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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罪的日子 第一話

無罪的日子

第一話

栂野浩介回了句「都很好」,若非二人的對話這樣開始,浩介恐怕就想不起來,她到底是誰了吧。這個女子,是曾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學生,他當然不會忘記,只是經過了六年的時間,她的樣貌、氣質,與以前截然不同了。
「這就是家人之間的羈絆吧!……」栂野浩介忍著疼痛,不禁感嘆著說。
志穗的眉宇間,擠出了幾道縱紋,那是心中無法原諒,卻又不知該譴責誰的糾結表情。如果操縱人類命運的神靈,站在眼前的話,志穗肯定會上前,狠狠地揪住對方的前襟,出口痛斥吧。
「不會吧?……」
相田史香在這所旭日補習班,上到了初二那年的秋天,之後便離開了。那年夏天,她失去了母親,以及幾個原本能組成新家庭的人。而且,在那前一年的冬天,她的父親剛剛遭遇到意外事故身亡。
「趕緊地,快把你媽媽叫來!……」
「濱岡現在如何了?……」栂野浩介想這樣問她,卻沒有勇氣提起這個,和過去那場悲劇,有著直接關係的名字。
栂野浩介深思著。因為這股「寸勁兒」,而不小心說出口的呻|吟,似乎讓這位女子誤會了。
相田、濱岡兩家的父母,曾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學,兩家的關係十分親近,史香就像親妹妹一樣思念著崇,結果崇卻對史香,連關心的苗頭都沒有。
看到學生的成績節節攀升,栂野浩介自己也很快樂。
「就是話面上的意思呀……真讓人期待呀,史香是個大姑娘了吧?」
「還是你關心我啊,啟介。」浩介剛要伸手,去摸兒子的頭,腰部卻彷彿被巨大的手指,狠勁扭動似的劇痛不已,害得他再次發出了哀號。他曾聽說有的國家,把閃到腰稱做「魔女的一擊」,沒錯,這肯定是蛇蝎心腸的魔女乾的好事。
這時,他又聽到了那隻鸚鵡,毫無意義的尖叫,心中更加惶恐。比對面的兩、三戶人家,略遠一些的自家還好說,要是緊鄰的人家,在這個季節,計劃著要把那隻鸚鵡烤熟,當成小菜配上啤酒的話,也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身在黃昏臨近的庭園中,內心卻早先一步,日落西山的栂野浩介,這時忽然發現,籬笆對面,站著一位女子。那是個身穿色調正好,與夾竹桃相同的弔帶背心,九九藏書大胆地顯露白晳肩膀的年輕女孩子。她的美貌與衣著,同樣引人注目——身上帶有一種無法抗拒的艷媚之氣。
「是啊,還變漂亮了呢。」
身在黃昏臨近的庭園中,內心卻早先一步,日落西山的栂野浩介,這時忽然發現,籬笆對面,站著一位女子。
「老師您還好嗎?……志穗老師和小梓都還好吧?」
晚上十點,一家人才吃完這頓遲到的晚飯。晚間授課結束,便是這個時間了。坐在飯桌旁喝茶的栂野浩介,低聲附和道:「真是的,只能為他感到惋惜吧。」
結果,相田史香只是站在外面,和栂野浩介聊了一會兒,當浩介請她到家裡坐坐時,她以今天還有事情為由謝絕了,然後就走了。她說自己失去父母以後,被住在鄰近城市的姑媽收養。但進入大學的同時,又搬回了這座故鄉城鎮,開始獨自生活。
濱岡崇比相田史香大三級,也曾到旭日補習班上過課,是個沉默寡言、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的少年。從沒有看到他大聲嬉鬧,也不曾見他大喜大悲,那張端莊得令人驚奇的瓜子臉上,總是露出冷靜的表情,就算跟周圍的學生站在一起,也很顯眼。回想起來,他確實是那種與野蠻行駛,挨不上邊的人。
對於妻子的冷嘲熱諷,栂野浩介火上心頭。
從貞則這代起,這個補習班的教育方針,就是補習重於升學。貞則現在也在補習班教授國語,栂野浩介教英語,妻子志穗則教算數和數學,甚至岳母幸世,也把小學生招進這裏,學習書法,儼然成了一個家族企業。
栂野浩介覺得「寸勁兒」,是個很可怕的東西。毫不起眼的小事,會因為寸勁兒,演變成驚天動地的大事,甚至後來還會留下禍根。大到國際爭端,小到家庭爭議——甚至閃了一下腰,無一不是「寸勁兒」在從中作怪。
「啊……是媽媽呀。今天的菜真好吃呢。這道腌水菜真是珍品,咖喱飯簡直和名廚做的一樣,香菇包肉的味道,更是日本第一!……」
「啊……老師!您還認得我?」
「你什麼意思呀?」
升上高中后,濱岡崇聽從父母的意見,進了更有名的補習學校,由此離開了旭日補習班。崇的母親前來致意時曾說「我丈夫說什麼,也要read.99csw•com堅持讓小崇,朝著國立大學司法系努力,所以,他才作出這樣的決定」,並連連低頭道歉。雖然浩介這邊,沒有道理挽留崇,但他十分惦記這個志願,是不是濱岡崇本人的選擇。當時站在母親身旁的崇,顯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但之後史香曾憤慨地說「崇哥哥說,他不想離開這裏」。
妻子開車,把浩介送到了最近的矯形外科醫院——當然,在移動的途中,他不斷發出哀號——回到家裡,躺在床上的時候,兒子可能是想安慰他,帶來了自己每晚睡覺,都會抱著的大玩具熊。
「呵呵!……」
其中只有一個人一一過去同樣閃過腰的岳父,是真的在為他擔心。當看到浩介因為痛得太厲害,而折斷了盆栽的小樹枝時,全家人這才把女婿閃到腰的可笑之處,暫時放到一邊,開始亂作一團。
看來,栂野浩介還是失敗了。相田史香還沒有豁達到,能夠坦然面對,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只留下對亡故之人的思念的程度。
她的眼眸猶如鏡子一般,栂野浩介這才注意到,自己下意識地,把手叉在了腰上,擦起了背。這副樣子,不正像是欣賞庭園花朵的隱居老人嗎?他不由得想直起腰來,這樣做卻並不明智。
對面的女子,似乎聽到了他輕聲的呻|吟,臉上驀然一亮。
由於栂野浩介失察不當的言語,二人之間陷入了沉默。就算對方是自己以前的學生,和如此年輕美麗的女子,默然對視,也不是一件能夠讓人舒服的事情。
「啊?……」志穗瞪圓了眼睛,「變成你喜歡的類型了嗎?」
可能也有晚上授課的原因,不善家務、而把所有家務活,都推給母親的志穗,沒有忘記對母親做的菜肴,大肆吹捧一番。
岳母幸世把盤子從桌上撤下,不滿地說道。身穿西裝,卻透出和服氣質的岳母,言談舉止全都像書法老師一樣高雅。
濱岡崇史的成績雖然處在中等,但栂野浩介覺得,他的頭腦,要比普通學生聰明。與其說,他對取得好成績沒有興趣,倒不如說,他覺得取得好成績,是一件挺無聊的事。考試成績總是不高不低,似乎刻意有所保留似的。那種年紀的聰明孩子,總是能看透大人的內心所想。
栂野浩介沒有辦read•99csw•com法去學校講課了,在家裡歇了三天。昨天,他終於能在家裡緩緩走動了。今天他下定決心,穿上庭園木屐,從檐廊下走到了庭院里。
「可是,實際上那個速度,已經造成了車毀人亡的慘劇啊。」
相田史香上初中時,曾到栂野浩介在自家開設的「旭日補習班」上課。說是自家開設,準確來講,這個補習班,應該是從妻子的娘家——岳父旭貞則手裡繼承下來的,專門以初、髙中學生為授課的對象。
因為課堂時間的原因,而趕進度時,浩介不止一次地,察覺到崇冰冷的視線,悄悄地投到自己身上,心裏很不舒服。有些時候,在他們的眼中,大人是非常愚蠢的。可是,不管頭腦再怎麼聰明,如果這樣小看人生的話,那此人必將固步自封、停滯不前了。栂野浩介不禁對崇有些擔心。
「所以我就跟史香說,既然你一個人生活,有空就到我家吃頓晚飯吧。」
就在浩介用力的瞬間,腰部某處突然「嘎巴」一下,感覺猶如合葉鬆脫一般,身體頓時僵在半途,動彈不得——準確地講,他只要想動一下,腰部周圍,就會感到無數爆竹炸裂般的疼痛。
「從姑媽家上下學,應該更方便些吧……」栂野浩介雖然內心這麼想,但這並不是他,應該插嘴過問的事,於是……
「有時候也要感謝寸勁兒啊!……」
「至少史香還是平平安安的啊,我也想見見她了。」志穗說完,拿起了茶杯。看來她的心情已經平復了。
「你們說什麼呢,真沒規矩。」
然而,就算如此,誰又會想到,僅僅抱起一個頂多不過十五公斤重的孩子,竟會讓一個大男人的身體,發生異常呢?
「唉,即便是安全行駛,也可能會因為某種寸勁兒,而發生這種意外。」
魔女一定在悄無聲息地,尋找攻擊的機會,浩介這邊,也絲毫不敢放鬆警錫。
兒子一邊嚷著,一邊跑進了屋裡。也用不著把家裡所有人,都召集起來吧。
志穗抓起盤子里的腌蘿蔔,「嘎巴嘎巴」地嚼著,愉快地應了一聲。這位妻子很清楚,丈夫根本沒有膽子,打自己以前學生的歪主意。
她似乎有話想問,也向栂野浩介這邊看來,二人隨即四目相對。
一切都源於一個小小的寸勁兒。三歲的兒子,晃晃九-九-藏-書悠悠地向浩介走來,他沒有多想,就要把兒子抱起來,然後髙高舉起。就這點事兒,也不是什麼髙難度的動作。
相田史香……從那時起,她就是個面龐娟秀、老實穩重的少女。當她興奮地開口說話的時候,才不時地露出比實際年齡,較為幼稚的地方,但不管怎麼說,栂野浩介怎麼也想不到,長大后的史香,竟能有如此美麗的氣質。回想起來,那時亡故的史香的母親,也擁有這般引人注目的美貌。
兒子難以置信地看著,臉上滲出黏糊糊的汗液、扶著眼前的花盆支撐身體、痛苦呻|吟的父親。須臾,他匆匆喊道:「媽媽、姥爺、姥姥、姐姐,你們快點來呀。」
「啊……是呀。看她這麼嫵媚,我都快要把持不住了呢。」
或許是察覺到了這點,相田史香突然用令人驚訝的平淡語氣,對浩介說:「對了,老師您知道嗎?崇哥哥在一個月前死了。」
志穗也持有相同意見,記得夫妻二人曾說:「如果能認識到,專心學習的樂趣,小崇這樣的孩子,一定會有進步的。」
「少來啦,就你嘴甜。」幸世說著廣島故鄉的方言,獃獃笑著,往女兒的茶杯里倒上了茶。
「小崇可不是那種騎著車子,橫衝直撞的人呀,怎麼會出事呢?」
栂野浩介每周,也會到補習學校去教兩次課,但無疑,還是在旭日補習班上課,更讓他感到輕鬆。浩介不覺得自己是個特別優秀的老師,只因自己,曾是一個理解能力較差的學生,所以他非常了解學生,容易在哪裡栽跟頭。只要把絆腳石的位置告訴學生,學生就能自己跨越障礙,成績突飛猛進了。
閃到腰真是要命啊!……雖然醫生曾對栂野浩介說「之所以會閃到腰,不光是年紀的原因,還與腹肌和背肌,因為缺乏鍛煉而衰退有關」,可即便如此,閃到腰這種異變,也不會發生在年輕人身上吧。不光是年紀的原因……醫生強調這一點的同時,已經說明浩介歲數不小了。
雖然在如今這個少子化的時代里,旭日補習班的業績說不上興隆,但也不至於遇到經營上的危機,所以,一直頑強地,堅持到了今天。這種力求讓學生,透徹理解學校課程要點的教學方法,令旭日補習班在悠閑、寧謐的地方城市,獲得了意想不到的好評。九*九*藏*書
這麼一說,相田史香當時也說過「聽說崇哥哥對生物社團的活動十分熱心」、「我認為他將來一定能成為植物學家」這樣的話。那時她信心滿滿,眼眸中還閃爍著光芒。
當時,浩介正好一隻腳,踩在庭院的踏腳石上,兒子的位置稍稍偏右,所以,他的身形有些扭曲,姿勢不太穩定。而且,當時鄰居養的鸚鵡,發出了以往的尖銳叫聲,浩介正在心中琢磨:這個聲音,肯定會吵到街坊四鄰,而心不在焉,這也成了不利條件。
「好痛!……」
「你變得真漂亮啊!……和你的母親很像。」
「你對人家還挺關心呀。」
可是,閃了腰這件事,為何會引得別人的笑話呢?……岳母、妻子和十歲的女兒,看到彎著腰,呆立原地不動的浩介,母女三代全都拍著手,笑得前仰後合。
栂野浩介的腦子裡,又冒出了「寸勁兒」這個詞。他說完自己的看法,志穗還是顯得無法理解,含糊地回應了一聲「嗯」。
「是啊,可相田說『摩托車飛了出去,整個人翻倒在地』。具體是怎麼個速度,單憑相田的表述,我也不得而知。或許這個速度,對於騎慣了摩托車的人而言,根本算不上什麼吧。」
栂野浩介有些猶豫地,把這話說出口后,史香的表情,霎時變得蒼白,回應道:「所有人都這麼說,連老師也是啊。」
他慢慢地向門旁邊,盛開的紅色夾竹桃樹走去。漫漫夏日的太陽,此時終於開始西斜,剛剛下過的一場雷陣雨,讓空氣變得格外涼爽。儘管如此,栂野浩介在深呼吸的時侯,還是有些提心弔膽,所幸的是,疼痛沒有襲來。
教員錄用考試三度落榜后,栂野浩介便到當時正在交往的志穗的娘家,開辦的補習班任教。雖然有種寄人籬下的感覺,但結果還是令他非常滿意的。值得慶幸的是,栂野浩介並不是那種,過分矜持和拘泥於世俗成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