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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哪有什麼女孩?」她將包塞給他,「你糊塗了吧?」
老人突然站到她面前,盯著她問:「啥?說啥呢?」
她尋找的條件是,女性,年齡在16歲以上30歲以下——雖然孟博士說,那女孩年齡跟她差不多,或許大一點,但她還是覺得應擴大範圍。
司機說:「跟你一起坐車的女孩不是你姐妹?」
吳冰冰站在墳前哭了。老人蹲在一邊,沒哭,像是只為等她。
想來也是。他女兒是9月24日出車禍受傷的,我是9月22日被通知來醫院見孟博士的,即使我被麻醉和休眠后可以等到第三天手術,而孟博士怎麼會料到9月24日有人出車禍?怎麼會事先就準備手術,而且還要用她的心臟呢?
找到了。在那個女子的急診記錄上寫著:
她依然困惑地自問,為什麼不能告訴我,是誰捐給我的心臟呢?
在村子北邊大田的地頭,有一個不大的墳堆,墳上的新土還未全乾,周圍散落著幾片幡紙和冥錢。
手包被她扔在了地上。司機也不耐煩地走了。她再也沒有心思喝咖啡,決定買單后離開。服務員給她打開大門,她往外走時,看到玻璃門裡閃出一個白色的身影,還有長長的頭髮,有張臉幾乎和她碰在了一起,她猛然後退著躲開——分明是一個女人,一個她沒看清面孔的女人,與她擦肩錯過,或者交臂而行——可當她轉身環顧時,竟沒看到任何人。她頓時有些惶恐,像受驚的小鹿似的飛快地向家裡跑去。邊跑邊頻頻回頭,生怕身後有什麼人跟著她……
吳冰冰問:「你說我在前面,誰——坐在後面?」
吳冰冰說:「大爺,我姓吳,我來看您來了。」
到了她家所在第12層,她像是剛從水井裡爬出來似的,臉上、身上全是汗水。她回頭仇視地盯著電梯,直到它關上門下行。她站在那裡,平息著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遲遲不敢去開家裡的門……
「喂,麗麗嗎?……我在外面呢,我跟爸媽還有幾個朋友出來釣魚呢……嗯,對,在西郊,相林鎮,就是咱們來過的那個水庫前面……對呀,后劉村。咱們同學?是呀,你說劉冬梅吧?我正想看看她呢……」
據患者親屬陳述:今天下午14時15分許,患者騎單車經過一路口時,被一迎面而來的轎車撞擊,送到醫院時為14時50分。
她不安地抱緊雙臂,結結巴巴地問:「你看到她……從哪兒下車了?」
經這麼一說,冰冰想起一開始坐計程車時,司機是先拉開後面的門,還站在門邊等了一會兒……難道那時候有一個女孩在上車?坐在我的後面?她頓時感到頭皮發緊,不由得緊張起來。
吳冰冰一走進那個院子,就感到冷冷清清的。屋裡更是光線昏暗,像是幽深的涵洞。她read.99csw.com看到,老奶奶在床上睡著,她爹靠著門框打盹。沒有任何聲音,連院子里的狗和雞也都卧著不動。見有人來,她爹抬起頭,冷漠地看一眼,頭又放在膝蓋上。
計程車離開城區,行走了一會兒,便下了平坦的公路,在逶迤起伏的土路上顛簸。那司機開車不專心令她反感。他不是搖晃著身子側臉看她,就是擺弄前頭上方的倒車鏡,從不同的角度照著後面,在車內東瞅西瞧。
「是呀,技校的同學。在食品廠上班……」
爸媽過後告訴她,是第二天為她做的手術。那就是9月23日了!
她跑了好遠,回頭看時,那老人仍捶胸頓足地罵著……
她們在電腦終端機里,將9月23日登記的急診患者資料全部調出來,一例一例地進行分析、甄別。
有一陣冷風吹進了電梯,甚至撩拂起了她的發梢。她分明感到那一刻有人跟著她進了電梯,能聽到對方行走時細碎的衣服摩擦聲和空氣流動聲,能感到那個跟蹤者正站在她身後歪著頭看她。更讓她發怵的是,跨進電梯極度緊張的她,發顫的手指剛伸向樓層鍵,壓根還沒有碰到,「12」層的控制鍵就亮了——顯然,是誰替她先捺了。她的心「突突突」
「姑娘,你咋認識劉冬梅呢?」
她嚇得往後退:「我說錯了嗎?冬梅她給我的心臟……」
想起孟博士守口如瓶的決然表情,爸爸面對她的疑問諱莫如深的樣子,媽媽聽到這個話題顧左右而言他的慌亂,更使她覺得這中間隱藏著某種秘密。到底是什麼呢?好像只有她自己蒙在鼓裡。
會不會是時間搞錯呢?她確信來醫院那天是9月22日。也可能手術是在當天進行,也可能手術推后了一天、兩天……
不知不覺間,計程車就回到了市區。吳冰冰不願那麼急地回家。她腦子裡亂得很。她想找個地方靜一靜,慢慢理一理。當行至離她家不遠的路口時,她讓司機將車停下,自己下來走進了旁邊的咖啡屋。
唯一的線索被排除,吳冰冰著難了。小葉握著滑鼠的手也百無聊賴地叩擊著。兩人盯著電腦想不出主意。
她們找的就是交通事故撞傷。兩人興奮地往下看。看完后卻又感到了困惑。這位急診患者是個老頭,年齡是65歲,接診醫生填寫得很簡單,但也說明了問題。他只是被撞斷一條腿,骨盆被撞開裂,流血過多昏迷,初步處理後轉入住院部醫治。
吳冰冰記得她是9月22日那天來醫院的,爾後是麻醉和休眠。
吳冰冰抽泣著說:「謝謝你冬梅,也謝謝你爹,謝謝你奶奶,謝謝你們的大恩大德。不是你們全家,也沒有現在的我……冬梅,我永遠記住你,你其實沒有死,你把心臟給了我,我才能https://read•99csw.com活下去。你也活著,你活在我的身上,我的命就是你的命……」
「不是跟你一起下車的嗎?」隨後,他朝遠處那個小區的大門口一指,「我看她一個人朝那個大院去了。」
她想,既然孟博士說,為她捐獻心髒的那女孩是因車禍死的,並說她當時是腦出血,按醫生的話說,她是腦死亡,沒法搶救了,所以才在很短的時間內——據說應該是3個小時內——將心臟移植給了她。這麼說,9月23日那天,她一定先來醫院搶救。
村頭有間不大的雜賣店,店老闆是個50多歲的胖女人,見她走過去,圓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她雖然來時掂了一兜東西,但還是在這個店裡買了幾聽飲料和兩片口香糖,然後便掏出手機假裝打電話。那胖女人找給她的零錢,她擺擺手說不要了。
她好奇地走出來時,那司機將一隻紅色的女式手包遞給了她,說是她丟下的,他剛在車上發現,就立馬送回來了。
吳冰冰看罷,又說:「真的,師傅,這不是我的。」
坐在計程車上,吳冰冰自問:我是不是傷害了這個老人?可想來想去,覺得沒有呀,自己也沒說什麼不得體的話呀!我只是向他女兒表示感謝,不是她才救了我的命嗎?難道沒有這回事?他為什麼會這樣反應?
「冬梅她娘死得早;她爹是個老倔頭,平時不愛說話,三腳跺不出一個屁,可說起話來,一句能把你頂到南牆上。她家還有個老奶,80多歲了,眼都哭瞎了……打這兒往前走,庄西北第二家,門口有個死榆樹,就是她家。去吧去吧,防著狗。」
兩起交通事故受傷者,分別為一男和一女。她們沒仔細看那男的具體情況。只知道那是個30多歲的貨車司機,在高速公路上翻車受傷,送到醫院時已經死亡。而那女的,無論年齡、受傷情況和時間,都和她們要找的對象十分相似。她們看完電腦登記,又跑到急診室翻找原始記錄。
疑惑荒草似的瘋長—一那在蘿中頻繁出現的白衣女子的怨憤,讓她困惑和煩惱。她奔走解疑,卻被跟蹤。是誰在暗處緊緊地盯著她?是誰在悄悄地撩挑她的頭髮?
吳冰冰看罷,很有把握地認為,就是她——這個叫劉冬梅的女孩,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在急診筆錄上明明寫著,她當時沒有死;但已經搶救不過來,所以才在一個多小時后將心臟給了她。沒錯,就是她。她一定要找到她……不,找到她的家。她想了解她,弄清她——這願望強烈地衝擊著她,使她不能自制地向前……
吳冰冰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瘦高個兒男人,兩肩夾著個長臉,像只鴕鳥似的從車內伸出脖子,兩眼紅紅地看著她,好像對她穿一身黑色皮衣的https://read.99csw.com打扮訝異。她決定要去時,司機卻走出車來,為她打開了後座的車門,且站在門邊等著她。她感到奇怪——幹嗎要我坐後面呢?幹嗎要聽你擺布呢?——她瞪了他一眼,伸手拉開前面的車門,徑直坐在了前排座位上,催著他說:「打表。走吧!」
看來套不出其他了,吳冰冰忙說:「我還是想去她家看看,大嬸告訴我,她家裡還有啥人呢?」
終於到了西郊后劉村,吳冰冰總算鬆了一口氣。她付了車費,吩咐司機將車停在離村子不遠的地方,等著她回來。
這時,她身邊響起越來越大的敲打聲。扭過頭看去,那面落地大玻璃外邊,站著剛才送她的那個計程車司機,正朝她焦急地招著手。
15時55分,患者死亡。
兩天後,吳冰冰又來到了醫院。她沒有找孟博士,直接去了門診登記處。她找到了一個叫小葉的護士,說她一個朋友讓她來找她。小葉馬上熱情地接待了她,並說她的朋友昨晚說了,她願意幫助吳冰冰。
「埋了唄。都過四七了,你還當她活著呢?」
吳冰冰挖空心思地問:「她家裡……沒為她做什麼?她死後……沒其他事?沒有聽說,她給別人……什麼……」
她不悅地斜了司機一眼,下意識地將皮短裙往下拉了拉。
一隻棗紅色的心形的坤包——皮質很好,做工精細;中間有拉鏈,兩邊有夾層,各有一個小袋;包里裝得鼓鼓的,不知什麼東西。包的兩邊各有圖案,一邊是小鳥,一邊是狗頭,都是簡筆畫。包的提帶更別緻,黃色的,編成羽毛狀,像是那顆心上生出的翅膀,又像是一支金箭插入那顆紅心,美得讓人玩味和聯想。
她合上電話時,胖女人還在吃驚地望著她。
「想順便找她玩。」
吳冰冰終於又說:「我想看看冬梅姐,她埋在哪兒了?」
吳冰冰聽著聽著,感到手腳發冷,全身一陣顫慄。她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個女孩會跟著她,而她競看不見。甚至鑽進她坐的車裡,默默地在後面注視著她,她竟然不知道。真是不敢想,她有些后怕。
司機不接,卻生氣了,說:「你這人真是……我咋說你呢,心眼小得很!你們姐妹問有了隔閡,可也得把她丟的包拿回去呀?哪能跟外人賭氣呢?去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你倆在鬥氣,你坐在前面,她坐在後面,一路上你倆連句話都不說。沒想回來了你還是這樣。年輕人賭什麼閑氣呢!一——」
吳冰冰苦笑道:「我哪來的姐妹,你真是亂說!」
那胖女人一五一十將劉冬梅出車禍死亡的事說了一遍。
司機說:「你姐妹——那個女孩唄!你還問我。以前,坐我車的也有很多姐妹,總是一起坐在後排座上,這樣看來親熱,路上也好說話。哪像你們倆,我拉開https://read.99csw.com後面的門,她坐進去往裡擠,等著你,你卻橫眉豎眼地坐在前面。你不是在跟她鬥氣還是咋的?我沒說錯吧?——」
司機說:「那是你姐妹的,沒錯。拿回去吧。」
「呸呸!」老人生氣地指著她,「鬼話!說的啥鬼話!」
老人無動於衷。她想,他肯定是太傷心了。
這時老人站起來,掂起旁邊的一隻草帽往外走。快走出院子了,才回頭看她一眼,那眼裡盈滿痛苦和悲哀——她連忙跟上前去。
「你這是要找她?」
「相林鎮后劉村嗎?50多公里呢!打表吧?」
診斷結論:外傷致顱內出血,三處骨折。
65歲?老男人?這和她們要找的女孩差遠了。再說,急診後人家。
地跳起來……
住院治療,生命沒有危險,更別說搶救無效,腦死亡什麼的了。
吳冰冰倒吸一口氣,心霎時揪緊了——因為她家就在那個院子里。
跑到小區的大門口,她才算鬆了口氣。那兒站一個板著面孔的保安。她從旁邊的小門進去時,突然感到有人從後面追她,可扭過頭來,什麼人也沒有。她暗暗鬆了口氣,繼續往裡走。卻又感到什麼東西一瞬間輕輕地附在了她的身上——就像往她身上披了一件衣服似的——頓時,她打了個寒顫,全身汗毛聳立。環顧周圍,大門口空蕩蕩的,除了那個冷漠的保安外,沒有一個人。她嚇得轉身往裡跑,腳步慌亂地跑進裏面的公寓樓,拍打著捺開了電梯的門,一頭沖了進去。
她忙給老人解釋,可越解釋老人越惱怒,瞪著眼,張著嘴,手指著她一陣斥罵。老人說她是來作踐他,作踐他死去的閨女。啥子給了她心臟?說的全是鬼話!他不依不饒地罵著,口水噴得她滿臉都是。她連連後退,忙不迭地道歉。不是她跑得快,那隻乾瘦的手非掐住她的脖子不可。
這些病例中,有3例是急性腸胃炎,2例是建築物倒塌砸傷,1例是民工墜落坑道受傷,2例是火災燒傷,2例是鬥毆砍傷,1例是婦女難產,1例是老人中風,1例是溺水者搶救,1例是服毒自殺者搶救,1例是兒童吃魚扎著喉嚨,1例是被瘋牛頂穿了肚子,1例是交通事故撞傷……
吳冰冰顯出震驚的樣子:「她死了?怎麼會呢?」
「不明白你說的啥意思,人死就死了唄,還有啥事。」她有點不耐煩起來,轉身擺弄起貨架上的東西來。
吳冰冰說:「這包不是我的,我沒有丟包。」
「玩?你還不知道她的事?死一個多月了!」
「技校的同學?還是食品廠一起上班的?」
經查:患者左腿上部有撞擊傷,左腿、左臂骨折明顯;右腿及足踝部皮膚開裂,疑右小腿骨折;右側肋骨折且洞穿于外;右側臉頰及顳部皮外擦傷;眼底淤血,前額青紫,口鼻流血絲,有呻|吟聲。
九*九*藏*書她要解開糾結在意識深處的疑惑。這疑惑在她心裏紮根后,多日來荒草似的瘋長,且纏繞著亂成了一團,給她帶來了難言的困惑和煩惱——那便是手術后一次次在她夢中出現的、縈繞不去的白衣女子的身影。到底她是什麼人?過去怎麼沒夢見過?和她這次心臟手術有沒有關係?和給她心髒的眼下這個劉冬梅有沒有關係?……
「慢,讓我想一想。如果他女兒向我捐了心臟,那麼我的感謝他應該能夠接受,就不會認為冒犯他什麼;現在,他那麼反感,不承認這事兒,認為我侮辱了他,冒犯了他,那就是沒有他女兒給我心臟這回事兒。」上學期剛學過的三段論邏輯推理,被吳冰冰不自覺地用上了。
患者:劉冬梅,女,21歲,住本市相林鎮后劉村。
她驚異地問:「你說,那女孩,那個姐妹……坐在車後面?」
已組織搶救。無好轉。
那司機看來也沒介意,終於關上了後面的車門,坐回駕駛座上,仍扭過頭來,似乎遺憾地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後排座,又向她討好地笑了笑,然後才發動引擎。可油門轟了半天,他也慌得手忙腳亂,計程車才嘟嘟噥噥一陣后,拖拖拉拉、極不情願地往前走了。
當天來醫院急診的有17例,在病情簡述欄里登記著原因。
那司機說:「不坐在後面坐在哪兒?一上車,我就猜你們是姐妹倆,從長相,從穿著看,都像。可你們幹嗎關係不好呢?你倆不是一個娘生的吧?連穿衣服也怪,反貼門神似的,她穿一身白,你穿一身黑……」
如此說來,9月22日給我麻醉和休眠時,除非孟博士有未卜先知的功能,才可能知道第三天有器官供體;要不就是,這供體事先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頓時,吳冰冰為自己的推論大吃一驚……
她要了一杯加奶的咖啡,用小匙下意識地攪拌著。在裊裊飄逸的清香里,她將紛亂的思緒疏理了一番,還是無法斷定劉冬梅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吳冰冰嘆了口氣:「她死了……火化還是埋葬?」
進村的路兩邊,是一畦畦蔥綠的菜地,散發著撲鼻的清香和農家肥的臭氣……
「頭都撞扁了,身子也撞斷了,還搶救個啥?」
老人仍沒有任何反應。吳冰冰想,他是不是不願提她女兒的事?也許他覺得都已經過去了,感謝也是多餘的了。
「真沒想到,那當時沒搶救嗎?也許能救過來。」
吳冰冰想,這人說話,莫名其妙,他準是搞錯了。可面前這個瘦高個兒男人,確實是半個小時前送自己的那個司機。
這樣想著,她抓過滑鼠在電腦上任意點擊、翻動。先看了9月22日,沒有發現線索。又查9月24日,有兩起交通事故受傷急診的病例。
「她是我好朋友,怎麼了?——」
「謝謝大爺,謝謝您女兒為我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