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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奇迹 第三話

小小的奇迹

第三話

「真是麻煩你了。」
「太郎!……」我抬高了嗓門。
「對了,麗美又出了什麼事呀?」
太郎沮喪地咂了咂嘴,畫面上顯示出了小小的爆炸。
「她家到處飄蕩著茅房般的氣味。」這是多麼骯髒的話語。
我不禁認為,太郎對我覺得芳香四溢的地方,做出如此表述,可能是因為對「明日香的家」,以及一切和明日香有關的東西,都抱有反感吧。
「原來如此!……現在才想起那件事,也許是個好兆頭吧。」我握緊手帕,快步跑上了樓梯。
店長一臉茫然,答道:「我也不太清楚。突然有電話打到她的手機上,她說必須出去一趟。我還沒同意,她就擅自做主,給你打了電話,然後說了句『回見』就走了……啊啾!……」
「我是問,佐倉阿姨的家怎麼樣?」
太郎身穿睡衣,正背對著我,操縱著遊戲機手柄。
按下門鈴,開門的並非是以往的岳母。
這一天終於來了。
當我說出這些話時,明日香又哭了出來。我只能用這種笨拙而緩慢的辦法,傳達給她,不過,好在終於傳達到了。
「你可聽好了,明日香是個老實人,既然這事是她親口說的,那她可一定是認真的。你……可得拿定主意啊。」
「多謝啊。今天女兒非要讓姥姥,教她烤蛋糕,根本不把我的指導當回事。」
岳母卻沒有露面。這是我第一次背對佛壇而坐。
在鼓足勇氣,預定的一家高級酒店的餐館里,明日香起初還很髙興。在餐桌上點燃的蠟燭光芒的映照下,她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啊,還沒有啊。」
我一邊品味著啤酒,一邊像是要消除那句話,所讓我感到的惡意般,尋找著解釋。
「當然可以啦。比起爸爸,和明日香阿姨在一塊兒,簡直有意思多啦。」
說完,她從和太郎同樣的高度,抬頭看著我,指著拉上一半的捲簾門,說道:「如果不嫌棄,就到我家吃些粗茶淡飯,來當午飯吧?」
「啊?……你說什麼呀?怎麼可以這樣啊?……」太郎撅起了嘴。
剛上幼兒園的時候,可能是看到我面露倦容,他時常用小手,為我挨肩。母親早逝的幼子心中,也許一直會盤踞著珍貴的東西,不知何時會被奪走的不安吧。
「太郎,這位是佐倉明日香阿姨。」我向太郎介紹道,說完這句話,卻不知該說什麼了。
他好像「嗯」了一下,發出不置可否的聲音。
「什麼沒關係啊,你……」
出發的時間到了。為了迎合日賽時間,我和明日香說好了,先吃些零食墊一下肚子,或提前吃好午飯再出發。
掛上電話后,我發覺自己趁亂,已經向她說出了類似求婚的話,不禁仰望夜空,一聲長嘆,而心情也因此,輕鬆了許多。同把我們迎進自己家的明日香一樣,一旦下定決心,任何問題都不算什麼了。
太郎沒有理會我,立刻高興得蹦了起來:「好啊好啊。我絕對要去!……」
「你這獃子,我都聽明日香說了。女人都承認交往了,你們男人家還想矢口否認嗎?……你想讓女人蒙羞嗎?」
喝完第一罐啤酒時,我終於意識到:把兒子太郎留下來,並不僅僅是為了岳父,我自己也想一個人靜一靜。將把兒子視為累贅的歉疚心態,和易拉罐一同捏癟后,我又打開了第二罐啤酒。
可是,從明日香的人品上考慮,她實在不可能會給太郎,留下如此糟糕的印象。我甚至懷疑,藤村家的岳母,可能對太郎說了明日香的壞話。
可是,當我們坐在,可以俯瞰梅田街道的長椅上時,明日香漸漸變黯然了。就在我笨拙地,想要抱住她的肩膀時,明日香悄悄哭了。
只希望這一瞬間的沉默,不會傷害明日香才好,我便語無倫次地重複著這番話語。一直對藤村家,隱瞞此事的人原本是我,是我該對明日香,說聲對不起才對。
我別過視線,問他太郎現在何處,岳父回答說:「他在起居室里打遊戲呢。他姥姥說,這件事不好當著太郎的面說,所以要單獨問問你。」
但若真是這樣,他就不該說「茅房般的」,而會說「她家的廁所很臭」之類的話。
太郎鼓起了臉:「知道啦。」
「哎呀,男人真是不解風情啊,明明花香如此撲鼻,卻一點兒也感受不到。在我上幼兒園之前,院九-九-藏-書子里也有一株這麼大的金木樨,每到開花時節,整棟房子,彷彿都被花香環繞,那種感覺,我至今都還記憶呢……對了,我媽在嗎?」
但太郎的意思,的確是「明日香家」有「茅房般的氣味」。
「我還以為,你一氣之下,不會來了呢!……」她這樣對我說道。這句話令我有些驚訝。我只是有些擔心,自己的做法是否會有不妥,從沒想過要對明日香動怒。
我趁機站了起來。走到起居室一看,身處爭論中心的太郎,好像玩膩了遊戲機,蜷縮在榻榻米上,安然入睡了。
「我好怕!……」她只說了這一句話。
聽到岳母提到了兒子的名字,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我,再也按捺不住了。
太郎依舊盯著電視屏幕,不耐煩地答道:「啊,你是說明日香阿姨的家嗎?她家到處飄蕩著茅房般的氣味。」
儘管我身為主任,卻很少輪到晚班,這是店長考慮到,我是單親父親,而對我所做的特別照顧。為此,店長甚至還常常主動申請上晚班,為我提供方便。
「啊……」我心下一驚,這下完了。之前一直藏著掖著的,和明日香的事,也許會在這個意想不到的時候暴露吧。
太郎也許是察覺到了,明日香可能成為自己的新媽媽,而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心中的反感,想以此對抗父親吧。
「我說……太郎啊。棒球比賽好看嗎?」
今天將兒子和我請到家中,意味著明日香又向前邁了一步。
明日香和太郎停止了話語,全都看著我。我極不情願地對二人說:「真不好意思。店裡的人打來電話,看來,我非得回店裡不可了。太郎,棒球比賽下回再看可以嗎?」
但是回頭想一想,很久以前,太郎就不時說些,對我的身體表示關心的話。
四目相對時,我看出明日香略微有些緊張。一直以來,我只是去書店當顧客,都沒有去過明日香的家呢。就連外出回來,一起坐電車、從車站並肩而行,都是最近兩天的事。之所以謹小慎微到如此程度,為的就是不讓明日香因為左鄰右舍的眼神,而感到困惑為難。
我輕輕拍了一下臉頰,振作精神向車站走去。
啟子說話就不這樣……我的心中,不由得掠過了這種想法,隨即又將之打消。我告誡自己:絕對不能拿生者和逝者相比較,這樣只能讓我倍感痛苦。
「你現在既是單身,跟誰交往,當然是你的自由,可也沒必要刻意藏著掖著吧?這樣做,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岳母幾次重複著這句話。看來,她都忘了對我談起明日香的過去時,自己曾說過的那句「不能和那種女人有瓜葛」。也正是這個原因,她一定沒想到,這件事會讓我如此難以啟齒。
那天以後,我倆就開始並肩而行了。
我真不想讓這件事情,變得更加複雜。雖然我事先,就把我是藤村家的女婿一事,告訴了明日香,但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黯然地,將這個遲早總要解決的問題,暫時擱在一邊,不去觸碰。
正當我心有所思之時,竟然聽到了這樣一句話,不禁心中一怔,趕忙回頭看去。只見岳父撩開門帘,正要向廚房走去。
「就算回去得早,到了家裡,也只是看著老婆的臉子,要麼就是和她吵架拌嘴。」店長總是這樣說。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太郎,爸爸去不了,那樣也行嗎?」
「對,沒錯。」我能聽出她深深吸了口氣。
「不……沒什麼。太郎看起來很盡興,我們在梅田,一起吃晚飯的時候,他也吃得很香。」
「您就原諒我吧!……」
「哦耶!好棒啊!……」太郎歡呼雀躍起來。
隨著三罐啤酒下肚,我得出了這個結論。
我不小心碰倒了沙拉瓶子,太郎便責備我說:「爸爸,你冷靜點兒。」
「我本來想讓太郎待在我家,等水島先生回來,可太郎說他累了,想回家。」
以往岳母請我們父子,晚上到家吃飯時,我們通常會在家裡住一宿,但今天我實在是待不下去了。我背起太郎,想要離開,岳父卻從後面追來,擋在起居室的門口。看著岳父的表情,我打消了這個念頭。剛剛和岳母發生了口角,如果我這樣帶太郎回去,心重的岳父,肯定會以為祖孫關係,會因此斷九_九_藏_書絕。這種不安和苛責,清晰地顯現在他的臉上。
「我沒有這意思啦……」
我本想用凶神惡煞般的聲音,斥責於她,可是,這招在她身上,一點兒用也沒有。
若在平時,我早就被這種視線壓垮了,但眼下我的大腦里,簡直一片混亂,根本無暇注意岳母的視線。岳父坐在她的身旁,幾次想要插嘴,卻終究以失敗告終。
我不禁認為,太郎對我覺得芳香四溢的地方,做出如此表述,可能是因為對「明日香的家」,以及一切和明日香有關的東西,都抱有反感吧。
我的語氣之中,似乎透出一些泄憤的情緒,岳母訝然不語了。
「那就先這樣吧。」說完這句話,麗美掛斷了電話。
「嗯?……啊,哼,完了。」
說實話,我是否應該對她的感受,佯裝不知,一意孤行與她繼續下去呢?……那一晚,我徹夜無眠。然而,第二天早上,當我上晚班之前,來到櫻花書店,看到明日香的表情時,覺得昨晚真是太好了。人之所以露出笑臉,就是為了展現美麗,向對方傳達好意,鼓勵別人。無論目的如何,都是展現給別人看的。而純粹因為自己的喜悅,而湧現出的笑容,則像嬰兒露出的笑臉般難以得見。明日香此時此刻所展露的,正是這種難能可貴的笑容。
「我說……」時間所剩無幾,再加上太郎不顧我的擔心,擅自做出了決定。我只好把公司的聯繫方式,和自己的手機,交給了沒有手機的明日香。
這著實令我慶幸,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向他介紹這位「朋友」。
因為觀賽的事興髙采烈,當我對他說「爸爸的一個朋友,也會一起去」時,太郎好像也沒有太在意。
因為事先沒有打算帶太郎去藤村家,所以,岳母看到太郎,勢必會問:「你怎麼一個人來了?爸爸呢?」太郎肯定會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因為他沒必要隱瞞自己和明日香在一起的事。
從書店進到房中,旁邊便是明亮的餐廳廚房。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即便正在吃飯,也能立即趕到店裡了。
說著,她吸了吸圓圓的鼻頭。空氣中確實飄蕩著甜美的花香,但對花不甚了解的我,只能用「啊……是啊」搪塞過去。
澄子是房東太太的女兒,就住在附近。雖說是女兒,卻也年過四十,已是兩個女孩的母親。如果說房東太太像童話里的魔女,那這位女兒敢情就是民間傳說,圖畫書封面上的山姥(山中女妖〉了。我當然不是說,她像吃人的妖怪,而是心胸豁達的山神。不管怎麼解釋,這都不像誇讚的話,所以,我並不想把這話對她本人說。
「啊……好、好的!……」
「我從來沒反對過你和別人交往吧?」岳母特意在「從沒反對過」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看來,太郎把今天的事情告訴她時,她還是從中察覺到了什麼。
刻意用冷淡的語氣,說完這句話后,我不禁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厭惡感。
以我現在和藤村家的關係來看,刻意向他們彙報,自己交往的對象,顯得很是奇怪。等到明日香本人,正式承認我們兩個人的交往關係之,后再說也不晚吧——既是正確的理論,也是正確的原則。我壓根就不知道,該如何把自己和明日香交往的事告訴岳母,所以就一直拖著,這也是事實。若是親生母子的話,大不了大吵兩句,最後也能相互諒解,可我畢竟只是藤村家的女婿,而且,中間還夾著他們唯一的寶貝外孫——太郎。
「啊……原來是髙志呀。那個,他姥姥說有話想問你。」說著,對方伸手指向右手邊,門口掛著的大串珠的門帘深處。岳父的臉色也不太好,可能與我此時的臉色一樣吧。
我突然想起了「沒有母親的孩子,和沒有孩子的母親」的故事。要是再加上我這個失去了妻子的男人,湊成一家三口的話,多少也能給他些安心感吧。
「那太郎就拜託你了。太郎,可別給阿姨添麻煩啊。」
說是粗茶淡飯,顯然是明日香的自謙,事先備好的金槍魚三明治和沙拉,實在太美味了。懷著被人指責「言過其實」的心理準備講,這些簡直就是無與倫比的珍饈佳肴。也許是心中喜悅興奮的緣故,我感覺整個空氣都芳香四溢。
電話里聽他吶喊得九*九*藏*書那麼起勁,累了也是理所當然。當中可能也包含著,和明日香第一次見面時的、精神上的疲憊吧。
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憂愁,明日香有些歉疾地,小聲對我說道:「對不起,我本來不想讓太郎,把今天和我在一起的事情,就這麼說出去的,但又不能教小孩子撒謊,所以就……」
「剛才還在呢。」
「對啦,聽說最近,你正跟明日香交往呢……是吧?」錯身而過時,她「啪」地拍了我後背一下。
剛一掛上電話,店長便發出了「哇啊啊啾」的聲音。前半段是歡呼,後半段夾雜著噴嚏。
不,她所面臨的對手,不僅僅是左鄰右舍的眼神,還有她自己。我倆唯一次在社見面那回……
「你就放心吧。好好工作啊。」明日香說道。
光是想到要把「戀人」,這個詞說出口,我的臉上,就近乎冒出火來。但若對太郎說「這個人將來,可能會成為你的新媽媽」的話,又怕給他造成不必要的壓力。
不用向她打招呼,只要在心中默叫她的名字,她似乎就能敏銳地,察覺到我的到來。
他好像正在用耳機,收聽棒球的實況轉播。想必太郎此時,也是喜不勝收吧。
在玄關說完這句模稜兩可的告別之詞后,岳父也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叮囑了幾句,並向我點點頭。
「問你話呢,怎麼樣呀?」
「嗯?……」山姥有些訝然,但接著又樂呵呵笑了起來,再次拍了拍我的後背,向房東太太的房間走去。
「那就麻煩你了!……」
店長這幾天患了感冒,一直噴嚏不止,一副委靡不振的樣子。小型書店的店員本就不多,面美再一溜號,肯定會影響到書店的業績。真是沒轍!
「混蛋,什麼怎麼樣?……」太郎愛答不理地,按動著手柄上的按鍵。
「於是,太郎說去姥姥家也行,每次爸爸回家晚了,自己都去姥姥家。所以,我就把他送到了他姥姥家公寓的門前。」
那一晚,我直接把明日香送回了家。我們沒有從車站並肩走在一起,夜晚的腳步聲,會變得清晰起來,所以,我讓明日香先走出五米遠,再跟在她的身後。看到她無力瘦弱的背影,一瞬間步入了家門,我也一個人回去了。
「這我知道。如果太郎不願意,我是不會考慮再婚的!……」
「我告辭了。」
只見明日香微微一笑,說道:「太郎,要不咱倆去吧?」
今天的我,再不能像往常那樣,默默被她訓斥到最後了。
是我疏忽了。平時我總讓太郎帶著鑰匙,因為今天是和我一起,就忘了這個茬兒了。而不巧此時,房東太太又不在家,可能是到附近的女兒家去了吧。
會不會是下水道偶然出了問題,導致佐倉家的廁所里出現異味?太郎借用她家廁所時聞見了,所以才會這麼說吧……
「主任!主……任!……實在是不好意思,今天您能不能到店裡來一下?本來是我當班,可我突然有點兒急事。」
「啊……啾!水島,真是對不起呀,好容易趕上個休息日,卻還勞你趕來……啊啾!……」
覺得比賽差不多該結束時,趁著店裡沒什麼客人,我趕緊到辦公室打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了喧鬧的聲音。
「真是個讓人舒暢的季節呀。到處開滿了金木樨啊。」
明日香把飯菜擺好后,和太郎相對而坐。這時,我發現她不知什麼時候,和太郎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這也沒什麼奇怪的,明日香流利地說著阪神隊昨天的戰況,似乎以此引出了她和太郎的話頭。雖然我對明日香,也是阪神隊的忠實球迷一事有所耳聞,但聽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我不認識的選手名字,心中頓時感到,一種被琉遠的感覺,真沒想到,世上也會有如此幸福的琉遠感。
我擦著汗,制止他說:「求你了,別唱啦。」來到櫻花書店門前時,明日香正往拉下了一半的捲簾門上,張貼通知。
「這件事居然對我們只宇不提,真是不近人情。太郎也是我們的親外孫啊。」
目送著她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了什麼。
然而,我又對她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你母親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你們母女倆真像啊。」
先前爽快的心情,不知道頓時消失在了何處,連說出口的聲音,也似乎背叛了我的意志。岳父好像有話想問我。
開read.99csw.com始在廚房準備飯菜的明日香,恢復了和往常一樣的沉穩麻利。就好像一個原本懼怕游泳的孩子,把心一橫,跳進游泳池后,發現游泳並不是那麼難一樣。心裏覺得難,卻發現實際很簡單。結果最恐慌的人,居然是我。
我把兩臂搭在廚房的餐桌上,岳母坐在對面睨視著我。
「哎呀,水島先生,你好啊。」
「你好像沒什麼精神啊,怎麼了……」
矮腳桌上,放著先前交給明日香的手機。我拿起手機,無所事事地拿在手裡把玩,又問了道:「那個……喂,佐倉阿姨的家怎麼樣?」
兩隊此時正在爭奪首位。這一季度的體育新聞中,好幾次使用了「決定勝敗的時刻」一詞。今天我們觀看的,是九月最後一個周六舉行的日賽,在甲子園舉行的阪神中日之戰,正是掀起猛烈髙潮的一戰。
「如果能給太郎帶來幸福,我沒有異議。不管他姥姥說什麼,你也不用在意。」
她張貼的是臨時停業的通知。今天是周六,原本是書店的營業日。明日香說,臨時停業,自那之後還是頭一次。她所說的「自那之後」,指的當然是失去孩子的時候。
「那個沒心沒肺的丫頭,要是過後她不給我個合理解釋的話,絕不饒她!……」我夾帶著私怨發誓道。
「今晚就讓太郎住下吧。」
說完,她豪爽地笑了。雖然房東母女的相貌,未必很像,但氣質非常相似。以前曾聽明日香說過,當初自己下定決心,生下那個孩子時,非但沒有用好奇的眼光看她、反而鼎立相助的,就是典子和房東母女。那孩子胎死腹中后,自己因為強烈的虛脫感,而失去繼續經營書店的信心時,也是這對母女在繼續著她。
「是!……」在她的咄咄逼迫之下,我有些喘不過氣,只好敷衍了一句。澄子聽罷,只說了聲「那就好」便離去了。
岳母可能只是無意中,發了幾句牢騷,太郎不可能受到岳母牢騷的影響,因為他的話太真實了,若非親身經歷,絕不可能說出那樣的話來。
「真是麻煩你了,太郎一直跟你在一起吧?」
「不,不是的……」她似乎還有話要說,語氣中顯出幾分焦急。
「那我先看看太郎吧。」說完,我向左手邊的起居室走去。雖然心中有些膽怯,但我也不至於要從窗戶逃跑。我必須先問問太郎。不管岳母怎麼說,只要太郎同意,接受明日香的話……
「啊?……」我不禁懷疑起耳朵。
在從公寓出發的路上,太郎手裡揮舞著猛虎隊的棒球帽,嘴裏還「六-甲-颪」地高聲唱著。
不祥的預感應驗了。當班者遇到急病或急事時,確實可以請非當班者接替。身為主任,我知道這種時候,自己會首當其衝。可這種事,一般半年也碰不到一次,為何偏偏要趕在今天呢?
「太郎說忘拿家裡鑰匙了。我本想把他拜託給房東太太照看,不巧對方沒在。」
然而,無論再怎麼逃避,我的內心也明白,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強迫太郎的意思。
這時,兜里的手機響了。既然明日香和太郎都在眼前,肯定就是單位打來的了。懷著不祥的預感,我背對著盡情暢談的二人,按下了通話鍵。電話那頭頓時傳來了麗美的聲音。
太郎雙目圓睜地,抬頭看著明日香,就在我為該如何說明,而心中焦急之時,明日香卻蹲下身去,與太郎四目相對,表情鄭重地向他寒暄說:「初次見面,我叫佐倉明日香,請多關照。」
「一把年紀了,別太逞強啊。」太郎說話真是沒大沒小。
關門收拾完畢,時間已經是八點以後。這次我改用車站前的公共電話,給明日香家打電話,他們應該回來了。
只見她回過頭來,露出了以往那令人心情暢快的微笑。她穿著一身非常適合觀賽的輕便服裝,散發著與在店裡,和二人約會的時候,不同的清新氣息。
二人初次見面時,該說些什麼好呢?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我依舊沒有想出什麼好主意。在陽台上晾衣物時,我的心頭,不禁有了些沉重之感。
「啊。水島先生。」明日香立刻接了電話,可聲音中,似乎透出某種憂慮,讓我有些不安。
「不用擔心我。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的。」明日香毅然決然地對我表白道。
就在這時候,遊戲響起了華麗的音樂,畫面中的人https://read.99csw.com物變換了形態。
雖然聲音明朗了些,但還是透著一些勉強。
「比賽結束后,我會和他先吃晚飯,然後再把他送回去的……」
這句讓人感到惡意的話,竟然出自幼小的太郎之口,令我備受震驚。
還有一件事情,更讓我心情沉重。那就是我還沒把和明日香交往的事,告訴藤村家的人。典子肯定會祝福我們的。然而,拋開沉默寡言的岳父不說,岳母定是一大難關,這點不難想象。話說回來,這件事情,本該在取得太郎和明日香本人的允諾后,考慮才是,眼下勞神,未免太早了些……
「是澄子女士啊,你好。」
「對不起!……比賽剛剛進入了加時賽!……」我斷斷續續地,聽到了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沒等我詢問太郎的情況,電話那頭便傳來了「笨蛋!怎麼盡投壞球啊」的斥責聲,看來應該沒出什麼問題。至於今後搬到別的地方的時候,能否適應那邊的環境,則是另一碼事了。
我不禁打量著四周。
這一季度的阪神老虎隊,顯示出了驚人的昂揚鬥志。不光是太郎,所有的阪神隊的球迷,全都欣喜若狂。
我頓時喘不上氣來,當然,並不僅僅是這一巴掌的緣故。幸虧玄關的大門,因為開著空調的緣故關著,否則,要是讓太郎聽見了,我可就要左右為難了。
儘管我不斷地告誡自己,凡事不能光往好處想,但當我看到站在書店門前,目送著我的那兩個人時,竟有了一種被新婚家庭的成員送出來的錯覺。
但我心裏清楚:我會把岳母想成惡人,只是要緩解心頭的矛盾。雖然岳母愛傳閑話,但她是不會做出攛掇孩子,反對我這種卑劣行徑的。她之前沒在太郎面前,提及這個話題,便是最好的證據。
「啊,我也覺得很不合適,不過,應該也沒有沒關係吧?」
「總之,一切就拜託您啦。今天店裡的客人很多,店長還是那樣,請您就快點兒過來吧。」
「今天我就把這件事,跟他們說明白。不管他們說什麼,,我都不會改變心意。只是我不想讓你感到不愉快。」
聽到這句話,我伸出的胳膊,僵直地停在半空,頓時不知所措。並不是因為我不明白她的心,正因為明白,所以,才這樣無所適從。當然,她怕的不是我這個怯懦的男人,也不是從幾十光年以外的地方,射來的鄰居的目光,而是害怕再次失去眼前獲得的這一切。
總算把正事說完了,我掛上了電話。
店長的好意,讓我很是感到過意不去,但在太郎能夠獨自看家之前,我決定領受這份恩情。今天這種事,就算是對他的小小報答吧。
「啊……是啊,是這麼回事,你說得沒錯。千萬別往心裏去啊。」我慌忙說道。
「所以,我就把他送回了家。」
我還是第一次,獨自喝了這麼多酒。打開第四罐啤酒時,我體味到了寂寞的心情。我以為自己心意已決,卻發現這種心理慰藉,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如今,沒有明日香的人生,已經像不想喝,卻猛灌下肚的第四罐啤酒一樣,貧乏無味。而我背對佛壇,也是因為害怕啟子,會在我的耳畔說「你想傲什麼都成,但唯獨不能讓太郎受罪」之類的話。
雖然明日香和太郎見面,這一目的姑且算是達到了,但一想到自己不在,二人要是發生齷齪,又該如何是好,我便再也無心像往常那樣投入工作之中。
我瞻前顧後地撣著毛巾,纏在毛巾上的手帕,被我一不小心撣掉,飛過陽台的護欄,飄落了下去。我悶悶不樂地跑下樓梯,到公寓的後院去撿。當我摘下掛在樹枝上的手帕,回到前院時,剛好與此時進門的人四目相對。
「謝謝你!……」
好不容易有機會現場觀戰,太郎的情緒,顯得激動萬分。雖然他在我「出門前必須先寫作業」的嚴令下,乖乖伏案,打開了作業本,但他這幾天的腦子裡,似乎全都是比賽的事。
走進書店裡面的辦公室,店長摘下口罩,向我打了聲招呼。大量的唾沫噴涌而出,這才讓他稍稍閉上了嘴。店長臉上的眼鏡和鼻子下面的一小撮鬍子,很容易讓人聯想起「酒井搬家公司」的廣告。他本來就有類似鼻炎的癥狀,只要一感冒,就會噴嚏連天。這種狀態,根本沒法上前招呼客人,所以,這幾天他一直愁眉苦臉地,專註于案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