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怕黑的女人不要回家
文秀一出口就很嚴厲:「楊文燕,我要警告你!你不能由著你的性子胡來!」
「海光!」文燕驚叫了一聲,手裡的水桶滑落下去了。
黑子故意不答,用手將人造革書包系好,提書包的時候他的手碰著了文秀手,他像觸電一般,馬上縮了回來。他獃獃地看著問秀,嘿嘿地笑,神一陣鬼一陣的,讓文秀很是著急:「二猛,你到是說呀!」
「你讓我怎麼辦?」文燕聲音嘶啞,不像以前那麼清脆了。
「你小聲點,小聲點兒!」文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姐姐!」文秀再次撲進文燕的懷裡,喃喃著,「姐,真的是你么?」
「別說了!」文燕抬臉看了看他,眼睛里充滿怨恨。她的眼睛像一扇強勁的耳光,猛然打在他的臉上,使他感到手足無措。文燕提著包裹往外走,海光竟然不敢伸手去搶,去攔,文燕身上有了一種讓他驚恐不安的東西。自己在文燕眼裡是個什麼人呢?
「沒幾天!姐!你為什麼不——」文秀眼睛紅了。
黑子說:「我沒有別的意思,人正不怕影子歪,你是好人,我也不是壞人啊!再說了,我並沒有強求你跟我結婚!我不配娶你,我只是想得到小妹!這樣也能有幸照顧你,我二猛一輩子汽車軋羅鍋兒死也值了!」
「是啊,團圓了!」海光心裏在流血。
「這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文燕扭過像一張玻璃一樣的冷臉,「我就要做手術了,請你回去吧!」
文秀兩隻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很傷感地講完這一切。
風很緊,很烈了,吹得文燕的黑黑的長發飄蕩起來。海光緊緊抱住了她的身子,他忽然覺得她的身體在初冬月光的襯托里變得輕盈起來,如同一片白色的鵝毛,在冷風中飄蕩。海光說,咱們回去吧!文燕還是不動,依舊心神不定的樣子。她撫摸著自己的墳墓,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和凄涼。墳墓上長出了荒草,在冷風裡瑟瑟抖動。冷風吹得她滿身打哆嗦,海光感覺到她的顫抖。
海光說:「文燕,姐姐打妹妹一下,不算什麼,俗話說親姐妹沒有隔夜的仇,我最關心的,是你要挺住。唐山那麼多人都死了,老天夜讓咱活著,咱就好好地活!跟我回去吧,其實,現在的文秀和何大媽不定多著急呢!」
文秀和何大媽把午飯做熟了,海光和文燕都沒有回來。到了晚上,海光和文燕回來的時候,文秀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但沒有把自己帶小妹去黑子那裡說透,含含糊糊,其實有黑子的承諾,文秀想溜得徹底,說話都有了一些底氣。及時沒露出黑子,可還是沒有贏得海光、文燕和何大媽的支持,甚至是極為強烈的反對。海光久久不說話,瘦削的臉憋得通紅,又慢慢地變青,依然一聲沒吭,他的心情很亂,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能有一個妻子,眼下文秀是他的合法妻子,而文燕是個局外人。如果文燕躲了,文秀不會安心跟他過日子,他也真的丟不下文燕,如果文秀走了,那麼他還會惦念著她的生活,自己和文燕會永遠生活在惡夢裡。蒼天,怎麼辦啊?海光極力地挽留文秀,說文秀不能走!這聲音像一聲雷,響在每個人的頭頂,可是話音散去的時候,自己感覺沒有多大的說服力,隱隱從心底泛起說不清的苦澀和留戀。
「文秀,你好嗎?」黑子一見到文秀眼裡就砰地放光。他臉上的疤痕淡了許多,齊刷刷的平頭,眼睛也有了神采。他說:「文秀,我跟一個朋友做小工去了!」
「海光,一切都晚了!」文燕緊緊地咬住嘴唇,硬沒有讓眼裡的淚水掉下來,「我身體不好,在哈爾濱的醫院里,醫生就警告我,要孩子是危險的!可是我沒有害怕,我這樣想啊,因為我還不知道你是死是活,如果你死了,我就一定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必定我們愛過一場啊!因為你活著,我就想沒這個必要了!」
天亮以後,何大媽和海光做熟了早飯。吃過早飯後,海光、文燕、文秀和何大媽商量了一下,決定再搭建一個簡易房供文燕居住。文燕沒有答應,她讓海光用自行車馱著她的行李包裹到醫院去,她想好了,她要住在醫院宿舍里。海光、何大媽和文秀攔不住她,文秀就想立馬離開這裏,可是她不能採取過激的行動了,免得這個家經受新的驚嚇和傷害。其實文秀自己也是很脆弱的了。等海光和姐姐走後,何大媽去居委會了,文秀開始在她的新房裡收拾自己的東西。想來想去,她還是要離開,讓姐姐與海光走到一起來,因為這是有道理的,她心裏一直沒有忘記唐生,她與海光本來就是臨時組合的「伴兒」,除了感激沒有愛情,那樣為什麼不成全一對情投意合的情侶呢?姐姐幸福了,比她文秀幸福更讓她高興啊!她記得,姐姐和海光從談戀愛開始,之間似乎總有流雲和霧靄,不時地奔奔磕磕,阻阻隔隔。他們有太多的原因和太多的理由結婚,可是又有不少的原因和理由使她們擦肩而過。
冷風陣陣,海光迎著風慢慢走動著。不時扭頭看見文秀房間的燈一直亮著,窗子里看不見一個人影。他的感覺如此新鮮又如此激|情,渾身有著無盡的熱力,文燕回來了!這種感覺就來源於此吧?
文燕仰著冰冷的臉呆立不動。
黑子啪啪地拍著胸脯說:「我劉二猛對天發誓,只要我有一口氣,就要對你好,要是對你有一點不忠,雷劈我,天殺我!讓我死無葬身之地!」他給了她一個真實的承諾以期彌補自己的過錯。
文燕怔怔地看著妹妹,文秀上前撲進文燕的懷裡。海光和何大媽靜靜地看著,都是會心一笑。在夜裡,文燕和文秀睡在一個房間里,她們要有很多的話要說,兩人一直說到了天亮。姐妹的情感交織里,往往普遍走不出一個誤區,應該恨時不恨,應該愛時沒有了愛。漂泊了很久的文燕安慰著妹妹,讓她好好跟著海光生活,姐姐祝福你們。文秀說姐姐還活著,這比什麼都讓她高興和欣慰,這個家的女主人應該是姐姐,我要離開這裏。文燕不讓她這樣選擇,因為她已經看出這個家庭的溫馨與和諧。文秀說出自己對海光姐夫的感激之情,可她沒有找到愛。一個沒有愛的家庭還有什麼維持的必要呢?愛一個人,就是心疼一個人!愛得深了,潛在的父性和母性必然參加進來。姐姐與海光的愛就是刻骨銘心的愛!文燕輕輕搖著頭,她否認自己與海光的愛,她甚至對文秀撒謊說,當時她是愛何亮的,只是何亮太專橫了,以致把她盲目地推到了海光身邊。文燕記得那時的自己很風光,很溫柔,追她的男人很多,她的人緣和姿色成了她的麻煩,有了海光充當保護傘,有效地避免了過早地引人注目和四面樹敵。這也就是她與海光晚于文秀結婚的原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黑子唏噓著很為難,眼光很毒,牙齒不知不覺地咬了起來,「你讓我在乎你,你這樣的美人我二猛哪敢有非分之想?那就回有人說我賴蛤蟆想吃天鵝肉啦!我好生伺候你和小妹,就這點奢望!」
「二猛!」文秀被感動了,不出聲地哭,淚如泉湧。
海光緊緊地抱著文燕,使勁地搖著她的肩膀呼喊著。他把嘴巴對準了她的蒼白的嘴唇,一口口地做著人工呼吸。文燕蘇醒過來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然後緩緩睜開眼睛,她首先看見的是海光的臉,頭頂閃爍著無數顆明亮的星星。看見文燕的蘇醒,海光顯得很驚喜:「文燕,你醒啦?」文燕呻|吟著,又閉上了眼睛:「你讓我去死吧。」海光堅定地說:「我們不讓你死。」文燕又痛苦地閉上眼睛。
海光緩緩地、沉著地走過去,像是有很多的話要說,一時又不知道怎麼張嘴,文燕的身體微微顫抖了。文燕雙唇顫動著:「海光,有什麼話你就說吧!我能承受得住!」海光不想說太多的話,可她關注的眼神和耐心的傾聽,就讓自己心動,他要知道文燕是怎樣活過來的,又是怎樣被軍人救助送到北國冰城哈爾濱的?文燕與海光單獨坐在一起的時候,這些問題對於她已經不重要了。文燕眼睛濕潤了:「文燕,你,你……好么?」海光好久沒聽到這樣的聲音了,一個「好」字讓他心中既酸楚又無奈。他機械地點著頭,嘴裏說著:「好,好,還好。」文燕不錯眼珠地看著他:「海光,你瘦了。」海光又點點頭:「是瘦了。你也瘦了!」文燕想撲到海光的懷裡去,但還是忍住了,淡淡地說:「說說你和文秀的事情,說說吧!」她輕輕一笑,笑得非常勉強。
「你打呀!」文秀一頭撞向文燕,雙手抓著,傷感地哭叫著。
「你拿著,給小妹治眼睛的時候用啊!」黑子推了一下,不接這個紙包,「我可跟你說啊,老子這錢可不是偷來搶來的,是乾乾淨淨的血汗錢!」
可是黑子沒有出現。
倆人對峙著。
文秀泣不成聲:「我們總算又團圓了。」
「文秀?」文燕有些翻心,「你怎麼來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對不住你?啊?」海光問。
文燕哭了,悻悻地跑了。
「這怎麼行呢?」文秀臉色蒼白,冬天了,她的臉頰卻流出汗水。額前的黑髮被汗水半邊臉龐上,使她的神態和形象顯得不確定、很模糊,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了,「你為了得到小妹,並不在乎我。」
文燕痛惜地搖著頭:「不,我不能答應你!我不能!你們走!」
海光說你要去哪裡?
「文秀,你這大包小裹的,要去哪兒啊?」黑子吃驚地問。
海光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整整一夜都全神貫注地傾聽著隔壁的聲音。在隔壁睡著她名義上的妻子,醒著傾心所愛的女人,那個還不知道歸屬的女人。海光想:在情網中受難的都是忠誠的人啊!
「我就要這樣說!」文燕似乎恢復了往日的任性,「我不這樣說,你不會滿意的,會冤枉了你的!」
海光扭頭喊文秀,趕快把這個喜訊告訴她。文秀拉著手風琴,她快樂得像個孩子,她正和孩子們喜氣洋洋地唱著歌。
文秀紅著眼睛說:「提他,我就想哭。」文燕半天說不出話來,沉默了好長一會,她撫摸著她的肩膀說:「告訴姐姐,你想他么?」文秀點了點頭:「想。」文燕又無語了,她把臉頰輕輕貼在文秀的臉上。
海光說:「是我們都苦,這心裏的苦,別說的好啊!」
文燕是下了狠心的,她狠狠一扭身,將海光甩開,包裹落在了海光的手裡,文燕一個人突然跑出門去。
「你有什麼辦法?」文秀問了一句。
文燕說:「我想,我們是命大的人。」
文燕聽到海光的腳步越來越近,可是她的心與他越來越遠了,遠到了陌生的地步。後來當海光真的追上來的時候,她就冷冷地問,你是誰?你是我的什麼人?我憑什麼要聽你說?海光沮喪到了頂點,祈求文燕不要這樣任性。文燕還是沒有回頭,更沒看他一眼,她簡單地盤算著自己的去處。是死?還是出走?海光想給文燕下跪了,文燕鐵了心了,你跪就跪吧,反正她再也不相信愛情了!記得在他們談戀愛的時候,海光追逐著她,文燕就向他顯露出一副冷靜、憂鬱的面容,被海光的報社同事們稱之為「冷美人」。「冷美人」怎麼就輕易答應他了?她一點都記不起來了,反正她愛上他了,致使地震台的何亮品嘗失敗的痛苦。何亮死了,他會知道眼前的結局嗎?不會,文燕如果沒有被雨水淋醒,她也不能看見愛的結局。遺憾的是文燕看見了愛,還看見了愛倒霉的結局,聽到了記憶外層那一片寂寥。天下還有比這更殘酷的事情嗎?
陷入了僵局,文秀心裏想逃了,她甚至盼望黑子出現在眼前給她解圍。黑子似乎使她看見了一個虛擬的天堂。
「哦操!」黑子吸了一口涼氣,一時沒能說出話來。他摸了摸鼻子,又擦了擦嘴,靈活地眨著小眼睛,「其實我知道你和海光結婚,那天何大媽告訴了我,我來參加你們的婚禮,可我看見你瘋跑著,明顯給婚禮攪了!其實我是朝你要小妹來的,見你心情不好,我就豆乾飯悶著沒說!後來你們結婚也沒辦啥儀式,我就回工地了。你姐姐回來可是誰也想不到的!我真的想不到,死而復生,可喜可賀啊!不過,你就很難辦了,你離開家吧,海光和你姐姐未必心裏好受,不離開吧,姐姐和姐夫又難團圓!我到是有一個辦法,能做個兩全其美!就看你肯不肯了!」
「去哪兒呢?」文秀被黑子問愣了,表情麻木得像個蠟人。她卻實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覺得這個家不能再呆了。如果說有點朦朧的去向,似乎還就是歌舞團,但不知歌舞團能不能收留她這樣的殘疾人,實在不行就只有離開唐山了。她無奈地說:「二猛,我的命多苦啊,屋漏偏遭連陰雨,你說我該怎麼辦?」
文秀眼睛紅了,探頭看了看熟睡的小寶寶。然後與海光的眼神相碰了,她感覺心中最硬的東西軟了下來。文秀儘管思念唐生,可是她畢竟是女人,她最初一點都沒意識到,一旦自己真的離不開海光了,那將是多麼尷尬的事情啊!眼下自己的猶豫,不就說明了這一點嗎?她享受著對海光的依賴,沒想到自己會一步步地陷落,對海光依賴之後的新鮮感,和由這種新鮮感帶來的興奮,只有她自己知道。可是,他並不屬於她,姐姐有了小寶寶之後他就更屬於姐姐了,她心中泛出一股說不出的苦澀和留戀。
海光在後面追著喊:「文燕。」
文燕輕輕地搖著頭:「現在沒有這個必要了。」
文秀和海光給孩子們洗澡。小妹光光的身子泡在水盆里。文秀剛剛給小妹洗完,小妹和孩子們不聽話,文秀就拿出手風琴拉著,哄孩子們玩。由於孩子們的嘲鬧和琴聲,她沒有聽見老魏的喊聲。
行人點頭,看了看陌生的文燕。文燕還想問一問文秀的情況,可是
read.99csw.com那個人急匆匆地走了。文燕怔怔地看著,走著,感覺自己真像一個遊盪的孤魂。那麼海光呢?他是死是活呢?文燕幻想他還健在,那樣她就會與自己所愛的人生活,給他生下這個孩子,然後兩個人相依相靠,幻想也就有了展翅的雙翼,愛情就有了完美的果實。在哈爾濱的醫院里,文燕不只一次地構築著未來生活的藍圖!屋裡靜得都能聽見呼吸。文燕看著眼前的海光,想說的第一個字便是「想你!」,這句話意味著,把戀人想得心疼的時候睡去,忘卻之後的醒來,又一番感情的牽入。可是她感覺海光的眼神不親了,是不是把她給忘卻了?生活本身就是忘卻的,大災過後的生活就更能忘卻,沒有忘卻就成其為生活,愛也是如此。可這正是文燕所不能接受的!她感到渾身不自在。文燕的睫毛開始顫動,怔怔地看著他:「你難道就連跟我說句話的興趣都沒有了嗎?」海光的心怦怦狂跳使他感到窒息,心裏埋怨的東西是文燕無法預見的,他埋怨文燕無為什麼不給他來一個消息,那樣他一定會看她,也就不會出現眼前的尷尬局面了,眼睛有些羞怯地望著地面。文燕眼睛含著一泡淚,橫豎流淌不下來:「你行啊,你即便不說什麼我都明白!明白!」海光彷彿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臉上,連眼睛都是紅紅的:「文燕,今天你剛剛回來,旅途勞累,我們有的是時間說話!」文燕高挺的雙胸劇烈地起伏,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了。
文燕走了幾步,海光還是追了上去,使勁抱緊了她哀求著:「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我不能放你走!」
文秀說不出來要去的地方,部隊歌舞團解散了,全是沒譜的事情。
海光嘆息了一聲說:「對你,我也是害怕。」
文燕甩開了海光,緊緊地抱住文秀,激動地哽咽了:「小妹,小妹啊!在哈爾濱醫院里,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海光收住了腳步,文燕扭頭看了看,黑暗裡的男人異常模糊,像根樹樁一樣立在路旁。文燕踉踉蹌蹌跑到錯了行的老槐樹旁邊,她伏著粗糙的樹榦嚎啕大哭,哭聲在荷花坑旁邊的夜空上回蕩著,她的身體在月光里慢慢跌落在地上:「天吶,我為什麼還活著啊?為什麼還活著?」
文秀說:「姐,我們想你,我們更想你呀……」
「不,不,不!」海光痛苦地喊著,淚水再也控制不住了。
文秀眼裡是漆黑的夜,夜裡有紅色的燭光。哪裡來的燭光?燭光里還有唐生的臉,唐生怎麼出現了?他從哪兒來,又到哪去?是來看望她的還是來接她的?他身上還裹夾著一層藍色的光環。在強光的刺|激下,唐生的臉像軍帽上的五角星一樣閃閃發亮。「唐生!」文秀在心底呼喊著,一聲泣血的呼喊,渾身的骨節都鬆散了,瞬間耗盡了她的全部體力。白天鵝跪下的那一瞬,文秀身體一軟,險些栽倒在地,被手疾眼快的海光扶住了。文秀有一種本能的敏銳,一把推開了海光,自己堅強地站立起來,繼續把天鵝舞蹈跳完,然後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1
文燕和海光不由一愣。
「姐姐,把孩子留下來,你聽我一回好不好?」文秀的聲調高了許多,情緒更加激昂了,「你不僅僅屬於你,你是咱這個家的主人啊!」
海光幸福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醫生走到海光跟前,神秘地把海光叫出去了。醫生嚴肅地問:「你知道嗎?你妻子的病嘛?」海光茫然地看著醫生。醫生沉重地說:「你這個丈夫也太不合格了。她的腎病很嚴重了,沒多久,就會完全衰竭,就會死亡。你懂嗎?」海光驚訝地張著嘴巴,連跟進來的文秀也驚呆了片刻。文秀哀求著醫生說:「大夫,求求您,救好我姐姐的病吧。」海光知道文燕病情的嚴重,半天沒能說出話來。醫生嘆息了一聲說:「眼下她們母子平安,就已經是個奇迹了。」海光忽然抓住醫生的胳膊:「大夫,你要救活她。她可是在礦井搶險中受的傷,她的命很苦,她抬不容易了。」文秀跟著哀求:「救好我姐姐吧。」醫生想了想說:「如今有一個辦法,可以嘗試。」海光問什麼辦法?醫生停頓了一會說:「就是換腎手術。可是目前這樣的手術很艱難,成功的範例不多,除了腎器官也不好找,怕是有排異性,還有我們醫療設備的簡陋。」海光問:「文燕的兩個腎都壞了嗎?」醫生告訴他說有一個還完好,兩個都壞了就只有等死了!海光說把我的腎給她。醫生搖了搖頭:「怕是不行。」文秀上前沖了幾步說:「我是她的妹妹,我給姐姐一個腎。」醫生看了看虛弱的文秀:「那到可以考慮。」海光使勁搖著頭:「不,她的身體也太虛弱了。」文秀固執地說:「我就是要給姐姐換腎!」她在心裏已經把自己生死看得很淡了,如果姐姐有救了,那樣姐姐和海光就能夠組成一個完美的家。
夜裡來了寒流,文燕本來應該在醫院值班,院領導怕她身體吃不消,就讓別人替班了,文燕回到家裡的時候,趕上何大媽在居委會值班,她就提出不跟文秀住了,她要跟孩子們住。這樣海光又回到了文秀的房間,他想跟她說說話,這個時候,他與她的心靈溝通是非常必要的。見到文秀,海光沒有什麼話好說,獨自躺在床上默默地吸煙。簡易房裡的爐火很旺,那份暖意使人昏昏欲睡。文秀在梳妝,她那一頭長發依舊黑亮亮的,胸部還是那麼堅挺,一雙長腿還是那麼美麗。她看了海光一眼問他怎麼吸煙啦?海光靜靜地說:「不知道為什麼,想吸。」他抬起頭來,眼睛滿含淚水。文秀再也不想梳頭了,拿梳子的細手停在半空。她知道他承受的前所未有的壓力,他寧可承擔一切痛苦也不願意跟文秀說,既然他與文秀在廢墟上創造了一個新天地,他就不想輕易毀掉,他要確保新天地的純凈與美好,能不能保住那是另一回事。文秀慢慢走到他跟前,抱住了他的蓬亂的頭,用手指輕輕梳理著他的頭髮:「你不要這樣,我知道你很苦,有什麼話跟我說,啊?我什麼都能承受。」文秀摟著海光的脖子,用額頭頂著海光的額頭。海光扳住她的頭,仔細看著她,聲音哽咽了:「文秀,我害怕你離開我們,還怕你受不了這種刺|激,耽誤你身體的醫治!答應我,我們過下去吧?」文秀眼裡的淚一滴滴落在他寬闊的臉上:「我挺好的呀?你多想想姐姐,別總是挂念我。」海光嘆息了一聲:「既然你挺好的,我就沒什麼說的了。」燈光暗了一些,海光面目不清的臉使文秀一陣心酸。海光一把摟緊了她的腦袋:「秀兒,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無法逃避的,無論什麼時候,請你相信,我既然對你負起責任,就要負責到底。」文秀忽然掙脫了他,一味地背著臉說:「我相信你,但,僅僅是責任。我們不在一起生活你就對我不好了嗎?我們都要面對現實!我希望你幫助我,做好姐姐的工作,請她回到你的身邊來!」海光一愣,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文秀輕輕地吻了一下海光的額頭:「你還是實際一些吧,我不會怪你的!」海光沉思了一會,唉了一聲,狠狠拍著自己的腦袋。文秀心疼地看著他:「我說句話你別生氣。你別硬撐著了,還是我離開吧!你們別為我擔心,有這些孩子,我會很快樂。」海光驚愕地抬起頭,一把摟緊文秀,喃喃著:「你別再給我捅刀子好不好?」文秀哭泣著說:「這樣活著,還真不跟死了好受!」
「我們不來,你就什麼都干啦!」文秀的語氣還是很激烈,「我說過,你和姐夫是一家人,孩子是你們的,孩子是無辜的,為什麼要做掉?」
路過的火車急速駛過,帶來了一股股的涼風,文燕的哭聲被火車的聲音淹沒了。文燕不哭了,眼淚哭幹了。她抬起頭來看著火車的一個個明亮的窗口,想起自己坐火車回來的情景。她看著窗外的景色,曾經一千次一萬次地想象著與海光見面時的幸福時刻,那一定是個浪漫的黃昏,沉重的浪漫會令人暈倒。是愛使她從死屍堆里站起來,愛是火,火總是熱的,是光明的,不論火星燃著廟堂,還是燃燒在荒灘上,火焰里跳躍的都是同樣的光輝。可是回家之後她沒有看見光明,到處都是黑暗,黑得令人膽寒,一切都完了,完了!還是去死吧,給妹妹留一個空間,她不願意在一個人的眼裡看見兩個人的淚水!天不能幫她,地不能留她啊!
海光慢慢扭過臉來,眼神犀利地盯緊了她:「我們都是凡人,而不是聖人,我們都經歷了災難,都忍受過痛苦和孤獨,我們都有過悲哀和掙扎,無論我們怎樣選擇,彼此都應該幸福,我只想把我們的幸福分給天下不幸的人們!」
文燕看見文秀的表情一愣,搖了搖她的手說:「哎,文秀,我提議,請你給我們跳一個天鵝舞!」
文燕也想扇他一個嘴巴,可她實在沒有一點力氣了。她緩緩地搖著頭說:「這是你們的家,不是我的家!」說完眼淚就洶湧地淌下來。
文燕一個人獃獃地坐著,茫然地環視著屋內,在簡易房的泥牆上看見大紅的喜字,頭上的血又湧上來了。文秀和海光肯定是結婚了!這個結局是她擔憂過的,女人的神經往往都很敏感,特別是對待自己心愛的人。沒有受到回信的時候,她就對海光做過多種猜測。整個過程真像她夢裡預見的一樣,如果唐生死了,海光和文燕活著,他們會不會結合成一對夫妻呢?果然就是這個樣子。何大媽哄著著孩子們睡覺,文秀看見海光出去燒水,就悄悄走進來:「姐,您累了吧?上床歇著吧,這是咱的家。」
「這就怪了,震后通郵了!」海光疑惑地皺著眉頭,「好了,我回報社查查。」
過了一會兒,文秀提起盛著洗漱用具的網兜要走,但是她已經提不動這些東西,咕咚一聲掉在地上。她愣了,急忙彎腰撿著掉在地上的東西。她低頭撿東西的時候,忽然看見一雙粗糙焦黑的手,幫助她撿著東西。
海光一驚:「我的事兒?」馬院長輕蔑地一笑:「我一定會給你保住孩子,還要像親生父親那樣對待他。放心了吧?」文燕的臉上驚了一下,看了看海光的臉。海光強忍著憤怒,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微微地顫抖。馬院長用鄙夷的目光看了海光一眼說:「不過,海光同志,我可有個條件,我和文燕成親之後,不准你再打擾她平靜的生活。以前的事,就過去了。記住啦?」海光愕然地盯著他:「你!這是你請我們的真正目的?」文燕對馬院長的話也極為反感。馬院長尷尬地一笑:「請你別誤會,我是怕傳出閑話。姐姐小姨子已經夠亂乎的啦!」海光再也忍不住了,拍案而起,大聲嚷著:「姓馬的,收起你這套吧!聽明白!你們這些公子,永遠不懂啥叫感情!」馬院長也火了:「周海光,今天是我請客!你不要借題發揮!」海光也不知從哪來的一股力量,狠狠地掀翻了桌子,桌上的飯菜灑了一地,他顫抖著吼:「姓馬的,你不要乘人之危!」文秀緊緊抱住海光。馬院長狠狠地瞪了海光一眼夾著公文包走了。
「到底出啥事兒啦?」黑子瞪圓了眼睛。
小街的簡易房一模一樣,簡直無法辨認是誰家的。文燕想:如果不能找著文秀,就找到何大媽,找不到何大媽就去報社找海光。這個時候,她看見又走過來一個人,那個人是銀行的老魏,文燕認識,當文燕走近他詢問文秀和何大媽的時候,老魏被嚇了一跳。老魏驚直了眼:「你是文燕?你不是——」文燕說她在埋屍場被解放軍給救活了,剛剛從哈爾濱轉院回來。老魏鎮靜下來以後,替她提著那個包裹,帶著她怯怯地找到文秀的簡易房。簡易房裡傳出悠揚的琴聲。
文秀心裏熱了:「你的心真好!素雲姐要是知道,她會多高興啊!」
文燕抬頭看了看文秀,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淚痕。她似看不看地望著文秀:「文秀,別難過了,那麼多人都沒了,你活著?我的妹妹活著,我很知足哩!在東北養傷的時候,我聽不到不你們的一點消息,急死人了!」
文秀被他的言論折服了,十分虔誠地望著他的眼睛。
文秀收拾東西的時候,碰到了那個筆記本,忽然從筆記本里飄然落下那半張火車票。忽悠悠地漂落在地,那是她和唐生的火車票,她撿起這半張票,獃獃地看著,嘴裏喃喃著:「唐生,你個東西,姐姐從埋屍場里活回來了,你呢?你為什麼不回來?啊?你說你會回來的,你會回來接我的!」說著說著她就淚流滿面了。少頃,她擦了擦眼睛,然後仔細地重新夾進筆記本中珍藏起來。這是要伴隨她一生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她把枕巾、床單緩緩抻平。從一隻被砸壞的箱子里找出一個人造革皮包,這是當年演出時的獎品。她把自己用的牙刷、毛巾等一切隨身用具裝進一隻網兜,然後,她坐在床上,默對鏡子看自己憂鬱的臉,過了一會兒,她把目光移到牆上的照片上,這是她與海光的合影。海光微笑著,他溫和的眼光中竟然有那麼多堅韌的魅力。她跟海光就沒有一點感情嗎?顯然不是,震后的日子里,如果沒有海光文秀也許就不會堅強地活到今天。漸漸地,她愛上海光了,這樣的男人是值得她文秀去愛的。可是海光是姐姐的,只要姐姐活著,他就一定是姐姐的!
文燕和孩子們躺在一起,翻著身子,孩子們睡得很香,文燕的眼睛在黑夜中閃爍,她似乎聽見妹妹的新房裡有什麼動靜,她搖搖頭,似乎要趕走自己的什麼思緒。文秀輕輕走過來的時候,給她嚇了一跳。她嗔怨地說:「你怎麼還不睡?」文秀甩了一下剛剛梳理的九九藏書黑髮,撒嬌地說:「姐,我想和你睡。」文燕遲疑了一會,不情願地說:「來吧。」文秀像小時候一樣乖順地躺到文燕身邊。文秀依偎著文燕的胸脯,感覺從沒有過的溫暖:「姐,你想什麼呢?」文燕搖了搖頭:「文秀,我沒想什麼,可我覺得你想得太多了!是不是還想離開姐姐啊?」文秀捂住文燕的嘴巴,不讓她繼續說下去。文燕摘開了她的手,眼睛直直地望著房頂,長嘆了一聲:「我要不是不從車站喊回你們,唐生就不會死,你也不會傷成這樣,我真是後悔啊!」文秀阻攔說:「姐,別提他了,求求你別提那個死鬼了!」文燕一愣:「為啥?」
文秀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可是眼神是直的。震后她所受到的刺|激,對於她的心靈來說是重大的,使她的心靈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混亂。混亂中總算找到了個委曲求全的辦法,黑子要離開的時候,文秀讓黑子把自己的東西都帶上,黑子比文秀竟然冷靜得多,他讓文秀等待姐姐和海光回來,一切都要商量妥了再辦。這又不是私奔,唐山市本來地方就不大,找一個人還不容易?文秀真就聽了黑子的勸告,等待著海光和姐姐的回來。中午十一點了,黑子被眼鏡給叫走了,黑子說他明天再過來聽她的回話。黑子一走,文秀海是沒能等到海光,其實這個上午海光夠忙的,他把文燕送到了醫院,他陪著文燕跟醫院的領導談了談,看見文燕回來了,醫院的人都給嚇了一跳,如果沒有海光作證真沒人敢跟她說話。看著文燕那裡消停了,他騎車去市委「抗震紀念館」籌備處了,那裡還有許多照片要擴洗。他還想把文燕的一些好看的照片洗出來給她看。可是走進暗室的時候,他心慌意亂的,什麼也不想干,腦子裡一片茫然。
文燕吐了一陣,頭一陣昏眩。
「你掙錢幹啥用?」文秀問。
文燕回到唐山已經是年底了,春節就要到了。她的身體該好的地方徹底恢復了,沒有好的地方還有,她的腎被砸傷一些,還沒有到換腎的地步,醫生叮囑她只能是慢養了。不管怎麼說,總算沒有在北國冰城過春節。那裡現在太冷了,冷得文燕簡直無法忍受。其實無法忍受的還是對親人的惦念。文燕不知道海光和文秀的一切消息,更不知道自己這個年怎麼過?她懷著身孕,緩慢地走在小街街道上,環顧著這條生活過的小街,狹窄的街道高地不平,密密麻麻的簡易房,都籠罩在蒙濛霧氣里。已經是傍晚了,冬日的陽光,既冷清又乾淨。把高低不平的廢墟照得怪模怪樣,寂靜的街道空無一人,文燕獨自徘徊,她既陌生又激動。這就是昔日的小街嗎?
文秀閉口不談。屋裡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海光定定地望著文秀,說給她伴奏舞曲。
文燕說:「高興,我怎麼不高興呢?」
「你要如實跟我說!」文燕的語氣加重一些。
「文燕?」海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吶,這是真的嗎?他看見文燕死去了,他親手將她的屍體包裹好,護送到「三角地」的埋屍場,她分明是死去了啊?
「文秀,這個家是你海光的?」文燕扭頭看著牆上的大紅喜字說。
「這樣的非常時期,就像打仗一樣,丟失信件也是正常的!」海光揉了揉凍僵的兩腮,「文燕,我們想多想文秀吧……替她想一想。就什麼都化解啦!」
海光把菜買回來的時候,旅居們都走光了。孩子們眼看局勢好轉,亂蹦亂跳地跟著何大媽忙活。何大媽想單獨勸勸文秀,就讓海光和文燕帶著孩子們出去玩,自己與文秀一起包著餃子。何大媽用刀跺著餃子餡兒,文秀默默地包著,包好的餃子就往蓋簾上擺,擺一個,她的心就疼一下。何大媽看著問秀:「秀兒,他倆走了,你到底咋想的跟大媽說說。」文秀淡淡地說:「大媽,沒怎麼想,就是想離開這裏。」何大媽瞪了她一眼:「你當大媽傻呀?說,解玲還得系玲人,沒準兒這事還得大媽幫忙,你就准知道我會幫倒忙?」文秀眼睛紅了:「大媽,你說我怎麼辦?你老歲數大,經歷的事情多呀。」何大媽沉著臉說:「再大的歲數也沒經過這事兒,大地震不也就這一回么?」文秀沮喪著臉說:「我真地沒有主意,只有走吧,只要海光高興,我姐高興,我都認了。」何大媽咧了咧嘴說:「依我說呀,秀兒,別嫌我說話糙,啊?你這條件兒,難,再找海光這樣兒的,不容易。你姐文燕好找,我給她張羅個好的,就憑她那條件,說聲找,男人得擠破腦袋往屋裡鑽,水道口都得堵上。這不又是完完美美的兩家人?」文秀堅決反對:「那麼容易的?姐姐不會忘記海光的,就象我忘不了唐生,這是愛情。」何大媽無奈地說:「你們年輕人呀,思想怎麼這麼複雜?啥愛不愛的,兩個人卷到一個被筒子里,生了孩子就算是愛了!」文秀對何大媽的說法不以為然,甚至有些反感,不管怎麼說,她的日子里多了一層陰影。她不再說話,默默地撈著鍋里漂著雪白的餃子。何大媽把餃子端到桌子上,然後就擰著小腳到外面招呼海光、文燕和孩子們。小妹眼睛瞎了,耳朵卻很靈,她聽見何大媽的呼喊,高興地嚷著:「吃餃子嘍,吃餃子嘍。」海光、文燕和孩子們聽見小妹喊叫,都陸陸續續走進房間里來。
「你走吧!走啊!」許多思緒在文燕的腦海里混亂地閃現。她希望海光躲得她遠遠的,希望文秀服服貼貼地跟著他,她自己走完以後的旅程。反覆琢磨的那些往事,它們最終會消失掉,就像沒有發生過那樣。她喊了一聲醫生,她那下垂的,束成一束的長發就呼地散落下來,看上去有點瘋狂的樣子。
文秀驚訝地抬起頭,看見黑子蹲在地上給她撿著東西!她驚訝地問:「二猛,二猛!你個死東西,這些天你跑哪兒去啦?」
「這,這怎麼行呢?」文秀使勁地搖著頭,好像沒有這樣的思想準備,「二猛,你救過我我感激你,可你別打我的主意啊!」
文秀抖了一下手,看著文燕說:「姐,今天你高興嗎?」
文秀想了想說:「你不準碰我一下,我們是假夫妻。」
馬院長看中文燕的長相了,他恍如夢裡,這是一個女人帶給他的夢,一個色彩豐富,有進行曲伴奏的夢。海光看著馬院長得意的樣子,心裏格外難過,他悶悶地喝酒,當馬院長主動給他敬酒的時候,他的目光里依然充滿著敵意。他顫聲說:「馬院長,文燕過門之後你要好好待她!」文燕雙唇哆嗦了一下。馬院長笑著說:「謝謝,我的妻子我能慢怠了嗎?你就別瞎操心了!」說完他狠狠地喝了一盅酒。海光沒有喝酒,鐵青著臉不說話。馬院長喝完酒,笑道:「我的大記者,攝影家,往後我們就是親戚了。你的事兒,何大媽都跟我說了。」
人生在愛中的等待是最多的。生命的蠟燭慢慢地燃燒著,越燒越短,可是最後化作灰燼的不是情感,而是一去不返的年華。沒有人知道,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庭海將要發生什麼變化。文秀和何大媽等待著海光把文燕找回來,文燕也同樣想念妹妹。在姐姐跑失的時光里,文秀想出去追找,都被何大媽攔住了,她紅腫著眼睛,何大媽給她洗了好幾遍的臉。她捧著姐姐的包裹,又將它哭濕了好大一片。海光和文燕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他們聽見何大媽勸著問秀,還不斷地譴責著自己的草率,罵自己是老糊塗了。文秀沒有責怪何大媽,越是沒責怪,何大媽就越顯得愧疚,連連嘆息著:「地震哪,唉,地震呀……」等到海光和文燕走進簡易房裡的時候,何大媽才止住嘆息。
文燕說:「不是夢,這是真的,真的,你可把姐姐想苦了。」
這個時候,何大媽帶著一群鄰居進來了。其實何大媽想攔,沒能攔住,老老少少的就湧進來了,正好打破室內的僵局。文秀沉臉坐著,海光和文燕笑著迎接鄰居們,文燕知道這些人是來看望她的。小街居民的眼神與表情是歡笑的,也是複雜的,但他們對於文燕的歸來表示高興是一致的。幾個婦女圍住文燕問長問短。一個婦女問:「文燕呀,這可真是想不到的事呀。」與素雲住對門的孫嬸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文燕你救等著享福吧!你看,你看,比先前更俊了,好象又脫生一回似的。」文燕感動得熱淚瑩瑩。人們說話的時候,海光到外面買菜去了。
黑子想了想,紅了臉說:「你就搬到我那裡去吧,把小妹也帶上。」
海光連連喊著:「不,不!」他痛苦地抱住腦袋。
文秀哭了,站著不動:「你打呀!你打呀!」
「都活著,活著!」文燕緊緊地摟著海光的脖子,渾圓的肩膀一聳一聳,嚎啕大哭了。
「你平白無故,為什麼對我這麼好?還不是為了小妹!」文秀擔憂地說,「如果小妹的眼睛治好了,小妹跟你親了,跟你好了,你會不會卸磨殺驢?把我給扔到大街上?」
文燕咬了咬牙說:「我是又死過一回了,我應該知道怎樣活。咱回去吧。」文燕站立起來的時候,身體有著極大的不適,險些跌到在地,不僅僅是由於寒冷。冰涼的手腳已經被海光的胸膛暖熱了,文燕彎著腰吐了幾聲。要是在正常的情況下,她會把自己懷孕的喜訊告訴海光的,現在已經沒這個必要了,孩子的去留她還沒有相好呢!海光問她怎麼了?文燕沒有說什麼,吃力地站起來,跺了跺腳,甩了他的攙扶自己走在夜路上。
文秀瘋快地跑出來,看見了文燕,手風琴突然止住,驚得目瞪口呆。「姐姐,真的是你嗎?」孩子們兀自唱著,當她們發現手風琴不響了,才止住歌聲,他們發現了文燕。老魏站在那裡不動,過了一會,他抹了抹眼角,悄悄地找何大媽去了。
「是姐姐,是姐姐,真的是姐姐。」文燕笑了笑。
一隻烏鴉從身邊父親的墳墓里飛出來,像老人遺世獨立的靈魂,掠上了寒冷的天空。文燕不走,海光不知道她還要做出什麼過激的事情來?文燕靜靜地靠著胡林樹,額頭在月光下很亮,眼睛卻極為乾澀,失去了往日的精神。海光再次催促道:「文燕,我們走吧,該說的我都說完了。這樣你會被凍壞的!」
3
文燕沒有回答,因為她確確實實不知道能夠去哪裡。心裏想:你要我怎樣?你有什麼資格管我?你給我滾吧!我用不著你假惺惺的關心。去哪裡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說完了,你還沒有聽我說呢!你知道我是怎樣活到今天的嗎?」文燕覺得自己現在活在世上,對所有人都充滿感激之情,唯獨對海光不這樣,他對她和妹妹做了什麼,她都沒有感激。她看見海光的臉皮一皺,算是表了歉意,可是走到今天他也許沒錯,或許她能夠原諒了他,但是她將怎樣面對妹妹呢?海光似乎看出她的心意,說他並沒有請求她的原諒。文燕沉著臉說:「剛才你說的都是真實的,可你事實上在為自己辯解。」海光愣了愣:「我在辯解嗎?」過去的時候,海光與何亮爭奪著文燕,恨不能把天底下的好事情都端給她,讓她臉上有個笑模樣,文燕是笑過了,但是海光從沒有虛幻地尋找天堂。他想尋個好日子結婚便是了,幸福的婚姻是人間,壞的婚姻是地獄,他只想將來的婚姻幸福而已,誰曾想命運還是給他開了一個致命的玩笑。
「文燕!」海光一陣狂喜,心想,現在的世界真他媽的亂套了!文燕還活著,細眼瞧著,她還是那樣美麗,臉龐清瘦了一些,額頭的光澤比先時還亮。他猛地撲上去,緊緊地抱住文燕,淚流滿面,「你還活著?活著?」
文燕的手軟了,她也為自己剛才的舉動驚訝。因為她腦子裡打閃般地湧起奇怪的思緒,你們可以結婚,但不能欺騙我,我在遙遠的地方那麼惦念你們,你們接到信都不迴音,這叫什麼親人?這叫什麼戀人?
文秀在文燕的臉上撫摸著:「姐,我不是在做夢吧?」
文秀沒有接受海光的安排,她決定離開這個家,當然要在治好姐姐的病為前提。為了讓姐姐高興,文秀把孩子們叫到了文燕的病房,使簡易病房裡充滿了和美的家庭氣氛。這時的天空掛著一輪很大的月亮。海光帶來了手風琴,他拉著手風琴,讓孩子們唱歌,跳舞。文秀拉著文燕的手坐在病床旁,文燕顯然很高興,看著海光與孩子們笑成一團。
文秀哭著哭著就笑了,拉著姐姐的手進了房間。小妹摸索著走過來,嘴裏甜甜地喊著:「文燕阿姨?文燕阿姨!」
海光感覺文燕默認了他的請求,就乖乖走出去燒水。
「回答我!」文燕大聲地吼了一句。
文燕重新回到了房間,她像活在夢裡一樣,雙腳踩下的每一步,都是飄飄的,常常獨自問著自己:這都是真的嗎?白天像黑夜,黑夜又像白天,簡直弄不清哪裡是真實的哪裡是虛無的?地獄和天堂只有一步之遙。這一步怎麼就那麼難啊?她與海光看著同一個月亮,月亮的光照射進來,灑在文秀和孩子們的臉上,像是灑進花叢里的露水,紛紛點點,落英滿夜。文秀孩子們都睡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文燕不知道文秀為什麼跑到自己的身邊就能睡得這麼香甜呢?
「你去哪裡?這是我們的家,也是你的家!」海光急切地喊著。
海光從窗戶看著美麗的文燕。文燕比文秀美嗎?海光能夠比較出來,但是文燕和文秀不知道,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不懂自己美到哪種地步。「天啊,我該怎麼做?」海光儘管不知道文燕已經懷上了他的孩子,但他心裏還是丟不下她,這一點文秀已經看出來了,無論他怎樣掩飾都掩飾不住。男人比不上女人,女人既可以叱吒風雲,也可以小鳥依人,怎麼https://read.99csw.com都有道理,還有在男人面前哭泣的特權。男人則不行,一個優秀的男人必須時時刻刻往前沖,獲得事業和人格的成功,才能獲取應有的自尊。他再也不敢看文燕了,狠狠捶著自己的腦袋,默默地問著自己:你成功了嗎?儘管地震中他顯示了無畏的英雄氣概,可是特殊時期已過,很顯然他又陷入了可怕的境地。
過了春節,天氣漸漸轉暖,海光患了極性肺炎,高燒連著幾天不退。文燕一邊照顧著海光,一邊找市委領導申請往孤兒院調動的事情。文燕走出市委門口的時候,就感到肚子的疼痛,她感覺了不妙,就讓一個熟人帶著到了小街。她扶住簡易房,額頭淌汗,痛苦地呻|吟著。她的別情被文秀看見了,急忙喊來了何大媽,然後把文燕送進了附近的一個診所。文燕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在那裡把兒子「周福元」生了下來。文燕在生孩子的時候,海光帶著病一直守候在她身旁,文燕緊緊攥著海光的手,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陣痛和歷險,因為文燕的腎病犯了,她的腎在煤礦搶險中砸壞了,以致於讓海光在孩子和文燕中進行選擇,當時海光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文燕,讓人欣慰的是孩子和大人都保住了。孩子的第一聲啼哭,文燕並沒有聽到,她一直昏迷著,到了第二天早晨文燕慢慢蘇醒過來,她緩緩睜開眼睛,看見海光的臉,急切地呼喊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海光緊緊攥著文燕的手,告訴她生了個兒子,兒子都好。文燕平靜地微笑了:「我們有兒子了。我要看兒子。」海光推著文燕走出急救室,文燕看見自己兒子紅撲撲的臉蛋兒,默默地流下幸福的淚水。海光將嬰兒交給文燕的懷裡,文燕將臉蛋貼近嬰兒的臉頰。
「姐!」文秀聲音顫抖了。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餃子,顯得很親切、溫馨。日子又暫時恢復了往日的寧靜。海光在無奈中看到了一絲希望,微笑著說:「震后,我們是頭一回一起吃團圓飯吧?你們多吃點啊?」何大媽眼睛濕了,一隻餃子放進嘴裏,嚼都不想嚼。文燕已為何大媽又想何亮了,就安慰著說:「大媽,何亮沒了,您就是我們的親娘。」何大媽眼淚掉進碗里,手在索索顫抖。文秀瞪了文燕一眼:「今天我們說點高興事兒。」海光嘿嘿地笑了笑:「文燕活著回來了,文秀的病好了,大媽,您說,是不是喜事兒?」何大媽頻頻點頭:「是,是哩。」文燕慢慢吃著餃子,把一盤餃子推到海光面前,她無意中流露的那一縷關愛的目光,使海光心中一熱。
文燕不理睬他,繼續走著。
「文秀,文秀!」老魏喊,「你姐姐回來了!」
海光開始操持著做飯,讓文秀陪著文燕說話。文燕把自己從死屍坑裡爬出來的事情跟文秀和海光說了,說得人們心裏一緊一緊的,使海光覺得她像個鬼影飄來飄去的。當海光聽到她的聲音,感覺是真實的。可是他在心裏埋怨著文燕,怎麼就不給他一個消息呢?難道是要給他一個驚喜?這個玩笑開得真是太大了!文燕顯然還停留在親人相見的激動里,等到一切都平靜之後,文燕也會像海光一樣責備他和文秀的。那就是說文燕給他們寫了那麼多封信,怎麼就不給一個回信呢?
文燕和海光一驚,兩人一起抱起文秀,抱著跑進了急救室,等文秀蘇醒過來的時候,文燕的意志誇了,自我犧牲是愛的最高境界,可是她是凡人,距離這個目標還很遙遠。她沒有再回婦產科的病房,她感到從沒過的疲勞,彷彿隨時都要分散成一堆廢墟。海光看了看夜幕下的唐山城說:「我們回家吧!」文燕沒有再說什麼。
海光心中生出異常凄涼的感覺。
文燕說:「不要打斷我,讓我說下去,行么?」
天幕黑得透徹,人要是死了是不是這個樣子呢?文燕想就是這樣吧?風從臉上刮過去,臉上一陣冰涼。文燕看了看海光,知道彼此內心的任何期待都已經幻滅。她問他究竟是怎麼想的?海光圓睜了眼睛,半張著嘴說:「我請你正視現實,就象我們正視這一場地震。」文燕無奈地點點頭說:「是啊,一場大地震,什麼都變了,什麼都找不著蹤跡了。」 海光說:「我們都變了。」文燕苦笑了一下說:「你變成了我妹妹的丈夫。我變成了一個局外人,天不收地不留了野人!是嗎?」海光的心好像被刺痛了一下,沉重地說:「別這樣說,你起碼還有我們的生命,如果我們都死了,你不覺得孤單嗎?所以說那只是表面,我們無法回到從前,是指形式上的東西。」文燕靜靜地聽著:「你敢說你的情感沒有變么?」海光堅毅的臉龐閃了一道光:「如果僅僅是指對你的情感,我可以說,沒有變。」文燕輕輕搖著頭:「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那究竟什麼變了呢?」海光說:「我對不起何亮,對不住文秀,當然也對不住你,我緊張,我累,我害怕。」文燕愣了一下:「對我?」
妹妹的心清澈見底,文燕讓海光和何大媽先出去,她要跟文秀好好談談。何大媽輕輕走出去了,海光依舊沒有動。文燕不知道文秀背後的黑子,但她已經決定把海光留給妹妹,她恨恨地問:「文秀,這是幹什麼?」文秀表情淡然:「姐,這是你的新房,這,這,一切都是你的。」文燕說:「秀兒,我不明白。我們昨天晚上不是說好了嗎?」文秀的聲音極為尖利,像是用紙擦玻璃的聲音:「姐,海光是你的,是你的,只要你活著,他就是你的,我讓出來是對的,因為我並不愛他,而你愛他。」海光驚顫地看著問秀,什麼都說不出來。文燕氣得顫抖了:「傻妹妹,海光是個大活人,有思想,有意識,有情感。他不是件衣裳,說脫就脫,就穿就穿的。既然你們是法定的了,你要他對你好,姐姐認了,姐姐看著你們幸福就夠了!」海光終於忍不住了:「文秀,姐姐說得對,我不是個東西!這話,雖然有些彆扭,可還是得說。現在我要問你一句,你那麼急著要走,你到底去哪兒?」文秀愣了愣,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她是想先談通一個問題,可是這個問題是最艱難的。文秀哽咽了,把臉扭向文燕:「姐,事情就是這個樣兒,這不怨海光,他愛你,想你,這我知道。她要我,也只因為我是你的妹妹,長得像你,他要照顧我,他把我當你那樣愛著,如今,我的姐姐回來了,我高興,又害怕,我怕因為他又失去了我的姐姐,只要姐對我好,只要能夠和姐在一起,我什麼都能做,真的。」文燕急切地說:「秀兒,不要把事情說得那麼嚴重,到底怎麼回事,我已經清楚了,你讓我怎麼說喲,你還是那麼性兒急,啥事兒,都急,我們就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嗎?你還沒有回答海光的問話呢!」她的話像雨點子往她的臉上砸。
「不會了,這裏永遠不會有原樣了!」文燕傷感地想。或許這不是小街?文燕將信將疑地辨別著,看見不遠處走過來一個行人。文燕輕輕地問:「大哥,這是路南區銀行小街嗎?」
文秀看見是一個水泥袋紙裹的東西,慢慢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疊錢,急忙又給了裹了起來,還給了黑子:「你自己拿著,我不能收!」
「在哪兒做小工?累嗎?」文秀關切地問。
一連幾天,文燕都沒有回到家裡來住,文秀不放心就讓海光到醫院看她,海光怎麼也不會想到,文燕懷孕了,她的身體里蠕動著海光的孩子。文燕懷孕的事情很快就在醫院暴露了。海光來到醫院的時候,聽見幾個醫生議論這個事情,當他看見文燕的時候,文燕正在準備把孩子做掉。
文燕沒有說話,她看著黑暗中的胡林樹。
走了一會兒,海光聽到了火車的汽笛聲,忽然心裏一緊,急忙收住腳步。不能再跟了,這樣跟急了會逼她卧軌自殺的。海光喊:「文燕,我不跟你了,你別跑了,回來吧!」
文燕打了個寒禁,手裡的包裹顫索了一下。文燕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軍大衣,肩膀上圍著一條狐狸皮圍巾。從唐山火車站下來的時候,天空陰沉沉的,這時落雨了,初冬的雨絲輕輕漂落,似雨非雨,似霧非霧,使她更加迷離和恍惚。昔日銀行住宅的樓房不見了,醫院也變成了簡易的。那個可怕的瞬間,把美好的東西都毀滅了,不知不覺,無聲無影,留給她的只是憂傷。她心底是喜歡這條小街的,但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才能恢複原樣?
「你們結婚,把孩子生下來!」文秀說。
海光悶悶地坐著,雙手使勁挫著膝蓋,半晌沒有說話。
文燕的額頭滲著血,昏迷過去了。
醫生沒能進來,文秀卻闖進來了。
「你們是哪一天辦的?」
孩子們高興地喊叫著。
文秀定定地站在地上,腳步是那麼沉重,傷痕纍纍的身軀,感覺自己的精神和體力再也不能恢復如初了。可她不能不跳,她暗暗吸了一口氣,挺身,抬腿,翩翩起舞了。她像一隻天鵝優美地旋轉。看見海光的時候,眼光不免閃爍迴避,臉頰上卻泛出了紅暈。文燕默默地鼓勵著:「行了,你真的行了,你會把唐生設計的舞蹈演好的。」身體的輕柔使她不願睜眼,她覺得像是夢裡。
「總算是回來了!唐生不會回來吧?」海光心裏竟然冒出了這樣的念頭。海光突然想哭,他想找個沒有人的地方,像文燕一樣大聲地哭一場。
文燕和文秀都沒能聽到這哭聲。
文燕瘋狂地朝火車道跑去。
這裏的嚴冬,寒冷而陌生,今夜並不是很冷,暗處好像藏著許多隱秘莫測的故事。文燕在海光的懷裡掙扎了一下,海光明白了她的意圖。他吃力地扶著她站了起來,攙著她一點點走向荷花坑父親的墓地。文燕發現父親的墳頭一邊多了一座墳墓,不由驚訝了,情不自禁地扭頭看了看海光。海光指了指墓碑,沒有回答,因為他此時已經不想說話了。文燕慢慢蹲下身,伸手撫摸著大理石墓碑,藉著月光看見了「楊文燕之墓」幾個字,文燕心一顫,眼睛再次模糊了,父親的死和自己的墓碑,好像就像是上輩子的事情,她平靜地喃喃著:「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這是你給立的碑吧,這是你給我栽的胡林樹吧?」海光伸手顫抖地撫摸著胡林樹,胡林樹像一些晃動的雲,帶著黝黑的韻律。文燕最喜歡胡林樹,父親說母親勞動的時候把她生在了胡林樹下。父親也像喜歡她們姐妹一樣喜歡胡林樹。在父親死去的時候,海光曾經答應文燕,他要把老人的墳墓栽滿胡林樹,海光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文燕淚流滿面了:「胡林——」海光哽咽著:「我是呼喚著你的名字栽上胡林的。呼喚到最後一棵的時候,我閉眼一躺,就啥也不知道了。那個時候,我多想跟你一起躺在這裏啊!」文燕激動地看著他,聽見從他的嘴裏說出當時他死不得也活不得的滋味,心裏馬上湧起一股熱流,她大聲喊了一聲「海光」就撲進了他的懷裡。海光緊緊地摟著她,分明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顫抖。他說當時自己昏迷著,是文秀把我背回家裡的。文燕哽噎著說:「文秀,她?」海光皺了皺眉頭說:「你知道嗎?知道文秀有多苦嗎?」文燕淚眼望著海光,似乎海光的身上仍有她糾纏不清的東西。
文燕看見海光也沒睡,她多想把肚裏的喜訊告訴他啊?他們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是她走了幾步又站住了。想了一會心路就開了許多,感情還是能夠戰勝理念的,她不應該為那個虛無飄渺的東西活一生,對於她來說,最有價值,最難捨棄的,就是她曾經丟失卻又歸來的那份幸福的感覺。
文燕強壓抑著淚水,渾身像中了邪似地抖著:「沒想到,你們這麼快……」
吃晚飯的時候,何大媽回來了。幾天來何大媽一直為這個事情犯愁,沒想到文燕趕回來得這樣快。老人為文燕生還而喜慶,又為往後的婚姻尷尬為難。文燕看見了簡易房裡的大紅喜字,心裏敏感地一愣,起初並沒有往別的地方想,海光照顧著文秀使她高興,在地震中海光對不住文秀。這個埋怨是文燕牢記永遠的。夜幕悄悄降臨了,一家人吃過了晚飯,何大媽想找個時間跟文燕談談,老人促成了這個婚姻,她就想把一切責任都攬過來,免得年輕人之間產生什麼誤會。可是吃過飯後,文燕最想跟海光說說話,海光的目光與文燕的目光相碰的時候,文燕看見他的眼裡布滿血絲,疲憊的表情里還顯出某種暫時的憔悴,這是短時間里出現的癥狀。這種表象的後面有怎樣的故事呢?其實,這個故事對於文燕來說無異於天塌地陷。海光知道文燕的性格,他好強,有抱負,而且格外看中情感,更是渴望自己與海光建立一個溫馨的家。在文秀和唐生辦理結婚的時候,文燕曾經設計過她和海光將要組成一個什麼樣的家。文燕就是這樣想的,歲月無涯,青春有限,女人最終需要的還是一個穩穩噹噹的家,而不是絢爛刺|激的「戀」。她懷著海光的孩子勇敢地踏上唐山的土地,恍惚聞到了她與海光組成家庭的氣息。可是現在她分明感到了什麼可怕的信號。
海光不知道是歡喜還是茫然,在文燕到來的時候,他在這個家裡幾乎成為了失語者,他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解釋眼前的一切,他更分辯不出誰對誰錯,一些好聽的話語安慰不了別人,更欺騙不了自己。他只知道必須承擔起一個男人的責任,可以為愛放棄一個男人的尊嚴,他已經沒有退路可走。孩子們吃得興高采烈。文燕看見孩子們情緒就好起來了,他問小妹:「你們好長時間沒吃上餃子了吧?」文秀看了看文燕說:「誰包呢?何大媽在居委會忙,我這個身體,大伙兒能吃上飯,也全靠海光了。」文燕不說話了,又抬眼看了看海光,眼神里充滿感激。海光說都是應該的,然後就那九-九-藏-書臉扭向了一邊。這是他個人品格為自己贏得的信賴和尊重。一個孩子問:「海光叔叔,你的眼睛怎麼紅了?」海光扭回了頭,親呢地拍了拍孩子的腦袋:「那天歡送解放軍,我看你們的眼睛也紅了。」小妹說「:解放軍叔叔真好。文燕阿姨,你也是解放軍叔叔救活的么?」文燕撫摸著小妹的肩膀:「是的。」小妹揮了揮拳頭說:「長大了,我的眼睛治好了,我也要當解放軍。」文燕酸楚地說:「好,有志氣。阿姨給小妹治眼睛,會好的。」小妹眼淚汪汪地摸著文燕的手。文秀看著場面越來越悲,就提議讓孩子們一起唱支歌兒。小妹和孩子們積極響應,海光正愁無法掩飾自己的情感,他拉開了手風琴。於是,孩子們載歌載舞地唱了起來。
文秀哭著跑出去了。
胡林樹是朦朧的,黑色的樹斑就像文燕的黑眼睛,清晰如目。黑夜給了文燕黑色的眼睛,她要用它來尋找光明。在愛情的格局中從來都是當事者迷。感情這東西是不可掩飾的,因為感情的發生和消失,從根本上說是給人看的。文燕的思緒終於從怪圈裡走了出來,終於挺了挺胸脯說:「海光,作為姐姐。我感激你,因為在我死去以後,你對我的妹妹真是太好了,我爹神靈有知的話,也會感激你的。剛才,我太不冷靜了,你別恨我……」
文秀被打愣了,愕然地看著姐姐。
海光拍手附和說:「好哇!文秀來一個!」
文燕的身影在窗前緩緩動了一會,就一點點消失了。
幾天的時間,文秀都在等待黑子的出現。黑子的突然違約,使文秀的計劃遭受挫折,但她沒有灰心,因為即使黑子不喜歡收留她文秀,但是他對小妹一直是裝在心裏的。他不會丟掉小妹的。小妹就是她跟黑子談判的一個很大的籌碼。那天實在等不及了,文秀竟然獨自去找黑子,找到天黑也沒見著他的人影。她又失望地走了回來,只覺得心頭疼痛,說不清是傷心還是憤怒。
文秀突然決定自己應該離開這個家了!
「那我我試試吧。」文秀嘴角咧了咧,試著踢了一下腿,「我的腿真的不停使喚了,我不能跳舞了。」
文燕頭也沒回地跑著。海光正與何大媽撞個滿懷,何大媽拍著軟軟的兩腿,呼喊著文燕的名字,沒見到文燕的反應,就哭泣地喊著,都是我給做的孽呦!何大媽癱軟在地上了。海光顧不上何大媽了,他朝著黑暗中影子追了過去。
海光強忍著:「好,你說什麼都行,我們都退一步,你明天走准行吧?」
海光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不想聽,還有什麼可解釋的!看見你我就噁心!」文燕說著抹了抹眼睛。
海光讓她在風中把積壓在心裏的話都說出來。文燕的講述並不像震前那樣有條理,好像神經受到了強烈刺|激,語氣有些紊亂:「我活了,是活了,我在外地養傷的時候,我想你啊,想得發瘋,我拚命給你們寫信。人們越是對我好,我就越是想你,想文秀,想這條小街,想唐山,那樣一種孤獨的感覺,是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在回來的火車上,我一直在想,當我突然出現在你的面前,你會怎樣驚喜,會怎樣說些瘋瘋顛顛的話。可是當我回來了,我卻成了局外人,你成為我的妹夫,我與我的妹夫談著思念呀,情感呀……我真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滋味,你說,我這不是生不如死嗎?」
海光激動了:「我是你的戀人,文秀是你的妹妹,你難道就不聽一聽我們的聲音嗎?你等我解釋完再走不行嗎?」
文秀一把掙脫了他,跌跌撞撞地扶著牆,哭得很傷心。海光一直在外面灶台旁燒水,不知道姐倆個怎麼一見面就打起來了,但從兩個人的表情上看與他自己有關。他走到文燕跟前時,毫不費解地感受到來自女人的巨大壓力。精神上的放逐,是感情上的背叛?文燕把他看成是背叛情感的人了?戀愛關係中的種種麻煩,都是因為相互不停地想通過這樣或那樣的方式,達到對對方的佔有。這是多麼混亂的佔有?爆發吧,遲早會爆發的!海光心裏打顫,頭上嚴重失血,還是厲聲問道:「這是為什麼?」
文秀趕來了。
文秀又緩緩地落下淚來,臉上的表情異常地疲憊和沉重。當她把車票塞進筆記本的時候,又回到了原先的想法:一生誰也不嫁了!她就是屬於唐生的!永遠陪伴著唐生,永遠守候著那個亡靈!對自己對別人都是一個完好的交待。
黑子是怎麼啦?他不會是嚇回去了吧?這小子真他媽的靠不住!文秀想。
文秀恍然明白了什麼,可在這個時刻,她不敢相信姐姐說的是真話,她想了想說:「你別這樣說了,我從眼神里看出來,你愛他!還是說我們吧,我和海光的婚姻是何大媽給捏合的,談不上愛。姐夫人很好,沖他對我的樣子,就值得姐姐一生去愛他!我們的感情純熟相互幫助,只停留在呵護上,沒有深入到心窩裡,所以是不能持久的!」文燕感動地說:「文秀,你別說了,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夠走下去!你和海光的家就是姐姐的家,我明天就去到醫院上班,我會常來看你們的!」文秀又啜啜地哭了。文燕伸手輕輕擦拭著妹妹的眼淚,感覺到女人除了自己的軀殼需要一個家外,心靈也是需要一個「家」的。這個家雖說不能安放她的軀體了,安置一個「靈魂」還是滿好的。回家后的生活雖說不盡人意,看見海光和文秀都活著,對於文燕來說應該是甜蜜的,雖然這種甜蜜浸透著苦澀,那溫熱的小房子還是給她帶來說不出來的安慰。
2
月光盡情地鋪張著,把鐵軌、小樹和小路照得格外清晰。鐵路不遠的地方就是荷花坑,這是多麼熟悉的水湖啊!湖邊埋葬著文燕的父親,還有海光在父親的墳墓邊給文燕豎起的小墳墓,墳墓里埋藏著文燕的一些衣物。海光還在墳墓旁邊種植了一排排的胡林樹,海光抬手指著墓碑旁的胡林樹,動情地說:「文燕,你看——」文燕緩緩睜開眼睛望了過去。茂盛的胡林在微風中搖曳。文燕眼睛紅了:「胡林樹?」海光點點頭說:「這是你提議的約定啊,我替你給爹的墳上,栽上了一百棵胡林樹。」
文秀垂下眼睛,半天沒說話,一提到唐生她的心就會塌的,塌出一個黑不見底的洞。文燕從她的眼神里感覺到了一個可怕的信號。海光嘆了一聲:「唐生走了,他是為了文秀死的,他的爸爸也走了。」
「你呀,譏諷我是嗎?」海光嘴上這樣說,還是鬆了一口氣,提著的心放了下來。
文秀走過來了,默默地站著。
夜晚荷花坑顯得很神秘,他就想走到那裡大聲哭一場,文燕承受不住了,他一個男人也有挺不住的時候。這個時候又不能在房間里哭,那樣會驚動她們姐妹。他朝那個窗口望了望,就離開了簡易房,走到一片剛剛清理過的廢墟上,蹲在地上,雙手抱住腦袋,聳動著寬厚的脊背,漸漸地,這抖動變成了抽搐,變成劇烈的顫抖,隨之傳出海光努力壓抑但依然不可遏制的嗚咽,滾燙的淚水從他的手指縫裡往外泄著。這是一個鋼鐵般充滿韌性的男人的哭聲。眼淚不用擦就被刺骨的冷風吹乾了。
「嗯!」文秀點了點頭。
海光追了出去:「文燕……」
孩子們忽然不跳了,拉著文秀的手,讓文秀阿姨跳舞。
文秀跌到在地,額頭撞在桌子角上,立時淌出血來。
「你們報社,還有咱的小街。」
海光懇求著:「文燕,為了我,為了你的身體,今天別做這個手術好嗎?」
看見海光趕來,婦產科的醫生悄悄躲開了。
文秀回頭看了看海光,這張臉上有無盡的期待。她身上竟然有了力氣,腳步也由沉重轉為輕鬆,她還是跳吧,既然姐姐提議海光也期盼著,她希望自己的舞蹈能夠成為一個了結,把自己與海光的關係,做一個分界,她希望這舞蹈能夠成為一個新的開端,讓她獨自走出這個家庭無憂無掛地走進新生活。
「文秀,快樂起來吧!你這個天使!」海光看見文秀的鼻翼煽動著紅光,艱難地翻了個身,拉了文秀一把:「睡吧。」文秀站立起來,繼續梳頭:「你睡吧。」海光一愣問:「你呢?」文秀任性地說:「我到那屋去和姐姐睡。」海光叮囑了她一下:「不要動傻心思,啊?文燕是愛你的,比我,更好更深……」文秀轉身出去了,影子似地消失了。
海光披上一件棉大衣獨自走出去了。
「文燕,你說哪兒去了?」
「文燕!」海光看見文燕鎮靜了許多,他剛剛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激動得險些栽倒在地,他扶著簡易房的牆壁站了一會兒,激動過後又是深深的遺憾,還有茫然無錯。文燕臉色蒼白,眼圈黑黑的,額頭有虛汗,肚子里不斷地往上翻著酸水,連看他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了。性情好強的文燕,此時突然感到自己竟是這樣的軟弱無力,同時又是這樣的孤立無助。她發生了人生的首次崩潰。海光走到她的跟前,問她為什麼不回家了?然後就流了眼淚,他的淚是從心裏流出來的,他的眼淚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我在醫院挺好,你跟文秀好好過日子吧!」文燕淡淡地說,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愛情無所依附,要個孩子又有什麼意義呢?對於她這樣的普通人來說,愛情對於人生是何等重要,這種玫瑰色的東西,至少佔據了女人生活和命運中的多一半。「你別瞞我了,我都知道啦!你為什麼不跟我商量啊?」海光激動地吼道,發現文燕的臉在他眼前迷糊成一瓣一瓣的桔子。
進了臘月門兒,唐山人要過震后的第一個春節。這個年是不好過的,特別是對文燕這樣一個無所依附的女人。震后平淡有規律的生活,常常令她疲倦和無奈,她剛剛二十六歲,還是蠢蠢欲動的年紀,災難和愛情使她邁過了這個時期,她的緊急任務是為了保住孩子,趕緊找一個談不上愛不愛的男人。既定了目標,當她身體力行進行實施的時候,一個命中的變故再次擾亂了她的方向,一切都像夢遊一樣。那天何大媽告訴文燕,她給文燕找了個對象,而且願意接納她肚裏的孩子。既然這樣,文燕答應跟這個男人見見面。這個男人是市委辦公室馬主任的兒子,在唐鋼設計院當副院長,馬院長比文燕大九歲,妻子和孩子都震亡了。馬院長的媽媽跟何大媽有點親戚,這麼一扯就扯上了。這天中午,馬院長在市委招待處宴請海光、文秀、文燕和何大媽等人。酒宴很簡單,馬院長卻很高興,他從文燕的眼神里感覺到,她對他並沒有反感或是敵意。他微笑著說:「我和文燕的婚事,多虧了何大媽牽紅線,我們敬何大媽一杯啊。」何大媽受寵若驚地是說:「別,別,大媽不會喝酒。難得你日後對文燕和孩子好一些,大媽心裏就知足了。」文燕心裏很難過,但還是感動地望著何大媽。在這個酒桌上最尷尬的算是海光,最難過是是文秀,文秀反對這樁婚事,可她找不到黑子,不能馬上離開這個家,她心想要是見到黑子一定狠狠扇他一個嘴巴。實際上今天的場面應該是她文秀看男人才對。
海光急了,拚命地追去,邊追邊喊:「文燕,你要聽我把話說清楚,然後,你去死,我陪著你,咱倆一起死!」文燕沒有回頭,吃力地跑上火車道,這個時候沒有火車。她獃獃地站著,看著天上的每一顆星星,星星像雨點一般砸了下來,她猛打一個寒禁。看見海光追上來了,她就沿著白亮亮的鐵軌跑著,令人驚恐的局面出現了!一輛貨車迎面疾馳過來,一米一米地朝著文燕逼近,海光往前看了一眼,眩目的白光照得他睜不開眼睛,他張大了嘴巴狂喊:「文燕,你給我站住!地震把那麼多人都砸死了,想死還不容易嗎?」文燕聽到海光的聲音,心裏顫了顫,雙腿一軟,跌倒在冰涼的鐵軌上,火車好像看見前面的人影了,瘋了似地鳴笛,這個時候,海光追上來了,就在火車即將碾過文燕的剎那間,海光猛撲過去將文燕抱緊,使勁一滾,兩個人骨碌碌滾到了鐵路一旁的樹棵里。
海光將燒開的水提過來,聽見老魏的喊聲,走出來望去,看見文燕不由驚呆了!怎麼會呢?眼前就是自己懷念的文燕?
文秀覺得自己跟海光距離越來越遠了,遠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
剛剛恢復的美好氣氛破壞了,文燕覺得很可惜。過了一會,文燕忽然想起了什麼說:「海光,你過來,我有話說。」海光不知所措地走過來,看著她的臉慢慢爬上了紅暈。文燕拉著海光的手說:「海光,給你留下這個小傢伙,可以,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海光欣喜地看著她出神的眼睛:「你說,我聽著呢!」文燕想了想說:「我說了你可別生氣啊?」海光說他不生氣。過了好一會,文燕才緩緩地說:「給他找個爸爸吧。」海光一愣:「我是他的爸爸呀!」文燕搖搖頭說:「不,你不能離開文秀。」海光急得憋紅了臉:「你!虧你想得出!孩子還沒有出世就又了后爸!」文燕依舊溫和地說:「你答應不答應?不答應只有做掉了!」海光滿頭淌著汗水,說讓他好好想想。他在地上轉著,走著。文燕忽然想出一個主意,說到天津的三姨家生這個孩子,生下來算文秀的,不就什麼都解決了嗎?文燕對他的建議反應冷淡,她還是想給孩子找個爸爸,她再次撲進海光的懷裡,啜啜地哭了:「海光,我們結束吧,人生苦短,如果有來世,我願跟你續前緣!好嗎?」海光內心有說不出的深深的隱痛,緊緊地抱著文燕哽咽了。
「這是喜事啊!你還不快讓文燕進屋?」老魏焦急地喊。
「跳啊,文秀,勇敢些!」海光喊了一句。
黑子憨厚地一笑:「邯鄲建築公司支援咱建設新唐山
九_九_藏_書了,我和一個叫眼鏡的朋友跟著人家做活兒!我掙了錢哩!」
文燕繼續往前走,海光默默地跟著。
黑子點著頭:「那是,那是,那是。」
「天吶!」文燕腦袋懵了,不知自己被什麼魔力所驅使,在一剎那間抬起胳膊,狠狠地打了文秀一巴掌!
海光激動地說:「我都是為了文秀啊!你死了,我多痛苦,你又活了誰知道?」海光使勁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這先不說了,你知道嗎?文秀失去了心愛的唐生,更是痛不欲生啊!她自殺過,她抱著唐生的骨灰去北戴河旅行結婚,昏死在海灘上,我把她找了回來!送到醫院搶救了一天,她才蘇醒過來!命運對文秀真是太殘酷了,你知道嗎?文秀並不是正常的人啊,她傷得很中,地震中砸得脊椎開裂,醫生診斷說很有癱瘓的危險!文秀又面臨著身心上新的打擊,她太脆弱了,在文秀最痛苦的時候,我怎麼能離開她呢?我告訴你,文秀帶著幾個孩子就是想終身不嫁,可是她身體頂不住啊!做做飯,洗點衣服都是很艱難的!更別說讓她重返舞台了!我們沒有你的一點消息,就在這個時候,由何大媽撮合,與文秀走到了一起,可我心中,哪一刻也沒丟掉你啊!你知道我心裏的苦嗎?」文燕眼睛紅了,訥訥地問:「海光!我給你們寫的信都沒見到嗎?」海光一愣:「信?什麼信?我們真的沒看見啊!如果看見了,我能不去哈爾濱看你嗎?你愛我,我愛你,這一點怎麼能改變呢?」他的聲音洪亮、高貴,亢奮而充滿凄涼。文燕滿臉愧疚地癱坐下來,眼淚奪眶而出:「你別說了,別說了!」
文燕歉疚地說:「作為姐姐,我應該為她高興,她那樣一種情況,有你這樣的人照看她,幫助她,應該是最好的事情,可是作為姐姐,我不該打她,從小我都沒打過她一下,我今天是怎麼了?我對不住她哩!」
文秀走到門口被醫生攔住了。在姐姐離開家的幾天里,文秀找了兩次黑子,在沒有找到黑子之前,她不能草率行事。她過去無論在舞台上還是生活里都是高傲的公主,哪個男人都會朝她微笑。現在輪到黑子這樣的狗東西也敢來捉弄她了!她很傷感,沒有辦法,她沒死算最幸運,也最悲慘,這命運的兩頭都她佔據著。自己的痛苦過後,她就想姐姐了,姐姐是怎麼了?這個女人極端聰穎,神經網路像新做的蛛網那樣敏感。文秀感覺文燕出事了!那天夜裡她聽見姐姐吐酸水了。
晚上風住了,唐山小大街小巷飄滿了霧。文燕攙著文秀回到了小街的家裡,文燕再也挺立不住了,躺在床上,完全陷入恍恍惚惚的期待什麼的狀態中。海光給她遞過一杯水,文燕看了看海光,覺得他已經夠難了。為了給海光照顧文燕的機會,文秀和何大媽帶著孩子們躲到了另外的房間。海光輕輕趴在文燕的胸前聽著她肚裏的動靜。海光忽然笑了,臉上洋溢著倍受鼓舞的喜悅,忘情地喃喃著:「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你聽他多快活,他在跟我說話呢!」文燕看見了男人消融距離的笑,突然感覺自己回來的日子太灰暗了,經歷大災大難的唐山女人不應該是這樣的啊!她感覺自己肚裏熱了,平庸的生活就需要這種火焰般的溫度。她第一次輕輕笑了:「海光,你說是個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海光說:「我們在礦井裡有了他,他一定是個男子漢!你不信嗎?」文燕終於笑了笑:「像你一樣的男子漢!非常勇敢的男子漢!」海光攥緊了文燕的手:「我要你把他生下來,他是我們感情的結晶。他有生的權力,他是災難中的精靈!」文燕首次感覺海光的手很硬,像鐵一樣的硬。她慢慢搖著頭:「你別說了。我身上的肉,我難道不更愛他嗎?」海光焦急地說:「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還要偷偷做掉?」文燕傷感地說:「你別問我了,我們沒有浪漫了,我的心好亂啊!」海光堅定地說:「地震中那麼多人都死了,可他就要誕生。你和我都沒有阻擋他出生的權力!」他的目光也是無堅不摧的。可是,文燕的眉毛垂下去了:「這個孩子生不逢時啊!他沒這個條件,你想想,他生下來,對你,對我們,會是什麼樣的結局呢?」海光堅定地說:「過去我怕,今天我什麼都不怕了。」文燕想了想說:「我們醫院的領導還不知道,偷偷做了,對你對我對文秀都好,你還有事業,我不能毀了你。」
文秀遲疑一下,眼睛又了算熱:「震后,我一直沒跳舞了。怕是——」
天黑得凄涼。文燕急急走過小街,腳下磕磕絆絆的。文燕看見那片黑沉沉的廢墟,剛剛開始清理的廢墟雜亂地隱蔽在夜幕下,散發出腐朽的氣息。夜風吹得她打顫。她突然感到頭痛得厲害,親人相見的激動已經過去了,然後是痛苦和沮喪,和一種從沒有過的悲哀,就好像身體裏面某一部分正在死去一樣。
臘月的冷風拍打著門窗,呼啦啦地響個不停。文燕一把摟緊了文秀,文秀像個孩子似地看了姐姐一眼:「姐,你想他么?」文燕說你指的是海光?文秀顫抖了:「你們還是在一起吧,他也想你。」文燕感受到了她渾身的顫抖,顫抖是一種真正的投入,只有糟糕的平靜才使人傷感。她看著問秀:「你怎麼知道他想我?」文秀說:「他對我,只是責任,義務,或憐憫。對你,才是真正的愛。咱們是親姐妹,不能永遠過這種畸形的日子!」文燕痛惜地搖了搖頭。文秀急了:「姐,你不答應我,我就永遠跟你講!你放心,我能活,大不了,我去找二猛。」她一不小心就將黑子給暴露了。其實說到黑子的時候,她心裏也沒底,這個狗東西現在在哪兒呢?文燕愣了愣:「瘋話,二猛?二猛是誰?」文秀簡單說了說二猛的情況,文燕沒有見過這個男人,她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她果斷地說:「我不能讓你走!你就好好跟海光過日子吧!」文秀見文燕口封得很緊,就將話題重新扯回來:「姐,他對我好,可他並不愛我,你不讓我出嫁我就獨身。我是真心話。只要你們過好了,我這心裏才是幸福的!」文燕顯然對文秀的話題和感興趣,搖著頭說:「不說了,不說了,我困了。」說著就閉上了眼睛。文秀搖了搖文燕的肩膀,拉掉了她半袖衫的胸罩:「姐,你聽我說……」文燕自己拉好胸罩還是無語,搖急了,文燕嚇唬她說:「你要是再說這個,我每天晚上就不回來了!」文秀嚇得吐了一下舌頭,不敢再說下去了。她以為文燕真地困了,她也睡去了。剛剛進入夢鄉,旁邊的小妹在夢中喊著媽媽,小手伸向文燕胸部,去摸她的乳|房。文燕醒了,看了看小妹的臉蛋兒,心裏一陣酸楚,慢慢把她的手拿下去。小妹被尿憋醒了,文燕拉著小妹撒尿。小妹重新躺下來的時候,嘴裏嘟囔著說:「文燕阿姨,對不起,我以為是媽媽呢。」她說完又睡了。文燕把小妹的手拿回來放在胸部,讓她感受母愛的溫暖。小妹怯怯地抽回了手睡去了。文燕忽然感覺自己肚裏的小傢伙在動呢,一股暖流湧上來,她使勁咽了咽唾沫,連唾沫都是滾燙的。她再也睡不著,披衣下床,凝視著熟睡的孩子與文秀,過了一會兒,她輕輕走出門外,痴痴地站著。
海光痛苦地望著月亮,心中是從沒有過的孤獨。這個時候他真正明白,世間女子未必全願嫁給她們所愛的人。
文燕起身去提包裹,身體晃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海光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看見文燕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他滿懷感動地說:「文燕,你聽我說!」
文秀問:「我算不算不幸的人呢?」海光搖了搖頭說:「你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愛才不幸的!」
海光睡不著了,滿腦子都是文燕,這樣安靜的夜晚他卻無法入眠。他又坐起來,點燃一枝煙,靜靜地看著皎潔的月亮。他決定做一個孤獨的人,心裏難過的時候就永遠一個人獃著。
文燕厲聲喊:「文秀!走開!」她使勁把文秀甩開了。
文秀驚訝地看著姐姐。
海光將小妹接了過來。小妹和孩子們知趣地躲開了。
海光沒有追上來,讓她哭個痛快。他焦躁地等待著,心在一點點破碎,眼淚也跟著湧出了眼眶。
「你不能把孩子做掉,不能!」海光焦急地喊著,「這是我們的孩子!」
文秀一把抱住姐姐,哀求著:「姐!姐!」
「我到要問你!」文燕說不出話來了。
「文秀啊,你好嗎?」文燕靜靜地問,「唐生呢?」
兩個女醫生進來,文燕臉色蒼白地走過去。
「給小妹治眼睛!」黑子說。
夜已深沉,海光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在閉眼睛的一剎那,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把燈拉亮了。他就怔怔地望著那盞普通的燈。他想聽對面姐倆的說話,一副傾聽的姿勢,實際上是聽不見的。海光靜靜地坐著,望著滿天的星星,吸了一隻煙,煙頭燒著手指了,他靈醒地哆嗦了一下把煙頭掐滅。
文燕生下兒子之後,沒能從醫院回到小街的家裡。她的身體不允許回家了,雙腿胖腫了,好看的臉頰也走了樣。她的奶水明顯不足,孩子被何大媽用奶粉餵養,為了搞到一些奶粉,海光幾乎費盡了心力。海光心裏是高興的,他必定做爸爸了,他已經跟文燕商量妥當,文秀不能生養了,名義上這個孩子就算他與文秀的。
「文秀,給你!」黑子把一個紙包遞給她。
文燕閉上眼睛,喘息了一會兒,臉色在燈光下慢慢恢復。她看都沒看海光一眼,有氣無力地說:「我走,我走!」
「這不就結了?我知道你捨不得小妹,帶著小妹走,將來你多一個閨女,老了也有養老送終的人了!」黑子停頓了一下說,「我也了卻了一樁心愿。我這命是素雲給的,對素雲得有個交待啊!我今天燒香算是找著廟門了,我們之間致於咋個說法,你拿主意!我二猛不逼你,你也夠難的了!」
文燕鼓勵說:「跳吧!今天你就給姐姐跳一個。」
「對我,你怕什麼?不是已經擁有我的妹妹了嗎?」文燕臉上沒有表情,「我可以想象,你是付出了超常的努力才贏得妹妹的心!看得出,你們都吃苦了。」
在醫院值班室里,文燕紅腫著眼睛,痛苦地凝望夜空。海光走進來了她都沒有發覺,海光看見她的肚子已經微微出懷了。海光的心情很糟糕,看了看文燕說:「文燕,對不起,我昨天又攪了你的好事。」文燕看見海光眼睛一亮,無奈地說:「你做的對,沒想到,你還真有點血性呢!你讓我很快認清馬公子這樣的人。」文燕稍稍停頓了一下,想了想說:「海光,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我想了一夜,為了孩子,草草地嫁他,是失誤的。為啥非要做人|妻呢?震後有多少事等著我們去做啊!」海光欣喜地看著她:「文燕,你真是這樣想啊?」文燕含著自信的微笑說:「我知道,我跟誰走了,你都會難受的。其實,我也不是個滋味,我反覆地告誡自己,忘記你周海光,可是我還是不能做到。後來我想,乾脆,我想搞一個孤兒院,做個特殊媽媽。」海光愣了愣問:「特殊媽媽?你為什麼這樣?」文燕平靜地說:「你不支持我嗎?」海光繼續阻攔她::「搞孤兒院,是好事。可我不願看見你折磨自己,我不放心啊!」文燕說:「醫院我也干夠了,我要是生下咱的孩子,醫院也不會留我的!我憑啥受他的氣?乾脆成立孤兒院,將來還要轉化成國際SOS兒童村,我們唐山的孤兒就要了自己的家!」海光臉上漸漸有了喜色:「你做的對,可是你太苦了,你要慎重啊!實在不行,就把孩子做掉吧?」文燕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想了想說她要留下這個孩子!海光為文燕的痴心感動,久久說不出什麼話來。過了一會,海光說:「我看這幾天文秀情緒不好,文秀有心事。」文燕說:「她是想讓咱們團圓,還有,她想把唐生設計的舞蹈表演出來。」海光說我也看出來啦。文燕望著窗口的陽光,陽光把她的臉照得一片慘白。文燕感慨地說:「我想,你要留住文秀,我們要幫她實現的一個夙願,那就是幫她走上舞台。她的腿,她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得幫她!」海光驚訝地問:「你的意思是」文燕說:「我想好了,何大媽年紀大了,文秀還要練功,把她收養的孩子們都接過去。也好給你騰騰輕兒,讓你安心地把地震紀念館搞起來!」海光搖著頭說:「不能這樣啊!」文燕撲進海光的懷裡,海光緊緊擁抱著文燕,感動地說:「文燕,苦了你了。我對不住你!」文燕笑了笑:「我不苦。」海光笑著說:「可咱們的孩子還得拖累你呢!」文燕想了想說:「我想做掉吧,為了妹妹,為了這些孤兒,他們不都是我們的孩子嗎?」海光淚流滿面地說:「你呀!」文燕激動地說:「你要是真正愛過我,就答應我。」海光目瞪口呆,過了一會才點點頭,哽噎了:「我尊重你的選擇!」然後就傷感地走出值班室。
文秀兇猛的進攻被闖進來的海光抱住了。
海光繼續喊:「文燕,你聽我說。」
「咱的家?」文燕神色慘然,說話的語調很低沉,「文秀,過來!姐姐有話問你!」
海光把文燕的包裹放好,忽然感到頭疼。激動過了頭的時候就會頭疼。他看見文燕俯身拉著小妹的手,輕輕喊著小妹的名字,然後抱起了小妹。文燕的體力顯然不行了,抱了一下小妹身體就微微晃著。
文秀還是硬把這個紙包塞給了黑子,瞪了他一眼說:「誰說你搶銀行啦?難得你有這份心,我替小妹謝謝你,錢是你掙的,你拿著吧。我姐姐回來了,等她安頓下來,我們就給小妹醫治眼睛!」
「我再次聲明,我和文秀都沒有接到你的信。你把信寄哪裡了?」
黑子急切地說:「我到要問問你,你帶著包裹往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