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之夏
第一話
「用不著道歉,反正這幅畫到頭來也要扔掉,用不著為它這麼胡鬧。要是再為它而受傷,可就太愚蠹了。」
信也不懂得繪畫技術,但是,他也覺得這幅畫很美——倘若沒有正中間的那道縱折線,那就更美了。那是剛才他撲向這幅畫、將之壓在身下時所造成的。
「好啦,趕緊站起來吧。哎呀……」她叉在腰上的手,迅速地伸向了三浦信也,略帶沙啞的女中音,忽然提高了一度,似乎一眼看到了信也,伸來的手掌上的傷痕。一定是剛才撲向這幅畫時擦傷的。
「啊,那……會不會影響到您的男朋友呀?」信也試探性地問道。
信也剛剛抬起上身,好不容易追上來的女子,開口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卻是:「你幹什麼呢?」
恰是這時,一陣風突然拂過,將她手裡的圖畫紙吹上天空,猶如小鳥飛起一般。
「你是髙中生?」
三浦信也起身走到窗邊時,紅美子錯身回到矮腳飯桌的旁邊,坐了下來。腿長的人盤腿而坐的樣子,真有型啊——信也暗想著。
這棟公寓的名字——「松籟庄」,同樣充滿了古典韻味。至於這三個字該怎麼讀,就跟國語偏差值為五十五分的信也沒關係了。
「好像有吧,幹嗎要問這個?」
橋位於略高的位置,站在橋上,可以俯瞰綠草覆蓋的堤岸。相隔二十多米遠,那天那個女子,也坐在固定的位置上,拿著像是彩色鉛筆的東西,正在畫板上塗塗畫畫。信也想,就讓旁人以為,自己一直遠遠望著堤岸和整條河面好了。春天變幻無常的風,時而拂過他的身旁。
淡淡的天空,彷彿是用蘸飽了水的毛筆描繪而出的。陽光怯生生地在河面上嬉戲著,對面的堤岸上,種著一排排花朵半開的櫻花樹。
信也訝然抬頭,仰望著這棟樓。這裏離他家不遠,正好在河對岸,所以他知道這裏。
「你不是設計師嗎?」
「還有呢,這間公寓的租金,出奇地便宜。」信也身後像精靈一樣的女子,突然說了這麼一句充滿現實感的話。雖然這句話有些不合時宜,但讓信也想到了一個主意。
「四月起,我就是補習學校的學生了。」
「這……這可是你辛辛苦苦仔細畫的呀,怎麼能說是排泄物呢……」
「得趕緊處理傷口。到我家去吧,就在那邊。」
聽了這話,信也猶如被她用纖細的手臂,來了招「套索式攻擊」,來回看著手中那幅美麗的「排泄物」和對方的面孔。她的眼睛有些上挑,倘若再大個半毫米的話,五官一定會顯得更分明。鼻子尖挺,如同小鳥的喙。九九藏書
三浦信也說話時,眼睛依舊盯著外面的景色,所以不知道此時紅美子的表情。
傳言到這兒,便成了黑色幽默。總之,三浦信也覺得,眼前這幢公寓,並不適合像她這樣的女性居住。樓梯每上一級,便會有規律地「吱呀」作響。
那天,三浦信也剛要下橋,忽而駐足向扶手的對面望去。這是他最近一段時間,在傍晚慢跑途中,必然會進行之事。
「對呀,因為繪畫只是樂趣,所以,畫完之後就沒有意思了,看著就煩。」
一位女子經常坐在這邊的堤岸上寫生,其身影,至今仍然時時浮現在眼前;而風景本身,則是一幅讓人忍不住要冠以「春天」之名的畫卷。
她裏面穿一件粉色T恤衫,外面套著一件蘋果綠色的外套,下身穿著白色牛仔褲。
「是呀。我可沒有積攢自己排泄物的愛好。」
她打開冰箱,剛要拿出什麼,聞言登時訝然回首。
這房間本來就很狹小,還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一件像是傢具的物品。廚房裡有台小冰箱,房間里有個同樣小的梳妝台和矮腳飯桌。窗邊擺著一張老舊的木質書桌,和一隻廢紙簍。目光所及,只有這些而已。
三浦信也不知從哪兒,聽到了這麼一個傳言——兒子和兒媳想利用近來的低息政策,把公寓改建成豪華公寓,卻被身為這棟公寓主人的老爺子,堅決地以「只要這裏還有住戶,想都別想」為由拒絕。因之,這公寓就成了他們紛爭的根源。
信也本打算假裝開個玩笑,不料卻得了這樣一個不留情面的回答。無奈之下,他只好言歸正傳:「不過,這棟公寓,嗯……有很多不便之處吧?」
她把身體擺成「大」字形,躺在地上仰望天空。須臾,她起身撿起帽子和畫板。也許是因為太陽西斜,河面上吹來的風,漸漸變冷了的緣故吧?
從她自然的淺色粉唇間,吐露出的不由分說的腔調,讓信也漸漸想起了兒時懷念的影像——沒錯,那就是《彼得·潘》里的小叮噹,那個喜怒無常、傲慢自大、感情冷溴,擁有能讓人們在天上飛翔的神奇能力的精靈。
倘若來一場地震,這公寓一定當先倒下。夜晚時分,幾扇窗戶里透出的點點燈光,勉強不會讓人誤以為,這棟樓已經被廢棄了。
把懷裡的畫板放在書桌上后,她從抽屜里拿出九*九*藏*書消毒藥水,和裝有紙巾的袋子。無論是拿出來的東西,還是收放這些東西的地方,給人的感覺,都是應急之用的。
「這麼說,可能會對房東有些失禮……但你為什麼選擇這裏呢?」信也覺得自己,可能太執著于這個問題了,但紅美子並未顯出特別懷疑的樣子。
她高挑的身上,披著春天的風景固有的顏色——嫩綠,年紀頗輕,似乎是個學生,但其實——不,信也不知道她的年齡。興許她已經過了二十五歲,奔向三十了吧。
她卻冷淡地一笑,並未回答。
於是,他開始了慢跑。然而,這樣做的緣由不止於此——他認識到,自己在世人的眼中,是個缺乏認真幹勁的人。雖然他曾對家人說過「三月,我會把松下來的發條,慢慢擰緊,以應對大量考試」這種遠遠夠不上辯解的話,但不知不覺間,就有了「幹勁」,則是幾天前的事。
這幅畫,主要畫的是對岸那排櫻花樹,以彩色鉛筆勾勒出柔美的線條,巧妙地表現出了那些彷彿在春天的喜悅中,茁壯成長、顏色朦朧的樹木。
話題變得太快,信也趕忙把咖啡倒進嘴裏,以爭取時間,同時思索著,對方是要問些什麼。
畫紙在空中翻轉,隨風改變方向,一邊露出淡淡的顏色,一邊向這邊飛來,轉眼間便飛過了三浦信也的頭頂。
「您說以前的住所,被改成了辦公室,那您是做什麼工作的呀?……嗯……蘇芳小姐。」
「到了。」從剛才繪畫的地方,走下堤岸,沒一會兒,她便在一棟建築物前,停下了腳步。
這棟樓建了不知幾十年了,灰色的外壁上,布滿了無數的裂紋。
信也急忙接著說道:「您是叫這個名字吧?我看到門外是這麼寫的。」
窗戶外面,有一小塊晾晒衣物的空間,如果把這塊地方稱做陽台,肯定要受到JARO的斥責。
或許是經常被人問到同樣的問題,紅美子習以為常地說:「是呀,要說設計師的工作嘛,比如……」說到這兒,她突然語塞,就像是沒有了可舉的例子,「總之,我有時會想,把畫畫當做純粹的興趣。你呢……」
他惱羞成怒,看準了那張紙,奮身一撲,總算是成功抓住了它。
這時,女子冷不防地,把畫板放在身旁。只見她站起身來,背對著河面,彎下腰,從兩腿間看向對面的河岸。接著,她張開雙手,撐在地上,敏捷地把腳伸向空中倒九-九-藏-書立。頭上的白帽子,頓時掉落到了地上,梳成馬尾辮的頭髮,也順勢垂落下來。
對信也這個平庸得要死的回答,紅美子報以輕輕的蔑笑。
「我之前一直住在I地,不過我把那兒的住所,改成了辦公室。」她說出了從這裏坐二十分鐘私鐵,就能夠到達的終點站站名。
「我叫三浦信也,就住在附近。」
外面已然籠罩上一層淡紫色的夜幕:堤岸、河水、道路旁的櫻花樹,全都靜靜地沉浸在,夜晚的黑暗之中。風景並不新奇。不可思議的是,此時的風光,竟然讓人的心中,充滿懷念和暢快,這也許就是春天日暮的魔力吧……這不就是很多日本人,兒時經常看到的原始風景之一嗎?
一個想法浮上了信也的心頭:孤男寡女共同處於一室,應該開著門吧。然而,對方居然絲毫不以為意地把門給關上了。
「晚上你也要畫素描吧?」
「這棟公寓現在還有空房嗎?」
和信也四目相對時,她皺起鮮明美麗、猶如畫出來般的眉毛,冷冷問道:「怎麼了?」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她肯定是問我的姓名。」
那裡並排擺著四個花盆,看著與這間連最小限度的必要傢具,都尚不齊備的住所,有些不太搭調。花盆很小,是塑料做的,用兩隻手就能圍起來。
按說這公寓里住的全是老人,兒子和兒媳的勝利,只是時間問題,哪知這些老人,竟像妖怪一樣頑強,弄不好年輕人倒會先他們一步而去。
「你要把它扔掉?」
「我剛搬來不久,進去吧。」背後傳來了略顯焦急的聲音。
「啊,對不起,我把你的畫弄壞了。」
「哪有,哪有,很好聽啊。」
房間的正中央,鋪著一張電熱毯,四處裸|露的榻榻米的顏色,已經褪成了茶色。
「是嗎?那正好啊。」她說這話的語氣,雖然讓信也感到意外,卻並未讓他覺得當中蘊有不悅。或許是別的什麼事情,讓她如此髙興吧。
之後,她蜷縮身體,柔軟地躺在地上,時而還會表演輕輕擺動四肢的啞劇。她那活潑的身姿,讓信也想起了以前不知是在電影里,還是電視動畫片里看到過的「精靈」。
那幅畫,如今已經不復存在了。此際的天空,顏色比那時候更深。陽光旁若無人地灑在地上,道路兩旁的櫻花樹,被一片綠色的沉默所籠罩。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道風景,則蕩然無存,再也無法恢複原先的模樣了。
「那可不行!」
信也穿著慢跑鞋,在草地上奔跑著,覺得那張紙彷彿在戲弄自己似的,嚷嚷道:「有本事來追我呀!」
她的房間在二層。不知是哪位前住戶,臨走時留下的「禮物」,房門的九-九-藏-書下方凹進去一大片,門上冷冰冰地,貼著一張撲克牌大小的紙,上面只寫了「蘇芳」兩字。
「沒什麼。與其扔掉,還不如送給我呢。」
時值春假,他難免會覺得有些無所事事,但今年的春假,要比起以往來,更讓他有種在髙空中搖曳不定的感覺。凄涼寂寞、不知所措,被一種奇妙的解脫感所包圍著。這感覺,令他的身體感到頹廢。
聽到「回來睡覺」這種表述,信也頓覺胸腔有些躁動不安,趕緊大量喝下在這季節里,還很涼的咖啡,以抑制這種躁動。
也許是覺得信也率直的回答很奇怪,她「哈哈」一笑,鬆開了信也的手,但那纖細手指的觸感,仍然留在信也手上。
蘇芳紅美子用三浦信也不太愛聽的口吻說「要好好學習啊」,同時把消毒藥水和紙巾,收回了書桌的抽屜里,又從畫板上摘下了畫,斷然撕成四半,扔進廢紙簍。看來,她之前的話毫不誇張。
「冰箱里只有這個了。」說著,她從冰箱里拿出罐裝咖啡,放到了信也面前,「我是自由設計師。」
打開門,裏面的樣子,和信也從外面看時,產生的預想毫無二致。入口旁邊就是廚房,裏面有個小水槽和爐子。再往前,是一間附帶壁櫥的房間。雖然還有扇像是衛生間的門,但信也敢打賭,衛生間里,肯定沒有浴池等豪華設備。
「是啊……名字這麼古老,你競然也會念。」對方似乎完全理解了信也的話,繼續說道,「我叫蘇芳紅美子。紅色的紅,美麗的美。名字全是紅絲線的顏色,聽上去很悶熱吧?」
「我一個人過的。」
「要是這麼便宜,我想暫時在這兒,租借一個房間學習。我姐姐快要生小孩了,所以回到了我家。家裡本來就很忙亂,要是孩子再一出生的話,肯定更亂。我想保證有個自己的空間。」
信也無暇多想,身體便搶先而動,沿著堤岸,追逐漸漸遠去的圖畫紙。
「是啊!……」
「櫻花樹對面的灰色屋頂,就是我家……」此時,三浦信也卻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信也的道歉,似乎讓她有些煩躁不安,她一隻腳踩在草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她毫無顧忌地,握住三浦信也的手,一邊用力地把消毒藥水,噴在他的手掌上,一邊對他說道:「屋子裡什麼都沒有,你一定覺得十分奇怪吧?」
她一時茫然,不知該如何回答,只用那雙大眼睛,緊緊盯著三浦信也的臉,說了句「是呀」便站起身來。信也似乎說漏了嘴,九-九-藏-書把經常在這一帶,看見她的事告訴了她。不……到底是說漏了嘴,還是有意為之,三浦信也自己都不清楚。
樹木的對面,是灰色的屋頂。
「我的確喜歡畫畫,從小就喜歡。可我的工作,可不是畫畫哦……」
信也不懂得繪畫技術,但是,他也覺得這幅畫很美——倘若沒有正中間的那道縱折線,那就更美了。
可能是做慣了高效率的工作,她一邊從信也的手裡,拿起這幅畫夾在畫板上,一邊用簡短的單詞,快速地組織言語。雖然信也吞吞吐吐說「不用了,我沒事」,但還是決定聽從她,儘管這點兒傷,用舌頭舔舔就能好了。
「最近那兒變得越來越窄,所以,我想把生活的空間移到別處,於是,偶然間發現這棟公寓里有空房。但最近工作繁忙,所以,幾乎都是住在原先的住所。這次好不容易有了點時間,我就白天在那邊工作,晚上來這邊過夜。」
儘管櫻花鋒線,幾天前就通過了這裏,但信也這朵櫻花,將先一步凋零飄散,從四月開始,即將步入復讀生活。
雖然這裏,跟擺滿了瑣碎物件的信也妹妹的房間迥然不同,但應該也能夠維持女性的生活。
雖然貼在公寓門口的「有空房」的告示牌挺像玩笑,但還真有實際效果啊——信也莫名地感慨起來。可不管怎麼說,搬家的時候,也該準備幾件傢具不是嗎?
「哦?……怪不得你這麼喜歡畫畫。」
可能是因為把很重的素燒花盆,放在晾衣服的地方很危險,所以,她才放塑料的吧?盆里也許種著什麼,卻沒有東西從黑土表面露出來。
「路過這棟公寓的門前時,偶然看到了有空房的貼紙,也算是跟這裡有緣吧。而且……這窗外的景色,我也十分喜歡。」紅美子伸手打開了書桌前的窗戶。
「可是,會不會給您的家人添麻煩呀?」
三浦信也不禁暗想:若要尋找比這兒更簡陋的住處,恐怕只有去禪寺了吧——儘管他根本沒見過禪寺。
風勢一時減弱,畫紙幾乎是在地上爬了。本以為它會停下來,不料,又一陣風帶得圖畫紙再次向前飛去。
「是呀。這裏只是我回來睡覺的地方,雖然開始還沒有太在意,時間長了,或許就會覺得不太方便了。」
不知不覺間,信也的視線似乎變得肆無忌憚了。他慌忙脫下了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