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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奇迹 第二話

小小的奇迹

第二話

雖然事先就做了,應對這種情況的模擬練習,我的腦子裡,還是不爭氣地一片空白。
這個時候,如果搭檔能麻利地幫我,操作收銀機的話,工作將輕鬆不少,但麗美正在旁邊,接待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先生。
「對,今天我要回去了。」
今天,店裡的櫃檯上,擺著一個像麵包圏的花瓶,裏面插著我所認識的,為數不多的花種之一——一枝剪短的蒲公英。顏色與她的圍裙十分相稱。
「您回來了。」真是一場奇怪的對話。
「混蛋,哪來那麼多廢話!……」我少見地發出了怒吼。
「呀……典子阿姨,你要走了嗎?」
「太好啦,這主意真的很不錯。如果想推薦這本書,我也會對顧客說『請您閱讀第105頁』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午飯我通常都是在家吃的。」她指了指書店裡面的那扇門,那扇門比地板高出一截,可能通向住家部分吧,「沒人跟我換班,所以不能離開店裡。為了在看見客人時,能夠立刻出來迎接,我在那扇門的對面,擺了一張桌子,就在那兒簡單吃點東西。」
「啊……」每次在妻子忌日來東京掃墓,藤村的父母,便會和我說起這件事。對此,我的回答,一直都是「我實在沒有這個心情」。
「我回來啦!……啊,姥姥,您也來啦?」
她像是要岔開這話題似的,繼續說道:「不過,雜誌上面的照片很小,又是和好多朋友一起照的,我擔心那位婆婆,能否找出自己的孫子。」
岳母還有個特點,就是大嘴巴。妻子曾說「我才不想這麼像母親呢」,指的便是這點。每當聽到妻子這句話,我都會笑道:「沒這回事吧?……」然而,等我住到岳母家附近時,才明白了妻子這句話的意思。原來這一點,的確是妻子不想繼承的啊。岳母對自家附近的消息,以及別人那些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話題,全都了如指掌。僅僅如此倒罷了,她偏偏還要盛情難卻地,把這些事告訴毫不知情的人。
「沒有,拜託啦。」
說到這兒,她好像回過了神,又低下了頭。寂寥的陰影,再次回到了她的眼角上。
做書店生意的人,通過書架,一眼就能看出,這家書店是什麼樣的店。我見過把愛麗絲·米勒的《靈魂的殺人》,擺在推理小說書架上的馬大哈書店,也曾見過把有栖川有棲的書,擺在女性作家書架上的沒有常識的書店。巧的是,這些書店全都把「Alice」的作品擺錯了位置。
「放心吧,雖然要說的不滿也有一大堆,但我絕對不會丟下你一個人離開的。」
還是先讓她和兒子,見見面比較好吧——左思右想,我便決定,帶著他們兩個人,一起去看棒球比賽。明日香雖然一瞬間,掠過了膽怯的神情,但是,最後還是露出泫然的笑容同意了。她似乎明白了我邀請她的含意。
話剛一出口,聲音沒好氣得,連我自己都驚訝不已。為了不給岳母驚奇的空當,我趕忙換成客氣的聲音接著說:「不用了,我正好有衣服要洗,明天湊齊了,再拿過去吧。」
房東太太的女兒,現在已經四十二歲了,所以,第一次見到明日香時,她應該年近三十了吧。因為我一直認為,美女應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些,所以,明日香的外表,與年齡相稱,讓我覺斯艮是新鮮。
「是的。因為那種雜誌,我們書店一直都沒進過。」
在客人較多的時候,我和在書店打工的麗美一起,站在收款台里。這個女孩今年春天,剛剛高中畢業,便來到書店打工。雖然當時仍然適值春分時節,天氣尚寒,她卻在工作的第一天,就穿著俗稱的「露臍裝」出現在眼前。而且,她那露出肚子的短上衣,居然是熒光粉色的。
「謝謝誇獎。這些卡片,一直沒有人在意,得到這樣的誇獎,我還是頭一次呢。」
櫻花書店的每個書架,都擺放得細緻入微:書架的平台上,擺著立體卡片,上面用漂亮的手寫體文字,寫著書籍的介紹,言簡意賅地指明了每本書的魅力。
我大致明白了她此時表情的含意。若要問我「為什麼」,答案除了那件事,再無其他。
就在我右手敲擊按鍵、左手同時在櫃檯下,尋找紙袋要交給對方時……
「哎呀,您孫子要的是真恐龍呀?這本書上只有插圖。我給您找找有照片的吧。主任,主任,請您過來一下!……」
妻子突然病倒,緊接著便撒手人寰,那時太郎剛剛三歲。之後的生活,之所以能勉勉強強地維持下去,全靠我自己的父母和姐姐、姐夫的幫扶。
「謝謝你能這麼說。」
「雖然和他們家沒有來往,不是直接聽說的,但那個姑娘,一次也沒嫁過人,當然也沒有丈夫,肚子卻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大了起來。可是,她仍舊跟沒事人似的,在城鎮里生活。這事要擱我們家,早就羞臊得搬出這裏了。那姑娘的父母早逝,也算是幸事吧。要是看到自己女兒,如此有失檢點的樣子,做父母的早就無地自容了吧。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那個孩子一出生就死了,可即便如此,那姑娘今後也找不到婆家了吧……」
妻子的高挑身材,似乎也是隨母親——岳母的個頭本來就很高。妻子經常跟我開玩笑說:「我的個頭和母親很像,所以,老了以後,得注意別變胖,否則,你那麼乾瘦,該不好照顧我了。」我立刻回道:「沒準兒還是你照顧我呢。」結果,妻子既沒能照顧我,我也未能照顧上她。
就在這時候……
「你這話太過分了吧?……」
「我知道啦!……」我對心中的聲音,這樣答道,把啤酒一飲而光。
「哎呀,你去櫻花書店了呀?」
那天,我這個渺小的中年男人,之所以會忽然間心血來潮,興許便是受到了櫻花季節的邀請所致。
「啊……沒關係。」我的回答顯得十分愚蠢。
系著藍色圍裙的收銀員小姐,是個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皮膚白晳、身搬小的女子。雖然眼角透著寂寥的陰影,但她對我說「謝謝惠顧」,並找給我零錢時的微笑,讓我感到了實實在在的暖意。
「認識呀。我女兒的參考書,以前常在那家書店買。這麼說,明日香是在我女兒上初中那年出生的呀。女兒上中學的時候,明日香會晃晃悠悠地走路了,會說話了,還會在書店裡面看書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呀。」
打聽剛剛認識之人的過去,怎麼看怎麼覺得,這隻是好打聽事的人,才會幹出來的事。那天下午,我心情煩悶地,擦了好長時間的浴室,連太郎都覺得不對勁。
「是這樣啊……我叫水島高志,寫作高遠的志向。」
「太好了。我還想說姐夫你這麼優心,又有些軟弱,所以,很為你擔心呢。」
「哪裡哪裡,這隻是一家小書店應有的服務,何足掛齒。」我是發自內心地誇獎她,但她可能覺得,我在嘲諷,遂抬起頭,正容說道,「而且,據說這期雜誌裏面,登有那位婆婆的孫子的照片。去國外做植樹志願者、一年沒見的孫子,給奶奶打國際長途,告訴她自己上了那本雜誌的報道,讓她趕快看看。於是,那位婆婆用大大的平假名,把書名認認真真記在了便箋上,來到這裏。這不恰恰說明,她想儘早地看到孫子的照片嗎?」
如果沒有岳父那句話,我肯定不會想到離開故鄉,搬到只是因為妻子才與之有緣的大阪去。不過仔細想想,我也沒有其他辦法可想了。母親病倒的那一個月,我又是厚著臉皮,向工作單位告假,又是僱用短期家庭服務員,簡直像身臨戰場般緊張。
我險些把嘴裏的咖啡噴出來。雖然岳母從樓上,聽到了我和房東太太的寒喧,但我們兩個人的話,只是泛泛而談。如果僅憑這些話,就能察覺出,我和明日香交談之後,心中微微萌生出的興奮之情,那女人的直覺,還真是不容小覷。
我一邊心有不甘地,斜眼目送著她走出書店的背https://read.99csw.com影,一邊把顧客遞來的一摞書,立在櫃檯上,抽出夾在書中的訂購單。
說完,她把包挎在肩上,站了起來。
「老是讓您這麼費心,真是過意不去。」伴隨著一句像是「這有什麼」的雜,馬達撒轟鳴了起來。就在我打開冰箱,把買回來的東西放進去時,吸塵器的轟鳴又停了下來。
「一個人在店裡忙裡忙外,真能幹啊。」我盡量顯出安然自若的樣子,想繼續和房東太太聊一會兒。
「也不知是誰在說大話……對了,我有個不情之請,能不能把你爸爸借我用用呀?馬上還給你,不過,爸爸不在身邊、你會不會寂寞呀?」
「盡說大話!……」太郎笑著說。
雖然櫻花書店的甬道,深處的櫻花正在飄散,但她的確還在收銀台。
總之,即便是書店的店員,也不一定能夠馬上買到想要的書。
岳母用小茶壺往茶杯里倒茶時,突然那樣問道。
玄關的房門大敞,從裏面傳來馬達的聲音。岳母正在起居室,用吸塵器吸地。
「很好。您認識她嗎?」
「所以,你就去其他有賣這本雜誌的書店,買了一本。為了不讓對方發現,就裝出預訂的書,已經到貨的樣子,把雜誌交給顧客。你為人真是親善啊。」
「什麼?……你真有男朋友啊?」
「明日香啊,她總是讓庭院里,開滿漂亮的花。」
「你說什麼?」她似乎沒聽見我的話,關掉了吸塵器。
雖然我們有時會被顧客斥責「你們書店的書太不全了」,但我也希望,這些顧客能夠明白,書籍品種齊全與否,不光取決於我們書店的意願,也和出版社有關……不,這隻是牢騷罷了。出版社畢竟是做生意的,當然不能容忍,辛辛苦苦出版的書,在銷路很差的書店裡吃灰,這一點我能理解。
岳父岳母住的髙級公寓,位於與我所住的公寓,關於車站點對稱的位置。
逝者當然不可能蜷縮在佛壇里。這個黑色的箱子,也許就像通往那個世界的窗戶一樣吧。如果啟子從窗戶的另一邊,看到了今天的我,會不會化作幽鬼,從中而出呢?
「私下這麼穿的話,那是你的自由,但在職場上,就要穿合適一些的衣服。」
典子大嚼著芝士漢堡,接著說道:「雖然我媽因為那件事,對明日香也有了偏見,但明日香對我來說,仍然是彌足珍責的朋友。可是,我媽居然對你灌輸中傷她的話,真是個大嘴巴喲。我最討厭我媽這點了!……」
覺得男人提著超市的袋子回家,是件很不體面的事情,這早已是老皇曆了。今天我買到了不少特價貨。我一邊盤算著,用特價豬肉、甘藍和菠菜,能做什麼晚飯,一邊用手推開了房門。
「哎呀……」這是關西女性在害羞時,經常使用的語言。只見她白皙的臉頰,一瞬間湧上了紅暈,「非常抱歉,請您原諒。」她用溫柔的關西腔款款地說道。
「哎呀,髙志,你回來啦。夫人你好啊。」一陣快人快語的聲音,從頭上傳了下來。
至於雜誌,就更困難了。雜誌由於自身的性質,一齊發到全國的書店之後,即使在發售之後訂購,也會出現連出版方,也沒有存貨的情況。一段時間——如果是月刊雜誌,則是下個月一之後,賣剩下的雜誌,會統一從書店送回。如果訂單下晚了的話,這個時候才能送到。
「對不起,主任。我不知道您夫人的事。」
我的確對她說過,要盡量滿足顧客的要求。可是,如果恐龍能拍進照片的話,那始祖鳥也能在錄像里,四處飛翔了吧。
我經常在那樣的夜晚,獨飲啤酒。既不是思戀妻子,也不是心中悲傷。雖然這麼說有些奇怪,但要感到真正意義上的悲傷,還需要一段時間的醞釀。開始我並沒有這樣的心力。本來就不勝酒力的我,常常藉著酒勁,宣洩心中的鬱悶和憤怒。
雖然平時房東太太,一旦進入敘舊狀態時,我都會以有事為由躲開,但今天我恭恭敬敬地側耳傾聽了起來。
岳母是個特別直爽、樂於助人的人。她不僅在我上夜班的時候,把太郎接到家裡去,還隔三差五地,叫我們到家裡吃飯,或是把飯送來,也會像今天這樣,為我們打掃衛生。我把房間鑰匙給了她一把,所以,家裡沒人的時候,她也能夠進來。雖然這種強勢的作風,有時候也會讓我不知所措,但我明白,她是出於善意,便沒有出口抱怨。我帶著兒子搬到大阪來,也完全是因為妻子的父母,住在附近的緣故。
「你這獃子,那種事怎麼可能預知嘛。」啟子有時會突然想起似的使用「地道」的關西腔。關西人對親近者,才會使用的「獃子」一詞,偏偏讓我很是不爽,登時反唇相譏:「要是剩我一個,周圍人可不會對我放之不管吧?我能再娶一個可愛的媳婦嗎?」
不,也許是我自己聽了那番話之後的心情,無法判斷吧。這讓我的心中,感到一種奇怪的鬱悶。
當初下定決心,要獨自撫養遺腹子時,她為保護腹中的小小胎兒,所要面對的,絕不僅僅是悲傷,和對將來的不安。世人好奇的目光和偏見,也在深深地刺痛著她。即便是數年以後的今天,當她和男人在一起時,依然在擔心,別人會如何看她。
就這樣,我終於發現,自己被今天才知道名字的她給泥住了。
「我來幫你歸置歸置屋子。」
岳父參加完第二天的葬禮,和岳母一起回到大阪去了。臨走時,他對我說:「等事情平靜下來以後,你們就都來大阪吧。我們就喜歡看外孫。我想親家母也會髙興的。」切身感到暖意的同時,我也意識到,自己忙於操勞父子家庭的事務,一直沒讓二老看看太郎,頓時內疚不已。
「別說了……雖說是中傷,但母親是不會隨口胡說的吧。」我用唱反調的辦法,掩飾想要刨根問底的心情。
房東太太催我把房門再開大些,道過謝后,向前走去。
「真是死腦筋!……簡直跟生活指導的老古董一樣。」
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猶如花苞綻放。
「是的,是的,非常感謝。」
也沒有問我的意見,事情就這樣決定了。看到太郎上了電梯,典子催促著我邁步向前走去。
我的目光,停留在了其中一張卡片上。那張卡片,立在我最近非常想讀的書籍旁邊,上面寫著:「如果您對是否要買這本書,舉棋不定的話,請試讀本書的第105頁。」在書店打出「請試讀」的廣告,著實是個出人意料的宣傳手段。
岳父岳母看到太郎來到大阪,便買了台遊戲機,之後還到不熟悉的FC專賣店,去專程搜尋遊戲卡,實在非常難得。
走出書店,我發現正門旁邊,有一扇齊腰高的小白門。裏面是一條窄徑,夾在書店和旁邊,像是公寓的建築物之間。看來這家書店的後面,是店主的住處,而這條小路,似乎通向那裡。小路的前面,正好被立在那裡的、櫻花盛開的櫻樹樹蔭擋住,看不到那裡的樣子。
「是我家的名字。本來應該和佐倉宗吾的名字同字,但用櫻花來表示好了。」她用左手按著袋子上的一片花瓣,如是說道。修剪整齊的指甲,被染成了朦朧的櫻色,手指上沒有戒指。
「對了,今天和太郎一起,到家裡吃飯吧。我做了好多他愛吃的咖哩飯呢。」
岳母說「那樣的話,我先回去準備一下吧」,說著便站起身來。就在她看到疊放在房間角落的暖桌被,對我說「我回去順便幫你,拿到洗衣https://read.99csw.com店洗洗吧」時,我卻回答了一句:「不!……」
回到車站前,典子走進前面一家漢堡店。
「等一下!……」
我登時支吾起來。岳母的話,聽著的確讓人不舒服。可是,那番話的內容該如何判斷,我也不知道。
「是啊。」
「放心吧,我想婆婆一定能找到的。」雖然這句話毫無情調,但我還是這樣斷言道。
她好像要想說什麼,但只是嘴唇在動,結果並沒發出聲來。她沖我微微點頭,示意了一下,就離開了櫃檯。她的後面,還排著四個人等待交款。
「我爸媽都打心裏,為姐夫和太郎的事擔心呢。這是真的。不過,實話實說,想到姐夫真要續弦的話,他們也會很難受吧。」
櫃檯那邊的女子,今天系的是鮮亮的檸檬色圍裙,她笑容滿面地,把書遞給了這個老太太。
這位說話像關西人夾雜著玩笑的人,便是從大阪趕來弔唁的亡妻的父親。雖然岳父平時一本正經、舉止端然,但此時的他,或許是酒勁上來的緣故,身體向前彎曲,用一隻手背上,長出褐斑的手支撐著下巴,繼續說道:「不過呢,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父母從來就沒有想過,要讓兒女孝敬自己,只要你們能好好活著,就比什麼都強。」
住在櫻花樹樹蔭下的,究競是什麼樣的人家呢?那個系著藍色圍裙的女子,也是那個家庭中的一員嗎?還是單純的工作人員?……要是能夠問一問她,那張立體卡片的事就好了,不過,還是等和她熟悉一些的時候再說吧。既然這裡是書店,以後肯定還有機會,再次前來考察的。我在回去的路上這樣想著,終於對這座我不是很願意來的城鎮,有了一些親切的感覺。
殺出重圍后,我真是身心俱感疲憊。
啟子戲謔地把兩手垂在胸前,做出幽靈的姿勢。
然而,即使這塊異物,不是我自願咽下的,總有一天,也會被消化掉,然後變成身體的一部分。我並沒有忘記啟子,只是回憶中不再混雜嗔怒,只剩下清水般的哀傷。從這時開始,啟子的死,慢慢地不再是我體內的異物了。如果她還活著,那該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但我終於可以承認,失去她,也是我人生中的重要一頁。
「其實,明日香有一個真心相愛、發誓與她白頭偕老的戀人。結婚日期都定好了,二人十分幸福甜蜜。可是,對方突然遭遇車禍去世了。之後,明日香發現自己,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她無論如何,也不想葬送這個小生命……雖然未婚先孕,不算什麼新鮮事,但一個女人,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下定決心,獨自生養那個孩子的,關於這一點,姐夫應該能想象得到吧?」
然而,當我步入書店中時,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櫃檯這邊,一個黑糊糊的矮小背影。那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雖然現在很暖和,卻披著一條披肩,樣子比房東太太和我母親大十歲。
從大阪的中心地區,乘坐著民營鐵路,向北坐過幾站,便是我所在的這座城鎮。雖然車站前,是一條以百貨店為中心的商店街,但是這條沒有岔口的道路盡頭,居然是一片閑靜的住宅區。
「既然您是佐倉先生,那您是這家書店的……」
「上學的時候,我們是一個年級的,家又住得近。我和她是好朋友。」
典子話題一轉,對我說:「姐夫,你要是想續弦的話,不用猶豫。」
結果,那天我也在這家書店,買了幾本文庫本。她得知了我的職業,有些惶恐地,為我把書裝進了紙袋。
順著這條路,信步前行,我便來到了那家店的門前。用「突然」這個詞來形容,簡直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母親對典子也說過這樣的話?」
踏出最初的那一步后,我倆便以慢慢數著「不倒翁倒了」(絕對不是「屁簍子云雲」)的節拍,漸行漸近。當我因為單位倒班的關係,在星期四休息,或是因為晚班白天能夠出門時,我倆都會在相隔幾站遠的車站,等候對方,共進午餐。
典子獨自住在,同一沿線的車站附近,因為工作是編輯內部報紙,所以,她經常東奔西走。雖然今年已經三十歲,卻好像對結婚毫無興趣。儘管她強烈要求,外甥太郎管自己叫「姐姐」,但光潤的臉頰,至今仍能給人留下,少女般的印象,所以,這個稱呼也並無不妥之處。
「是死胎。之後那家書店,也暫時關張了。我真的好擔心啊,儘管她現在已經精神多了。」
雖然沒有做法國吐司,但我嘗試做了幾回,兒子最愛吃的烤薄餅,每次都以烤得焦黑而告終,最終只得放棄;太郎的褲腿開了線,向下耷拉著線頭,我卻不知如何縫補;我還半夜三更跑到便利店,卻只為買瓶廁所芳香劑。
「啊,是太郎和姐夫呀。」
左思右想,我便決定,帶著他們兩個人,一起去看一場棒球比賽。明日香雖然一瞬間,掠過了膽怯的神情,但是,最後還是露出泫然的笑容同意了。她似乎明白了,我邀請她的含意。
我也沒有閑心考慮此事。
「媽媽,您怎麼來了?……」就在我抬頭的當兒,書袋掉到了地上。
好久未見的岳父,好像瘦了一些。我頓時為自己剛才那句冒失的話,後悔不已。
面對典子率直的眼神,我點了點頭。
我想起了自己提及家人的時候,明日香的樣子。那道寂寥的陰影,便是心愛的東西,被強行奪走的印記。儘管如此,她仍然製作了那些栩栩如生的立體卡片,為想看孫子照片的老太太去買雜誌,還「總是讓庭院里開滿漂亮的花朵」……
就在我光盯著岳母,頻頻翕動的嘴唇,沉默不語時,一個明朗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決定把豬肉移到冷凍室。畢竟是特價商品,還是要小心保存的。就在我把豬肉放進冷凍室時,吸塵器的轟鳴聲,再次停了下來。
不管怎麼說,岳父岳母依然健朗。岳父從會計事務所退休后,繼續以顧問的身份,出入那家事務所,工作相對輕鬆許多。妻子雖有個妹妹,但岳母總是抱怨她,一直忙於工作,也不見談婚論嫁的跡象,因此,也不會遭到妹妹的阻欄。
「典子你和佐倉小姐很熟嗎?」
「分你兩個吧。這是對面人家給我的八朔柑橘,新鮮著呢。」說著,房東把懷裡的柑橘,向上搖了搖。
後來聽明日香說,看到我當時的反應,她就覺得不用任何解釋,我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了。也許那就是契機吧。因此,她有了踏出第一步的勇氣。
「沒有,我也是剛剛才想到的。你跟他們說,姐姐我要給男朋友挑件禮物,想讓你爸參謀一下。」
祖父祖母自不必說,連我的反射神經,也遠遠不及孩子,所以,玩對戰遊戲也沒多大意思。啟子的妹妹典子,不知是因為年輕,還是理解力強的緣故,對於太郎來說,正是那種「既能享受遊戲的樂趣,又能輕鬆戰勝」的理想對手。
「人家只是實話實說嘛。」
「心裏雖然明白,但人心並不是用道理,所能夠解釋的。所以,我媽總是對那些,似乎要到姐夫身邊的女人吹毛求疵。剛才爸爸媽媽還因為這事,生氣地大吵了一架呢,後來他們看在我的面子上平復了。我父親、我母親,還有我都清楚,姐夫根本不是,那種會把姐姐忘掉的人,所以,你就儘管續弦吧。」
「哎呀,是太郎呀,你回來啦。」看見邊把書包從背上摘下來,一邊走進門的外孫,岳母眉開眼笑地停止了說話的聲音,大概是不能讓小孩子聽見吧。
「這本雜誌,是昨天到的,我覺得,應該就是您要的那本。」她把身子向老太太這邊彎去,略略大聲地告訴她說。
不用我催,典子就口齒清晰地,往後說了下去。漢堡店門可羅雀,不必擔心隔牆有耳。
我不忍看到她,為該如何解釋,而苦惱不堪的樣子,連說話的內容都沒想好,便急忙組織詞語說道:「啊……對呀。是這麼回事,沒錯。是挺不妥的呀。其實,本來想邀請佐倉小姐共進晚餐,或是一起喝茶的,可家裡有個上小學的兒子,因為她母親不在了,所以,晚上我得回家照看他……」
幸運的是,我們在大阪這邊的生活,開始得也算順利。雖然不便之處也有很多,但岳父岳母,總是向我們伸出援手。待人親九九藏書切的房東太太,為我的家庭考慮、在倒班的時候,對我特殊照顧的分店長,還有屬下的同事、夥伴,以及周圍的環境,也在熱情地幫助著我們。還有櫻花書店這樣的優雅書屋……
儘管最終得出了這個結論,心裏卻不免有種,被逼無奈的絕望之感。
「袋子不用拿了。」
「是嗎?……」
如果我開始考慮,接受嶄新的人,妻子會不會怨恨我呢?……
「我覺得主任特像萬壽夫先生,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父親。」她曾經這樣說過。她說的貌似是漫畫《蠑螺太太》里的萬壽夫。當時在場的所有店員,全都大笑著附和「是呀是呀」,弄得我十分難堪。
「下回吧,下次我會贏你,不會這麼輕易就被打敗了。」
店員到別的書店買書,再賣給顧客一一乍一看這種做法很稀奇,實際上,卻一點也不值得大驚小怪。只要是書商,立即就能看出其中的原委。
我麻利地把零錢分別放進收銀機的抽屜里,對那位顧客說道:「八百五十日元。」
為了趕走她眼角上的陰影,我對她說:「家人才是最最寶貴的呀。」
更讓我意外的事,則發生在午休的時候。就在我掩飾內心的不快,要叫在裏面重新擺放書籍的麗美吃午飯時,她卻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倉庫大門的後面。
哇……好美的名字。
「請你不要再穿這件衣服了。」書店開門前,我這樣對她說。
「啟子真是個惡媳啊,能不能真的成佛,還不知道呢。都怪她死得這麼早,才讓婆婆這麼操勞的。」―個盤著腿靠在牆上、昏昏欲睡的人開口說道。說完,他還「哈哈」地乾笑了一聲。
「別開玩笑了。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前,如果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就儘管說出來呀。」
「你回來啦。」
「混蛋,你居然說死就死了。如果真能化作厲鬼的話,就出來讓我看看呀!該說『我好恨啊』的人是我才對吧!……有怨言的話,也應該是我對你說!……」我獨飲悶酒,大半都是因為太郎,而無法盡情在通向酒精世界的道路上狂奔,也是因為太郎。因為無論第二天宿醉成什麼樣子,我都必須做早飯。
現在拜託岳父岳母,把這個唯一的外孫——亡女的遺孤,時不常地接到自己家照顧,不也挺方便的嗎?雖然照看孩子很辛苦,但時間並不會很長,等幾年以後,太郎長大了,就不用天天看著了。到那時我也習慣了家務,就能和兒子相依為命了吧。就算情況有變,到時候再做打算亦不為遲。
啟子留下一段,跟妹妹十分相似的促狹笑聲,便消失了。
雖然岳母當時諷剌地,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但在即將用雙手,懷抱心愛之人留下的唯一一件遺物前,痛失了他,才是最大的不幸。
「胡說什麼啊?……我早就決定,要比小啟早死一天了。」
人們總以為,任何書都能馬上在書店買到,殊不知一些業績不佳的書店,就算想進什麼書,出版社也不會給他們發貨。
就在我不知該叫她夫人,還是小姐的時候,她似乎對這個問題,早已習慣了,迅速補充說道:「對……這家書店是從父親那裡繼承的。我是既當店長又做店員,每天都在拚命工作。」
「還有……」啟子像是有意要打斷我的話,繼續說道,「太郎就拜託你了啊。還是以前那句話,你要是找了個對太郎不好的人,我就化作厲鬼來找你喲。」
在我拿柑橘時,房東太太似乎眼尖地,看到了我把裝書的袋子,夾在了腋下。
我嘴上沒說,但心裏也表示了贊同。
「是啊,那就收起來吧。」
「說過啦!……她跟我說,絕對不能讓姐夫和那種女人,有上什麼瓜葛。」
看到那本書,我頓時有些不解——封面是一個在帳篷前,擺弄姿勢的男子。這一定是前幾天,她去我們書店買的那本雜誌。
櫥窗上用紅木色的文字,寫著「櫻花書店」——如果把我剛才走過的路線,描繪成頭部的話,這家書店,則正好位於與車站前的主要大街,背靠背的位置上。距離雖然不遠,但車站的喧囂,並沒有傳到這裏。
啟子真的有些奇怪。不過,好在她是那種,哀嘆對方不懂得女人心之前,先試著向對方說明清楚的人。
就在我內心不悅地,把目光移到她的上衣衣擺時,麗美可能誤會了什麼,煞有介事地把雙手捂在肚臍上,嬌聲嗲氣地說:「你的視線好色呀,大叔。主任!……難道您欲求不滿嗎?……該不會是從夫人那裡,得不到關愛吧?」
就在我想說「那回頭見」,要向她告別時,明日香卻搶先一步對我「那個……」只見她把拳頭,輕輕按在藍色圍裙的胸口上,下定決心似的,繼續說道,「我們店每周四休息。那天的白天,我可以出門……如果水島先生方便的話,那個時候……可以嗎?……」
那是一家小書店,相比我工作的那家談不上很大的書店,這裏顯然更為雅緻。
下個休息日是兩天以後。洗完衣服,我便出門買東西。如果聽說,附近盛開了很多漂亮鮮花,很多人都會在散步時,選擇能看到這些花的路吧,哪怕多少有些繞遠。
勸我再婚的不僅是啟子的父母,單位的上司和朋友也幾次拐彎抹角地勸我,而我每次的回答,都是「我還沒有這個想法」。而對於那些追問我「你還沒有忘掉夫人嗎」的人,我真想諷刺地反問一句:「你到底期望我怎麼回答你?」真的有人能夠忘掉,打心底里深愛著的人嗎?
晚上六點,我領著太郎,來到那棟公寓門前時,小姨子典子從門口走了出來,鞋跟探在地上,發出聲音。她肩上挎著包,皺著眉頭。
當讓我險些暴露,對大阪這片土地的厭惡之情的酷夏結束、早晚終於讓人們好過一些的時候,我邀請明日香,觀看了棒球比賽。先向她求婚,還是先讓她見我兒子,這個問題,著實讓我傷透了腦筋。一般來講,在求婚問題上,先徵詢當事人以外之人的意見,相當荒唐,但如果對方是孩子的話,則要另當別論了。
下一個休息日的上午,我去了櫻花書店。幸好店裡沒有其他的客人,站在收銀台的明日香,系著和第一次見到她時,相同的藍色圍裙。圍裙的顏色,可能是隨星期幾而定的吧。
「沒什麼。我媽對姐夫你,說了明日香的壞話吧?」
「你真是個獃子,我怎麼會怨恨你呢?……」啟子的聲音,在我的心頭響起。
我選櫻花書店門前的道路,正是出於這種心理。就算她剛好不在收銀台,我也不認為那時的自己,會比看到本應盛開的鮮花凋謝時,還要沮喪。
結果,幾年之後,在我學會基本的家務不久,妻子就溘然長逝了。悲傷之餘,我更是茫然無措,不知今後該如何撫養,這個不及我膝蓋高的幼子。當然,幼兒是不會一直讓父母不知所措的。儘管有母親的幫助,但我必須親自摸索育兒的方法。
不過,事情就是這樣。長時間以來,啟子的死對我來說,確實是一塊很大的異物。這塊異物,彷彿是在別人的強迫之下,不得已而咽下的,卡在我的喉嚨深處,讓我困惑,讓我嗔怒,甚至連呼吸都會痛苦不堪。抱著這塊異物,我根本沒有餘裕,考慮再婚這種別的異物。
然而,結果竟出乎我的意料,雖然開門后,遲到了一小時,但她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出現在了我的面前,著裝比之前穩重多了。她似乎真的回家去換衣服了。麗美從老店員手裡,接過工作用的圍裙,開始老老實實地工作起來。
「這不是觀念新舊的問題。任何時代,都不應該在工作的時候,穿這種不雅觀的衣服。」
「一直不順路,也沒看見她,明日香還好吧?」
她的聲音恢復了恬靜,微微地低著頭說道。
今年伊始,母親生了一個月的短疾,便去世了。這難道不是因為我們,一直讓她操心,一直給她添麻煩造成的嗎?……這種想法,至今仍在我的心頭上,揮之不去。
「啊,是嗎?……虧我還覺得,明日香和姐夫這樣的人很般配呢。」對方抬起酷似啟子的眼睛,看著我說,我頓時忐忑不安起來。
話雖如此,但當我把痛失老伴、年老力衰的父親,交給姐姐照顧,領著太郎的手離開東京時,毫不誇張地講,我感覺自己就像,一隻領著孩子的狼。
典子吃完芝士漢堡,用紙巾擦了擦嘴,憤然說道:「哼!……連姐夫都對明日香有偏見?雖然未婚生子這件事,確實不是子虛烏有,但其中是有九*九*藏*書原因的啊。當然,我媽對明日香的偏見,早就根深蒂固了,跟她說什麼,都是白搭。」
「不好意思,這附近的店……我……」話到半截,明日香突然緘口不語,露出茫然無措的表情。
「不對不對,我沒指你跟明日香,只是泛泛而談。我爸媽也說,你要是續弦的話,應該如何如何。」
「你沒騙我吧?」
「是的。」
「嗯,因為今天書店休息,與其一個人吃午飯,倒不如兩個人一起吃,啊……不,我不是說隨隨便便找誰都成……如果佐倉小姐不嫌棄的話……」
典子說出了和啟子一樣的話。這對姐妹,長著一雙相似的聰慧眼睛。
還是先讓她和兒子,見見面比較好吧……
「真是的,你真的是……」
這點我很明白。當我回答「我實在沒有這個心情」的時候,可以從岳父岳母的眼睛深處,看到一絲淡淡的欣喜。我並沒有責備二老的意思。二老擔心生活困苦的我和太郎,希望我續弦的心情,也絕非虛情假意。只是對於痛失子女的父母而言,女兒被人忘記,肯定比任何事情,都要令他們心酸。
啟子懷著太郎時,我們倆曾在電視上,看過名叫《克萊默夫婦》的電影。當看到達斯汀·霍夫曼扮演的離婚男人,第一次和兒子一起烤法國吐司,最後以慘敗告終的場面時,啟子一邊撫摸著隆起的肚子,一邊嘆息地說:「我也得教小高,做些基本的家務啊,要不然真碰到這種情況,孩子可就慘了。」
「你要是找了一個,對這孩子不好的壞女人,我就化作厲鬼,嘴裏說著『我好恨啊』,立馬回來找你!……」
「啊,好可怕!……」開完最後一個玩笑后,我倆又把注意力,放回了電影上。畫面中,幼小的少年,在床上抽抽搭搭地哭泣,渴求著母親。雖然我並不認為,當時啟子有所預感,但長時間以來,我總是無法以平靜的心情,回憶這段在任何夫妻之間,都有可能發生的對話。
推開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插在右邊櫃檯上,花瓶里的深藍色的花,然後,是櫃檯裏面的藍色圍裙,顏色與剛才的花很相配。我沖店員含含糊糊地點了下頭,也算不上是打招呼,便徑直向裏面走去。
而且,我曾那樣對她怒吼,她卻不知為何,好像跟我親近了起來。每次提醒她注意這個、注意那個,她總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
「剛才你們在聊櫻花書店老闆的事情吧?」我把拆解的暖桌,收進壁櫥時,岳母迅速擺上飯桌,連茶都沏好了。難怪妻子幹活那麼麻利,敢情是從母親那裡繼承的呀。
「我工作的書店,有時候也會接到這期雜誌的訂購申請,這時我會叮囑顧客說,這本雜誌很久以後才會進貨。如果著急要的話,最好到平時賣這本雜誌的書店找找。」
連多餘的話也說了出來,我頓時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窘境。周圍人都能看得出,我們之間不自然的間斷。
看到她奇怪的反應,心意已決的我,反而慌了。
麗美鼓起了臉頰:「現在馬上回家去換,否則就不要來了!……」丟下這句話,我退進了裏面的倉庫。心想:不想干趁早走人,反正也管不了你!……
「心裏不癰快時,狠狠嚼一頓漢堡,就能讓我心情舒暢。」典子說著,用托盤端著芝士漢堡和奶昔坐了下來。過會兒還要到岳母家吃咖喱飯,所以,我只要了杯咖啡。
那時,我倆依然在用戀愛時候的稱謂,互稱對方。梅麗爾·斯特里普扮演的某天突然出走的妻子,其聰慧的氣質,與啟子頗有幾分相似。聽了妻子的話,躺在沙發上的我,立刻有些不高興地坐了起來。
可能是覺得,我的熱情勁有些奇怪,她「撲哧」一下樂了,暫時告別了陰影。
「要是真有這事兒,我媽非得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吧?……」典子若無其事地說著,猛吸了一口奶昔。雖然以前和啟子約會的時候,我也喝過它,但喝奶昔對我而言,畢竟是個體力活。
我看出她只是為難,而非厭惡我,便堅持道:「這樣的話,嗯……也不用非得是今天,開門前一起吃早飯如何?我看到附近有家咖啡館,那兒的早餐特別好吃。」
「可不許你小瞧我典子喲。」她咧嘴一笑,兩頰現出酒窩,這是姐姐沒有的特徵。
「明日香父母那代時,我們家也在那一帶住。很久之前,因為我們家的位置,妨礙了站前開發,就搬走了,這件事姐夫可能不知道吧。之後兩家因為土地邊界問題,發生了糾紛,就斷絕了來往……不管怎麼說,這些都和我們兩家的女兒,沒有關係啊。你不這樣認為嗎?」
「媽媽……對不起啊。」
「那本雜誌,是剛才那位客人訂購的吧?」
典子一本正經地說完,拿起奶昔的杯子,費勁地吸了最後一口。
話扯得有些遠了,因為是和麗美搭檔,一起做收銀台的工作,我的負擔,自然要比平時沉重許多,否則早就該發現那女子了。前一位顧客,也許是要給錢包減負,嘩啦嘩啦地把一把零錢放到櫃檯上。就在我站在櫃檯邊,把攏在手掌里的這些零錢,放進小盤子時,有人把一本封面上,大大地印著一個男子,在帳篷前擺弄姿勢的戶外信息季刊,遞到了我的眼前。
「是呀!……」
老太太把雜誌,放進她帶來的黑色手提袋中。A4開本的雜誌,對那個袋子來說,似乎有些大了,可以清楚地看到,用片假名標示的雜誌名。
不是我吹牛,自打懂事時候起,只要看到書店,我從沒有不進去的時候。工作之後,因為可以藉著工作考察的正當理由,我逛書店的次數更加頻繁。
我抬起頭,眼前是一張溫和的笑臉。對方似乎也記起了我,略顯低垂的溫柔雙眼,微微睜大了些。這樣一來,籠罩在眼角的寂寥陰影,便不太明顯了。
「天氣這麼暖和了,怎麼還用暖桌呀?……可以收起來了吧?」
「這麼說,那些立體卡片,全是你想出來的啦?……『請試讀第105頁』的那張也是吧?」
「總之,用小高的話講,對方也是深受心中異物折磨的人,所以,你也不能操之過急啊。如果你不是能夠和她一起,解開這個心結的人,我想她也不會有勇氣,邁出第一步的……啊,居然鼓勵前夫在戀愛之路上繼續前行,我真是個好妻子啊。」
至少從電話里的聲音中,我能感覺出,岳父岳母欣然同意了這個提案。而本應該是最大障礙的工作單位,居然順利接受了我的調職申請,著實令我驚訝。
當然,她沒道理向我道歉。不過,作為同行,我能理解她在自己的職業領域,向別人求助時的歉疾心理。這讓我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暢快。
雖然我驚訝地眨著眼睛,但還是為自己這麼快,就找到了答案而心滿意足。
「不好意思,我孫子非要讓我,給他買本恐龍圖鑑,我就在貴店買了這本。結果我孫子卻說他不喜歡這本。」
「用不著客氣,陪我吃頓午飯如何?」
幾天後,我們第二次遇見時,兩人之間也是隔著櫃檯,只是內外的位置掉換了一下。
「太郎,今天典子姐姐也來了,到家裡吃晚飯吧?我給你做咖喱飯。還有FC的新遊戲呢。」
我說了聲謝謝,便不客氣地拿了兩個。
「你不是要給男朋友挑禮物嗎?」
「啊?……為什麼不喜歡呀?」
「也不是壞話吧。」
「你和母親之間,出了什麼事嗎?」
「哼,我還想指導你玩PS呢。」
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正站在櫃檯的對面。那時,我們搬來已經有十多天,行李基本收拾妥當。我工作的書店那天放假,所以,我一上午都在忙活家務,打算下午藉著買東西的機會,順便到附近轉轉,親身感受一下,這座尚未習慣的城鎮。
雖然我也像她上次那樣,幾次拒絕紙袋,但考慮到過後,還要去買東西read.99csw.com做晚飯,還是把書裝進袋裡方便,這次便破天荒地,接受了這項服務。袋子上面星星點點地,散落著粉色的花瓣,還印著「櫻花書店」的店名。
認出我后,明日香微微一笑,鄭重其事地向我道謝:「上回真是多承感謝了。」
除此以外,我再也找不出別的話了。
「這上面只有恐龍的圖畫吧?我孫子說,要是上面有真恐龍的照片就好了。」
我之所以發怒,是因為我作為一個走上社會的人,不容許她的這種態度,而非因為她提到了我的妻子——我真想這樣認為。
我拿起書來,隨便翻了幾頁,忍不住拍案稱奇,暗想:如果要我推薦這本書的話,只怕亦會選擇這一頁,讓讀者試讀的。我登時對那個懷著同樣感覺,接受這本書並寫下這則話語的人,有了濃厚的興趣。
聽到身後有人對我打招呼,我回頭一看,只見房東太太走了回來,胳膊上抱著幾個黃顏色的果實,好像是附近的住戶分給她的。
雖然也可以去向房東太太打聽,但仔細想想,我和櫻花書店的店主之間,並沒有任何必須弄清楚傳言真偽的關係。
「也是呀。」
大概是哪個店員告訴麗美的吧。就這樣,麗美作為打工者,在書店裡落了戶。雖然用詞和態度還不嫻熟,但只要有這份世間少見的率直,和對自己傷害過的對方心情的想象力,我覺得還是可以,把她當做朋友看待的——儘管在那之後,每當我看到她,日新月異地創造新的失敗時,便忍不住暗暗懷疑,先前的判斷是否錯了。
假設她先答應了我的求婚,然後再帶她去見我兒子,如果遭到太郎反對,又當如何是好呢?……但是,如果因此省略求婚這道手續,則無疑是對,深受過去傷害的明日香的犯罪行為。可因此無視太郎的感受,則更是無法原諒的事,因為孩子無法選擇父母,也無處可以逃避。雖然太郎和明日香,都是我非常了解的人,在我看來,他們兩個人應該會合得來,但我的年紀也不小了,知道告誡自己,那也許只的願望而已。
萬幸,岳母似乎沒有察覺,高髙興興地回去了。
聽了我這番像是辯解的回答,岳母並沒有露出懷疑的樣子。她用兩手捂著茶碗,表情神秘地小聲對我說:「其實,那家書店老闆的女兒,以前有過一個私生子。」
「太好啦!……」太郎像在運動會得勝時那樣歡呼道。
「好了,待會兒能不能陪我,到那家百貨店去?雖然禮物我已經大致有了主意,但還是想聽聽男人的意見。」
我那時剛剛當上主任,錄用她是前任主任決定的。也不知道是她在面試時,穿的衣服稍微樸實些呢,還是前任主任在樹木發芽的時節,腦筋會變得遲鈍的原因,總之,她被錄用了。
雖然我並不以為,她會吃了我,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擺好了戰鬥姿勢。然而,麗美泫然欲泣地,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染成茶色的頭髮,「刷」地垂了下來,又猛地彈了上去。
房東太太回應了一句「哎呀,歡迎歡迎」。扶手上的東西,瞅著有些眼熟,原來是我家的暖桌被。
「這樣啊,那就算了。」
「我叫佐倉明日香。明天很香的意思。」
「好的,謝謝您啊!……」
目送著老太太蹣跚地走出書店,她這才向我這邊看來。本以為她會像前幾天那樣,微微睜大眼睛,沒想到……
「對,我們書店也經常這麼做。可您也看到了,那位婆婆腿腳不好,到遠處的書店很費勁吧。」
剛剛搬來這裏的時候,由於受不了當時的花季天寒,就準備了一張暖桌,之後一直沒有時間收,所以,我對岳母的提議,並沒有什麼異議。
雖然我家也有Play Station,但在藤村家的話,太郎就不會被我嘮叨著「只能玩半小時喲」,從而能夠盡情遊戲了吧。
「是啊。你要是再這麼裏足不前、踟躇猶豫的話,我就從你身後,狠狠地踹上一腳。你應該不會忘記,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小高你的膽怯、懦弱吧?……」
可能剛才和房東太太說話的時候,剛好趕上岳母出來,收回被風吹乾的布罩吧。我急忙向房東太太點頭示意一下,上了樓梯。
「聽說她偷偷生下的那個孩子也死了。」
只有一天,我們是在晚上見的面,就是八月中旬,太郎外出,在林間夏令營過夜的那天。
「母親不是說,你們兩家沒有來往嗎?」
在店裡轉了大約十分鐘,我在文庫本的書架上,發現了一本自己一直沒有買到、在一些書店,一上架便銷售一空的書,頓時如獲至寶,隨即拿著那本書,向收款台走去。
「啊,謝謝惠顧!……」
那天晚上,我把太郎踢開的被子,重新給他蓋好后,我從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面對著起居室衣柜上的小佛壇,盤腿坐了下來。我沖佛壇舉起啤酒罐,做出了乾杯的動作,像是在舉行某種儀式一般。
「不過,要是我先死了呢?」
岳母說的話,的確不是假話。但是,用「未婚生子」、「有失檢點」來責難明日香的決心,這種行為在我看來,無異於往清澈的泉水中投入污泥。而且,那個悲慘至極的結果,我也已經知道了。
「櫻花指的是?……」
藤村美佐江——我的岳母——從樓道的扶手上,探出身子看著我們。她住的地方,從這棟公寓,騎車五分鐘就能到。這裏就是她介紹的,所以,她和房東太太兩個人,也算老交情了。
「所以我才到您的書店去的……對不起。」
然而,除了守靈那晚,這句話我一直沒有說出口。前來弔唁的客人,差不多全部離開后,不知之前說了什麼,我在席上,突然順嘴冒出一句:「本想好好孝敬母親,結果直到最後,都在給她添麻煩啊。」
「你們姐妹兩個說的話,總是這麼過分。」我變得更乖僻了,拿起了所剩無幾的啤酒。
哪裡談得上平靜,葬禮的第二天,我就不得不思考今後的方針了。從此以後,家務和照看兒子的事,再也不能指望母親了。姐姐也帶著三個孩子,偶爾還行,一直把外甥放在她那兒,也不是長久之計。
「我才不會寂寞呢(聽到這兒,我不禁暗自嘆息:父母真是可憐啊〉。不過,你跟姥姥他們墊話了嗎?」
「不是這樣啦。我和佐倉小姐,最近才剛剛認識,啊……不,連她的名字,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是啊,因為工作關係,我要去別的書店考察。」
我所工作的書店,在全國各地都有分店,但或許是機緣巧合,大阪地區的分店,空缺一個主任的職位,需要後任。從年齡和經驗上看,這個職位也正好適合我。這場孤注一擲的賭博,竟然意外地出現了勝利的希望。
為了照顧兒子和我,母親時常在我家裡,要住上好幾天。她的身體本就不是很好,感覺不舒服的時候,姐姐就會把太郎,接到她那兒,她家在離我家電車兩站遠的地方。
我彎下腰,想要把書撿起來時,這句話落到了我的後背上。待我站起身,岳母則拿著暖桌被,回到了房裡。
「你先等等。怎麼又提這件事啊?」
我漸漸憶起昔日,第一次邀請啟子時,也是這副醜態。只見明日香面露難色。
聽到這個像唱歌般,或是像念咒一樣的聲音,我回頭看去。只見房東太太笑嘻嘻地,說了―句奇怪的話:「你可要牢牢拿定主意呀。」
麗美卻腦嘴道:「啊?……為什麼我不能穿呀?大家不都這麼穿嘛?……」
周四之外的休息日,我在外出購物時,必會路過櫻花書店門前。如果店裡有其他顧客,就徑直走過;如果沒有,就進去,適當地與她交談幾句。雖然進展有些過快,但有些話,只能藉助這種速度,才能傳達——比如「我喜歡你的笑容」、「不用勉強趕走眼角的陰影」,或是「我喜歡你,也喜歡你眼角上的陰影」之類的話。
典子舒展開了眉頭,用力抬起緊閉的嘴唇一端,她平時都是這樣笑的。
然而,寂寥的陰影,非但沒有按照我的預想消散,反而變得越發濃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