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

『你很久沒去看奶奶了吧？你從以前只要一有事就第一個跑去找奶奶。真不可思議呢，小的時候你明明老是惹奶奶生氣，一點都不親。還叫她虎姑婆，兩個人常常吵架不是嗎？』

那你不要吃啊！不要再來了，回去啊！——這是由希最誠實的感想。

「不要這樣說嘛。這樣啊，那你們也沒見到面啊。」

店裡客滿，坐的全是一家人或貌似當地學生的年輕人，吵得非拉大嗓門才能讓對方聽見。也不想想穿著腰線緊貼的新品洋裝的自己坐在這裡是什麼滋味。

可是，這樣啊。

因為她負責的女高中生減肥減到了目標體重。「可是那女生的月經停了。」她說著，拔掉紅酒瓶栓。

『我現在來到今天剛開幕的T町的佳世客活動廣場，在這裏為大家播報天氣。今天是開幕第一天，大家可以看到，這人山人海的盛況！白天將在這個活動廣場邀請來賓舉辦街頭雜耍——』

『當天來回也可以，不行嗎？』

「我再看看。——我也很想奶奶啦，奶奶想不想我就不一定了。」

「這陣子都很忙。」他的聲音佯裝若無其事。可是聽得出裏面暗藏著認真。真崎別開視線。

看到由希跟真崎說話時，紗江子那種沒趣到底的眼神。

可是我跟真崎的話，是有可能的。跟紗江子之間絕不可能的事。紗江子一定很不爽吧。可是她是在痴心妄想些什麼呢？吃得那樣肥，吃得那樣香。喂，你懂不懂為了塞進漂亮的衣服，連晚飯都不吃是什麼心情？你一定從來沒有想像過只能喝水，餓得甚至睡不著覺的夜晚有多難受吧？

所以，好了。無法理解的弱者我不需要。滾吧。

由希喚道，父親臉看著她正面應著。她興起一個惡毒的念頭。

「我可以明天再去奶奶那裡嗎？」

我才不要那樣。我要老虎，更強的老虎。既然自己無威可發，多少我都要向別人借。

她想了一下下星期的預定計劃。

由希為了確實表達出自己的不愉快，眯起眼睛看他：「見面地點。ｒead•99ｃsw.ｃoｍ這一點都不像你。」

「爸。」

「我最近很忙耶。爸，你沒看電視嗎？每年都會舉辦的東京女孩祭典就快到了。活動結束前我不太可能離開耶。我還得再畫幾張才行。」

父親的這種口氣，以前她聽了就火大，但現在已經不在乎了。

「欸，KYOKO的事順利嗎？我最近很忙，都沒有跟大家連絡。」

她叫真崎去飲料區拿飲料回來。她覺得這是最起碼的誠意，但是看到他拿著兩杯咖啡回來的樣子，總覺得更吃不消了。真崎落座，由希正準備打聽KYOKO跟紗江子的事，意外的是，真崎先主動開口了。

「紗江子不是說會去找KYOKO嗎？跟你還有貴惠一起。這是最新進度了。」

鄉下狹小世界的，自以為是的女王。她也跟那時候的保母一樣，認為如果是面對小孩子，作福作威也無所謂。

「什麼？」

「你怎麼了？」由希問。

真崎表情不變，回道：「什麼？」

她還以為那是單行道。是不識男人滋味的可悲女人的想入非非。男方了解一切，加以利用，但絕對不會把她當一回事。她一直這麼以為，也認為這理所當然。

「是啊，可是我這陣子一直很忙。」

『高間主播？高間主播，請為我們預報一下天氣。』

「好啊。」是因為三月的同學會今年在東京舉行。仔細想想，自己半年沒回家了。

但該說的還是要說。

由希叫他的名字，打斷他還想繼續說什麼的聲音，覺得沒意思極了。心情冷了下來，變得掃興。

「她喜歡你們家的衣服，跟她說是談你們家的案子，她心情就會好了。」

『明天會是個大晴天。哇，大家都元氣十足呢！這邊場面非常熱鬧。』

瞬間她以為那是那樣的設計，不著痕迹地再看了一次。可是應該不是。起皺的地方太不平均了。是沒熨平。

「所以我才說搞不好奶奶根本不想看到我哩。」

真崎指定見面的地點，是白天的家庭餐廳。就算有個美嬌妻，他應該還是https://read.99csw.com有十足玩心，也想享享樂子吧。由希以為真崎會跟她約在晚上，找一家當地燈光美氣氛佳的餐廳見面。從窗戶可以看到的停車場上停著他的愛車，在白天的光線里顯得十分張揚。

由希喝了口水，對他微笑。接著一鼓作氣地說：

以前在美容沙龍工作的時候，她跟當時的男友邊吃晚飯邊提到。我領到特別獎金了，買點高級的肉吧。我來做點什麼，今天一起吃飯吧。

「不，沒有。上次報紙有報她的事，說她跟女明星KYOKO是同學，所以我想那跟你也是同學了。好厲害，你身邊全是名人呢。」

「我就是覺得你們會好好辦，才把去見KYOKO的機會先讓給你們的耶？」

星期天傍晚父親打電話來。在房間翻雜誌的由希躺著撈起話筒。

「名人？只是地方報而已吧？而且雜誌模特兒等級的名人，我工作上常常見到。」

強者隨時隨地要多少選項都有。大型電機公司的上班族，當時覺得不差，可是你這種程度也沒什麼好稀罕的。我隨時都可以更上一層樓。真崎也是、這男人也是、櫻木也是，不差，但也不可惜。

現身的真崎，一身襯衫皺巴巴的。

笨拙的謊言與焦急。由希感覺到了。身後一群學生大聲歡鬧著。啊啊，吵死人了。

由希揉熄香煙，隨口應著。然後她笑著接下去說：

笑也不笑。看來他跟由希不相上下，心情好不到哪裡去。可是別瞧不起人了。不管是白天的家庭餐廳還是皺巴巴的襯衫，如果他覺得由希是可以這樣簡慢打發的人，那就太讓人意外了。

你怎麼能笑著講這種話？這是用停掉別人的月經賺來的錢換來的飯嗎？一個女高中生怎麼有錢上什麼美容沙龍？那錢是怎麼籌來的，不難想像吧？甚至付出那樣的犧牲——。

「截稿日前都是這樣的啦。去東京的時候，都是我比較閑的時候。今天我也沒辦法久待，不好意思。」

「那天的報紙我們家還有嗎？」

坐上開車到家庭餐廳來接的rｅad.99csw.cｏｍ父親車子回家的途中，等紅綠燈時，導航系統轉到電視。由希坐在副駕駛座，漫不經心地看著父親操作按鈕的手。

變成綠燈，行駛期間，為了安全起見，電視機畫面會自動關掉。只剩下聲音的畫面傳出聲音來：

「你不曉得嗎？很久以前就裝了，可是你從那時候就一直沒回家。上次回來是過年了吧？」

她回話，掛了父親的電話后，撥了真崎修的電話號碼。鈴響了好幾聲，卻沒人接電話。轉進語音信箱后，她留下訊息。

這樣啊。居然學不乖，說什麼跟KYOKO是同學。電視機裏面，高間主播在粒子粗糙的畫面里正搬出天氣預報挂圖。她面對鏡頭，站在朝著電視機比勝利手勢的小孩和買完東西的全家福里，報導著天氣預報。

真崎的表情停住了。怎麼會在這時候冒出紗江子的名字來？他對這種不自然毫無自覺嗎？一會兒后，他「哦」了一聲。

「你好像真的很忙呢。那正好，可以先談工作嗎？其實我上次跟你說的『荷莉』的網站設計，公司好像決定要委託其他業者了。我跟上面爭取過，說我朋友品味比較好，也做過好幾個時尚電影的宣傳網站，可是還是不行。——不好意思，下次有事再連絡吧。」

「嗯。」由希應道，「我跟爸提過唷？」

一有事就第一個找奶奶。這是真的。國中跟朋友吵架的時候，高中差點要拒絕上學的時候，由希都是騎著自行車，趕去找奶奶。只要在奶奶面前發了誓，就再也不能逃避了。「明天我一定會跟她道歉」、「我再也不哭了」，諸如此類。

由希那個時候會這麼向他探詢，其實並沒有什麼深意。一點惡作劇。她只是想讓拼了老命的紗江子看看罷了。看看她以為的「特別」，究竟有多麼地脆弱虛幻。

自作踐吶，真崎修。我還以為你這人不差。

——她想到了這個點子。

真崎修是與男人無緣的里見紗江子唯一能夠拿來炫耀的、簡單明了的名牌包——即使真崎修與她並不是男女關係，只是閨密的前男九九藏書友，而且還是有婦之夫，定位微妙。堅信旁人會為此感到羡慕、不識真正男人滋味的女人的樂天幻想。「真是拿阿修沒辦法」、「阿修那傢伙實在是」，打情罵俏似地喊著他的名字的那個模樣，教人覺得滑稽。

男友夾菜的手停了下來。由希注意到他變得寡言，問他怎麼了？他答道：這是吃飯的時候聊的話題嗎？

可是剛才真崎的聲音裏面滲透出來的，是明確的執著。她直覺到，他也把她看成對象。他無視於由希的存在，剛才發出了那樣的聲音。

周末公司的其他同事的確得忙著準備活動，但自己休假一定也沒差。或許可以把預定要跟KYOKO去的溫泉旅行安插在這時候。KYOKO很忙，結果只能去兩天一夜——像這樣告訴公司的人。利用以前去的附近縣市的溫泉旅行虛構一下故事就行了。

「沒有啦，我是在想，能不能像上次那樣大夥聚一聚。上次不是聊得滿開心的嗎？」

搞什麼，軟弱成那樣。要變瘦，要變強，要變美。我跟那女生都是。那不是用犧牲或是代價就可以解釋的，對我們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天理。

『你下星期要不要回家？奶奶一定也很想看看你。』

紗江子對自己能夠是真崎的「摯友」開心得不得了吶——一想到這裏，由希覺得紗江子那幼稚的想法真是可笑極了。紗江子一定會緊巴著真崎不放吧。

「喂？我由希啦。聽說你很忙，方便嗎？下個星期我預定回老家，要不要見個面？我想跟你談一下上次拜託你的網頁設計的事。」

「下次見面時，找紗江子一起吧。」真崎忽然說，由希吃了一驚，瞬間聲音走了調：「啥？」

『好的！』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的由希聽到突然響起的高亢聲音，再次把頭轉向畫面。

由希也知道為了維持那幼稚的炫耀，有潔癖的紗江子才光明正大地介紹工作給真崎。而真崎做為回報，溫柔地對待紗江子，允許她保有「摯友」的地位。但其實真崎修那傢伙最重外表，把他在外人眼中的形象看得比什https://read.99csw.com麼都重要。就像本人說的，他這人黑到骨子裡了。

「這是你同學吧？」

「爸，關掉。」

「——我以為你們是為了談工作才見面的。」

由希觀望著，裝出有些嘔氣的表情。她一邊這麼做，回想起最後見到他們的情況。島津主辦的作戰會議。紗江子還是老樣子，穿著半點女人味也沒有的套裝。眼鏡也是銀框的。明明在那麼棒的業界工作，怎麼不找到更適合的享受方法呢？腦袋聰明的女人對「女人」敬而遠之，瞧不起她們，做出敗犬的遠吠。由希並不討厭看到那種女人落入這樣的泥沼，連個妝都不會化的可憐相。

「我們是在談工作啊。她也會委託我案子嘛。」

「好吧，下周末我回去一趟。」

父親注意到由希在看導航機畫面。車子遇到紅燈停住，畫面又恢復了。別著「高間」名牌的女人，幾乎是一般便服的打扮，大大地伸展雙手笑著。不停地表現熱情。

「真崎。」

『真崎，你要接「荷莉」的網站工作嗎？』

跟島津說的一樣。不曉得是真的工作太忙嗎？雖然不到臭臉的地步，但今天的真崎完全不苟言笑。

由希「哦？」地點點頭，若無其事地說：「你老婆真可憐呢。」

是星期六傍晚播放的F縣當地的資訊節目。地方電視台的主播。畫面沒有臉，只有興奮的尖細聲音像廣播似地傳達情況。

「這有電視功能唷？」

「你們是雙薪家庭吧？就算周末假日，先生還要工作的話，也很難有時間出去玩吧。」

雖然距離第凡內太遙遠了，但有著類似的效果。她現在已經可以非常自然地聯想到史努比裏面總是拖著一條毛毯的男生。奈勒斯的毛毯。荷莉的第凡內，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