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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她第一眼看上去,便感到睫毛一顫,心被觸動了一下,就像是在他鄉、在繁亂的鬧市和擁擠的人流中,突然邂逅久別的朋友、同鄉或看到熟悉的面孔似的,她興奮而緊張地發獃。
張群說:「我讀中文之前,也喜歡畫畫,也想過當畫家。因為姜蘭的案件,了解姜蘭這個畫家后,才知道畫家,尤其是女畫家,不僅僅是風光,也有很多的血淚。所以在采寫新聞的同時,我開始搜集有關她的所有資料,想寫一本反映她人身經歷的書。我當然還要研究她的畫了。」
吳冰冰說:「不要緊,現在好多了。我想,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那麼關注這個叫姜蘭的畫家?除了採訪,還有其他方面的原因嗎?」
「你說,姜蘭?就是報上登的那個——?」
那條狼單腿抬起向前,看來剛從那片樹林里鑽出來,它肯定又飢又餓,在黑夜裡躡足潛行,正貪婪地尋找獵物。
吳冰冰反反覆復地看那幅畫,想從細微紋理處尋找答案。
說到這兒,她強調地停頓了一下,「但是,這張畫更值得研究是在下面,你從側面看,就會產生多棱變化效果,那些年輕女人變了,你看,變成什麼樣子了?——」
還有經常追逐在夢中、看不清嘴臉卻能聽到嘯叫的野獸,是不是畫面里隱藏的這條又老又丑的狼?……
突然,她聽到一陣颳風似的沙沙聲。仔細看上去,那畫中的女人動了起來,懸空的手緩緩放下,斜側的身子扭過來,面對正前方;原來半閉半合的眼,此時睜得很大——眼珠猶如金黃的矢車菊,又像是某種動物的眼,瞳仁泛著懾人的凶光。她雙眼定定地看著冰冰,嘴角抖出嘲諷而刻薄的笑,手像施展魔法似的晃著……
忽地一聲,飛來一塊白布蒙在她臉上,她又墜入眩暈的光團中。身後有一隻手猛地推了她一把,她感到身子像破陋的皮球滾在地上。隨後,周圍響起野獸的奔跑聲,儼然是朝她撲過來,併發出爭搶食物的吠咬……
「唔,我是記者。」她想起來似的,忙掏出名片遞給冰冰,「《南方導報》的,負責文化藝術和科教方面的新聞。」
「你怎麼了?沒事吧?——」張群關切地問道。
「沒事就好,他們剛才喊了你半天。我送你回家吧?」
「好像看過她被審判的新聞,沒想到她的畫——」
有國內目前有名的畫家的作品,也有年輕畫家的成功之作。在以無筆水墨而震驚畫壇的來者畫作後面,是一個女畫家的多幅油畫。吳冰冰剛站在那裡,張群就走了過來,繼續她指點江山的評論。
吳冰冰說:「反正魏盼的死肯定和那個女人有關,她出事的那天晚上,她兒媳婦看到有個穿一身白的女人進了她家。」
「我不太懂,你說……她的畫水平很高?」
「應該這麼說。你既可以把她們看成是一個人,也可以把她們看成是祖孫三代,假如生活在不同的時代該是什麼樣子,畫家用色彩語言解讀她們的人生。」
「你們都活不了,一個接一個,全都會死!」白衣女人叫起來,聲音在荒野里傳得很遠,「是你們搶走了別人的心臟……那就拿命來還吧!該死的!」
2500平米的書畫展廳,呈巨大的「回」字形,各種畫幅分掛在兩邊,沿走道左右觀看,走一圈便將幾百幅古今畫作盡收眼底。吳冰冰先站在那兒看簡介,整個展九-九-藏-書廳分四部分,畫佔三部分,分古代畫展區,近、現代畫展區,新時期畫作展區;其他展區,主要是工藝美術及書法、篆刻。吳冰冰謹慎地走進前面的展廳。
在新時期畫作展區內,展覽了一百多幅畫,分國畫和油畫兩大類。
吳冰冰說:「我感到這個白衣女人不僅對我,還可能對其他人,所以我就開始調查,才發現了康秋靜和魏盼的死,我也親眼看到了何國民的死。」
在近、現代畫展區里,有一個留短髮、戴眼鏡的女孩邊看邊咕咕噥噥的,不知是疑問,還是若有所思。吳冰冰從她身邊走過時,她扭過頭來笑笑打個招呼。
「中國畫已走到山窮水盡的低谷,來者的畫更證明手段更新的重要。要看新作品還是看油畫,我正要給你推薦這個畫家的作品。」
「不是我認為高,專業人士和畫商們認為高。」張群顯得理直氣壯地說,「我收集了關於姜蘭畫作的評論有50多篇,大部分是褒揚文章。你如果有興趣的話,回頭我藉資料給你看看。她主要是創造了一種新畫法,在畫油畫時將中國畫傳統技法揉進去。更重要是在油畫顏料方面有絕活,從古老的硃砂、石青、胭脂,到現代丙烯原料、植物色素、金屬材料和化學成分等,無所不用。她發現了繪畫的新視角,創造了一種立體畫,也有人誇張地稱之為魔畫。」
她想轉身跑,腿卻抬不動,白衣女人一下跳到她身後,兩手抓住她的肩膀,臉貼在她耳朵上,壓著嘶嘶的嗓音說:「我現在不殺你,留你還有用,你要把那個小女孩給我殺了。那個奪了別人心髒的小女孩。你必須聽我的,不然我隨時都會讓你死。兩天後的正午,那小女孩放學回家,走到那個建築工地前,那兒有個廢棄的水坑,她會在那兒看蝌蚪,你就走到她身後,把她推下去。推下去,明白嗎?」
「喲,怎麼變成這樣?……把我嚇一跳。」
「是的,我很同情她。」張群激動地摘下眼鏡,說,「報道她殺人案件時,我只能站在媒體的立場上,成為大眾輿論的工具,拚命壓抑對她的同情。就拿她被執行死刑那天,有幾千人跟隨觀看,除了發消息外,我還寫了一篇通訊,叫《美麗的墜落》,只因為多了幾句同情的話,就挨了報社老總一頓猛批,責罵我是非不分、喪失立場,為犯罪分子歌功頌德、塗脂抹粉,說姑娘我犯了立場和原則性錯誤,真是豈有此理。現在,我要用搜集來的資料,寫我想表達、能表達東西,寫我自己的認識和感受。讓那些只會坐在辦公室里訓人的老爺們,誰也干預不了。」
她呆立片刻,仍然不願相信地又走到畫前,從側面看了一遍,還是那三個老女人。
再回到正面,還是那三個年輕女人。她來來回回看了幾遍,越看越犯迷惑。
展廳里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人。吳冰冰毫無目的地瀏覽著。她不得不承認,雖然她平時也喜歡畫,上初中時還曾有過將來當畫家的理想,現在有時間也常會翻翻畫冊,爸爸近年來搞書畫收藏也讓她看過他的藏品,但她對畫的認識和了解實在淺薄得很。從她的祖先唐朝吳道子的《天子南遊記》,到北宋蘇東坡的《古木怪石圖》,明代陳憲章的《魚蝦爭清》,清代袁江的《海上望山》等,這些賞心悅目的畫她連聽read.99csw.com都沒聽過,更別說親眼看了。在課堂上,她們歷史系考古專業的同學看過介紹西漢墓室鴻門宴壁畫、敦煌莫高窟壁畫、永樂宮玉女像壁畫的紀錄片,但跟眼前的《閬苑仙織》、《玉衣浣紗》、《文姬歸漢》比起來,那些東西呆板而沒生機。
「那好吧,就算我沒說。」她掛了電話,卻氣得朝路邊的垃圾筒踢了一腳,「哼,我像是在說假話嗎?你科學怎麼了?老頑固!活見鬼!——」
她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倒在那幅畫前的地上,身邊圍了好多人。張群抱著她的肩膀將她扶坐起來,有人遞過來礦泉水給她灌了幾口。
吳冰冰「啊」了一聲,連忙用手捂住了嘴。
聽她評畫,吳冰冰相形見絀,但卻對她不太好感。女孩子夸夸其談,口氣太大。她淡淡地問:「你是畫家?」
第二天,《南方導報》刊出了新聞。標題是:南方康復醫院心臟移植探索舉步維艱;副標題是:三例接受移植手術的病人在一個月內相繼死亡。
那時,吳冰冰走在去博物館的路上,順便買了份報紙,她看到了這篇報道。
她想起在夢中多次出現的那頭形象模糊的野獸。
張群因為手機響,打開機蓋,腳步輕盈地走向展覽大廳的門口。
張群引她看旁邊的一幅畫,那張畫的名字叫《女人的訴說》。畫面中有三個年輕女人,都長得很漂亮,像同一張臉似的;但她們衣著不同,各自以不同姿勢站著;後面是黃土地的背景。這三個女人和訴說有什麼關係呢?張群在旁邊又評點起來。
那麼多人看她狼狽地躺在地上,使她感到十分難堪。她此刻強打精神,猛地站了起來,慌亂地撿起自己的東西,羞慚地朝大廳外跑去。
吳冰冰不好意思起來:「我對畫沒研究,只是喜歡看看。」
畫上大片白色在逆光下驟然泛黃,傾身向前兩手將要伏地的女人,變成了和她身體外形一樣大的動物。看半天才認出,那是一條狼,一條龐大、兇悍的狼;它衰老而醜陋,頭上布滿傷疤,身上毛髮斑駁難看。
她身後為什麼要畫一條長相兇惡的狼?
「醒醒,醒醒。你怎麼了?怎麼了?——」
「嗯,我是在聽。我什麼也沒有想。」孟博士說,語氣里明顯不耐煩,「只是不明白,你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是為什麼?因為我沒告訴你是誰給你的心臟?」
「不用,不用,謝謝你,我自己能行。」
張群說:「上個月,也就是9月24日」
「我是科學工作者。再說,你起碼也是個大學生。」
「沒事,只是頭暈。」吳冰冰說,「可能是太熱了,一下子中暑了。」
她看到那畫中女人的第一眼,便感到睫毛一顫。心被頃刻觸動,就像是在他鄉、在繁亂的鬧市和擁擠的人流中,突然邂逅久別的朋友、同鄉或看到熟悉的面孔似的……
無論從體態、衣著、身段看,吳冰冰都感到這個女人似曾相識,她就是屢屢出現在她夢中的那個白衣女人。
「我說的是實話!您以為我在騙您嗎?」
「剛才我說了,我收集了一大堆專家寫的文章,他們都沒弄明白。有的從反光礦顏料、調和劑方面研究,有的從多層覆色、化學處理上作技術分析,有的從透視角度,什麼多焦點構圖進行試驗對比,等等,統統都沒弄清楚——對不起,我接個電話。」
「我不知道九*九*藏*書你說這些有什麼意義?」
「同學們都不相信這個畫家會殺人。」
「其實中外歷史上犯過罪的人,大畫家、大作家不計其數,俄羅斯就有很多。藝術價值應該是超越生命,超越歷史的。姜蘭在法庭宣判后說,要將她的畫全部銷毀,可畫院最終沒有按她的意思辦。」
畫中草地上,坐著一個身穿白紗衣裙的女人,正張開細軟的雙臂,向前傾伏著身子——流水似的長發,明月般的臉盤,柔順而俊美的身段,雖看上去有些冷艷,但周身充盈著迷人的魅力。她此時精神內守,平心靜氣在練瑜珈,雙眼半睜半合,沉醉在古印度神秘宗教的遐思中。
「今天多虧你,你真好!謝謝你!」
「是嗎?走吧,去那邊看吧——」
吳冰冰若有所悟地說:「把這三個女人放到一個背景上,是想在某種程度上敘述女人的歷史,或者反映女人的命運嗎?」
吳冰冰問:「我看過新聞,忘了。她執行死刑是哪一天?」
「好像『五四』時期的新女性。」
「是呀。再看看前面這個,披肩長發隨意扎著,衣服款式時尚,寬鬆自然。她無拘無束,攤開雙臂,微笑著遐想,像是要飛翔似的,完全是一副現代派開放女性的形象。」
她沒介意,指點著說:「看過李世南的《秋景平遠圖》嗎?——這幅畫簡直是照本宣科。李世南是北宋有名的畫家,擅長山水,深受蘇東坡老先生的讚賞。張大千年輕時多仿古畫,能以假亂真,我懷疑他經常臨摹李世南。你瞧,這張畫要是塗去『張爰』的題款,裱在仿六合麻紙或澄心堂紙上,你百分之一百二會說是李世南畫的。」
白衣女人說:「你到底找到我了,是送命給我的吧?」
她又站在正面看那幅畫,仔細地端詳那個恬靜地坐在那裡的女人。
那白衣女人邊說邊用手撥弄著她的頭髮,嘴裏呼出的冷氣使她全身發顫。她雖然看不到對方的面孔,但側目能看到她一張一合的嘴唇,還有她的白牙反射的寒光,甚至有一縷垂下的頭髮緊貼著她的臉。她感到全身的魂魄已離自己而去,頭腦完全是一片空白,只能驚恐地睜著乞求的雙眼。
張群點了點頭:「對。你看中間那女的,湖藍布衫和短裙,已改變了舊式樣,尤其是她齊耳的短髮和寬鬆的平底帶絆鞋,與人正視不卑不亢的眼神,便鮮明地呈現了她生活的年代——」
「不曉得她的畫是怎麼畫的?」吳冰冰由衷佩服地說。
吳冰冰感到那張畫越來越大,大得將她覆蓋下來,頓時一股霧氣在她周圍瀰漫,將她團團包圍,只看到飄逸的白色衣帶,引領著她漸漸往前挪動。她像是陷進一條幽深而封閉的隧道里,冷風和雲霧將她裹挾著向前。她完全失去了意識,儼然被人牽著魂似的。她往前走著,從黑色隧道里走出來,頭上已變成紫紅色的穹頂,大塊大塊的烏雲飛馳而過,身邊又聽到了各種動物奔跑的聲音,還有野獸由遠而近的喘息和嘶叫。
那女人眼睛應該很大,雖然她沒全睜開,但從那纖細的眼角看得出。高挑精緻的鼻樑,鮮明流暢的嘴唇,圓潤柔軟的下巴,頎長而白皙的脖頸,還有髮髻與脖頸邊際的清爽與潔凈——一切都讓人覺得雕塑似的完美。
沒有畫家的簡介和照片,畫的內容以人物和動物為主,每張畫的右下角貼著列印的畫幅尺寸,另九_九_藏_書有小字:作者姜蘭。
吳冰冰不由得琢磨,瑜珈功是吸取動物的自然姿勢,通常模仿龜、蛇、駱駝,甚至蝗蟲什麼的,可跟一條狼有什麼聯繫?再說她前面的動作也不像是模仿狼。
那女人在前方出現,依然是白色衣裙,但臉上卻有幾抹血跡,臉色也變得冷酷無情。她高傲地站在遠處,靜等冷風將獵物推到跟前。
「我會的。」吳冰冰想,看來我的麻煩大了。
「報上也登了。您看她的畫,從這邊看……神奇吧?」
「我不明白,您以為——我說的都是假的?」
她不禁自語:「我明白了,好像明白了。」
吳冰冰說:「本地做過手術的只有我和徐苗苗了。不知道下一步會怎麼樣?那女人在夢裡說過,我會跟他們一樣死的。」
張群追過來,一直追到門外的走廊,扶著了搖搖晃晃的她。
張群說:「你真的不要緊?不然我送你吧?」
這個叫姜蘭的畫家畫的這個女人是誰呢?她以誰為模特?是畫的別人,還是她自己?
「這就是姜蘭的立體畫,很神奇。」張群此時語氣激昂,像是在說她自己似的驕傲,「每幅畫都有多層意義,給人多角度理解。你再看下面這幅《出嫁》,穿花紅衣服的女孩,兩眼含著淚;母親白髮不整,愁容滿面,在為她梳頭;旁邊的畫面深處,有個老男人戴著紅花,站在木板車旁等著,不耐煩地瞪著眼——再靠前從側面看這幅畫——瞧它變了,女孩竟幻成了大肚子山羊,母親則變為半截枯死的樹樁,而畫中的板車和男人,則化成了黑色岩石的背影,整幅畫像施了魔法似的。」
吳冰冰說:「沒什麼。能給我一些有關她的報道資料嗎?」
「當然可以。把信箱告訴我,我給你發過去。」
她們倆邊說邊走遠了,好像當媽媽的不願談這個畫家。
狼眼微微眯著,齜著牙閃著寒光。女人背景的草地,則變成一片紫黑色的陰影,像是深不可測的樹林。而頭頂上青亮的天空,變成了星星點綴的漆黑夜幕。
文章稱:在南方康復醫院做過心臟移植手術的本市病人有5例,其中3例已於近日死亡。外地是否有死亡的,院方否認,但記者對此存疑。如此短的存活期,如此高的死亡率,使準備做手術的患者和親屬都顧慮重重,自然有人懷疑該院心臟移植的技術水平。記者就此採訪該院副院長、心胸外科主任孟博士時,孟拒絕發表任何意見。據知情人透露,上述移植手術都是孟博士所作,患者不明原因死亡對他壓力很大。
「那好,你休息一下再回吧。」
吳冰冰也友好地點了點頭。見吳冰冰在一幅山水畫前站下來,她主動靠過來介紹道:「這是張大千的《秋風染峪》,你有什麼看法?」
想了想,停了下來,在路邊用手機給孟博士打了個電話。她把這些天一直做夢的事跟他講了,還有夢中出現的白衣女人和對她令人驚悸的追逐。
「唔……是你老師講的那個嗎?」
她望著吳冰冰:「你不覺得它很熟悉嗎?構圖、色調、意境?」
吳冰冰說:「那天我去康秋靜家,出來時感到有什麼東西跟蹤我,可對方不讓我看見,我知道,又是夢裡見到的那個女人。我懷疑,康秋靜也可能被她纏著。至於她是誰,我還弄不清楚。她好像對做過心臟移植的人很痛恨?」
張群剛轉身,吳冰冰「哎」一聲叫住了read.99csw.com她。
這個女人到底和我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經常出現在我夢裡?為什麼時不時地跟蹤我?
她張不了嘴,痛苦地搖著頭,兩眼委屈地看著她。
張群不解地望著她。「你明白什麼?」
「媽,瞧這兒,是那個女畫家畫的。」
「不必客氣。咱們交個朋友,過後聯繫。」
她想起來張群還是個作家,又問:「你很同情姜蘭的命運?」
吳冰冰站在張群的角度看那幅畫,頓時驚訝得叫起來,那三個衣著各異的漂亮女人變了,霎時間衣服隱去,只剩下一|絲|不|掛的裸體,雖然畫面朦朧,但仍能看出那裸體的蒼老,肋骨凸顯,肌肉鬆弛,雙眼枯陷。那分明是三個死去或行將死去的老女人。她嚇得後退了兩步——那三個漂亮的女人依然在她的對面望著她。
有對母女從她身邊走過,在旁邊一幅畫前停住,邊看邊對著話。
吳冰冰看著那幅畫,畫很大,滿紙褚紅、淡紫,沒什麼看法。
吳冰冰念叨著:「姜蘭?這名字在哪兒見到過?」
「應該是舊社會的女人,姨太太什麼的吧?」
她說不出話來,無望地看著面前這個女人。
「對,就是那個女畫家。有關她的案件和她的畫,我先後寫了20多篇稿子,應該說,最有發言權。她雖然殺人了,但不能否認她的畫。她的畫確實好,畫壇很多新老畫家對此眾口一詞。」
吳冰冰說:「孟伯伯,您在聽嗎?您怎麼想?」
博物館的設計敞亮、開放,像門前疊階向上的台階一樣,從一樓往上也有著寬大而視野開闊的樓梯。吳冰冰拾級而上,左右環顧,從一樓古建築構件和碑刻展廳邊掠過,能透過玻璃看到粗糙笨拙的石雕或墓碑;走到二樓又看到青銅器、陶瓷和各種文物展,影壁的櫥窗里鑲著銹跡斑駁的銅器和明光鋥亮的瓷器照片;最後走進了三樓豐富多彩的書畫展廳。她有一種穿越時光隧道,從歷史中走過來的快|感。
走到博物館門前,她心情稍稍平息下來。因為是星期天,今天來參觀的人不多,她買了一張門票,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才走進了大門。
吳冰冰想起來時路上看的那篇報道,不記得署名的是不是這個名片上印著記者和業餘作家的張群,但不由覺得還是應該躲開她。在張群手托著筆記本記東西時,她禮貌地點了一下頭,獨自往前走了。仍聽到張群在身後說:「過會兒我再給你介紹,你應該去看看那個女畫家的作品。」
她走過去站在側面,從另一個角度觀察著。
白衣女人指著她:「你本來就不該活,是別人死你才活的。」
她突然想起手術出院后看過的報紙,其中有一條新聞,女畫家姜蘭殺人案終審宣判——這個姜蘭,是那個殺人案件的女畫家嗎?
「你看這三個女人長得那麼像,會以為她畫的是三姐妹,或者畫的是一個人。都對。又都不對。怎麼說呢?其實她們就是一個人,但又確實不是一個人。你看,那站在稍後面的女人,穿描花的斜大衿上衣,綉領口、袖口,下面是錦上刺花的裙子,髮髻高盤在腦後,兩手捏著個手帕,怯生生地壓低眼神看著人。你說她是啥時代的人?」
張群看出她的心思似的,在旁邊問:「你肯定讀過有關她的報道?你應該知道她。全城人幾乎沒幾個人不知道她的?」
吳冰冰繼續看下去時,在一幅《練瑜珈的女人》的畫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