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幾節樓梯的太郎，突然轉過身，傳承自啟子的黑眼珠里，透射著光芒，顯得一本正經。被他從高處俯視，我頓時產生一種和長大后的太郎，相對而視的錯覺。

原來是這麼回事……不懂花草的我，現在才意識到，在明日香家聞到的那陣淡淡馨香，原來是金木樨的芳香。可能佐倉家的庭院里，也開著金木樨吧。太郎也聞見了那種花香，也許，把它和我家使用的廁所芳香劑的氣味，相混淆了。

說完，太郎和明日香手牽著手面向我，二人是在等我向他們走去。明日香似乎早已明白了一切，在花叢的馨香中向我微笑。

太郎站在原地，驀然說出一句話，猶如投下了一顆炸彈：「明日香阿姨是個好人。爸爸，你就和她結婚吧……如何？」

房東太太露出了溫柔的微笑，我卻不知不覺間，直立不動了。

炸彈爆炸的衝擊波，令我一時喘不過氣，半天才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如此看來，雖然麗美和那個「大叔」繼父之間，因為反感爭吵不斷，但他們之間，也充滿了溫馨的親情。雖然這些先例，並不能為我們的將來做出保證，但如果這些，都無法成為通向未來之路上的道標的話，我就只能被扣上懶惰的帽子了吧。

「會出現這些事，就是因為你的決心不夠堅定。你不想傷害太郎，又想盡量和藤村太太融洽相處，這點很好。可是，你自己想怎麼做，還是要當面跟他們說清楚呀。不要一個人暗自煩惱，然後，得出一個自以為是的結論。這樣才會得到幸福啊。」

「這是金木樨。看附近開花了，我就摘了一些，分給你一點兒吧。只需一枝，就能讓房間里芳香四溢。」

房東太太嘆了一口氣。我把昨天的事情，全部告訴了她，就像上小學時，向母親交代自己沒考好一樣。

即使是閱歷豐富的房東太太，也不一定能夠察覺得出，我在話中隱藏的意思。她只是露出溫暖的微笑，隔過我的肩膀，說了聲「你回來啦」。一回頭，只見太郎戴著一頂黑、黃兩色的「猛虎隊」的帽子，悄悄地走進了大門。

「昨天……」

小樹枝上長著色澤鮮艷的濃綠色葉子，開著無數橘黃色的小花。即使https://read.99csw.com是對花草不熟悉的我，也能聞出陣陣熟悉的芳香。這股芳香，既像天真無邪的明朗笑聲，又像萬里無雲的晴朗陽光。如果沒有宿醉，我應該更能體味到，這股花香所帶來的愜意才對。

沒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我就轉過了身子去。

我這個做父親的真是愚蠢！……光想著不想讓太郎受苦，可孩子已經大了，用不著父母為他擔心，已經可以獨立面對自己的人生了。

還是先給飢腸轆轆的肚子，填點兒東西吧，這樣想著，我回到了公寓。大門對面，有個熟悉的、圓圓的背影，那是房東太太。她聽到開門聲，回過頭來，手裡握著一束小樹枝。

跑向車站的途中，手機突然響了。

而猶如明朗陽光般，芳香四溢的源頭，果然是一株金木樨。那棵立於庭院一角、比我咯高一些的大樹，全身都披上了橘黃色，周圍的地面，也被散落的細小花瓣，染成了橘黃色。

太郎說得沒錯，我的確是個笨蛋——獃子。雖然我鬍子還沒有刮，從昨晚到現在也沒衝過澡，一副邋裡邋遢的樣子，但現在的確有個地方，非去不可。

「嗯……是我媽的老公。」

混帳東西，這種話，他是從哪兒學來的？

「哎呀，真是對不起。因為我的親人病倒了。」她怎麼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麼重大的事情呢？

別鬧了，這樣下去該遲到了！手錶指針都指到八點半了！……

全身的力氣，一下子泄光了，我停在原地。若在平時，這時間我就快到店裡了。如果她要替我的班，何不早點兒說——比如昨晚——打電話通知我呢？但在快要遲到的歉疚感，和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中，我實在無法出言斥責她。

這對母女，根本沒有血緣關係，感情卻如此深厚一一因為房東太太嫁到神戶，是在三十五年前，而今年四十二歲的女兒，則在這裏度過了幼兒園時期，所以二人並非親生母女。儘管二人的相貌並不相像，但澄子完完全全地，繼承了房東太太的氣質。

「什麼願不願意呀。那樣一個大美人，要是不先下手為強的話，弄不好，可就被別人捷足先登了呀。」

「明日香阿姨！…九_九_藏_書…我把爸爸給你帶來了。」太郎鬆開我的手，跑到了明日香的身旁……什麼叫「帶來了」呀？我不禁苦笑。

「哎呀，是水島先生呀，早上好。怎麼樣，這個很香吧？」說著，她把手裡的東西，拿到了我的鼻子前。

「好的，謝謝您啊！……」

聽到我的牢騷，房東太太優雅地笑了：「這倒是。不過，男孩子不都這樣嗎？……正因為覺得有趣，才會用粗暴或露骨的話表達出來，但他們欺沒有任何惡意。」

身材矮小的房東太太，抬頭看著我說道。

在這個寂寥冷漠的現代，大山不會移動，麵包也不會從天而降。而阻止愚蠹的人，因為愚蠢的錯誤想法，使自己和周圍遭受不幸的奇迹，現在似乎即將發生了。

「茅房般的氣味」，其實並不是惡意的展露，而是直率的表達。

不知從我幾歲開始，母親斥責我的時候，也必須抬頭看著我了——不知不覺之間，往事在我的腦海一隅復甦了。

「啊，不過，那個大叔可沒死，只是患了熱傷風發燒而已。都怪他大驚小怪地吵吵著『我要死啦，我要死啦』的，害我們都擔心死了，結果我又和他吵了一架。」

聽到她有些難以啟齒的語調，我感覺彷彿一股冰冷的水，瞬間侵入了我的牙齒。

哪知我喘息著說完，她卻對我說道：「今天您別來了。昨天那麼麻煩了您，今天我就替您上班吧。」

「雖然我不認為，你的做法算是孝順，但這裏，沒有我評論的份兒。」

「聽懂了嗎？總之一句話，你要當面和太郎好好談一談……說句不負責任的話，我覺得你們三個人，一定可以組成幸福的家庭。」

「這就是所謂的代溝吧？」

這股芳香，既像天真無邪的明朗笑聲，又像萬里無雲的晴朗陽光。如果沒有宿醉，我應該更能體味到，這股花香帶來的愜意才對。

待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裡，仍然拿著房東太太給我的花。拿著孤零零一枝金木樨，來到開著金木樨的房子，這件事聽起來挺愚蠢得啦，至少咱求婚時，還帶著花呢不是？……

「怎麼了？……病倒的是你父親，還是母親？」

緊跟著，我頭痛欲裂地想起了昨ｒeaｄ.9９ｃsw.cｏｍ天的事。獨自飲酒，區區四罐啤酒，就能讓我醉倒。我心情鬱悶地倒頭躺下，又以仰卧起坐般的姿勢，騰地坐了起來。

來到大阪以後，太郎說話的語氣，變得粗野了許多，本來我還為此擔心呢。其實，當初我說話也曾這麼粗野。恐怕全世界的少年，都會經歷這一時期吧。

房東太太脅迫般地，拿金木樨的樹枝，猛然抵住我的鼻頭：「昨晚太郎的行為，正是小孩遇到難題時的對策呀。目不轉睛地打遊戲，玩完之後馬上入睡。孩子通過這些行為，把自己解答不了的問題，慢慢消化理解。難道你不記得了嗎？……小的時候，一遇到自己不高興的事，就會找個自己喜歡的東西，大玩一番，玩累之後倒頭便睡，這些你都經歷過吧？……這不是不在乎，而是孩子的戰鬥方式。太郎不是不喜歡明日香，而是你們交往的事，對他來說太突然了，他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理解這件事。等他跨越過這道屏障之後，你們就能夠迎來真正的幸福了。」

「你願意我這樣做嗎……」

「謝謝您。有您這句話，我就覺得一定能實現。」

本以為太郎只會幫到這裏，看來我這個兒子，還不是那麼不講人情啊。

「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之後母親再婚。對方是個和現代格格不入、既愛嘮叨又很頑固的大叔。我和他除了吵架，還是吵架，高中一畢業，我就離開了家。您會不會覺得，我是個不孝的女兒呀？」

「笨蛋，不是還有個地方更應該去嗎？」太郎從樓梯上一躍而下，擺了個假面超人變身時的姿勢，然後用力拽住了我的胳膊。

「不……沒什麼，這種花名叫金木樨。」我頓時方寸大亂，無法繼續往下說了。

我蹲在了地上，這也不是昨晚喝了啤酒的緣故。每次和這丫頭交談，都特別費我體力。

「昨天真是抱歉。」

「真是個奇怪的時代啊。最近的孩子，居然把這種香味當成廁所的氣味。」

「既然擔心對方，起碼也該叫他一聲爸爸吧……」我本想對她這麼說，可這麼做，顯得有些多管閑事。或許稱呼對方「大叔」，就是麗美獨特的親情表現呢。

不……這些都是我過後才read.99csw.com注意到的。那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手持噴壺、佇立在一片綠色中的華美身姿。

「對待孩子，既不能高估他們，也不能把他們看扁。孩子一般都是心裏怎麼想，嘴上就怎麼說。討厭就是討厭，不願意就是不願意。要是在他們打遊戲的時候，跟他們說話，他們就會覺得很煩，從而懶得解釋，只把心裏想的話說出來。他們想睡覺的時候，就會睡覺。用刻意扭曲的語言傳達惡意，只有大人才幹得出來。」

「喂？……」我的話音里，想必是殺氣滿溢。

如厠、刷牙、更衣……做完這些外出前，最低限度的工作后，我一把抓起自己的錢包、手機和鑰匙，飛奔出了公寓。

這就是我們父子兩個人，遇到的小小奇迹的經過。

隨著一聲勇敢的噴嚏，我醒了過來。而後，我發現太郎不在身邊，急忙躥了起來。

太郎連鼻子也沒湊上去，便淡然答道：「是呀，你以為呢？」

房東太太已經消失在了玄關中。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抱著金木樨枝丫的樣子很滑稽，趕忙把花遞到太郎面前說：「我問你啊……太郎，昨天佐倉阿姨家裡的味道，是跟這個―樣嗎？」

「這倒挺像主任會說的話呀……後來，那個大叔突然病倒，說死前想看我一眼，所以，我才必須得去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電話彼端，傳來了麗美沒心沒肺的聲音，她好像並未察覺，我話音中的殺氣。

「你這丫頭，見了面再解釋吧！……我正在去書店的路上。」用殘留著酒精的身體，邊奔跑邊說話，簡直就是鐵人三項。

我感到內心苦悶，並不僅僅是昨晚，喝了四罐啤酒的原因。人都死了卻還能笑得出來，難道就因為對方，是自己的繼父嗎？

「廁所的……氣味？……」

「啊，主任？……您早啊。」

「這也不能怪你呀，畢競你生活的那個年代，芳香劑還不怎麼普及呢。雖然每個家庭的具體情況不一樣，但聞到芳香劑的氣味前，很多人應該更早地，接觸到了真正的花香吧。而現在，因為家家戶戶都有了芳香劑，所以，小孩子在知曉那是花香前，就已經知道芳香劑的味道。如此一來，他們就不會把芳香劑的氣https://read.99csw.com味，和花的香味等同起來，而是把花香和芳香劑混為一談，以為那是廁所里聞見的氣味了。孩子雖然沒有錯，但這些花就可憐了。」

「我說，太郎，沒告訴你是爸爸不對，其實佐倉阿姨……」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啦。店裡的事情，您就放心吧。明天見。」說完，電話就掛了。

「下面都是我這個過來人，要告訴你的育兒經驗，你可得牢牢記住呀。」

我終於能夠開口說出這句話時，麗美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必須向我解釋。

櫻花書店的捲簾門還沒有拉起。太郎輕車熟路地打開門，走進了小巷。這條小巷子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走。金木樨的馨香隨風飄來。

「不過，都怪太郎非要說『茅房般的氣味』這種粗俗的話，我才誤會的。」

房東太太文靜地答道：「對呀。因為金木樨的花香，常常用作廁所的芳香劑。」

「什麼？……」我不解地提高聲調反問道。

「我回來啦。你在這兒做什麼呢？」與我不同，太郎滿面春光，似乎昨晚睡得很好，他不解地問道。

「謝謝你。那我現在就去向藤村家的姥姥、姥爺道歉，把這件事和他們說明白……」

「是嗎……」

太郎隨口一「哼」，向樓梯方向走去，同時說道：「對了，藤村姥姥說，昨天對你說的話太過分了，向你道歉，還讓你有時間，再去好好聊聊。」

「嗯，我父親說有話想和你說，你就聽聽吧。」

櫻樹對面，有一塊類似中庭的地方，雖然沒有中庭寬敞，但看起來也相當大。許是樹木花草，布置得很巧妙的緣故，我感覺自己彷彿突然，來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森林一角。地面上全是叫不上名字的花，有的種在花盆裡，有的纏繞在欄杆上，各種顏色的花朵，爭奇鬥豔。

我本想就先前的失禮冒犯，登門道歉，不料卻被對方搶先了一步。此時，岳母那張難為情的臉，又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可是，在那之前，我必須先向一個人道歉，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便急忙跟在太郎身後，朝樓梯走去。

我暗想「家裡有花瓶嗎」，但還是謝過房東太太，走上了樓梯。這時，我聽到了房東太太，自言自語般的聲音，說得誇張些，這就是奇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