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湖畔
第二節
「你說要出賣,是要怎麼出賣?要向媒體爆料的話,現在就辦得到吧?」
「當然不行。可是狹小世界的犯罪就是這樣的。」
「嗯。」
「……錢要怎麼給?」
廣海想起偷看存摺后那糟糕的餘味。由貴美瞪著廣海,嘴上答著:「沒關係。」她的冷淡撩起了不安,廣海忍不住問了。
他可以抗拒,說不要這樣。
感覺她的話沒有虛假。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爸媽的夫妻關係,應該從一開始就相當糟糕。然後在狹小的村中,變得越來越無可救藥。這也都是這個村子的作風害的。——男人和女人會爭吵的原因,自古以來就只有一個。」
如果這才是她「復讎」的實情呢?即使想做的事一樣,但那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欺瞞。
「什麼意思?」
她的唇咬上來似地逼近,耳垂一被含住,廣海就只能任憑她擺布了。他感覺得到了許可,人坐到榻榻米上。
廣海把臉頰貼在榻榻米上,看著射入房間的太陽逐漸西沉。
由貴美默默地笑。
全身戒備般做出美麗的打扮,擁有村子以外的世界,然而唯有在村子里的時候,感覺她毫無疑問是屬於廣海的。
她的嘴唇往兩側拉,勾勒出笑容。表情調皮,與其說是自嘲或惹來同情,更像是在給出謎題的提示。
「李洽德對吧?拍那個遊戲機廣告的。把女星的臉弄得歪七扭八丑得要死,惡意全開的。」
「很遺憾,我對村子的感覺,比起憎恨,更接近嫌惡。比怨恨什麼的更要根深柢固。」
廣海突兀地笑了出來。
「你怎麼想?」
「我也覺得這裏的人確實視野狹隘,可是……」
「你是怎麼調查到的?」
廣海回去的時候,由貴美邀約:「我們去搖滾祭吧。」
「你來了好幾次嗎?」她問。「我不見以後,你也來了?」
「真的啦。」由貴美微笑的表情也十分平靜。「我看過大人同心協力把車子拉起來的場面。」
廣海忽然又感到疑問。
「如果冒犯到你我道歉,不過我爸無投https://read•99csw•com票當上村長,是兩年前的夏天啊。」
他可以毫不猶豫地答應。如果是遠離村子的那裡,他可以不用避諱他人的目光,和由貴美走在一起。
「你不回去嗎?」
「你母親自殺的原因,你真的完全不知道?」
「嗯。」
她回望廣海。
廣海啞口無言,然後為那過度誇大的說法笑了。由貴美把頭從衣服穿出來說:
兩人這個夏天才剛相識而已。由貴美伸手,包裹廣海的臉似地擁他入懷。動作溫柔、小心。
由貴美張唇。舌頭與唾液發出聲響,廣海忍不住閉上眼睛。感覺到被舌尖包裹的熱度瞬間,他忽然想起爛熟的柿子氣味。
「……我不知道。」
「我痛恨這個村子休戚與共的意識還有結構。我媽已經死了,我再也等不下去了。」
「現在好像還不擔心,覺得就算有外來的人出馬競選也贏不了。」
「……來了。」
由貴美慢慢地撐起身子。
由貴美說過她母親與祖母的婆媳關係不佳,那麼她的父親不會居間調停嗎?想到在這個家裡,女人們當著幼小的由貴美的面爭吵,而父親也不制止的場面,廣海感到呼吸困難。
無法承受自身重量,從枝椏掉落的柿子。這是村中常見的情景。黏膩地散發出甘甜的氣味,用滿地破碎的橘鋪蓋了秋天的道路。那顏色與夕陽重疊在一起,覆蓋住廣海的視野。
「聽好了,廣海,你記住唷。」
「在這座村子里,我想要的只有你。」
他懶得回家面對父母和祖父母。
「幹嘛對莫名其妙的地方那麼敏感?真不可愛。雖然比沒腦的傻子要來得好。」
由貴美訝異地看廣海。
「我媽真的很可憐。」她接著說。「從以前就一直很可憐。我喜歡她,可是我覺得她很笨。她和我爸其實也從很久以前就處不好了。一定是從我出生以前就處不好了。我從來沒看過我爸媽親密的樣子。」
「外頭的對象。」
「只有一個?」
如果她的母親不離開九*九*藏*書這裏,不全然是因為選舉的關係呢?
由貴美表情不變,直盯著廣海。如果不阻止,不曉得她何時又會離去。真心話被擠出來似地泄出唇問。
廣海忍不住想了。由貴美無法憑自己的力量說服母親,而如果她的母親在孤獨之中自殺,她的心傷之深,當然遠超過廣海的想像。會不會是自責的心由於過度後悔,讓她無端對村子萌生怨恨?
化成暗影的由貴美伸手過來。臉頰感覺到熱度。
「如果親手交錢,不會被發現嗎?」
她嘆了口氣,空氣便舒緩下來。搖頭的臉上再次浮現從容。
「我問你個怪問題。你母親過世前,你多常跟她連絡?」
她開心地挺胸說,捏廣海鼻子似地觸摸他的動作親昵極了。
「那是……」
由貴美一下就聽出是在說什麼了吧。她立刻答道:「很多。」聲音傭懶。
「我記得霧蕗高原搖滾祭是在這個周末吧?」
那語調之明確,以謊言來說,實在過於直白了。
「這是在問我跟我媽處得好不好嗎?」
由貴美轉了個方向,唇上的口紅暈開了。廣海自然地伸手抹她的唇角,由貴美就像小孩或貓咪那樣,眯起眼睛任由撫摸。
「就不能再等兩年嗎?」
由貴美默默站起來,把脫下的洋裝直接從頭頂套上身子,連內衣褲也不|穿。廣海再一次問:
「嗯。然後把應該對村子一點美好的回憶也沒有的我媽綁在這裏直到最後一刻的,就是選舉的結構和金錢。」
「為什麼?」
「我沒說到那個地步。」
「好啊。住宿怎麼辦?我沒有帳篷。那附近沒有旅館。」
「對。」
「大部分是親手交付。從以前就住在這裏的人家拿得多,後來的人家拿得少。——今天看到的新興居民的居住區好像沒有。」
「真有錢。不會開銷太大嗎?」
「那算什麼?」
「我已經覺悟到總有一天要揭發這一切。我假裝有興趣,問我母親的。其他自己也調查了一些。」
一回到這個家,語言就消失了。
「霧蕗的話九-九-藏-書,聽說原聲的音響效果也很好。還有,英國的攝錄師要辦VJ LIVE,好像會是這次的壓軸,記得是第二天晚上。」
他把手伸向反覆細微動作的由貴美的頭。光澤亮麗的髮絲很柔軟,很溫暖。他忍不住期望:不要停。
日頭開始傾斜。在霧白厚實的窗前,背對著飴糖色夕陽的由貴美那無袖衫的肩頭露了出來。
「害你母親過世的直接理由,並不是村子吧?」
廣海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讓廣海困惑之後,她補充說:
腰帶被抽走,褲子被褪下,由貴美的手和舌頭伸來的時候,違背那應該醞釀已久的期待,他羞恥得幾乎要哭出來。他想起的是這個家一下子就會變成冷水的蓮蓬頭的冰冷。是散發出雨水與霉味的老浴室的瓷磚顏色。「等一下——」他還是短促地制止了,但聲音被冰冷的面無表情封住,由貴美的臉沉入他的胯間,從視野中消失了。她可可亞色的指甲按住廣海的膝頭。
「——你說揭發弊案,是為你母親報仇對吧?說你母親過世了,所以你總算可以不必客氣了。」
「我父親就連沒有外出工作的時期,也跑去外頭喝酒,而且大半都是賒帳。他喝醉時的邁遢樣,我連回想都不願意。——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會跟光廣分手。」
廣海想要逃離由貴美的手,手卻被抓住了。她的臉上浮現怒容。
「什麼被殺……」
由貴美無趣地抿起嘴唇。她第一次露出這種明顯不服氣的表情。廣海不由得問:「怎麼了?」結果得到一句鬧彆扭般的:「氣死人了。」
「你去過?」
「你們家拿了很多吧?」
由貴美輕笑。然後回答:「不行。」
「我是村長的兒子呢。從這個意義來說,我是你說的這個村子的結構的既得利益者。你不覺得把那些事毫不保留地告訴我,等於是把底牌亮給敵方嗎?而且你已經離開村子了,是自由之身了,犯不著拘泥於這種地方啊。」
「你想說我痛恨村子是找錯對象嗎?」
由貴美一回來,read•99csw.com原本只給人荒廢印象的無人的家,就彷彿亮起明燈似地逐漸染上色彩。她把紅色的行李箱擺在房間中央,披在肩上的開襟衫脫了擱在桌上。
廣海一談到喜歡的話題就會變得饒舌,由貴美「嗯」地應和聆聽。
由貴美似乎不打算詳細說明,但如果她在東京從事浮華的工作,卻仍心系故鄉睦代,持續苦心調查,這股執念真是深不可測。
霧蕗搖滾祭雖然沒有睦搖祭規模那麼大,卻是夏季搖滾祭中每年最後舉辦的一場,所以相當受歡迎。今年的參加樂團廣海也確定過了,有好幾組他想要聽一次現場的來賓。
「欸——」由貴美說,轉動脖子。似乎想到了什麼似的,那張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要出賣村子的覺悟還是不變。」
「可是我覺得相隔太久了。」
最後那句話讓廣海眨了眨眼。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光廣的名字。
這是廣海在由貴美消失的一星期之間,不斷思考而發現的疑問。
最重要的是她回來了。
廣海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與此同時,由貴美輕嘆了一口氣。她不悅地答道:「我們很好。」回答之快,讓廣海了解實情似乎未必就像話中所說的。
如果她們母女鬧翻,反目成仇的話呢?如果由貴美的母親不離開村子,原因出在和女兒之間的關係的話呢?
「我喜歡那個人。」
「雖然已經式微了,但睦代畢竟是塊靠著紡織撐持起來的土地,所以織場受到重視。聽起來很匪夷所思,可是選舉車會故意在聚落正中央開進馬路側溝里呢。然後大家一起合力把車子拉出來,然後候選人留下鈔票做為謝禮。」
「一頂帳篷罷了,不算什麼。」
「織場很久了。」
父親的事、選舉的事、村子的事、感覺不容敷衍的事,全被由貴美吞沒進去。
廣海陷入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你跟我的事,只是為了要我幫你復讎?只要能利用就行了嗎?」
依然被摟在懷裡背對這裏的由貴美轉頭回望廣海。廣海閉眼不答
九九藏書。
聽到這話的瞬間,全身一熱。不打算問的話衝口而出。
「很高興你這麼起勁。你真的很喜歡搖滾祭呢。」
「那樣做行嗎?」
「跟你父親也處不好?」
「那如果那邊有人出來競選,不就無法可想了嗎?」
由貴美恢復成一本正經。她屈身看過來,洋裝布料離開胸口,可以看見延續到胸膛乳|溝之間的空洞。
愉快地說著,語尾卻突然哭泣似地沙啞了。
「應該有證據才對。詳細寫下給哪個聚落的哪戶人家多少錢、代代傳下來的記錄文件。」
選舉的事,會不會只是由貴美的母親拒絕搬去與女兒同住的借口?
「相隔太久?」
「沒有,不過我常看他們的官網。」
「不曉得。——可是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罷手。就算會被殺,或是會被抓去血祭。」
再等兩年,父親的任期就結束了。
廣海清楚那只是甜言蜜語。可是他無法抗拒她強烈的引力。他不明白該如何回應才好。
「我只有你了。」
「就算是這樣,這村子還是從我、我媽和其他人身上奪走了許多重要的事物。睦代還是該好好澈底解放一次才對。」
「我不可能只是在利用你。反過來說,除了你以外的人,我根本無所謂。不管今後發生任何事都一樣。」
「你母親在村長選舉結束后也一直獨自一人在這裏待了一年以上,為什麼她不立刻離開村子?我覺得很奇怪。」
「真開心。」
「車子開我那輛去——,帳篷也得設法呢。買一頂也行。」
由貴美搖頭,冷漠地背過臉去。廣海見狀,察覺自己似乎在無意間挖掘到什麼了。
「……我不會幫你找的。」
「聽不出來?我又在誇你了。」
「不過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出來競選了吧。為了村子的發展,希望人口增加,卻又不想讓新來的人握有權力。這是老人們的煩惱根源啊。」
「聽說是當成失物。在為了選舉活動拜訪的人家和公民館,會找到失物。裏面放的是成疊的鈔票,既然不曉得物主是誰,那就大家分一分吧——像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