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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湖畔 第一節

第四章 湖畔

第一節

路旁的山,必須仰望似地把頭抬起,否則無法看到山頂。脖子處忽然一冷。廣海不經意地從湖邊退開一步,由貴美的嘴巴泄出輕微的笑聲。
平日的白天,越往山上去,與工程車擦身而過的次數就越多。從經過廣海居住的室平地區的立牌一帶開始,聚落與聚落之間的距離就頓時拉遠了。通過搖滾祭會場的地點,進入山中,人家變成只有一小群,並且開始出現沉沙池或事務所等發電所設施。
她笑了。就像在試驗廣海。
由貴美背誦似地一口氣說完,廣海不懂她想表達什麼。
聽著那過度坦白的話,廣海語塞了。
「還是老樣子,好驚人的建築物。」由貴美說。「葬禮的時候我來辦手續,被嚇到了。」
「清水混凝土的村公所,新興居民還有搖滾祭招攬,——就連搖滾祭遷來舉辦以前,雖然方法不對,但還是有力量找來日馬開發,試圖把這裏從空無一物的地方打造成度假村。」
「睦代是靠著販賣自然而壯大的啊。」
由貴美注意到廣海在看老人的背影,笑道:「沒事的。」
「嗯。我聽說本來是住在比這裏更上面、水壩堤防的地方。」
「不好意思,我很懷疑你的父親真的無關。所以我才說,我想要跟你好好談談。」
看到她的眼睛,廣海出於不同的意義語塞了。他沒有自信是不是瞞住了自己的驚慌失措。
「我不會把你推下去啦。」
車子在站前圓環連接大馬路的紅燈停下時,由貴美突然看這邊。廣海垂著目光不答,她忽然笑:
廣海注視窗外,由貴美瞄了他一眼。遠離新興住宅的人家后,這回道路左邊看到村公所了。
「回到村子以後,我深深覺得在這裏沒有車子真的什麼都沒法做,回去取車了。」
「我調查有弊案,你調查沒有弊案。如果你能說服我,我就放棄。如果你不做,我就自己一個人調查。」
「太好了,原來你不曉得我的手機。我還以為你在氣我不告而別呢。對不起。」
「那我們來一決勝負吧。」
由貴美說。車子往睦代方向駛去。
把手放在方向盤的由貴美明明還在駕駛中,卻看著這裏。
「我只知道你家電話。」
由貴美說:「這邊可以下去。」走過前方的橋。鄉下地方,沒有任何地方禁止進入,廣海一面在內心對這種開放感到苦笑,一面跟上去,看見湖畔棄置著推土機的推土刀部分。滿是鐵鏽的車體中塞滿泥巴和雨水,還有不曉得是誰丟在那裡的家庭垃圾。
「好可怕呢。我只是隨便靠過來看看而已,但這底下真的深到不是開玩笑的。小時候我爸媽告訴我說,這片水底下read•99csw•com,大概有那邊那座山的深度。」
由貴美說。廣海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才好,曖昧地又「嗯」地點點頭。
在鋪設的道路不會意識到,但在沙地里,由貴美的高跟鞋陷了進去。廣海伸手扶她,她道了聲謝,把右手交過來。湖畔的地面就像被壓路機壓過般一片平坦,但仔細一看,到處都有工程用的角材和尖銳的石頭突出。
車子來到村子入口處。架了一座大橋的河流對岸,是新興居民的人家群眾的前別墅地區。
「聽我說。」由貴美說。「剛才說的開發的事情還有後續。——在人工湖與水壩的開發中,蒙受恩惠的不是被淹沒的水根,而是築起水壩堤的中根地區。而那裡是涌谷家的本家以前的所在地。」
由貴美離開以後,他一直很想見她。現在見到她令人開心,也希望與她共度的時光永遠持續下去。就像由貴美說的,廣海一直被閃躲,被玩弄在掌心。
由貴美忽然正色說。她呼吸了一下,然後道歉:
臉頰僵住了。由貴美的表情依舊。
「聽說沉在這裏的水根地區的人,現在幾乎都離開村子了。不願離開代代相傳的住家而抵抗的那些人,被開發推進派的居民硬是拔走了。由於那時的傾軋,這裏的人全都四散到附近的村鎮去了。」
就要熄掉亮著的警示燈時,由貴美和廣海相視而笑。她把頭轉回正面,邊轉方向盤邊說:「我是想弄車子過來。」
「建起水壩相關設施,日漸開發,再也無法居住的你的祖父的老家。那是塊廣大的地區,學校和村公所當時好像全部都在那裡,等於是舊體制睦代村的心臟地區。那裡的居民有很多都是開發推進派,當時的村長和議員也都集中在那裡。你的曾祖父也是在那時候擔任議員,後來成了村長對吧?」
「欸,你住的室平,本來是住在這一帶的人遷居而成的聚落吧?」
村公所辦公大樓是在五年前,廣海念小學的時候改建的,外觀完全不遜於剛才的新興住宅區,時髦得就像建築師設計的公寓。建築物在裸|露的水泥牆正中央嵌上藍色的彩繪玻璃,確實與一般人心目中落伍的公家機關建築物印象不同。村子雖然沒有把睦代搖滾祭得到的利潤拿去興建誇張的蚊子館,但對學校等公共設施投資不少。不過可能是因為看慣了,廣海對它已經毫無感覺了。
今天的她化了妝。眼周畫了黑色與焦茶色的淡淡眼影。畫上眼線、輪廓更加突顯的眼睛在那張小小的臉蛋中,散發出強烈到近乎異樣的存在感。讓人聯想到陶器或糕點糖霜的細緻肌膚,完美read.99csw.com得就像目睹一場奇迹。至於抹了唇蜜,增添質感的嘴唇,更是教他無法逼視。
「一開始是挖山賣砂石和木材,等到發電事業繁榮了,就主動接納縣營和民營的發電廠和水壩,甚至不惜把民家沉進水底。那些漂亮的公共設施,就是靠著那些事業的津貼和補助金蓋起的。」
「這湖裡能釣到什麼呢?」
「我又不是在防你。」
「就是我不會再閃躲,或是做些考驗你的事。」
冷汗滑過腋下。廣海發現了。
由貴美語氣快活地向老人微笑,就像在主動表明自己不是可疑人士。老人嚇了一跳似地微微後退,語氣冷漠地回道:「你好。」往湖的另一邊離開了。
「現在已經不是了吧?」
「廣海。」
「你知道這下面沉著一個聚落嗎?水根湖的『水根』,就是那個聚落的名字。」
廣海自暴自棄地回答。雖然恨她逼自己做出小偷般的舉動,但會萌生疑念,完全是廣海自己的問題。
由貴美把手中的石頭扔進水中。她好像想要讓石頭彈個幾下,但石頭「噗通」一聲,一下子就沉底了。她望著石頭沉下的一點,又繼續追問:
「開玩笑,我才不會做那麼招搖的事。」
「掌權者四家持有的日馬開發的股份相當多。光是看似品行端正的你們涌谷家持有的股份,應該就不少。」
「什麼叫責備?」
「真的假的?」
「嗯。」
廣海望向她。由貴美沒有動搖的樣子。
「提議他們一起遷到室平,然而實際上卻分配給水根的人必須自力開墾才能居住的陡峭土地,勸他們如果不願意就遷離。水根的居民大部分只拿到了一筆微薄的錢,就被趕出了村子。——後來,中根的人拿設法讓水根的居民遷走這件事賣地方政府和民間企業人情,巴結他們,取得工程和僱用機會,發展這座村子的建造業,就是御倉前村長的御倉建設和上上任左東村長的左東建設。其餘的,對,還有砂石事業的須和家,他們都是中根出身的。」
「什麼也沒說就突然離開,對不起。可是我不會再這樣做了。我想跟你好好談談。」
「我沒有說不好,我只是在責備她的厲害。」
可是正因為如此,廣海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想做的事有什麼意義。
由於長期不景氣,每個地方政府的財政應該都捉襟見肘。不同於全國性獎勵開發的過去,現在環繞睦代的山區能取得的砂石和木材的價值可想而知。至於水壩開發,現在已被視為邪惡的公共事業化身,也有許多地區建設到一半就計劃作廢。
「什麼?」
「不是,是我朋友的。」
飛雄在出來https://read.99csw.com擔任候選人時,對於上代以前的陋習,是不是苦笑著柔軟地帶過了?
由貴美彎膝蹲下,從手邊的沙礫撿起一塊石頭。石頭表面缺損,看起來質地柔脆。廣海看到撿石頭的她的指甲塗了可可亞般的顏色,心想:她是去東京工作了。
「我看過存摺了。」
「咦?可是我知道你的手機,你怎麼會不知道我的?」
「就算不是進口車,品川的車號也夠引人注意了。這是你的車?」
突然被這麼一問,廣海不解地回答。
「這是恐嚇嗎?」
過去村子暮氣沉沉的時代,那一帶的房子全是小木屋,但現在則是經過改建的建築家設計房屋。在異於山嶽地區的意義上,是廣海不熟悉的地區。不敢相信那裡屬於同一座村子。
「是這樣嗎?」
廣海皺起眉頭。
「知道。我聽爺爺說過,有近二十戶沉在這底下。」
約在與高中反方向的南口是沒問題,但這裏面對商店街,所以人車都很多。現在還在上課時間,所以應該不會被高中同學看到,不過廣海還是迅速上了車。
「只是碰巧在這個時期接任村長,就抽到壞簽,必須一肩扛下無關的人做的事情的責任,這我無法接受。」
「你單方面問了我的號碼。我今天才知道你的手機號碼。」
可是由貴美堅定地搖頭。
「我以為你會開進口車。」
車子抵達水根湖。是廣海與她第一次說話的森林更前面許多、靠近水壩的地點。
由貴美不說話。廣海繼續說:
「還是跟我們家無關。我們家沒有那種財力。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廣海記得人工湖是在昭和三〇年代建造的。他不是完全無法想像,但是對廣海來說,他仍然只覺得那是遙遠的往事,是別說自己,連父親都可能還沒出生的時代的事。
「你為什麼不生氣?」由貴美問。「如果你覺得不責備我很帥氣,不要那樣。」
廣海常去的森林裏面,他小時候也去釣過魚,但看到這裏的混濁情況,實在難以相信是同一座湖。他與由貴美一起沿著縱長型的湖的輪廓走了一會兒。湖水在無人觸及的中央處以及推土機及怪手作業的湖畔,顏色也有著明確的不同。從以前開始,這座村子總是有哪裡在進行工程。然後湖和山隨之不斷地被剷除。
「我不希望搖滾祭去別的地方。」
令人開心的話,若是能就這麼坦然聽信就輕鬆多了。
服裝是深藍色的連身洋裝。雖然休閑,但點綴在胸口和裙擺的亮片閃閃發亮。
「要回村子嗎?」
「你以為你父親什麼都不知情?」
「本家?」
由貴美用那張藝人樣貌的臉沉吟了一聲。
「你查https://read.99csw•com過了?」
左東、御倉、須和、涌谷。村長是不是真的只有這四戶人家輪流當,不仔細調查不清楚。可是至少在睦代,近幾代的村長全是室平地區的人。感覺這樣就夠異常了。權力集中得如此露骨,村裡卻沒有人提出異議。
「什麼意思?」
由貴美看著湖面,就像在裏面尋找沉沒的聚落。
「廣海。」
離開村子的由貴美以復讎為名,事到如今又回來到處挖掘醜事,這豈不是太自私自利了?
廣海挑選盡量平坦的石頭拾起,甩動手腕扔出去。石頭在湖面跳了三下沉落,翡翠色的水面浮現清晰的波紋。
「睦代很聰明。因為可以放棄衰退的產業,轉換方向,才會找來搖滾祭。等於是從水泥換成了人。一面尋找新對象,一面用更新的方式繼續販賣自然。如果縣不行就找國家,國家不行就找民間,日馬開發提出的案子也都接受。」
「因為人少,所以可以花錢的地方不多吧?」
這個時候他注意到了。
「原來你為我放在心上。」
錢——她形狀姣好的嘴唇,彷彿呢喃花名似地說道。
廣海的話被由貴美的聲音穿過。
廣海想起平日腦袋頑固的祖父對於招攬搖滾祭站在推進派立場這件事。還有祖父對年輕人文化表示理解的態度令他意外的事。
湖水在毫無遮蔽的視野中,像海一樣延展著。
「這樣。」由貴美點點頭。「你幫我查了,謝謝你。」
在她手臂寫上號碼時的顫抖,明明才十天前的事,感覺卻好似遙遠的過去。
被由貴美提到的建設業的人家,現在也都居住在室平的高原地區。
由貴美直盯著廣海的眼睛,就像要確定自己的話在他的臉上投下的陰影。
「村子靠這樣變得富裕,有什麼不好?」
「可是你也沒有連絡我。」
「我想過了。即使跟我們家沒有關係,如果跟選舉有關的各種事情被攤在陽光下,村子的名聲將會掃地,現在順利舉辦的搖滾祭也不曉得會怎麼樣。即使做壞事的是上一代以前的人,到時候成為眾矢之的的,還是現任村長的我父親。」
水呈現翡翠融化般的淡綠色,色彩平坦得彷彿被廣告顏料所塗滿。別說湖底了,是連幾公分的底下都看不到的、透明度零的湖。這顏色是砂石業挖掘山地製造出來的砂石所致。
「——我是覺得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中根的地名他確實有印象。在祖父年輕的時候隨著開發而消失的聚落。聽說同一個時期,公所、學校等村子的設施也幾乎都在現在的地點安頓下來了。
「我們村子真有錢呢。」
身為村裡的大人之一,如果真的有過買票行為,那麼或許飛雄過去收過錢九_九_藏_書,也或許並非完全清白。可是要在打斷那種循環的父親任期中揭發醜陋的過去,身為村民,當然身為兒子,廣海也難以接受。
車裡充斥著濃濃的皮革味,或許是新車。車墊和後照鏡上都沒有多餘裝飾品的車子里,簡素而冷漠。
「嗯。不過時間還早,去別的地方繞繞吧。要不要去湖邊聊一下?」
由貴美又恢復一本正經,不是看廣海,而是看湖面。她站了起來。
才剛下車,就有個戴帽子的老人從上面的路走下來。廣海立刻垂下頭去。雖然不像是認識的人,但雖說搖滾祭開辦后觀光客數目增加,不過開著外縣市車輛的外人在這裏還是很醒目。
她那極其端正的臉龐露出嚴肅的表情,光是這樣就威嚴十足,讓廣海覺得無法招架。
「選舉的事……」
那指甲在石頭上撫摸著。
聽到喇叭聲抬頭望去,副駕駛座的車窗無聲無息打開,細得可怕、宛如植物莖般的白手露了出來。
「你過得好嗎?」
「銀行戶頭,或許還有定存之類的其他存摺,不過每一個都只有不到一千萬的存款,也沒有多大的變動。像我們這種生活檢朴的公務員家庭,不可能灑錢買票的。」
由貴美誇張地蹙眉,瞪圓了眼睛。廣海還來不及確定那是不是故意的,號誌就變成綠燈了。
廣海也「嗯」地點點頭。她是在說村公所辦公大樓吧。
「你好。」
「你知道這座村子怎麼會這麼有錢嗎?」
不知名的鳥兒掠過水麵般飛去。即使是這種地方,或許還是有魚。
「拿到錢的不是水根,主要都是出賣那裡的中根居民。原本應該是水根的居民可以拿到的優渥保證金,絕大部分都被中根的人中飽私囊了。假好心地說麻煩事我們來處理,替他們談判,籠絡了不知道遷移費行情的水根居民。騙他們說不必擔心往後的生活,剝奪了他們的土地。」
「哦?」
停在站前的車子是國產小型車,廣海一時看不出零星停放的汽車哪一輛是她的。
「制服很適合你。」
廣海主動提起。他與由貴美互望。
如果不是突然失聯、而且隔了一段時間,廣海絕對不可能跟由貴美來這種地方。
廣海說不出話來。
「剛才的號碼記得輸入。」
「他應該是來釣魚的外地人。剛才那邊也停著車子。」
「這一個星期,我有了很多時間思考,也稍微冷靜下來了。」
「如果從水根的居民那兒豪奪巧取而來、開發當時的黑心錢,是一開始的選舉資金的話呢?——那筆錢不會記在存摺上。建設和砂石業的公司以這筆錢為資本,現在依然過得闊綽,一邊替換開發的合作夥伴,繼續錢滾錢。現在的夥伴不必說,就是日馬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