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請別這樣對我說話,」我說。「我寧願當著一個證人的面告訴您。沃爾夫先生可以做證人。」我走進辦公室,對沃爾夫說,「他要了解昨天晚上我與尼爾·特德做了什麼事,連個『請』字都不講。」
「是的。可那純粹是詭辯,連警方和地區檢察官都還沒下結論呢。這是捏造,毫無根據,誹謗中傷,你要受到控告的。」
坐在椅子上的沃爾夫這時向後一仰,頭也跟著仰起來,噘著嘴盯著天花板。格拉莫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雪茄合掌搓了一下,仍不去點著它。他用拇指和食指夾住煙,皺了皺眉頭,只得又把雪茄放回口袋。顯然他為自己出了個難題。沃爾夫向前起身,讓翹起的椅子又回到正常的位置。「阿奇,那份協定書呢?」我從保險柜里拿出來遞給他。他放在桌上,朝格拉莫輕聲說起來。
「不存在謀殺。」
我們走了。
「知道。」
「我想叫萊弗德來一下。如果普塞爾先生在家,他肯定在那附近。儘快讓他來。」沃爾夫轉向我,「阿奇,要特德先生和奧里一齊來,越快越好。不要管門的事。我會叫弗里茲關的。」
「那麼您還在堅持這種不實之詞。這就是說您想在參加星期三晚會的人群中找出一個謀殺者來。」
這個星期天上午從九點開始我就邊讀報邊期待著尼爾·特德打電話來告訴我他已經發表了他的《獨立宣言》,就象一個英雄打電報給另一個英雄那樣。可一直等到我打開收音機聽十點鐘的新聞節目時還不見電話來,也沒得到那幾位盯梢者的任何消息。不過我很快清楚了索爾所在的位置,他就在附近。我剛關上收音機,門鈴就響了,走到前廳一看是安烈德·弗羅斯特來了,索爾是跟蹤他的。無論弗羅斯特是怎樣到這兒來的,索爾離這兒的距離一定近到足以看得見打開的門。我把門大大打開,並道了早安。
「我想您會以為我用各種出其不意的手段扣壓情報,其實不然。為了我不公開的目的,我僅僅是在需要時或在您極端厭煩的時候保留了一些細節材料,而這隻是暫時的。儘管您今天有點盛氣凌人,您卻有正當理由。公開這些材料不會使它變得對我無用,並且如果這能促進您的調查,儘管我認為不可能,也算達到了我們雙方的目的。」他說完揀起協議書。「我來讀,我不想把它交給您,因為您可能會說這就是所需要的證據而把它裝進自己的口袋。儘管那會很荒唐。」
「您沒有做任何工作,你是在與尼爾·特德作那個異想天開的陰謀。僅此而已。」
弗羅斯特說他要見沃爾夫先生。要是描寫出他此時的冷漠的表情和聲調可能會令人不快。但那將會是一篇精採的報導。他的表情聲調是那樣的冷若冰霜。從他的穿戴來判斷,弗羅斯特很可能是去教堂才穿上這件特意定做的炭灰色外套,戴上四十美元一頂的翹沿帽,可恰好九-九-藏-書此時一個偶然的原因使他沒能去教堂。我將他領進了辦公室,便打電話到沃爾夫的花房去。告訴他安德烈·弗羅斯特先生來了,正在辦公室等著。他厲聲說:「等十分鐘。」就一下掛上了電話。我轉告弗羅斯特時,他冷冷地哼了一聲,又漠然地看了我一眼。他似乎不如星期三下午我見到他時那麼象亞伯拉罕·林肯了,不過這也可能是我從未見過的林肯發怒時的模樣。
沃爾夫還在滔滔不絕:「我正打算說,弗羅斯特先生,我並不想發布我的關於懷爾先生是被謀殺的這一結論,或者得到這一結論的根據。我必須告訴特德先生是為了解釋我對我們共同關心的問題的處理方法。而我之所以告訴普塞爾先生,是因為我想見到您;因為普塞爾肯定會給他姐姐講,而懷爾太太又會告訴您,這樣我的目的就達到了。就謀殺而言,我不——」
這句話表明他知道索爾在哪兒。他不是說:阿奇,看一看索爾是不是在附近。弗羅斯特是索爾盯住的目標,因此,只要弗羅斯特在這兒,索爾必定在附近。當然我也是這樣想的。我走出大門,下了石階,剛邁了兩步便站住了,轉身向曼哈頓走去。有個過路人以為我碰見了誰便調過臉來看,沒看見人影又繼續趕路。我盼望索爾從街對面的停車站背後露面,但直到他從巷子出來上了人行道我才發現他在那個離第十街三步遠的地方。他早考慮到弗羅斯特會朝西邊走,在那邊要輛去居民區的計程車,而他無疑也會跟過去的。他走近我問道:「我被發現了嗎?」
「您為什麼想見我?」
弗羅斯特搖著頭,咬著向內緊縮的嘴唇。「難以置信。我知道您的聲望,不過這很荒唐。您想見我,根據你從我這兒看到和聽到的你就能斷定我是不是綁架者及殺人兇手?真是豈有此理!」
「我會說你在即興表演。這怕不是第一次了吧。我了解你。上帝啊!我還不了解你!如果你真的弄清了某樁案子,你不會說你『確信』的,你只會說你『知道』。假如你已經搞到了謀殺和兇手的證據,我想要它,現在就想要。你有嗎?」
「那是您的結論——或推斷。我不想干涉。我不是復讎者。」
弗羅斯特再也保持不住冷靜了,他情緒非常衝動。「真是難以置信,」他喊起來,差不多已經語無倫次了。「你買通別人來收集我的檔案?以此來確定我是綁架犯還是兇手,這可能嗎?會是我?」
沃爾夫扭過頭問我:「阿奇,那份協定書呢?」
「那麼就讓你去作你的推斷和假設吧。」他拿起帽子。「你說對了,我這就告訴卓柏先生。」他站起來。「可要是他和我一樣地了解你——噢,真該死。」他轉身走了出去。
「夠了!」沃爾夫一拍桌子,「這事果然不出我所料。阿奇,讓格拉莫先生進來。您到底想不想讓他見到https://read.99csw.com你在這兒?想還是不想?」
「他們還談到了什麼?」
「不會。」
「古德溫呢?」
「如果你堅持這種誹謗,你得拿出證據來。」
沃爾夫的生活一到星期天就有些沒規律了。他的花匠熱多·荷斯曼每到這一天就要去看望他在澤西的結了婚的姐姐,因此他會有兩小時不在花房,所以沃爾夫先生就得上一兩次花房去,看看或做一些澆花剪枝的零活,而具體干點什麼,要看天氣的變化和情況所需來決定了,並沒有嚴格的時間順序。通常要到十點半他才下到辦公室來,至少每個星期天我都得在辦公室,為他準備好《時報》的「一周論壇」版,這是沃爾夫要通讀的欄目。
「我不是法律顧問,弗羅斯特先生。不過對於合同協定是否有效還是略知一二的。我確信這一紙協定就把懷爾太太和特德先生牽制在一起了。」
「他是麥克頓威爾商行的創始人之一。這個商行在百老匯大街一百二十號。他是尼克鬆的紐約律師委員會副主席。兩年前他送兒子一幢在東六十八街的房子作為結婚禮物。他出任不下二十家公司的經理。我想這是不完全的統計。十多年來他一直是哈羅德·特德的法律顧問。他在長島靠近克里特·內克那邊有一幢房子,內有三十個房間,佔地十一英畝。一九五四年艾森豪威爾總統……」
「那麼這又是什麼呢?」
門鈴響了,我站起來走到客廳去看了看,然後回到我的桌前,從便條本上撕下一張紙來潦草地寫下「格拉莫」,把它遞給沃爾夫。他看了一眼就閉上眼睛,沉思了三秒鐘之後睜開眼睛對著弗羅斯特。
「這種罪行很典型。我正著手調查吉米·懷爾並非死於偶然事件。」
「很好。」這嗓音是嘶啞的,格拉莫清了清嗓子。他與沃爾夫交鋒,嗓子總有點嘶啞。大概是某個詞或者某些詞卡在喉管里的緣故。「那麼這筆錢在哪裡您心中還有點數羅,或者說這還是某種問題的線索。懷爾太太知道協定書的事嗎?」
他打斷了我的話。我走過去打開了側房的門叫索爾。他一進來沃爾夫就問:「弗羅斯特先生走了?」
「昨天晚上。」
「正式的當然還沒有。」
「夠了。」沃爾夫轉向弗羅斯特。「正如您所知,弗羅斯特先生,我知道我的敏銳並非毫無失誤。當然,潘佐先生報告的情況還需要進一步查明,比如說長島的房產是否負有債務?是否屬於遺產?」
「滿足?不。可能地區檢察官才會滿足。您去問他好了。我想說我有權利要求古德溫先生回答這個問題,或者是您。」
「在我得知那群人中有一個人是謀殺案的兇手,也可能有兩個兇手時,我需要弄清楚是哪一個。我很想觀察他們,聽他們——」
「昨天晚上你和尼爾·特德在一起都幹了些什麼?」他開口就問。
沃爾夫嘴角微微動了一下,「read.99csw.com這可成了個問題了。我並沒有誹謗誰,因為我說的全是事實。我也沒有強迫你,你沒受任何強制。如果您不願來這兒,完全可以走。普塞爾先生告訴過您,我得出懷爾先生是被謀殺的這一結論的具體緣由了嗎?」
沃爾夫給弗羅斯特介紹:「這是索爾·潘佐先生,從昨天早晨起他一直在調查您。」沃爾夫回過頭來對索爾道。「你對昨晚在電話里作的彙報還有什麼新的補充嗎?」
「你撒謊,你要負責……」
「簡略點,有些情況你昨天報告過了。」
「可我的確在盼著。」沃爾夫注視著弗羅斯特。「是我邀請您來的。我給普塞爾先生講了懷爾先生是被謀殺的。一聽我這麼說,您當然會來找我的。我想見見參加過星期二聚會的每一個人。您來了,自然羅,是來表示抗議的。開始吧。」
他又看了協定書一眼,然後遞過來。我走到保險柜邊,把它放回原來的位置上,然後關上了保險柜的門。
「不會。」
「叫索爾來。」
「在麥迪遜七十八號,波里斯酒吧。」我一直在他旁邊,我伸出一隻手說,「可以把它還我了嗎?」
他讀完協定書後說:「是尼爾·特德簽的字,但不是他親筆寫的內容。是古德溫先生寫的。卓柏先生問起這事時我的回答很含糊,因為,假如我給她講起我和特德先生簽了協議書,他會讓我整個晚上不得安寧。他會以為我對那筆錢的去向知道一些什麼,起碼是略知一二。現在我對懷爾太太不再負有任何責任了。但是我卻有一個委託人:那就是尼爾·特德。」
「這僅僅出於我的意願,出於我個人的目的。我對採用通過普塞爾先生和懷爾太太轉告您的這一方法的解釋有些遺漏。不,不是那樣。我對特德先生全都說了,但沒有對普塞爾先生說。在推斷出懷爾先生是被謀殺的結論后,我作了兩種假設:謀殺案必須牽涉到綁架案,因此兇手也參与了綁架,並且他,或者她一定知道誰拿了錢,錢在何處或可能在何處。所以我需要辨認他,需要見見您們所有的人。我已經見過了懷爾太太,我試圖找到那筆錢。」
「您還要回來嗎?」索爾問。
沃爾夫轉過頭來問我:「還有嗎?阿奇。」
索爾點了點頭。「他豎起耳朵聽了五分鐘,想盡量聽清你們的談話。當他發覺因為有隔音板而聽不清楚時,他就走了。」
「不想!」弗羅斯特說著離開了椅子。沃爾夫叫索爾帶他去另一間房裡去。索爾把側門一打開,弗羅斯特即鑽了進去。而由我去給那個警察開門。看到格拉莫臉上的表情,我真期望他照直朝辦公室走去,然而我剛關上門轉過身來時,他卻站在那兒面對著我。
「沒有。」沃爾夫急促地說,「沒有誰邀請他來,他是位不速之客。我也不明白他怎麼會來這裏。他只辦理凶殺案件。是不是他聽人說起我認為懷爾先生是被謀殺的read.99csw.com推論,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從哪兒知道的。反正不是古德溫先生也不是我告訴他的。」門鈴又響起來。「您願意讓他知道您在這兒嗎?」
沃爾夫擺了擺頭。「您有權利要求回答的僅僅是那種與罪行有關的問題。您正在調查的是哪一種罪行?」
沃爾夫回頭問我。「阿奇,是這樣嗎?」
「證人在哪兒?」
常常邀請我去鄉間度周末的朋友總是要碰運氣,因為時常有事把我困在城裡脫不開身,這樣一來他們就省得為我張羅了。在四月的最後一個周末邀請我的是東漢普頓的一對夫妻,他們為我訂了星期五晚上到星期一上午的旅館。而我已經通知了他們星期五和星期六我的情況發生了變化,不能前往,並且星期日我還不得不守在辦公室,怕萬一索爾、萊弗德或者奧里打電話來求援。
「就是昨夜古德溫與特德商量的那個?」
「依我看」,沃爾夫說話了,「抱怨是無益的。您當警察的時間已經很長了,曾向數不清的人問過許許多多很突然的問題,也就難免遭到他們的反唇相譏。這些都是自然的。您有什麼理由讓古德溫回答這種問題呢?」
「沒有。」
「上帝,您承認了。」
「是的。快去吧。」
「我在陳述。那是根據我作的推斷與假設,而不是我所掌握的證據。這些推斷與假設不僅回答了綁架事件與錢的去處,還回答了關於懷爾先生的死因。如果我告訴您我確信懷爾先生是被謀殺的,並且我知道是誰,為了什麼殺害了他,你會說什麼呢?」
「這麼說您並不滿足於他只是死於偶然的結論了?」
「聽起來似乎是有點誇張。」沃爾夫承認,「不過我沒有完全依賴我的敏感。」他調臉對我示意,「阿奇,請把索爾帶來。」
我打開保險柜,從隔架上取出昨晚睡前放進去的協定書。我拿著協定書走過來,沃爾夫要我拿給弗羅斯特看。他接過去瀏覽一遍后,便一字一句地讀起來。當他抬起眼睛時,沃爾夫開口說道。
「那您怎麼知道他和我在一起?」
「就算他已經作了結論,也不能證明我這樣做是錯的。他需要證據好使陪審團信服。我卻不需要,我全憑……。」
「他什麼時候簽的名?」
「有事好商量嘛」,我建議道。「我問一個題外的問題,如果吉米·懷爾是死於事故,那為什麼你們還要盯尼爾·特德的梢呢?」
我搖搖頭。「沒有了。我們閑聊了一些關於母親的事兒,他的,還有我的。與這個協定有點關聯。」
「我們沒有盯他的梢。」
「不是這樣,」我告訴弗羅斯特。「你可以問問他,他已是成人並且希望自立。我給他買了三杯飲料,不過他完全清醒。這有證人。」
等了十分鐘,又差不多等到快一刻鐘,才聽見電梯的響動。沃爾夫進來了,左手拿著一枝密爾頓羅李花,右胳膊下挾著星期日的《時報》。他經常帶著《時報》去花房,這read•99csw•com樣就不必在回辦公室的路上中途折回房間去取了。他徑直走到辦公桌那端。「是弗羅斯特先生嗎?您好,我正盼著您來。」然後把花插|進花瓶,報紙放在桌上,轉身坐到椅子里。
「一個偵探在街上偶然看見您和他,便跟了上去。」他扭身對沃爾夫說,「前天您拒絕告訴我您和古德溫在什麼地方呆了二十四小時。您說過您沒有受懷爾太太進一步的委託,並且您也沒有任何委託人。在您簽了名的陳述書中您也重申了這一點。可當昨天晚上聯邦調查局的卓柏先生問您的時候,您並沒有告訴他。您的回答是在逃避責任。這可不象您一向的作法。我還不知道您會用說謊話來迴避問題。現在又扯進了古德溫和尼爾·特德,您該不會打算給我說這僅僅是一種社交活動。」
「我並不是非得去迎合那種偶然性。我只是需要找到進行我已開始著手的工作的出發點,我已經找到了它。我的結論就是,懷爾先生是被謀害的。我沒有……」
這位律師脖子上的肌肉在抽搐。「您這是在說,」他憤然詰問,「您明明知道是假的,還要進行誹謗,僅僅是為了使我到這兒來,你好見我了?」
「是的。」
「現在你的問題我們作了回答。」沃爾夫對格拉莫說。「我知道您會將這些轉達給卓柏先生,可他不在這裏,假若他來了他也不會進來。我們已經毫無保留地把我們所掌握有關綁架的情報全部提供給他了。至於錢在何處我的確有自己的想法,但這是根據——」
他意識到有事叫他去,我們便朝辦公室走去,索爾走在前面。他把帽子放進口袋裡,徑直走到沃爾夫的辦公桌前,看都不看弗羅斯特一眼。說:「有事嗎,先生?」
我跟到前廳看著他在身後關上了大門。一回到辦公室我就問沃爾夫:「這麼說您幾乎都知道了?您知道『幾乎』意味著什麼嗎?您是從哪鑽出這個想法的?」
「警察局巡官格拉莫先生在門口等候,如果您不想——」
弗羅斯特象觸了電一般猛然彈起身來,滿目怒火。「混帳!混帳!你給他打了電話?」
索爾說:「打了電話之後,我又看到一份原始材料,發現了新情況。去年秋天,他買了公園路那幢新建的十二層樓房的三分之一的股份。」
「地區檢察官已經作出了最後的結論並且停止調查了嗎。」
「你當然知道你沒被發現。可你被召回了,我們需要你去玩四人皮納克爾牌。」
沃爾夫點點頭。「您當然是個經驗豐富的律師,您知道我不能排除你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潘佐先生是個考慮周全、能力極強的人,我確信他……」
「這協定不成立,特德先生是被騙去簽名的。」
格拉莫站在我旁邊。「你等著吧,有我對你說『請』的那一天。」格拉莫咆哮地說著,走向紅皮椅,一屁股坐下去,把帽子摔在條桌上。
「您不會正盼著我來,」話一字一句地從弗羅斯特口裡崩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