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之夏
第二話
「可是,你姐姐使用了這個方法,結果還不是挑花了眼嗎?」
「其實呢,菜飯是我做的,想給紅美子姐你吃。機會難得,趕緊嘗嘗吧。」
「人類的選擇,並不都是合乎道理的呀!……」紅美子緩緩說道,話中夾雜著嘆息,之後便閉口不語了。
「那個,還拿來了一些家裡做的菜飯子,吃點兒吧。」
「這兒沒有體溫計,」
信也又把此事告訴了父母,父母沒有極力反對,這讓思緒繁雜的信也鬆了口氣。
信也不假思索,對答如流。其實他並不討厭做飯。雖然他懶得每天做飯,而交由老媽去做,但偶爾做些喜歡的飯菜,倒也樂趣十足。
「讓它們互相比賽嗎?」
而且,家裡添個嬰兒的話,信也這個精神脆弱的復讀生,就算是為了精神上的清靜,也想出去避難了。而搬到那棟公寓,正是一舉多得的絕好主意。雖然自己離開家,父親就會成為母親主要的攻擊目標,多少有些可憐,但對方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結髮妻子,受點兒委屈也沒有什麼吧。真是自作自受。姐姐呢,她以為家裡所有人,都應該圍著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轉,和母親的歇斯底里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上哪兒明白去呀?」
「我不是問這個,是補習學校的事……」話說到這兒,紅美子突然劇烈地咳起來。
「你畫的是牽牛花吧?」信也的目光,落在隨意放在榻榻米上的畫上,搭訕道。
「啊,這個嘛,應該會吧。為人父母的,都應該會這麼說吧。」突然聽她這麼說,信也有些倉皇失措。
三浦信也急忙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不過,紅美子有些心不在焉,並沒有發現他的反應。她的眼眸中,似乎反射出了晾衣台上的天空。
「是呀,我看它終於發芽了,就畫了下來。」紅美子拿著紅光透亮的草莓,用草莓的尖端,指了指晾衣台,然後悠然地把草莓放進了嘴裏。
「我沒有食慾,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沒吃。」
「那我可要『蔬菜生活』——就是那種含有果汁的蔬菜汁。」
「從早上開始,我的姐姐就有了臨產先兆。」
「還在探討,不知該叫朝美還是叫葵,甚至動用了『該選哪個好呢』的辦法。結果,剛決定其中一個,就又覺得另一個也很不錯。」read.99csw.com
「那……給你這個。」
「幹嗎這麼叫呀?」
「真無情啊……」
「是呀。我姐姐很愛吃,所以做了很多,最後剩下了些。」
「是呀!……不過,姐夫是奈良人,聽說這個在那邊叫『大佛定奪』。」
「吃飯了嗎?」
也許是發燒的緣故,蘇芳紅美子的笑容,比以往溫和了許多。
「筷子我這兒還是有的呀。」
母親恢復健康固然是好,但她又像著了魔似的,準備迎接第一個外孫的降生。信也和父親的行動,只要稍微不合她的心意,她便絮絮叨叨地斥責個沒完,著實令二人抓狂。
「看看這個,你就明白了。」信也從紙袋裡拿出了桃罐頭。
「是呀,和蘇芳姐你相比呢?……差幾歲?」
「哪盆花長得最好呀?」紅美子問了信也這樣一個問題。
也許是出於關心,紅美子突然話題一轉,問道:「對了,你姐姐怎樣了?」
四盆被稱做「父親」、「母親」、「兒子」、「我」,這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名字的花,都開著蝴蝶形的淡綠色子葉,葉尖親密地排在一起。
「筷子我也拿來了。」
「你腦子燒糊塗了吧?凈說些不靠譜的話。」
紅美子像啄食的小鳥般,用信也遞去的一次性筷子,把菜飯一點點扒進嘴裏。信也斜眼看她吃飯,拿來了扣在廚房洗滌筐中的西式餐盤——雖然盤子像吃咖喱飯時一樣大,但他沒找到其他盤子,只好將就。他把罐頭裡的桃和汁倒進了盤中。
蘇芳紅美子的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這一抹微笑雖然很美,卻也同時包含著濃郁的苦悶。而這種苦悶,只靠著精靈柔弱的翅膀,根本無法承受。
信也臨走時,紅美子像個知書達理的孩子一般,正襟危坐地目送他,還豎起一隻手,做出行禮的樣子。
「嗯,比小弟你大七歲呀。」
「你騙人。」紅美子露出了上半張臉說道。
只是,如果完全一個人生活的話,母親就該為兒子的一日三餐,這點小事掛心了。在母親的提議下,信也決定:仍然在自家吃飯。反正公寓和自家,只有徒步往返三分鐘之遙,這點完全可以做到。而他決定睡覺的時候,也回到自己家,則是因為覺得在公寓住的時間不長,為此連寢具都要備齊,很是麻煩。自己過的是「半獨立生活」,應該沒必要上火災保險了吧。
這個話題,似乎引起了紅美子的興趣,她一邊咳https://read.99csw.com嗽,一邊大笑著說:「這還要分地域哪?」
「這是自由職業者的特權。今天沒心情,就在家休息。」
母親訴說著身體的各種不適,因為這些,並非攸關性命之事,對她說真話,反而會令她更加心煩,所以,信也他們便對她的話置若罔聞。但從大約一個月前開始,這癥狀竟深入了精神層面。信也幾次看到母親,整日陰沉著臉,屋裡變黑也不開燈,徑自陷入了沉思。
三浦信也笑著關上了房門。看來生病的紅美子,比平時更好相處。
「好的好的。」
三浦信也勉強地聽到矇著毯子,縮在地上的紅美子說了聲「對不起」,不禁深深一嘆。
「你真會編造理由。肯定不招女生喜歡吧?」
「蘇芳姐不是也翹班了嗎?」
「不用謝。滴水之恩,應當湧泉相報,這可是世間常理呀。」
「你的姐姐多大了?」
「還有,你能不能先幫幫我,給盆里的花澆點兒水?」
信也覺得,這裏不可能會有噴壺,便用扣在洗滌筐中的杯子盛滿了水,小心翼翼地倒入了花盆,不讓水灑到外面。
「這我可就沒有計算過。」
這一抹微笑雖然很美,卻也同時包含著濃郁的苦悶。而這種苦悶,只靠著精靈柔弱的翅膀,根本無法承受。
把盛有桃肉、附有叉子的盤子,遞給這位麻煩的病人後,信也打開了窗戶。他現在才感到,屋內的空氣,實在污濁沉悶,應該通通風。
三浦信也有時裝作去補習學校,其實是直接來到這裏。即便閑來無事,樓上也沒有她的動靜。無論是假日還是夜晚,上面都沒有電視機的聲音,也沒有說話聲,看來,並沒有客人來拜訪她,一直很安靜。但只要她在房間里,信也就能清楚地察覺到。雖不知她在幹什麼,但可以聽出她在活動。這時,信也才真切地感覺到,她不是精靈,而是人,也有人的體重。他發現自己翻動書頁的手,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於是調整思緒,繼續閱讀……
紅美子激烈地揮動著手,一下將信也遞來的飯盒,殘酷地打落在榻榻米上。
「學姐」的房間,位於三浦信也的正上方,蘇芳紅美子是個安靜的住戶。或許是整日在外工作,很多時候她都不在家。
「你來幹什麼呢?」
母親最開始,因為經濟原因面露難色,但不知是聽到租金的數額後放了心,還是失去了對今後將獨自生活的兒子的關心,便同意了。反正她現在,即將迎來第一個外孫的誕生,哪裡還有心情,關心三浦信也這個兒子。
過了片刻:「少在我面前充大。」紅美子小聲說道,輕輕推開了信也的手,又輕咳起來。
結果,九*九*藏*書三浦信也新買的,只有一張便宜的矮腳飯桌,再把家中多餘的東西——買什麼東西贈送的電水壺和咖啡杯——一一拿到公寓,自己的小窩就算建成了。學慣用具則是隨身攜帶著上下學。如果還有什麼非需要不可的東西,到時再備齊便是了。這是從奉行簡單生活的學姐——蘇芳紅美子那裡學來的。
「已經出院了,和我侄女一起。」
「沒有,我嫌太麻煩了。」
「就因為這個。」
「那叉子呢?」
三浦信也把一包從自家冰箱里,順來的草莓舉到了肩上。紅美子一愣,說了句「請進吧」。
不知不覺間,姐姐的預產期臨近了。母親將「人生出下一個人」這種神聖而現實的事情,視為頭等大事,再也不去不明原因臨床主訴門診了。
房間里除了那張電熱毯不見了,一切都和三周前一樣,毫無變化。身穿粗織米色毛衣和藍色牛仔褲的紅美子,似乎還在畫畫。矮腳飯桌上,放著畫板和彩色鉛筆盒。或許她在這個房間里,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吧。圖畫紙上用柔和的色彩,描繪著從窗邊看到的景色。放在晾衣台上的花盆,也被完完整整地畫入其中。信也仔細一瞧,發現一棵小芽,從花盆的土裡鑽了出來,只要是在日本上過小學的人,應該都不會對它感到陌生。
紅美子雖然嘴上罵他是「不孝的敗家子」,卻絲毫沒有了往日的精神。她徑直回到房間,側卧在鋪開的被褥上,拉過毛毯蓋在膝上,所有的動作,都顯得無精打采。
於是,三浦信也和父親開始覺得,此事非比尋常。雖然意識到了,但這種時候,男人也無計可施。正當此時,即將臨盆的姐姐,竟難得地回到了娘家。
三浦信也於是去找住在緊鄰公寓的房子里的房東爺爺商談,不知是因為得知信也是住在附近人家的兒子,很是放心,還是一心撲在水戶黃門電視劇的重播上,對方當即爽快應道:「你隨時都能住進來,隨便挑選哪間空房都行啊。」
「別客氣,很好吃的喲。」
「味道如何?」
「招不招女生喜歡,可用不著你管。我大學想學心理學。」
信也一邊暗自慶幸,自己把叉子也拿來了,一邊用罐頭自帶的九*九*藏*書起子,打開了桃罐頭。
「好好,我無情。那就請你趕快睡覺,快快恢復健康,好好報答我吧。」
事情很快就談妥了。
不過,租金雖然便宜,老爺子卻瞪起白色長眉下的眼睛,嚴厲地對信也說道:「這棟公寓,可沒上火災保險呀,你自己小心著點兒吧。」
「哈哈……你說的是『老天爺定奪』吧?」
三浦信也試著套她話,哪知紅美子的回答卻是:「這個嘛,反正我比她大好多好多呢。」她哼著曲調說完,毫不客氣地拿起了第二顆草莓,似乎要岔開信也的問題。
「你這麼喜歡牽牛花呢,居然養了四盆。」
「你肯定能成為好女婿的。」
「菜飯?……是你母親做的?」
「就因為這個?」
「這樣你會死的呀。」
「嗯……二十五了。」
紅美子對此沒有在意,繼續說道:「好奇怪啊。所有的生物,早晚都會死去。所謂長大,不正是意味著離死亡更近一步嗎?……花開得早,不也意味著枯萎之日,正在臨近嗎?」
雖然姐姐素以神經有如鐵蒺藜般堅強而著稱,但女人和女人在一起,那就不一樣了。母親對信也和父親,說得並不詳細,卻將心中的鬱悶,悉數向姐姐傾訴,而後,頓時快樂多了。
「但是,這就怪了。『老天爺』的版本是二十二個字,從兩個事物中選一個的話,最後選的那個,肯定是跟起始相反的那個呀。」
「死了也好。」
四月中旬,搬進這裏不到兩周,他便讀完了《龍馬行進》和《燃燒吧,劍》,心中一直想知道,該如何適應這個時代。即使遭受拳打腳踢,也會頑強不屈地還手反抗吧。
「我覺得用不著計算,從經驗上也能判斷出來吧,哪怕沒有刻意去想這個問題。人們在進行『該選哪個好呢』時,恐怕已經無意中做出了選擇,進而從與自己無意中選擇的事物,相反的那個事物開始唱起。這樣一來,內心就會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天意的反映。」
雖然母親還是這樣,卻比以前強多了。四十八歲的母親,不久前感覺身體不舒服,心情十分煩躁。去看醫生,也沒有查出什麼異狀——興許是更年期障礙吧。
「名字我也給它們起好了九-九-藏-書。從右邊起,依次是父親、母親、兒子、我。」
「你怎麼沒去補習學校呀?」
「我說不要就不要!」
「看過醫生了嗎?」
房租確實便宜,似乎房東把賺錢的事置之度外了。那個老爺子繼續經營公寓,只是要跟兒子兒媳慪氣的傳言,似乎竟是真的。
「還好吧,我只是想把一樣的花,湊在一起而已,好看看哪盆先開。」
「嗯,先把米,泡在放了香菇或海帶的高湯里,然後把菜碼切好,預先調好味。之後把菜碼鋪在米上,再放入適量的水和調味料。最後一按電鈕就成了。」
「那你把做法說來聽聽。」
「這不是你想不去上課的理由吧?」
「……」
說完,她又像上回那樣,突然盤腿坐了下來。雖然信也對「小弟」這樣的稱呼不太高興,但是,它既出自紅美子之口,再適合不過,便沒有提出抗議。
「我說了不要。」
這聽上去確實不像是玩笑話。
「嗯,都差不多吧。」
「這不是探病時的必備之物嗎?」
「好啦,趕快睡覺吧。我都問過房東了,說你身患感冒,卧病在床。」
「嗯,或許這個就是真葉的芽吧。叫『我』的這盆長出來了。」
三浦信也若無其事地,把手背放到紅美子的額頭上。一瞬間,紅美子不再動了。時間離奇地凍結不前了。
「什麼?……」
至於參考書和試題冊,則一直裝在書包里,往返于自家和這裏。
看到又在應該上補習學校的時間,露面的三浦信也,紅美子瞪著水靈靈的眼睛,打開了門。她穿著一件舊運動衫,臉上泛著紅暈。
「是真的啊。」
「為什麼這麼講?」
「你……沒有人說過你是怪人嗎?」紅美子把桃肉放人口中,皺起了臉,露出相當厭惡的表情。真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我可沒開玩笑。待會兒我去買些運動飲料,和蔬菜汁給你吧。」
「是嗎?……」
「想來點兒別的嗎?」
「為什麼呀?」
「看來你還值得信賴。」紅美子笑著坐起身。
「我不要……」
紅美子把畫板和彩色鉛筆,從矮腳桌上拿開,把這包洗好的草莓放了上去。房間里真是空空蕩蕩,一無所有。
「沒有長出真葉的嗎?」
「謝謝你的菜飯和罐頭。」
「你姐姐肯定會,對著剛出生的嬰兒說『要快快長大喲』之類的話吧?」
「啤酒吧。」
「我媽也大吵大嚷地,叫我在身邊照顧。」
一天,信也敲了敲那扇下半部分凹陷的房門,紅美子露出了表情驚訝的臉。
「這倒也是。」
「量過體溫嗎?」
信也故意一咳嗽,從紙袋裡拿出塑料飯盒。紅美子登時表情一肅,猶如一隻戒心很強的貓。
「這麼說生的是女孩呀,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