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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罪的日子 第三話

無罪的日子

第三話

於是,前幾天剛剛得知的濱岡崇出事的消息,自然而然地成了三人談論的話題。晚上在繁華街遇到相田史香的事,栂野浩介還沒有告訴志穗。那是一場很難解釋的邂逅。
「當時父親和阿姨,幾乎是同時出現痛苦反應的……」即使已經登記結婚,濱岡崇也不想把之前,從未與自己一起生活過的她叫做「媽媽」。
志穗的弟弟,在星期天晚上閑來無事,便來串門。不愛喝酒的岳父岳母在客廳里,和外孫女小梓一起,邊吃孜帶來的餅乾,邊看電視劇。雖然岳母宣稱「休息日的晚上,我可不會照顧醉鬼的喲」,但栂野浩介三人經常在這種時候,坐在飯桌旁,一邊吃著下酒小菜,一邊盡情地推杯換盞。這比在酒館里喝酒,簡直快樂多了,實在是一件美事。
「啊,是老師呀!……」猶如一隻隨風飛舞的蝴蝶,相田史香輕輕碰了碰栂野浩介的上臂。
看著雙目圓睜的姐姐和姐夫,孜撓了撓頭說:「啊……那種事情,沒有寫在報道里啦,因為還無法證明呢。」
啟介待得煩了,開始撒起嬌來。孜把外甥抱下膝蓋。看著啟介步履輕快地,跑向客廳的姥姥姥爺,孜說道:「是夾竹桃呀,那種植物有毒。這你們知道吧?」
「掩人耳目的辦法,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呀。」
嚼柿子子兒的聲音戛然而止。栂野浩介也倏然停下了,要往自己杯中倒酒的手。
「芳枝夫人本來就是一個神經纖細的人吧?」
「自由職業者……應該說基本上是遊手好閒。雖然已經大學畢業,但他似乎一直靠著父母,留下的遺產度日。」
「我沒有害怕好吧?」栂野浩介不由得端坐起身子,向窗外看去,顯得很失望。
「也沒那麼誇張啦。事到如今,已經無法追究,任何人的罪責了。這件事會給相關人帶來麻煩,希望你們別說出去呀。」
其實,那天父親繁道,在痛苦掙扎的時候,曾說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濱岡崇對接待他的調査人員這樣說道。
「用手寫的?……那是苗子的字跡嗎?」
她眨了眨塗著粉色眼影的眼睛,似乎也認出了栂野浩介。雖然在零點一秒之間,她的表情僵住了,但隨即浮現出艷媚的笑容。
然而,那份擔憂,終於在某一天來臨了,而且,讓栂野浩介感到心如刀絞。浩介大學時代的好友,要去國外長期出差,於是,那天栂野浩介和暌違已久的朋友,為他開了一場壯行會。
「他也得有這個賊膽兒呀。」
濱岡崇咯作思索,開始了認真的講解:「簡單解釋一下吧。比方說:一對膝下無子的夫婦,在雪山遇難了,幾天以後,二人的遺體都被發現。按照一般的繼承案例,如果是丈夫先死,遺產便在這一瞬間,將由妻子繼承。若妻子在這之後死亡,這筆財產,當由妻子一方的親屬繼承。如果妻子先死則情況相反,所有財產,將由丈夫一方的親屬繼承。可是,如果遇到難以斷定誰先死亡的情況,夫妻雙方的親屬,有可能會圍繞死亡的順序,爆發激烈的爭端。這種情況下,法律將判定二人為同時死亡。也就是說,二人之間,不存在繼承關係。遺屬會繼承各自的那份財產,從而沒有必要相互怨恨。就是這麼回事。」
「什麼,是不能見諸報端的秘密嗎?」
「姐夫說得對呀,姐姐。」
「做什麼啊?你有話想說是嗎?……我可沒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天真。我只是根據人類的性格,作出了客觀的思考判斷而已。」
栂野浩介一邊和朋友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酒醉男人間必會說的話,一邊微醉地行走在繁華的大街上。雖然出門之前,妻子志穗再三提醒他說「你的腰還沒完全好,可別太逞能啊」,但難得有機會,和昔日的好友相聚,栂野浩介實在不忍,讓這段時間早早結束。
「平日里她就喜歡,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糾結不清,附近也有人說,她是不是得了神經症或抑鬱症呢。」孜像記者一樣,插|進了自己的評論。
他對栂野浩介和相田史香的對話毫不在意,百無聊賴地把視線投到空中。與其說是不友善,倒不如說是對眼前的事物,感到漠不關心罷了。相田史香也沒有對栂野浩介介紹他的意思。
「再到另一家喝吧。」
「你說的『這一點』,究竟指的是什麼?」志穗彷彿對這個詞很在意,向孜問道。
少年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道:「可當我打急救電話時,父親呻|吟著對我說……『你跟他們說,苗子不行了』。當時我非常害怕,就在電話里,重複了父親那句話。但事後想想,在爭分奪秒的時刻,刻意說出那樣的話,確實有些奇怪。而且,當時我覺得,相田阿姨還沒有死……」
孜有些難以啟齒地說道:「嗯,就是自殺這一點,沒有什麼可疑之處啦。剛才我也九九藏書說過,夾竹桃的葉子,可能還有其他的用途,如果是濱岡芳枝,在相田治雄死前準備的,那就有可能,是用來殺害丈夫濱岡繁道用的。但是既然相田已死,殺夫也就失去了意義。於是,濱岡芳枝絕望至極,便追隨情人而去。」
「沒關係,這個傳言我大致上也知道。」
「可是,她自己也有小孩,怎麼會在婚外情人死後,追隨他而去呢?」
「不會吧。你父親會做這種讓初中的孩子,都感到討厭的事嗎?」
「哈哈,不用這麼較真嘛,姐姐你儘管放心,姐夫這種人,是絕對不會在外面亂摘的。」
孜似乎聽到了二人無聲的問題,點點頭說:「沒錯。如此一來,先拋開目的不談,往瓶中摻入夾竹桃葉子的人,只可能是廚房的舊主人——早先去世的濱岡芳枝夫人。事情過去兩周后,搜査本部也得出了這個推測。那個叫崇的少年找到警察,並不是和誰商量後來的,而是他一個人思考後,作出的無奈決定。」
「等一下,孩子他爸,醫生不是囑咐過,你少吃刺|激性食物嗎?孜你也真是的,還是少讓他喝酒吧。」
哦,啟介都這麼大啦……說著,孜把靠在桌旁的外甥,抱到了膝蓋上。
年輕警官是個不善擺架子的人,他又問了一句:「為什麼必須這麼規定呢?」
「這倒也是啊……」
栂野浩介聽到妻子這麼說,頓時怒火沖頂。藐視丈夫也要有個限度。想向妻子道歉的想法,瞬間拋到了九筲雲外,他憤然地往自己杯子里倒啤酒。變得有些溫暾的啤酒,泛起泡沫溢出杯子,流到了桌子上。
「什麼叫荒唐呀?……」志穗好像有些生氣了。
孜看著志穗,但她似乎在自己,負責解說的部分結束后,便鬧起了罷工,一直沉默不語。
尚未脫去體育系學生的淳樸之氣的孜,現在正從事報刊記者的職業。說是報刊,不過是發行量很小的、對開版的地方報紙而已,不過,因為職業的關係,孜也知曉周邊地區,發生的事件和事故信息。
「真令人厭惡啊,居然會讓孩子這麼想。」志穗冷靜地喝了口啤酒,栂野浩介卻仍然驚詫未定。
「所以,她就選擇了結束生命?」
六年前,相田史香因為幼稚、拙劣的偷竊,被店員抓住后,對栂野浩介提出了一個問題。那或許只是幼小的孩子,對性的好奇心而已。但最後,栂野浩介不也只是,對這件事視而不見嗎?……
「但他也不是那種,前途暗淡的孩子呀。」志穗似乎對此難以理解。
「對了,葬禮的事情,也說得不具體呀。」面對記者的採訪,兩家的親戚說的無非都是「這起意外,真是晴天霹靂啊」、「到頭來還是無力回天啊」這些老掉牙的話。
「那個東西的用途,終歸還是只有一種啊。」相田史香再次發出誇張的笑聲,只是這笑聲里,摻雜了一些空虛。留下這陣笑聲后,她關上車門,計程車開走了。
「同時死亡……這是什麼意思?」即使是警察,也未必通曉民事法律知識。
栂野志穗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她說的這番話,不啻是往栂野浩介心頭的傷口上撒鹽。自從前幾天的晚上,看見猶如在黑暗中,飛舞的蝴蝶的相田史香以來,栂野浩介的心中,一直疙疙瘩瘩,飽受著悔恨的折磨。
「剛才那人是誰呀?」朋友們納悶地詢問栂野浩介,但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是他無法回答的。
「你的毛病,也好不到哪兒去,志穗。既然想讓人明白,就拿出證據來說清楚呀。」
「別說了,這又不是緋聞雜誌的報道。」栂野浩介因為生氣,語言不知不覺間,變得粗暴起來;妻子志穗卻顯得比他更加氣憤。她猛地把玻璃杯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似乎是些許醉意引起的吧。
聽到對方的反問,濱岡崇那張因為沒有睡好,而顯得僬悴的臉上,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你忘啦?……事件發生在濱岡家呀。」
「是啊。不過,用的工具好像不是毒藥,而是廚房裡的刀……」
「啊!……」志穂似乎想到了什麼,趁著孜把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的功夫,對浩介解釋道,「月桂樹的葉子,常常用做湯和煨燉菜的調味料。在食品市場也有賣的,名叫『laurier』(月桂葉〉。可能是把兩種植物的葉子搞錯了吧?」
「經歷了那樣的悲劇,人生觀也能剎那間改變吧。」
正值光輝青春之年的濱岡崇,也沒能逃出不幸的魔爪,而離開了這個世界。唯一留在世上的相田史香,會懷著怎樣的心情生read.99csw.com活呢?在她的眼裡,這個世界,絕不可能是光明美好的,但她的心靈,也絕不可能靠和擦肩而過的男人,發|生|關|系得到慰藉。
「於是,從咖喱飯里,檢測出了夾竹桃的毒素……不,應該說是剩餘的咖種飯里,有幾片夾竹桃的葉子。根據孩子們的證詞,那天廚房裡,並沒有其他人幫忙,都是母親苗子在忙活。可苗子為何會在飯里,放入這種東西呢?自殺或集體自殺,可以首先排除在外,因為沒有動機。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她丈夫喪失行動能力,或者因為意外身亡之後,還可以認為是自殺……不,她很要強,而且意志也非常堅定,即使身處逆境,也絕不氣餒。而且,她自己也有足夠的經濟實力,丈夫去世的時候,也絲毫看不出來,她顯得失落的樣子,由此可以看出,她是個堅強的女人。更何況,她有了新的伴侶,即將開始新的生活,這個時候,更是沒有理由自殺呀。最重要的是,用植物毒素自殺,是非常靠不住的手段,因為致死量取決於服毒者的體重。這起事件中的兩人,碰巧都屬於身材矮小型,所以才會釀成慘劇的。」
「無論是誰,失去了如此重要的人,都會痛不欲生吧。這個時候,一般都需要什麼東西,來勸自己打消尋死的念頭,比如孩子、夢想、工作……或是日常生活里的小事。可是,如果碰巧,諸事都是最糟糕的情況,就會讓人恨不得,從斜坡上滾落下去,一死了之吧。」
「可是,月桂樹和夾竹桃的葉子,真就那麼相像嗎?」
之所以不想背叛學生對自己的信任,只是因為害怕自己會因背叛,而背上惡人的罵名。不正是因為自己當時的逃避,相田史香的這個問題,才會發生扭曲,從而讓她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嗎?……如果當時的自己,不惜背上惡人的罵名,也要將行竊之事徹査到底的話……
「感覺真不像他的行事風格啊。」志穗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飲而盡,說道。最近明明很在意自己的腰圍,卻還這麼猛喝啤酒。
大概是出於對芳枝的關心吧,聽了孜的話,志穗擺了擺手。
「我才要讓你住嘴呢。你就是這毛病不好,總是以為那些骯髒的東西,只要不去看,就不存在。你要一直這樣下去嗎?……要是有一天,真正的悲劇,發生在你的眼前時,你又該如何呢?……打算兩眼一閉,眼不見為凈嗎?」
聽孜這樣一問,夫妻兩人不約而同地回答道:「是食物中毒吧?」
聽到有如大刀師傅,發出的沉靜聲音,喝醉的三人,立即顯得惶恐不安。
警官頓時對這個,思維縝密到如此程度的少年,感到驚嘆不已。
溫暾的啤酒,只有枯澀的味道……
「那是什麼意思?」
「聽說她還親筆寫下了遺書,內容很簡單,這一點沒什麼可疑之處。當時房間門窗緊閉,不太可能是命案。考慮到遺屬的心情,這件事情就沒有登出來。」
思索到這裏,栂野浩介想起了崇的話題:「對了,剛才的話題,還沒有說完吧……飯呢?」
「別讓我想起這種事來嘛。」
「好啦,你們別較勁啦。」孜垂下了八字形的眉毛。
「相田史香?……」
「姐夫,你真的知道,兩種植物的葉子什麼樣嗎?」
「我覺得這也不無可能,可是……我覺得爸爸是想奪走,本應該屬於史香的那部分財產。」
「為什麼這麼說?」年輕警官糊裡糊塗地反問道。
「也就是說,你父親這樣做,有可能是為了讓你盡量能夠多得些財產?」
栂野浩介無言以對。夾竹桃的花,以前曾聽岳母幸世,講過相關的逸事,所以記得很清楚,但對葉子——雖然自家的院子里就有——的印象則很模糊。至於月桂樹,栂野浩介就更是見都沒見過了。
「他們兩家,不是關係挺好的嗎?孩子也跟親兄妹一樣,雙方的父母,不可能有那種見不得人的關係吧。」
濱岡崇的話只說了半截,警官這才驚覺適才的失言,趕忙補救道:「啊……我知道了,沒關係。雖然這件事確實有些蹊蹺,但也不必特別在意。或許,在你父親看來,當時她已經死了,也說不定呢。」
沒有迴音,可惡!……
栂野浩介一時失語。因為孜並不是一字不差地,轉述濱岡崇和警官之間的對話,因此,浩介在腦子裡,把濱岡崇的話,轉成了他剛來補習班上課時,自己聽到的沉著冷靜的男高音,並在大腦中播放,但大腦拒絕播放,崇最後說的那句話。然而,那句話的內容,則令人厭惡地傳達了出來——濱岡崇的母親芳枝,與相田史香的父親治雄彼此相愛。
「因為史香是相田阿姨的女兒呀,不是有句話叫『為恨和尚,累及袈裟』嗎?我父親痛恨相田叔叔,因為相田叔叔,和我死去的母親……」九_九_藏_書
「孩子他爸,用不著這麼害怕。就是普通的庭園樹,又不是風一吹,就會散發毒性。」
「問題就在這裏。既然不是單純的食物中毒,當然也對食物做過了檢查。那天他們吃的是咖喱飯。雖然做法很簡單,但史香的母親,似乎對烹飪很不在行。」
不知道我們的談話,被她聽到了多少,賢明的岳母回到了客廳。志穗則像小孩子似的,露出執拗的表情,開始用較快的語速解釋道:「我打小就住在這兒,自然比孩子他爸爸,更加了解附近的情況。濱岡和相田兩家的夫妻,從高中時候起,就是關係非常要好的四個人,當時別人都以為,芳枝會跟治雄、繁道會跟苗子結合。治雄是那家小酒館的繼承人。濱岡家以前就是,附近小有名氣的地主,芳枝是這家地主的獨生女,所以雙方的家人,都極力反對二人的婚事。芳枝和治雄都是順從的人,他們沒有堅持自己的意志。之後,也許是緣分吧,和芳枝關係很要好、體格比治雄瘦小的繁道,以入贅的形式和芳枝結了婚,而苗子則嫁給了治雄。因為有過去這樣一層關係,芳枝和治雄之間的情感火苗,因此並未熄滅,如果再因為某種原因,而舊情復燃的話,也不足為奇吧。」
「夾竹桃,是咱家院子里種的那個嗎?」志穗不怎麼驚訝,浩介從來不知道,夾竹桃還會有毒。
於是,少年趁熱打鐵,不再顧慮地繼續說道:「我不知道這件意外發生后,父親是怎麼想的。但是直到最近,他們被判為同時死亡,我才想起了我父親以前告訴過我的話。正因為無法斷定死亡順序,所以,警方才推定為同時死亡,但是,如果知道順序——比如遇難的時候,一方留下遺書,表明另一方已經死亡時,此時的繼承關係,通常都是成立的,以前也有過這種判例。我爸爸和相田阿姨,已經登記結婚了,如果中毒而死的二人,被判為同時死亡,他們的財產,就會由各自的親屬繼承。但是,如果二人的死亡順序,在某種程度上清晰易見,這種制度,恐怕就不再適用。可能是我爸爸突然想到了這些,才騙我說,當時還活著的阿姨,已經死了。為了留下證據,他便通過我,把此事傳達給了急救中心的話務員。如此一來,父親就能繼承相田阿姨的一半財產。父親一死,我就能繼承這些財產了。雖然他不知道,警方是否真的會這麼判斷,但他還是認為,這樣值得一試吧。」
志穗用鼻子哼了一聲,扭過臉去不言語了。孜這才意識到,自己幫了倒忙,沮喪地聳了聳肩。
雖然栂野浩介的確有話想說,但是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志穗淡然說道:「可是,他們怎麼會中,夾竹桃的毒呢?我倒是聽說過,用夾竹桃的樹枝點篝火,或是烤肉的時候,用它做肉串的扦子而致人于死的事情,可濱岡先生一家人,並沒在戶外吃飯呀。」
濱岡崇只好答道:「因為……我看到她的手,還在輕輕地抽|動……」
「因為很難說清楚,究竟是誰的責任。而且,遺屬之間的感情,往往很是複雜,所以,才會故意說得那麼模稜兩可吧。」
因為家庭原因,而生生拆散一對戀人——這個時代還有這種事嗎?但仔細想想,這畢竟已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那時候「家」的意識,可比現在要強烈得多,也有很多思想頑固的父母,性情溫順孝敬的孩子,不敢對他們有所反抗的事例,也不在少數。
「等一等!……真有這麼荒唐的事情嗎?」
孜略作深思,說道:「是啊,他上高中的時候,可是表現出了連警察都驚嘆不已的洞察力呢。居然連同時死亡的推定都能理解。」
對方又發出了誇張的笑聲:「討厭啦。人家已經是成人了好吧?……和老師一樣,我也在享受夜晚的時光。」
「就因為你總是徒有其表地活著,周圍人為了取得平衡,才要看清楚現實,你連這個都意識不到?」
「這麼說,芳枝是想用這些毒藥自殺,追隨治雄而去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我是說,從人類的心理上講,這實在太不合常理了。」
栂野浩介驀然語塞,說不上話了。志穗以前就是個極富正義感,而又單純的女人。如果能夠和堅強、可靠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在他的守護下,也許滿眼都是美麗和正確的事物吧。然而,在現實中,和她一起生活的栂野浩介,是個軟弱的男人,所以,她才會經常一馬當先地沖在前線。浩介對此也有充分的認識。
志穂一口氣解釋完,又扭過了臉。
「你少他媽的跟我這兒自以為是了!……」
栂https://read.99csw•com野浩介心中不禁發麻,為了驅走這種感覺,他用鏗鏘有力的聲音問道:「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回家?」
志穗張牙舞爪的樣子很是恐怖,她無意間注意到了栂野浩介的視線。
但是,即使悄悄埋藏在心底的思戀,不知道什麼時候再次發芽。栂野浩介也無法對這件事,抱以簡單的非難責備。但這件事讓孩子的心中,留下了陰影,則是浩介無法原諒的。
「我父親是律師……經常像閑聊似的,給我講解法律知識。這種制度,就是我在那時聽說的。當有繼承關係的人,一同卷人災害事故而死亡時,會被判為同時死亡,這是遺產繼承上的定則。」
或許是覺得這件事非常有趣,負責此事的警官,終於理解了少年的微妙立場……
說是過幾天來拜訪,可是,相田史香自那之後,便一直沒有再露面,這讓栂野浩介有些挂念。這幾天里,他時常回想起過去的片段。在栂野浩介的心中,史香並不是前天看見的,那個面露誘人微笑的美麗女人,而是六年前,那個猶如拉緊的琴弦般顫抖的少女。
志穗挑著柿子子兒,斷言道,她這話實在夠不上自誇。
「好的好的……他們的父母,就是剛剛登記的新婚夫婦,死亡那件事,你們知道其中的原因嗎?」
「哎呀,我都把這茬給忘了,抱歉。」孜不好意思地,縮了縮人高馬大的身體,繼續聊起了剛才的話題:「嗯,剛才說到崇找警察,討論了繼承問題是吧?因為警察奉行,不介入民事的原則,所以,對於濱岡崇提出的問題,沒有闡述自己的意見,只給了他去找信得過的親戚,或是父親的律師、朋友,商談一下的建議。警方更在意的是,月桂葉的瓶子里,放入夾竹桃葉子的事實,也對此提出了幾點解釋。如果夾竹桃的葉子,是在芳枝的情人相田死後,被放入瓶子中的話,那這些夾竹桃的葉子,很可能是芳枝為了自殺,而悄悄給自己準備的毒藥。壞啦,我怎麼給說出來了。」
然而,心中的痛楚,讓栂野浩介條件反射般地選擇了防禦,他不由得像說即興台詞一樣說道:「如果一個人,滿腦子都是骯髒觀點的話,那任何東西在他眼裡,都要比實際顯得骯髒。」
如果相田史香的話是真的,那她現在的生活,一定在哪裡出現了大問題。栂野浩介不想站在衛道者的立場上,對她進行評論,只是若按充實而幸福的人生標準來看,相田史香絕對不該選擇,現在這種生活。
「這麼晚還不回家,你就不怕媳婦兒嗎?」
或許是因為警察的臉上,露出了「此事與真相無關」的表情,濱岡崇焦急地抬髙了聲音:「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但我父親也有可能,明明知道阿姨還活著,卻仍說她不行了,因為有同時死亡推定的制度存在。」
孜說出了不明其意的詞。
「沒錯,警察也立即提出了反駁。這時,廚房裡的一個小空瓶,突然引起了人們的注意。那個小瓶上,貼著一張標籤,上面用手寫著『月桂葉』三個字。」
「哈哈,看來還真不能小瞧,附近這些情報網啊。」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看到了桌上放著的,用來切香腸的小型菜刀,不悅地面面相覷。
說完這些話,志穗似乎陷入了沉思,只見她表情異常嚴肅地,用手指摩挲著空空如也的玻璃杯的杯沿。
就在這時候,栂野浩介的眼前,突然出現一團鮮艷的色彩。那是一件猶如火焰燃燒般,明亮的火紅色連衣裙。裙子短得可以看見一半的大腿,細細的絛帶從肩上垂下,設計十分大胆。而這個站在計程車站旁、好像挽著旁邊男人的胳膊、不停地發出誇張笑聲的女人竟然是。
與兩位亡者有過數面之交的栂野浩介和志穗夫妻點了點頭。濱岡繁道雖然性格剛強,但身材在男人當中,算是比較瘦小的。若是單按體格而言,早先去世的芳枝夫人,倒是看起來還比較魁梧。
栂野浩介觀察著他,會不會因為抱起外甥閃了腰,而發出痛苦的呻|吟,可是,體格健壯的孜,似乎並沒有閃到腰。懷著毫無道理的失落心情,浩介作為回敬,也給小舅子的杯子滿上了啤酒。
志穂有些氣惱地說:「別兜圈子啦,趕緊說是什麼中毒吧。」
孜慌忙捂住了嘴。
正當栂野浩介要對妻子道歉時,暫時被忘到一邊的孜,卻笨嘴拙舌地出來調解了。
「嗯,可以這麼說吧。」
「我怎麼知道。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想法。或許別人只是隨便管這叫婚外戀,只有本人才知道,彼此間有多麼認真吧。」
「濱岡上初中那會兒,沒有這麼野蠻衝動吧?……他幹什麼工作了?」
「總之,我的意思只是,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啦。反正濱岡夫人已經死了,她準備夾竹桃的葉子,究竟是什麼目的,誰也不知道了。而這些葉子,居然真的被九-九-藏-書用了,只能說這是一起意外事故吧。警方也是這麼定案的,我們報社的報紙,也只是寫出了夾竹桃的危險性,之後就再也沒有追究了。」
幸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拿起抹布,麻利地擦乾了流到桌上的啤酒。
「喂,等等,那不就是……」
「所以,人們就往事故方向推測了。那家的庭院里,種著各種各樣的植物。除了夾竹桃,還有月桂樹。」
「真是的,這件事可是登在報上的呀。一不小心,就會發生食物中毒這種事,這篇報道旨在引起人們,對食物中毒的關注。不過,很多人都沒好好看吧。」
栂野浩介頓時陷入了沉思。因為接二連三發生的悲劇,以及不可能懷有惡意(雖說在濱岡芳枝最初的意圖上,還多少有些疑問)的不幸命運,兩個家庭的人數接連減少。
志穗嘴上雖然抱怨,卻把自己的杯子,也往前推了推,讓弟弟滿上。
「啊,就是那場事故呀。」孜往浩介的杯子里倒著啤酒,「嗯,我還記得。摩托車飛出去,車上的人翻倒在地。看來那個人,平日里就喜歡野蠻行駛吧。」
志穗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咖喱飯,她輕蔑地盯著弟弟,什麼話也沒有說。
「喝醉了就少說幾句吧。」
雖然警官覺得,這種說法荒謬至極,但是,接下來說出的話,則讓他不能一笑付之了。
孜那張殘留著粉刺痕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對浩介說道:「不……我也一樣,對這些也不懂。如果是和楓葉,這種有名的葉子,擺在一起的話,我還能看出不同,但月桂樹和夾竹桃就不行了。雖然對花草在行的人來說,能一目了然地看出區別,但那位夫人在植物學上的造詣,就不是很深了,剛才我也說過,她連烹飪都不在行。或許是她誤把庭院里的夾竹桃葉,當成了月桂樹葉摘了下來,放進了咖喱飯里。也有人持這種看法。」
一輛計程車駛入了車站,停了下來。相田史香催促青年先上車,然後把手支在車門上,對栂野浩介丟來一句話:「這人是我剛認識的。我完全不認識他,以後也不會再跟他見面了。」
「知道啦。別賣關子啦,趕快說吧。」
親子間的情緣,還真是執著啊,警官心中暗想,卻看到少年的表情,因為充滿悲痛的笑容而扭曲了。
「可是,對植物不甚了解的人,居然會把自己都不清楚的葉子,隨隨便便地用於烹飪,這一點怎麼也說不通吧?……我長這麼大,還從沒把月桂葉,放進過咖喱飯里呢。」
說到這裏,志穂也一瞬間,失去了話語,但她立即恢復了之前的氣勢,還陡增了一倍。不過,她怕被客廳里的父母和孩子聽到,便低聲細語地說:「什麼呀!……什麼呀!……什麼呀!……你是說:芳枝打算謀害親夫,和婚外情人在一起嗎?……不,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雖然我對芳枝,並不是特別了解,但是我知道,她是那種寧可自己去死,也不會殺人的人,所以,那些夾竹桃的葉子,是她為了自殺而準備的想法,才是正確的。」
妻子志穗的話音突然一變,變得極度冷漠,對浩介的稱呼也從剛才的「孩子他爸」,變成了「你」,可見她的心裏有多氣憤。
不能再把她當學生看了,浩介困惑地把視線,移到了相田史香旁邊的男人身上。只見對方染著茶色的頭髮,戴著耳釘,對於現代的年輕人而言,沒有任何個性;換句話來說,就是平凡至極,在任何一條繁華的街上,都隨處可見的青年。
聽到志穂的話,孜瞪大眼珠看著她。
不用走到觸手可及的位置,栂野浩介就能確定那個姑娘,一定就是相田史香。六年前的少女形象,再次在他的腦海里快進,形象的變化,比實際要快許多。濃妝艷抹的臉龐,讓她看起來不像處在學生的年齡段,在霓虹燈的映照下,她的美貌,顯得嫵媚撩人。
「錯啦!……」說完,孜好像覺得自己有些冒失,表情嚴肅地,把玻璃杯放在了桌上,「的確是中毒,但不是食物中毒。」
「這種事是沒法用常理解的。因為是禁忌話題,所以才會感到刺|激呀。」
孜對栂野浩介的話表示贊同。
「這則傳言我聽聽說過!……」
懷著好奇心,以及想要知道自己學生,深深隱藏的事情的雙重心情,志穂催促著弟弟。浩介也懷著同樣的心理,再次給孜滿上了杯。
志穗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她說的這番話,不啻是往栂野浩介心頭的傷口上撒鹽。自從前幾天的晚上,看見猶如在黑暗中,飛舞的蝴蝶的相田史香以來,栂野浩介的心中,一直疙疙瘩瘩,飽受著悔恨的折磨。
相田史香所說的「那個」——她也記得那件事。如果她現在放浪的生活,處於六年前的那晚,在便利店拿包裝盒的延長線上的話,那滅亡當時,沒有追究那件事的栂野浩介,應該也有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