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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之夏 第三話

十八之夏

第三話

「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忘恩負義,居然拿那篇原稿到別處應徵。」
「你不也是嗎?」
「請別叫我老師了。如果沒有三浦先生您,我們夫婦,還不知道會怎樣呢……我卻做了如此過分的事。」
峰尾說出了父親工作的出版社的名字。父親雖然對這篇小說有些垂涎,卻斷然說道:「這個不太好吧。獲獎的第一部作品,必須由獎項的主辦方——大洋出版社出版呀。」
「哈哈,既然沒喝,就表示你還沒醉吧?」
「不,這部稿子,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三浦先生的鼎力相助啊。為了能讓稿件哪怕只有一丁點兒的改進,您在修改工作上,一直一絲不苟。雖然您很嚴厲,但改稿的那段時間,對我來說,真的非常快樂……」
聽見有人叫自己,紅美子回過頭,本就很大的眼睛,睜得更大了。然後她轉過身,叉開腿站在信也眼前。
峰尾好像是父親大學時代的學長之子,而那位學長當年,對父親格外照顧。立志成為小說家的峰尾,通過這層關係,把原稿投到了父親工作的編輯部。二人有過這樣一番對話……
「話雖如此,三浦先生做事認真,不到稿件過關,肯定不會放行吧?」
「嗯,今天的工作做完了。」
「哪裡,那部原稿出版的延期,本來就是我們公司,上層部門的判斷失誤。既然在我們這兒被無限延期,那麼原稿如何處理,是您的自由,因為那是您的原稿啊。」
「啊,真是了不得啊,儘管您的寫作速度並不快。」
「混蛋,你個臭老爸!……」
紅美子今天,也是一身樸實無華的打扮,下身穿著彈力牛仔褲,上身穿藍色薄罩衫。飾物也沒有佩戴,連妝也是最低限度的淡妝。
「啊……對了,你好像對我說過:你的補習學校就在這附近。」也許是因為話頭被對方搶走,紅美子的聲音有些沮喪。
蘇芳紅美子一個踉蹌,信也慌忙叉開雙腳,使勁站定,抓住了對方的胳膊。這時,紅美子把另一隻手,也放在了抓住自己胳膊的信也的手上。
「像兩人三足賽跑一般」——用峰尾的話講——把這篇有很多不足的稿子改定。就在這篇稿件即將出版之際,一直支撐家計的峰尾的妻子卻病倒了。收入斷絕,又需要治療費,峰尾家的生活頓陷窘境。峰尾的父母已經離世,兩人當初又是近乎私奔,所以,無法向妻子的娘家求助。
「用不著謝我,你二十歲以後的開銷九_九_藏_書,就作為這筆租金提前預支了。」
「混蛋,被那種女人耍得團團轉,真是麻煩!……」
「少他媽給你老子廢話!……」
「你不也老是熬夜嗎?」
「我會儘快拜讀的,也會儘早出版的。」
但是,三浦信也卻沒有想到,這件「風流韻事」,竟是被迫陪她唱卡拉OK,一直到天亮。而且,她還不容分說地,把曲目定為「動畫片·特攝片專場」,接連熱唱信也聽都沒聽過的老節目的主題曲。信也一時怒氣沖頂,接二連三地演唱極度悲傷的歌曲,與她對抗著,二人無休無止地鬥著歌。
「是呀,您真好。」
「是吧。」
醉鬼通常都語無倫次。
簡直是前言不搭后語。
三浦信也真想找個人,好好出出這口氣。把興奮勁一夜未退的紅美子,著著實實地扔到松籟庄的房間后,信也拖著疲憊的身子,向家裡走去。
「這是您曾經借給我的錢。如果我能夠得到您的原諒,我想把這張軟盤裡的小說,交給綠蔭社出版。如今我已經有了些名氣,這部小說應該能賣得不錯。」
「不……是的,雖然很過意不去,但您說得確實沒錯。可是,我希望貴社能趕緊出版這部書,也算是對您的小小補償吧。所以這兩個月以來,我同時寫了兩部長篇。另一本過後,我會拿到大洋出版社去,不過,這兩部作品應該不相伯仲。」
「話可不能這麼說……當初您的亡父,也是在我身無分文的時候像慨解囊。而且,您的書原本預計很快就能出版的。」
「蘇芳姐!……」
母親一臉困惑地對著父親說:「我讓他進來等你,可他偏說要在這兒等。」
混蛋,真是亂了套了!……三浦信也這樣想著,心中卻頓時明朗了許多。
那人看見父親,猛地站起身。不好!難道是作家來殺父親了嗎?……三浦信也不由得拽住了父親的胳膊,對方卻直直地站在原地,把身體彎成了直角。
「三浦先生,真是萬分抱歉!……」對方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久久沒有抬頭。
二人的交談不歡而散后,峰尾雖然對這不幸痛恨不已;但為了生活度日,只得四處求職。然而,在那之前,他用自己業已完成的小說,應徵了一個知名的獎項。當然,他是懷著為錢所困之人,購買彩票的心情,以及對信也父親的出版社的報復心理參加的。之後,就在他沒能找到稱心工作、靠打零工勉強糊口亦支撐不住時,九*九*藏*書獲獎通知竟意外飄然而至……
「這麼說,你的衣食父母不太好吧?」
「快別這麼說,峰尾老師。我要先向您表示祝賀啊。」父親的口吻,顯得進退兩難,這倒著實是件新鮮事。
作家終於開始縱情號啕。
混蛋,真是不可理喻!……
「原來如此,此人該不會一大早,就把自己寫了很久、直到昨夜,才完成的作品送了過來吧?……」
「這倒是。」
「哪裡哪裡,如此情況之下,您還能保持紳士風度,應該慚愧的人是我才對啊。」
「再說吧,反正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狀態。」
「你可不要老跟你媽說話呀,否則她肯定起疑心哦——你若徹夜苦讀的話,嗓子為什麼這麼沙啞呢?」
全身猶如吸飽了水的海綿體一樣沉重……不對,應該是「猶如吸飽水的海綿一樣」。「海綿體」應該是這個……
幸運的是,對方也垂下惺忪的睡眼,平時散發著諷刺目光的眼睛半閉著。他捲髮凌亂、鬍子拉碴,簡直和世間標準的「男子漢」沾不上邊。同年級的女生,有事給信也家打電話時,這人事後必會咋呼地用男中音,問上一句:「那個聲音陰沉的人是誰呀?」
三浦信也越來越覺得,對方是在恩將仇報。客是請了,自己也的確在她的帶領下,有生以來,第一次去了雞尾酒酒吧這樣的地方,但因為信也是未成年人,所以,蘇芳紅美子只給他要了可樂和烏龍茶,自己卻勁頭十足地,把玻璃酒杯摞得老高。攙著醉得飄飄欲仙的紅美子,走在周末的人群中時,信也不知被她狠狠地踩過多少次腳了。
「啊……對了,今天還沒給牽牛花澆水呢。」
看著據說生氣的時候,跟自己特別相像的對方的臉,信也不可思議地想到:如過自己站在旁邊看,我不會也是這樣子吧?
「於是,三浦先生您,立即把錢籌措好,墊付了費用。按理說,我這個連作家坯子都夠不上格的人,不該向編輯先生提出不情之請,可是,我們的生活實在太困苦了。」
「你倒真是不客氣呀。好吧,你喜歡吃什麼,我請你。」
「之所以遲遲沒來還錢,是因為我覺得光把錢還給您,遠不足以彌補自己的罪過,所以,我今天特來把這個也交給您。」
「你還是不要老這麼熬夜了。熬夜雖然可以讓自己體驗到勞累的充實感,沉浸在自我滿足的心情里,但實際效率極差。」
「我不想回去……成嗎?」話中透著溫柔九_九_藏_書的嘆息。
看著據說生氣的時候,跟自己特別相像的對方的臉,信也不可思議地想到:如過自己站在旁邊看,我不會也是這樣子吧?他一點都不知道,對方哪裡和自己最像。
「僅僅因為我父親是您的學長,您就仔細閱讀了這篇原稿。」
信也故意語氣傲慢地說完,壞笑著讓開了身。那男人從他身前走過時,丟下了這麼一句話:
打開玄關的門,父親站在原地不動了。信也越過他的肩膀,朝裏面看去,問道:「怎麼不進去?」
一早才歸,會讓人多少聯想到,一些風流韻事。看到紅美子的大眼睛里,浮現出自己至今從未見過的憂鬱,三鏷信也的心中,不由得忐忑起來;但他又絕不能讓自己的不安,被對方察覺,於是便點頭同意了。
「我正等著呢。」
「今天早上九點,是印刷廠的最後期限。這可不是談什麼效率的時候。你小子還沒經歷過,被逼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吧?」
「你要再傷我,這個復讀生脆弱的心,我可就破罐子破摔了啊。」
「那你就直接跟他這麼說唄。」
「一天不澆水,花就會枯萎吧?」
「我真想對他說——你怎麼老把交稿日往後拖呀?……如果是單純的錯誤,把交稿日往前移該多好啊。這樣雙方後面的事務,就輕鬆多了。」
在出版社當編輯的他,總是這麼不積口德。雖然他自稱工作時很自重,可誰知道,他會不會過度拫貶作品、惹怒作者、在走夜路時慘遭痛打呢?要是被人捅了,當然不是鬧著玩的,但被人打一頓的話,三浦信也肯定會先將他笑話一通的。
「再去一家吧。」
「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敢這麼做嗎?算我求你了,趕緊自食其力吧。」
然而……
「唉,我先考慮考慮吧。」
「你好像一夜沒睡好啊。」
「對對對,會枯蔞,會枯萎。所以咱們還是回去吧。」
三浦信也終於明白,自己為何覺得他眼熟了。他好像叫蜂尾秀則,是兩個月前,獲得著名小說新人獎的作家。信也曾看過附帶照片的報道。雖然他給人的印象有些木訥,卻沒有想到,居然如此充滿激|情。
「你還跟以前一樣,工作毫無規律呀。」
唉,自己缺覺的腦袋裡,怎麼凈浮現出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呢?……
「是嗎?……」
「還有,你姐要是回婆家了,你還會搬回家嗎?」對方站定腳步,這樣問道。
走到橋頭附近時,信也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在叫九_九_藏_書自己,頓時一驚。為了掩蓋自己的驚慌,不讓對方看到自己腫脹的眼睛,他扭過臉,順手從路旁揪了一棵草,像是要製作草笛般摺疊起來。
「我還一口沒喝上呢。」
「我侄女的名字如何?……」站在前面的三浦信也,推開房門,冷不丁問道。
「我最不能原諒自己的,就是這點。我知道出版延期,並不是三浦先生的錯,卻在情急之下,對您這位大恩大德之人,說了好多難聽的話。」
「所以,當你說喜歡學習,想再復讀一年的時候,我才沒攔著你。」
「多半都是人禍。有的作家,老是狡辯說,自己搞錯了交稿日期,以為還有兩周才交稿呢。」對方伸著小小的懶腰,無限傾訴著說道。
「如果你學習真的這麼順利的話,我就不管你了。」
「是這樣呀?……枯就枯了吧,我不回去!」
只見門口的地板框上,坐著一個男人。此人身穿馬球衫,三十來歲,表情有些嚴肅,似乎一敲就能發出「吭吭」的響動。他的相貌,並不在自己的熟人朋友之列,但信也覺得,似乎在哪兒見過。對方的眼睛,無力地睜著,看來也沒有睡好。
「非常中意……誰讓蕪村的牽牛花俳句舉世無雙呢!……」對方眉飛色舞地說道。惡劣的性格和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居然同時存在於這個男人的內心之中,真是以理解。
「這是當然,請您事先做好要修改的思想準備吧。」
「你的工作忙完了嗎?」
「最近熬夜的人,似乎異常得多呢。雖然這個時間,到別人家裡做客,顯然太早,但從母親把圓圓的膝蓋,跪在旁邊給他端茶來看,對方應該是客人無疑。」
「這不快下廠印刷了嘛。」
「你也就是說說罷了。我還沒見過,宣稱要破罐子破摔,結果真付諸行動的人呢……你總是徹夜讀書嗎?」
這位作家先生,在微笑的同時,又開始號啕大哭起來。令人驚奇的是,一直坐在門口橫框上,徑自未動的母親,居然也流下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到了最後,從夫人到read.99csw.com嬰兒,各種哭聲在屋內交織。
這個叫峰尾的男人,似乎容易激動,說著說著總會語塞。把他詳詳細細所說的話,以及父親不時為難地插入的話,綜合到一起,可以得出如下內容:
「不嘛,我還要喝。」
峰尾哽咽著——小孩子姑且不論,堂堂大男人居然抽抽搭搭,實屬罕見——從自己身旁的背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和一張軟盤。
三浦信也當然不能告訴他,自己和一個女子,唱了一整夜的卡拉OK歌。當初租房的時候,信也每晚都回家睡覺,但是,自從有了毛毯和毛巾被,可以在公寓過夜的時侯起,他在公寓房間開夜車時,順便留下過夜的次數,便有增無減了,應該不會引起父母的懷疑吧。
三浦信也並不懂得牽牛花的培養方法,只是一心想讓她回家,所以才這麼說。
「咱們該回去了吧。」
不等對方說話,信也搶先開口說道:「啊哈,今天我可是去了補習學校喲,現在正在名副其實地放學回家。」
信也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父親恭敬地接過了信封和軟盤。
原來因為工作關係,父親似乎在言語表達上,花了一些心思。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很明了——「你寫得那麼慢,居然同時寫出了兩部長篇。」
不善應對熱血之人的父親,看到這位號啕大哭的作家,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光是看著父親的背影,就能這樣感覺到。不知何時,信也曾聽父親說過,自己親手修改的作品,成為暢銷書的時候,是最讓自己髙興的——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從自己開始愛答不理地和父親說話,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
然而,這本至關重要的書的出版,竟因公司的原因突然被無限延期了。這在父親工作的小出版社裡,並不是什麼稀奇之事。但對於峰尾來說,卻無疑是件關乎生死的大事。
「您太小瞧我了,我是突然察覺您很有前途,才一字一句讀了您的稿子。」父親誠懇指導了他。
「事在人為嘛。」峰尾淚水橫流的臉上,綻放出了笑容。
「我還沒報答你呢吧。」紅美子像是剛剛想起來似的說道。
其實,三浦信也在對面的麥當勞餐廳里,蹲守了兩個鐘頭,一直等著她從大樓里的辦公室出來……當然,這些都是暗地裡進行的。感冒好了已有兩周,可能是積壓了好多工作要做,最近一段時間,紅美子經常不在松籟庄。
「說一千道一萬,你不就是怕姐姐離開了之後,又該獨自承受老媽的歇斯底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