，清涼的感覺從腳底傳遍全身，很舒服、很涼爽……
「得，心臟里會發出叫聲？」
「想吃就吃，想吃什麼媽給你買。啥變了？沒有變。」
「就是——給我心髒的那個？」
她沒見過這個人。但還是毅然走過去，告訴他自己被追逐，求他幫助她。說半天他沒應聲。這才發現他是死人，是被兩根樹杈夾著脖子，站在那兒死的。從他耳朵兩邊流下的血水在地上汪了一片。她再一次尖叫著轉身跑去。
「不必要，你沒有必要知道。」
她跟著往樓上看，見大樓中間有家陽台上坐個女孩，臉朝外坐在陽台護欄上，兩腳不停晃蕩著。陽台上沒裝保護網，看那女孩的樣子，隨時都可能跳下來——一數樓層，12樓，她嚇得腿都軟了，連忙叫著衝進了電梯，慌亂中碰掉了手裡的東西，也顧不得撿。嘴裏不停地催著電梯，快點快點快點！
郭凱是她中學、大學同學，又是她男朋友，兩人戀愛五年了。同學們明天都要去神農架實習，郭凱跑過來看她，只有半天時間，下午的車票都買好了。
「起碼也說幾句親熱的話吧——」
「恐怕實習要兩個月，我們才能見面呢。」
這時，冰冰抬起頭，遲疑地問：「媽，還記得前天我跟你說的事嗎？」
瞅著她心事重重的樣子，郭凱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吳冰冰搖頭。問她有什麼不高興的事嗎？吳冰冰也搖頭。問她是不是生他的氣了？吳冰冰仍搖著頭。郭凱親近地攬她的腰，吳冰冰下意識地躲開了。
「什麼呀？又不是生離死別。」
這時，一隻貓從她面前溜過。她神志不清似的跟著那貓走。一抬頭髮現面前有一棵枯樹，還有一個人趴在樹杈間盯著她。她退後縮在樹叢中，審視著敞亮處盆景似的枯樹和人，發現那是個50多歲的男人，身架寬厚，灰發平頭，闊臉，濃眉，金魚眼。他上穿灰西裝，下穿黑褲子，腳底著一雙平底布鞋。
這天夜裡，吳冰冰看書看得眼睛發酸，像小貓似的伸懶腰、打哈欠，可遲遲不願睡。其實她還有另一種隱憂，沒有跟一驚一乍的媽媽說——每天夜裡，她一睡著就做夢，都是噩夢——這給她更多的疑惑和煩惱。
經過孟博士的觀察治療，確認吳冰冰精神正常，手術后的她終於出院了。這天早晨，她起床很晚。媽媽的學校離家很近，趁課間休息回來看看，見她正穿著睡衣蹲在卧室里的沙發上，手忙腳亂地翻看著面前那堆五顏六色的報紙。茶几上放著早上為她準備的牛奶、蛋糕，她只顧忙競一點沒動。
「可我想知道，我想記住人家，你告訴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