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冰冰說：「奇怪，身體沒有病，怎麼會莫明其妙地死呢？」
——1992年，哈爾濱醫科大學第二臨床醫學院為農民楊玉民進行了手術，這樁國內第二例心臟移植手術獲得了可喜的成功，楊玉民至今仍健康地生活著，他于手術后第二年生了個女兒，女兒現在已10歲……
同上次一樣，檢查后冰冰沒走，她跟熟識的護士坐在那兒閑聊。吳冰冰是孟博士負責的重點病號，這個科的醫護人員自然特別關照她。她不僅在心胸外科的辦公室和會診室進出，而且還能隨便走進旁邊的資料室坐下來，沒人對她介意和避諱。當然，她想探求更多的還是心臟移植方面的情況。在這個不大的資料室里，儲備了這個學科幾乎所有的國內外信息。她呆在那兒幾個小時，看到了很多過去沒有看到過的東西，知道了心臟移植作為一個醫學學科曲折艱難的發展歷程。
「怎麼會呢，她那麼年輕，啥時候的事兒？」
這樣想著，迷迷糊糊的，她眼前恍惚，又看到了李芹阿姨。阿姨帶著她走著，像是走在一片樹林里。她又聞到了夾竹桃的氣味。她看自己還那麼小，頭還沒樹杈子高。這是在哪兒？是在外婆家附近嗎？外婆家院子外有一片夾竹桃，開的花香氣濃得噎人。她聞不慣這種香氣，還有葉子發出的青氣，每次都跟外婆說臭臭，用小手捂著鼻子……
「沒有病，她身體好好的，沒想到。」
冰冰問：「博物館是誰的畫展呢？」
「鐵路職工醫院。你什麼時候能來？」
「魏大媽病了？她在哪家醫院？」
——1978年，中國第一例心臟移植手術在上海完成，哈爾濱姑娘李紅梅被移植心臟后，只活了214天……
她艱難地在樹叢中鑽著，那蓊蓊鬱郁的夾竹桃，枝幹堅硬得像劍，細長葉片綠得發黑……這片夾竹桃不是外婆家門外的那片。
吳冰冰回到家裡時，媽媽還沒有從學校回來。她打開了電腦，見信箱里有郭凱發給她的郵件，說他們在教授帶領下已進入鄂西北山區實地考察，並令人欣喜地發現和採擷到了古脊椎動物
https://read.99csw.com化石。他們還追循著神農架「野人」的蹤跡走，似乎很快就能看到「野人」了。他還煞有介事地讓冰冰猜「野人」可能是什麼？並附了四個備選答案：大猩猩，黑猩猩，矮黑猩猩，猩猩……
「別胡說了，什麼鬼呀魂呀，誰親眼見到幾個？」
她嚇得痛哭起來，邊哭邊往外跑。這時，她感到不遠處的樹枝在動。
魏盼大媽正在急診室，她是一大早被送來的，搶救兩個小時了。
「啥原因，她是有什麼病嗎？」
不知為什麼，李芹阿姨不見了。她去哪兒了？怎麼也喊不應。
吳冰冰想，她告訴過大媽她做夢的事，也告訴了大媽她夢中見到的情景，尤其是那個讓人害怕的白衣女人，大媽昨夜肯定做了與她一樣的怪夢，說不定見到了那個白衣女人，所以才在無力說話的情況下，將她的電話號碼指給兒子，希望能見到她。如果大媽能夠說話，肯定會將自己的發現告訴她……
坐在醫院走廊里的長凳上，吳冰冰感到全身一陣陣發冷。
「他們檢查說，不是他殺，也不可能是自殺，沒有外傷，胃裡也沒什麼東西，最後說是心功能衰竭導致的。」
吳冰冰想進去看魏大媽，可護士不讓進。透過急診室的磨砂玻璃門，她模糊看到魏盼大媽臉上插著輸氧管，醫生在忙著使用心臟啟搏器。
可她陷進了河裡，被水草纏住。聽見野獸在河邊朝她吼叫，只得鑽進了水中。她不敢抬頭看，怕它在頭頂等著她。在水底，她依然能聽到那野獸追趕那女孩的聲音，隨後就聽到了她凄厲的慘叫聲……
冰冰若有所思，她想起去康秋靜家時，曾見到過的那張紅色入場券。康秋靜死的前一天，也曾領客人去看過畫展。
她看到了駭人聽聞的場面——地上到處是血，還有零零散散的骨頭，支離破碎的肉塊。那件藍色短裙已撕成條狀碎片，纏在一簇荊棘上，沾滿了斑斑血跡……
吳冰冰擔心地想，難道夢境里所見真的又成為事實了？
過了一會兒，吳冰冰輕聲地問：「昨天，她身體有什麼反常九九藏書么？」
「睡吧睡吧。」媽媽嘆息著，「也許命該如此吧——要不，那麼好的女孩，咋會不吭一聲，說沒有就有了呢！——」
——1964年，南非醫生克里斯蒂安·巴納德首次將黑猩猩的心臟移植給人，接受移植的病人只活了90分鐘；他還先後將綿羊、狒狒的心臟移植給人，但那些人都沒能存活下來。直到三年後，他終於成功實施了第一例心臟移植手術，被稱為心臟移植之父。
從樹枝交錯的縫隙中間，她看到了那個女人白色的身影，跟著她在慢慢地移動……顯然，那女人在始終跟著她，也看到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吳冰冰走出醫院大樓時，突然聽到身後響起女人的笑聲。回過頭競沒看到任何人。往前走時，那笑聲又響起，聽起來陰冷、嘶啞，讓她在陽光下毛骨悚然。
一番檢查后，齊醫生說恢復狀況良好，各項指標正常；並說往後沒有特殊情況就不必複檢了，醫院會跟蹤她的健康狀況，半年做一次心肌功能抽樣檢查，在三年內通過電話、發函或專人登門了解掌握身體情況。
「沒有，女教師中數她身體最好，平時無憂無慮的，昨天她還帶著學生去博物館看畫展。就隔了一個晚上，今上午她本來有兩節課……」
這時，通往自己卧室的門輕輕地動了一下。她先是一愣，隨後想，或許是從窗外刮進來的風吧，這風好像越來越涼了……
媽媽進屋去了，冰冰若有所思地坐在那裡。
突然，那隻貓從她面前嗷地一聲跳過去。她嚇得坐在了地上。她看到了夾竹桃掩映的林叢中，有一頭體形龐大的野獸——不知道是狼，還是瘋狗，它從遠處追過來，正停下尋覓獵物的去向。能看到它急得發紅的眼睛，像黑夜裡的兩粒火苗……
「也許……是某種鬼魂之類的，要不然——」
「不可能的，誰害死的？她從不得罪人。」
媽媽說：「很多畫家的。都是名畫家，李芹喜歡畫。」
秀麗說：「沒有，昨天明亮回來得晚，俺矇著頭睡到天明。」
看到這兒，她有些懼怕，我會不會像她？我能再活多九九藏書少天呢？
「反正我也說不清，就覺得很多事不可理解。」
魏大媽的女兒、兒子和兒媳都哭起來，冰冰也跟著他們走到急診室，見大媽身上矇著白被單，被她的家人身體壓著，冰冰沒有勇氣再往前去。她惋惜沒能與魏大媽最後說句話，她斷定魏大媽有話要跟她說。
秀麗說：「昨晚吃過晚飯後停電，婆婆進裡屋躺著去了，俺就在客廳里，也躺在沙發上打盹，迷迷糊糊的，就感到有個人影從外面進來，俺想是老秦奶奶——是福利院經常來找俺婆婆的一個老婆婆——進來那人全身的白色，老秦奶奶也老穿白衣白褲的，也常來俺家，進進出出婆婆的房間，所以俺就沒在意，就又閉上了眼。過會兒來電了，俺就起來，走過婆婆房門時，見她一個人在床上躺著，就隨便問了一聲：『老秦奶奶走了？』沒想婆婆說沒人來。俺說來了，俺看見了。婆婆一再說沒有，門都沒開，從哪兒來。俺這才想起，門是俺關的，保險鎖開關很響，不會有人進來。可俺分明看到有個人進來了，那是誰呢？一想，俺這時就有點害怕。見婆婆也跟著俺緊張起來，也不敢多說了。沒想到，婆婆昨天夜裡突然出事……」
她昨天睡前就想好了，今天上午去博物館看一看畫展。可在她吃過早飯要出門時，接到了一個陌生男人的電話，說他是魏盼的兒子，她媽媽病了，在醫院躺著，他媽媽想見她，問她能來醫院一趟嗎？
她甚至還看了全部心臟移植者的健康狀況跟蹤記錄，可沒有找到任何與神秘夢境或靈異現象有聯繫的反映。她又一次困惑地離開了醫院。
「媽，您認為李芹阿姨是有病了？」
「有時候身體的毛病自己不知道。」
這時，她又感到慶幸，醫學技術發達了，我的手術很成功，並且恢復得很好，身體也很健康，幹嗎還患得患失呢？
也不曉得過了多長時間，她爬出來，又站在了河岸上。她看到了駭人聽聞的場面—一地上到處是血，還有零零散散的骨頭，支離破碎的肉塊。
冰冰問：「夜裡沒聽到你婆婆房間有什麼動靜？https://read.99csw.com」
林子的盡頭能看到一座陡峭的大山。這地方是那麼陌生，這是一個她從沒到過的地方。遠處傳來嗚嗚哇哇的貓叫聲。有一頭野獸在追貓，能聽到它發出貪婪、兇惡的低嘯聲……
第二天，吳冰冰再一次去醫院例行複檢。為她複檢的仍是那個齊醫生。她問孟博士去哪兒了？為什麼沒來？齊醫生不解地看著她，說孟博士在手術室，你是不是等他？冰冰連忙說不，快檢查吧！
「昨天夜裡，今上午才發現，我們忙了一天了。」
她嚇得立刻爬起來，拚命地逃。這時，一個藍色的身影從她前面不遠處掠過，她看到有一個女孩——和她差不多大，10多歲，留短髮，大眼睛，藍色上衣和短裙，從她眼前驚慌地跑過去。情急中，她連忙跟著她跑，很快就跑出了樹林……
媽媽嘆著氣。「人啊，其實很脆弱的，有時一個不經意的小毛病就要了命。你外公就是夜裡拉大便，血壓一高死在衛生間了。」
因為一夜噩夢，第二天早晨醒來，吳冰冰覺得很累，眼圈也黑了。
正看著，媽媽回來了，神情戚然，將抱的學生作業放下，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冰冰問怎麼了？媽媽說你李芹阿姨死了。
半小時后，醫生走出來，說：「不行了，我們儘力了。」
看到這裏，冰冰就想，孟博士不願告訴我是誰給我的心臟，那麼是不是沒人給我心臟？會不會給我移植個動物心臟？像狗呀、狼呀、猴子的心臟？這樣想覺得很荒謬，她有一種難以言傳的苦惱。
「是呀，她是四年級的班主任，還教三個學級的美術課。」
秀麗是個五大三粗的女人，她說：「媽昨天高高興興的，晚飯吃了兩大碗麵條，還吃了幾塊西瓜，身體根本沒啥，肯定是見鬼了。俺說的話明亮不信。俺們住那院子後面是福利院，有很多沒兒沒女的老人，還有傻子，前幾天剛死個老太太。平時那群人跟俺婆婆可好了。這些年她們都死得差不多了，我懷疑是死了的人來找俺婆婆，鬼附身……真的，昨天晚上俺都親眼看見了。早上俺跟明亮說，昨晚上hｔtｐs://rｅａｄ•９9ｃsw•ｃom看到的那個人影準是鬼，明亮傻兒吧唧的不信，還罵俺是臭嘴胡說——」
「總得有個死因吧？怎麼會呢——」
「您說昨天——她去博物館看畫展？」
「您會不會相信她是被人害死的？」
冰冰問：「昨天晚上你看到什麼了？」
「我在外邊拉貨回去晚，秀麗在家。」明亮瞟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媳婦。
那天夜裡，吳冰冰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老想起李芹阿姨，想起她有一次帶她到公園玩，在草地上，阿姨跳新疆舞，她圍著阿姨拍著手轉圈。阿姨還教她下腰，她四肢著地，身子像弓似的仰著，阿姨給她托腰時，垂下的一縷長發正好拂到她臉上，癢得她咯咯咯地笑。後來，她們玩累了，就坐在地上休息。她躺在阿姨的腿上，頭調皮地往她懷裡鑽，她嗅到了阿姨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氣味，像是傍晚的茉莉花香，讓她一直到現在忘不了。
面前卻有一條河。她站在河邊沒有了主意，競發現那女孩沿河岸往另一方向已經跑了很遠。野獸馬上要追過來了，她慌不擇路地跳進了河裡，拼盡全力朝河對岸游去……
她兒子明亮說：「早上喊她起床時，看她還在躺著，臉色青紫，嘴張著，只有手能動，眼睛轉動，身子卻動不了。我們抬她去醫院時，她兩眼睜著看著我，想說什麼說不出，扭著脖子老盯著枕頭。我在她枕頭下找到了這張紙條，上面有你給她留的地址和電話，我想她是不是有話跟你說。」
「我這就去。」冰冰放下電話，搭車就往醫院趕。
「她心臟病這幾年都沒犯過了，」明亮痛苦地說，「誰也沒想到一犯病會那麼嚴重。怎麼回事呢？」他邊說邊手掌揩著眼淚和鼻涕。
冰冰知道李芹阿姨，她師範畢業分到媽媽所在的學校，媽媽很喜歡她，經常帶她到家裡來玩。那時冰冰剛上幼兒園，對這個像幼兒園阿姨似的大姐姐老師特佩服，而李芹每次來都教冰冰跳舞、唱歌和畫畫，有次媽媽去看患病的外婆，還委託李芹帶她生活了一周時間。
「她原來心臟有什麼毛病嗎？」
有一件已撕成條狀的藍色短褲，纏在一簇荊棘上，上面有斑斑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