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永不分開,世紀之愛
海光緩緩地走出來了。黑子緊緊地跟了出來,呲著黃牙一笑。
「你滿意了吧?你小子高興了吧?」黑子對海光說。
媽媽?這是什麼樣的字眼啊?文燕感動萬分,孩子們燦爛的笑容讓她不忍凝視。孩子們湧上來,把她包圍,無數雙手伸向她,文燕的眼睛湧出熱淚。四季變幻,春天後面還有春天,冬天後面連著春天。只有人在變,朝著一個用不言敗的方向走著。夜色猶如一張白色的薄紗,也像落地窗帘被猛地拉開,整個唐山呈現在他們眼前。蒼茫夜色之中,唐山市亮起了一點火光,接著是兩點、三點,四點,整個唐山城都亮起了斑斕的火光,閃閃爍爍的一大片。不知今天是什麼日子,竟然有那麼多的唐山人來到街頭,每人手裡都舉著一枝燃燒的小蠟燭,默默無言,沒有淚水,沒有笑聲,只有沉重和肅穆。海光和文燕的臉也由此深陷在遊動的光影里了。海光默默地看著問燕,文燕也深情地看了一陣海光,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很長時間,遙遠的火光和鳳凰山的鐘聲將海光從獃滯中驚醒,海光忽然激動地說:「我們應該向這座城市鞠躬。」
第二天傍晚,海光帶著東西來看文秀。這間小房子窗明几淨,臨時拼湊的幾件傢俱擺在那裡,歪歪扭扭的有點寒酸。文秀正在給小妹做衣裳,看見海光就問姐姐的病情,還說自己不是故意躲著姐姐,是怕姐姐看了她傷心。海光面對這樣好的女人,心裏有點六神無主了:「文秀,是你姐讓我來看看你。」文秀很客氣地一笑:「謝謝你,姐夫。」海光有些不好意思:「你還是叫我海光吧!」文秀任性地說:「你就是我的姐夫嘛!我什麼時候喝你們的喜酒啊?」海光無可奈何地笑笑。他不是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真的不好回答,因為文燕能不能跟他結婚還是一個渺茫事情。海光看了看房間問:「文秀,你和二猛行嗎?」文秀裝得很愜意的樣子一笑:「挺好的。」海光說:「你別騙我,聽說你跟本不愛二猛。」文秀笑了笑說:「我這樣的,還談什麼愛不愛的?有個能養老送終的窩兒就夠啦!我真的很滿足了!」海光說:「你別自欺欺人了。我和你姐結婚後,你就會離開他!是不是?」文秀一愣:「誰說的?」海光眼光很毒,繼續問:「你別管誰說的,有沒有這回事兒」文秀果斷地說沒有!海光抬手指了指她的鼻子:「你呀,就是跟我不說真話!」文秀瞪著眼睛說:「是真話,姐夫,只要他一天不轟我和小妹,我們就永遠跟他!」海光眼睛紅了:「你不喜歡他,何必折騰自己?你都瘦了!」文秀說:「姐夫,你走吧!你想多了。」文秀將手中的毛衣給海光看,連連笑著說:「誰說我不喜歡他?你看我給他織的毛衣?」海光沉沉嘆息一聲。文秀哽咽著說:「姐夫,我能看見你和姐姐走到一起,心裏比啥都高興!姐姐是個好女人,你好好待她吧!你好好待她吧!」海光眼睛澀澀的發酸了:「只要她還有一囗氣,我就讓她快樂。」過了一會,海光看看天已經黑了,問小妹怎麼還沒有放學回家?文秀說黑子去接她了,可能帶小妹到醫院看看,聽說北京來專家來會診了,黑子一定要把小妹的眼睛治好,說得海光對黑子沒了成見,即使他真是死刑犯黑子他也不會追究了。
海光感激地看著文秀,讓她回去休息,自己重新騎上了車子走了。
黑子努力躲避著問秀。海光問他:「黑子,你為什麼隱姓埋名?」
這個時候,外面一陣踢踏踏的腳步響,小妹被黑子送進來了。海光看見黑子微微一笑,小妹聽見海光的氣息,猛地撲進他的懷裡喊著:「海光叔叔,海光叔叔!」黑子拉著小妹的手,看著海光:「海光,你來了?」文秀問黑子:「二猛,你和小妹這麼晚才回來?是不是到工人醫院給她會診了?」黑子說:「我帶小妹去醫院了。」文秀急切地問怎麼樣啊?沒等黑子回答,小妹撲進文秀懷裡高興地說:「文秀阿姨,醫生說,我的眼睛能好,能寫字,能畫畫兒。」文秀和黑子很高興,海光嘴裏連連說著:「好,好,真好,太好了。」
「姐姐,你和姐夫趕緊結婚吧!我不用你挂念!」文秀懇求地說,「你和姐夫都別說什麼了,小妹可以送到省城育紅學校,我也就放心了!」
海光追了出去,他對黑子的疑惑和憤恨竟然達到了極點。黑子摻和進這個家庭,使他的心情產生新的混亂。他追到百貨大樓的廢墟前,海光一把揪住了黑子的衣領,吼著:「黑子,不管你是不是黑子,我就把你當成黑子!我警告你,以後不准你打文秀和小妹的主意!否則我輕饒不了你!」
醫生又搖了搖頭。
文秀對著鏡子梳頭,眼中依然飽含熱淚:「唐生,我有好消息告訴你啊,我能夠演你的舞蹈了,我一定演出來,你能看見嗎?我想你會看見的,會看見的。」
海光緊張地問:「什麼?」
海光無奈地看了黑子一眼,說:「你……給我一支香煙。」
墓地一片寂靜。
「黑子死了!往後少跟我提他!」黑子冷笑了一聲,轉身走開了。
黑子說:「你跟小妹說,我是黑子。」
海光安慰著她說:「你的病好了,我們結婚吧!」
海光眼睛紅了,心裏終於有了安慰。
海光沒有回答,目光是複雜的。文秀尖利地喊:「你真是黑子?」
冬天來臨的時候,文燕的兒童村正式被國際SOS兒童村接納為正式成員。這裏得到了一些援助,新的樓房正在動工,漂亮的小樓將逐漸取代低矮的簡易房。市委領導找到了文燕,嚴肅地告訴她,按照國際慣例,兒童村的媽媽必須宣誓在兒童村工作期間不戀愛,不結婚,我們知道你正在準備結婚,所以請你考慮一下。如果文燕那裡有什麼困難,市裡會考慮別的人選。文燕心裏早就想好了,她本想馬上回答,考慮對海光的尊重,就沒有把話說滿,說自己回去跟海光商量商量。文燕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看見街上還沒清理的完的廢墟就心神不寧,就滿腦子都是海光的影子。
文燕撫摸著他的頭,哽咽了:「海光,沒有人比我們更苦啊!本來,我們就該過上好日子,可這好日子在哪兒啊?」
與其說文秀被折磨著,還不如說她被愛著。那麼多的人都愛護著她,她比文燕提前出院回到黑子簡易房裡。姐姐的病治好了,她好像格外高興,眼睛清澈黑亮,像一雙美麗的鹿眼。黑子都不敢正眼看她的眼睛。她好像完成使命似的,想象不出後面還有什麼緊迫的事情了?如果有的是治好小妹的眼睛,還有站立起來,跳一回唐生給她設計的舞蹈。后一個願望恐怕要在輪椅上完成了。文秀艱難地轉動著輪椅,輕鬆地越過一道門坎,穿越最後一道門坎的時候,她的輪椅歪倒在地。文秀本人也從輪椅里摔倒在地,她一聲沒吭,艱難地掙扎著往輪椅上爬著。黑子從門后跑出來,抱起了文秀。一股強烈的脂粉香氣和女人的體香包圍了他,兩隻飽滿的乳|房頂著他,使黑子一陣暈乎,費勁地煙了一口唾沫。他將文秀輕輕抱上輪椅,這才知道文秀是取那件沒織完的毛衣。幾天之後,文秀靈巧的手終於織好了這件棕色毛衣,拿出來遞給黑子。黑子受寵若驚了:「文秀,你——」他又露出了那口黃牙。文秀瞪了他一眼:「拿著!」黑子抓著腦袋嘿嘿地笑了:「你對我真好。」他接過好看的毛衣。文秀笑了一下,又嚴肅起來說:「你別亂想,這是對你的酬勞。」黑子停住笑:「我沒想別的。我沒別的奢望,真的!」過了好半天,文秀愣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麼說:「二猛,我有話跟你說。」黑子茫然地看著她。文秀淡淡地說:「這幾天,我姐姐和海光就要結婚了。」黑子看著她:「你高興嗎?」文秀點點頭:「當然高興,我是說,我也該走了。」黑子一驚:「啊?你要走?」文秀傷感地搖著頭:「你別裝了,我們一走你也就省心了。真正找個對象,過日子吧!」黑子眼睛紅了:「我不讓你們走!」文秀瞪他說:「你看,你又賴了不是?當初咋說的?」黑子說:「當初你沒說,他們一結婚就走哇!」文秀搖頭說:「不,當初是當初!」黑子板起了臉說:「就是憑這,我也不讓你們走!」文秀擔憂地說:「二猛,我站不起來了,你別自討苦吃啊!」黑子說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我願意。文秀感動地看著他:「你跟我說句真話,當初幫忙,是不是為了小妹?」黑子抓著後腦勺說:「有這層意思。不過,我是真心對你好!你還是讓我幫忙就幫到底吧!」文秀沒有答應他,她想告誡自己,別太當真了,要快快樂樂地活著,快樂也是一種智慧。
黑子使勁抽打著自己的嘴巴。
天黑了,華燈齊放。
文秀同樣反對姐姐的做法,說她純屬自找苦吃。文秀使勁搖著姐姐的肩膀,大聲嚷著:「姐姐,你必須愛海光,他值得你去愛,他真的不容易!」
文燕問:「海光,你說是嗎?」
文秀看著他的背影,趴在桌上痛哭。
文秀不說話了,感覺姐姐身上多了內涵,一個女人的內涵比外表重要的多。
海光大聲地吼:「你到底想幹什麼?」
「海光同意嗎?」
文燕眼睛模糊了:「文秀跳得真好!」
黑子轉身走出去,回了一下頭說:「別說了,有事喊我!」
屋裡的人都笑著,只有黑子一人擔心,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幾天的時間?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太緊迫了,對於小妹治療不知道該怎樣一步步地深入,怎樣以最快的速度進行下去?黑子在接小妹的時候,看見何大媽了,何大媽向黑子報信說,公安人員又來找過她,還找了銀行和街道。公安人員可能已經查實,劉二猛就是黑子。何大媽一百個不心想相信,還替黑子求情,偷偷告訴黑子到外地躲一躲。看著何大媽走遠了,黑子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種受傷的動物的表情。往哪裡躲呢?他躲了,誰來給小妹醫治眼睛?誰來照顧殘弱的文秀?他幾乎不敢想下去了。
「文秀,我的好妹妹!」文燕再次抽泣起來。
海光和警察靜靜地站著。
其實就在這個暗夜裡,黑子和眼鏡蹬著三輪車給副食品公司拉貨。遠遠地傳來他不成調子的歌聲,很凄涼。過了兩天,拉車的黑子到了小街,看見蹦蹦跳跳上學的孩子們。小姐姐領著弟弟妹妹們走出家門。黑子請他們上車,小妹不上他的車,還很嚴厲地質問他是不是黑子?黑子一驚:「小妹,我是你二猛叔啊!」小妹氣得鼓著嘴巴喊:「不,你是黑子!」
過了三個月,文燕的兒童村開村了。文燕竟然當上了村https://read.99csw.com長。文燕感覺很新鮮,很充實,和由這種新鮮充實帶來的某種興奮。文燕等待著國際兒童村來人驗收,可是海光卻與她的心情整整相反,他希望文燕不要宣誓做國際SOS兒童村的媽媽,他要與文燕組成一個完整的家。可是海光也知道,那種普通的、認真的,有結果的家庭離他們越來越遙遠了。他常常絞盡腦汁地想出一些理由讓文燕回心轉意,可是都沒有進展。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文燕才會想起與海光的美好日子,實際上他特別渴望見到海光,特別渴望能夠躺在他寬厚的胸懷裡盡情地撒嬌,讓他有力的手掌輕輕地安慰和愛撫。天亮了,文燕這種感覺消失了,她投入了新的生活。
海光看了看文燕,她竟然有聖女般模樣。他緩緩走到文燕跟前,兩個人向建設中的唐山城,向燭光中佇立的人們,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後生活的每一天的喜怒哀樂都與這個城市融為一體了,天空中彷彿顫動著一顆巨大的淚珠。這個時刻,從不遠處的東方廣場上飛起一群白色的鴿子,鴿子箭一樣勇敢地射向夜空,捲起一股猛烈的旋風。
「是爺們兒就敢承認!」
警察喝道:「你不配講良心!」
文秀練舞的時候,竟然忘記自己的生日了,海光和文燕記著她的生日,他們帶著孩子們給文秀過生日。這是震後文秀過的第一個生日,文秀激動地說:「我今年一歲了,真的一歲了!」海光聽后感覺有道理,那麼所有經歷地震的唐山人今年所過的都是第一個生日。孩子們紛紛圍在一塊生日蛋糕旁。海光讓小妹把生日蛋糕上插上許多小蠟燭。蠟燭的火苗映照著孩子們的臉蛋兒,也映照著文秀和何大媽的臉。文秀用盡全身力氣吹滅蠟燭的時候,淚流滿面地說了一句話:「謝謝你們,我好幸福,我求你們別忘記我!你們千萬別忘記我啊!」然後星星點點的蠟燭驟然間熄滅了。
黑子呲出黃牙一笑,抬手狠狠地一拳,朝海光的臉上打去。海光的鼻孔就流淌出一線血來。海光嗅到了一股腥氣,這是地震中常見的氣息。這種腥氣激怒了他,他使勁撲向黑子,兩個男人強烈地廝打起來。海光一腳將黑子勾倒在地,黑子一把拽倒了海光,兩人滾在地上,滾到廢墟上去,又從廢墟上滾下來。黑子出手太黑了,他最後的一拳將海光擊昏了。黑子鄙夷地朝昏迷的海光狠狠啐了一口:「你找死!」然後悻悻地走了。海光在百貨大樓的廢墟下躺了多長時間,自己都不知道了。
文燕感動得流淚了:「我要把我們的寶寶帶去,把小妹帶去,把孩子們都帶去,我們組成一個大家庭,那多好啊?」
海光惱怒地喊:「文秀,你今天是怎麼啦?啊?吃錯藥了嗎?你姐姐不會答應的!」
文燕領讀誓詞:「在唐山市SOS地震孤兒村的開村之前,我們宣誓:為了人類崇高的情感,我們遠離愛情;為了救助孤獨的靈魂,我們堅守孤獨;用我們至高無上的母愛,在心靈的廢墟上澆灌幸福的光朵;用我們無可替代的純貞,在塵世營造天堂!天堂永遠向一個純潔高尚的人招手!超越苦難,超越夢想,我們一起飛,我們要真心面對,在生命抉擇的這一刻,我們勇敢地說,我們來啦!永不分開,我們的愛!」
「為了良心!」
文秀加入了他們的隊伍,緊張地干起活來。海光看見了文秀,不由一陣驚喜,他朝著文秀跑了過來,把自己身上的塑料雨衣披在她的身上。文秀一扭頭,看見海光心態竟然是那樣平靜。這個時候看海光跟過去怎麼就不一樣了呢?如果有一點尷尬,難過,或是左右為難的話,那他就得逞了,就回有一種報復的快|感。
文秀死在了舞台上。
媽媽們在莊嚴肅穆地走向村旗。他們在村旗下站成一個方隊。
文燕變得嚴肅起來,語氣還是溫柔的:「我聽小妹說,文秀自從嫁過去,就沒與二猛同床。是假結婚,她是想在我們結婚之後,離開二猛!文秀,她不該呀!」
在醫院手術室門前,文秀和黑子先把小妹扶上手術車。文秀看見小妹的雙臂有些顫抖,黑子拉了拉她的手勸說道:「小妹,別害怕,啊?」文秀說:「我們的小妹是最最勇敢的人,是不是啊?」小妹咬了咬牙說是。手術車緩緩行進著,黑子做著最後的準備,小妹忽然扭頭朝文秀揚了揚瘦弱的胳膊:「二猛叔,文秀阿姨,你們等著我。」黑子眼睛濕了,不顧一切地追了幾步,雙手捧住小妹圓圓的臉:「讓叔叔再看你一眼。」他定定地看著,彷彿要把小妹的模樣永遠記在心底。再過一個小時,他黑子再出來的時候,將面對黑暗的世界,再也看不見小妹和文秀了。小妹摸著黑子的頭。黑子使勁握了握小妹的手鼓勵她說:「小妹,你會成功的!」他看著小妹被推走了。然後黑子走到文秀的跟前,同樣深情地看了看文秀,問秀被他的眼神看紅了臉,他朝文秀揮了揮手,文秀也向他擺了擺手,黑子自己也躺在手術車上。醫生緩緩推著黑子走進了手術室。
醫生說她的手術十分成功。海光和文秀都迎了上去。
白天鵝要飛起來了,文秀用發抖的雙手呼喊著,他與唐生攙扶著走進北戴河的海邊。一道雪白的浪花噴濺出天空一樣的景觀。白天鵝真的飛起來了,也不知從哪裡鼓起了一股力量,文秀竟然從輪椅上站立起來,她昂著頭,腳尖頻頻挪動,輪椅被甩出很遠。海光驚訝了,問燕驚訝了,所有人都站立起來為文秀的奇迹鼓掌。台下滿堂喝彩的時候,文秀應該最為風光的幸福的時刻,他與唐生的愛情的短暫的,因此更加讓人回味。她特別興奮,也特別滿足,以致於無法從幻覺里走出來。她拚命地跑著,追著,眼睛變成兩個黑洞,兩個令人恐懼的黑洞,突然地動山搖了,地震將一切美好的東西毀滅了!
海光一愣:「兩件事?」
海光從她的身體上嘗到到融為一體的滋味,她身上溫柔的氣息和濕潤的親吻,都好像還在眼前,如果他在幫助她,那麼文秀未必沒有拯救他。當時他也正是最痛苦的時候啊!與她共同度過的一段難忘的日子,漸漸模糊了,他沒有能力把那種天真無邪的生活維持下去,他這才發現她並不屬於自己,也永遠不屬於自己,這個時候海底光刻骨銘心地意識到,他曾經愛過她,一種特殊的疼愛。海光說:「我也要謝謝你啊!」文秀從海光的語氣里感覺,她們真的結束了,在這個細雨綿綿的季節結束緩慢結束。她早知道這樣的狀態早晚有一天會結束,結束得有點悲壯。
文秀看了看黑子腳脖子上的傷,又重新商議原先說妥的事情。然後黑子就賴著等小妹放學回來,傍晚的時候,海光把小妹帶回來了,黑子看都沒看海光,他親呢地撫摸著她的臉蛋。小妹摸著黑子的燙傷的麻臉說:「二猛叔,你去哪啦?我和文秀阿姨找你好多天了!」
黑子跪在輪椅旁,使勁扇著自己的嘴巴。文秀看見黑子的麻臉上流淌著兩行紅紅的東西,那不是淚,是血,或是淚與血的混合物。
黑子抬手摸了一下眼睛上的紗布,臉上很平靜,他一板一眼地說:「是,我這個死刑犯,本該早他娘的吃槍子兒了。可他娘的大地震,給我活的機會了。我他娘的活了!我要找王素雲報復,我要殺了她!是她把我送進大獄的!我要得到錢!有錢能使鬼推磨!可當我和素雲大姐壓在廢墟里的時候,我才明白啥叫良心!大災大難的時候,容易讓人暈,也讓人醒啊!在這個世上,我明白你無論追捕什麼,在你的身後還有追捕者!我隱姓埋名,沒有別的目的,我要讓小妹眼睛亮起來!我的眼睛瞎了,可我的心裏亮堂了。今天我如願以償了!我死而無憾啦!」
文秀正視與海光公開這個事情,兩人的爭吵是不可避免的。文秀故意氣他說:「你以為,只有你能救我?你能幫我?你能給我幸福?我覺得,你是個書獃子,一個沒有生活情趣的人!」
海光急切地搖著醫生的手:「大夫,她還能治好嗎?求求你,一定把她治好啊!」
文秀在入夢之前顯然希望一個人獨處,她靜靜地說:「睡吧。」就搖著走進裡間屋,看了看小妹熟睡的臉頰,輕輕笑了笑,黑子跟進來,輕輕掩上門。文秀問:「你在哪兒睡?」黑子指了指外屋:「我在外屋啊。」文秀遲疑了一下說:「我在外屋吧!」黑子說:「你和小妹住裡屋好,那裡不潮。」文秀不好意思看著他:「你看,二猛,委屈你了。」
黑子慌恐地問:「你,你聽誰瞎他媽說的?」小妹說海光叔叔。黑子咬牙切齒地說:「他娘的胡說八道!」小妹和孩子們走了。黑子唉聲嘆氣地站著,眼睛有了凶光。
海光不說話了,只感到頭有些脹大。
黑子嘿嘿一笑:「看咱們是親戚了,我不還手!你說,一個男人救了一個女人兩次命,這個女人能不能愛他!」
海光心裏也明白,可他能做什麼呢?
黑子看著遠去的海光,雙手在顫抖。他想追上去,一刀劈了海光那該是多麼快活的事情啊!他剛要抬腿的時候,忽然聽見小妹甜甜的喊聲:「文秀阿姨!」文秀扭過頭去,撫摸著小妹的黑亮的小辮子:「小妹,阿姨跟你商量個事,咱們就要走了,你願意跟著阿姨走嗎?」小妹問她去哪兒?文秀高興地說:「我們到二猛叔叔那裡去好嗎?」小妹笑著點了頭說她願意。然後兩人說笑著走了。
「你說!」
黑子使勁喊著:「讓我最後摸摸小妹的臉。」
兒童村沒有任何聲音,只有誓詞在久久回蕩。
黑子被警察押走了。
黑子的神秘失蹤是有緣由的。黑子和眼鏡在邯鄲建築工地背磚,他是為了掙更多的錢,錢這東西,少了它會丟了尊嚴,多了又能買到魔鬼。黑子心中想著小妹,急於想掙到更多的錢給小妹治病,然後儘快把文秀接過來,讓她們過得好一點。那天傍晚,黑子看見工地發工錢的女會計了,就跟眼鏡商量搶錢的陰謀,眼鏡嚇得勸告他,別再惹禍了,可是黑子手頭又癢了。這是黑子最瞧不起自己的一件事情。那個多霧的黑夜,他還是獨自幹了,去簡易工房偷那些錢,可他沒能得手,沒被工人抓著,逃跑的途中摔傷了腳脖子,眼鏡把他背回來,藏了兩個多月,養好了傷就來找文秀看小妹。黑子鄙視自己的反覆無常,在一個夜晚,他躲在暗處使勁抽自己的嘴巴,竟然無顏相見文秀和小妹了。
文燕念一句,媽媽們復誦一遍。
傍晚雨停的時候,文秀搖著輪椅回家。她感覺很累,這時她發現小妹不在了,聽鄰居人九-九-藏-書說何大媽領走了小妹,她就搖著輪椅朝小街來了。文秀搖著輪椅走來,孩子們圍著文秀,顯得很親熱。文秀感激地看著何大媽:「何大媽,多虧您了,小妹咱們走吧。」何大媽留她們在這裏吃飯,吃過飯之後,文秀一想,就把小妹暫時留在了這裏,自己也住下了。第二天一早,文秀就搖著輪椅去截癱病院正式工作了。院長說過幾天有一場演出,想讓她在輪椅上表演唐生生前設計的舞蹈《萬紫千紅》,還問文秀的身體能不能挺得住?文秀爽快地答應了,她拚命等待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海光和黑子焦急地走了。
過了一會兒,文燕哽咽著說:「唐生,文秀坐車找你去了,她身體不好,你可要好好照顧她啊!」
小妹輕輕一咧嘴:「二猛叔,我不怕疼,你說過,讓我做一個最勇敢的孩子!大夫說,是你的眼角膜給了我。二猛叔,你還能看見東西嗎?」
海光在心裏感動地喃喃著:風揚起你紛飛的長發,你是我驟雨中的百合花。我們永不分開!永不分開啊!
海光悄悄過來了。黑子慢慢拔出腰裡的菜刀。
文秀穿著白色舞裙,搖著輪椅緩緩上場。在優雅動人的旋律中,她向一隻美麗的白天鵝憂傷地飄出。她仰頭無聲呼喚著真情,呼喚生命和勇敢。她優美地旋轉著身子。忽然她的翅膀折了。她不屈不撓地勿動雙臂,重新振動翅膀,翩翩起飛。在這生命的瞬間,白天鵝對崇高的追求,以殘廢的生命對生命永恆歌頌。音樂與舞蹈水乳|交融,文秀走進夢幻里去了,夢見她和唐生一起快樂地生活,她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幻覺,總是聽到唐生喃喃的說話聲,逗起她天籟般小笑聲。這是震前她們擁抱時的情景,睡去了,安靜了,忽然有一道霞光穿透人心,唐生與她的初吻並不熱烈,那麼溫情有度,但是文秀的心跳卻是強烈的,甚至窒息了自己的呼吸。
海光目光銳利:「二猛,既然你挑明了,咱就打開窗子說亮話吧!你跟我說,你到底是不是黑子?」
儘管海光懷疑黑子,文秀並沒有按照海光猜測去做。她感覺黑子是值得信賴的,但不是她所愛,他那裡只能是個躲避場所。文秀決定去醫院找姐姐,然後去「三角地」埋屍場跟唐生說一聲,自己就想搬到黑子那裡去,安頓好之後,再把自己的一個腎器官移植給姐姐。那個春天的上午,風和日麗,春天並沒有因為文秀的心情不好而沮喪,黑子拉著板車送她來到埋人場的時候,墳場的柏樹已經長成一人高了。原來的大坑已經變成了一片平展展的土地,這個春天又栽上了大片的小樹苗。文秀和黑子在這裏走著。走到了一個地方,文秀蹲下來,點燃了一堆火紙。文秀眼睛紅了,喃喃著:「唐生,我來看你了。」柏樹搖著腦袋。黑子站在那裡偷看著她的倩影。文秀已經不如從前了,更不如他對她實施非禮那時滋潤俊美,但是對於他黑子,她依舊是個美人。他除了要報答小妹,還有對文秀的喜歡,最初的時候,他常常挖空心思絞盡腦汁想出一些看上去比較正常的理由來看她,有時候睡在工地上,他與眼鏡談論文秀,眼鏡知道他又想文秀了,想得不行,想得胡說八道,然後獲得可憐的一點快|感。
黑子說:「文秀到墳場自殺過。我又救了她!」
文秀使勁搖著小樹,小樹索索抖動。
文燕等人走出了大堂,看見手拿燭光站立的孩子們。
海光說:「想我了嗎?還是想文秀?」
文燕昏迷的幾天里,海光手拉著她的手,不吃不喝,精心地守候著她。本來就殘疾的文秀要把一個腎摘下來給姐姐,使海光既感動又傷心。而且換腎的成功率也是極低的。文秀的意志是無法違抗的,海光攔不住,文燕擋不住,黑子更不能說服她。文秀壯舉遮掩了某種傷感和憂愁。文燕這個僥倖存活的生命就快走到人生喜劇的最後一幕了。房間的表停了,海光的「上海牌」手錶也停了,這是什麼不好徵兆吧?海光的心頭一緊,看了看當頂的太陽,感覺時間依然在悄悄流逝。經歷過這場災難的人,每個人至少都死去過一回,像文燕這樣的人都死過幾回了,震后活過來的每個人都有這樣一個信念,活一天都是白撿的,為了將來死得像個人樣兒,先得活個像個人樣。
誰也不知道這個走向黑暗的男人有著怎樣的傳奇經歷?
文秀使勁安慰著自己,可是面對熱鬧的人流還是凸現了她內心的孤獨。她靜靜地停在一棵樹下,看來來往往的行人,忽然,她看見一隊殘疾人搖著輪椅走過來了,馬上認出是截癱病院的隊伍,她也就跟著過去了,她不知道這些同病相憐的人要去哪裡?搖過了建設大街,文秀看見殘疾夥伴們去了抗震紀念碑建設工地,他們給那裡義務勞動呢!她猛地醒悟了,她的孤獨是因為一步步地往前走,卻找不到目標。
海光哭了:「文燕,你別說了。」
夜空半黑半紅,有些霧氣,霧氣不僅在天上,彷彿也瀰漫進了人們心裏。海光、文秀、何大媽、黑子也都默默地走著。他們盲目地走著,在周圍行色匆匆的人群里,他們的步態顯得遲鈍、蹣跚、漫無方向。活著的人啊?究竟應該往哪走呢?
文燕沒有承諾什麼,臉上掛著惺松的倦意。她陪伴著妹妹睡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她操辦孤兒院去了,手術后的文燕竟然沒有一點排異反應,她跟海光一樣忙碌起來。文燕和文秀誰也無法改變誰,只有各走各的路了。那天何大媽來看小妹,正趕上秋天的最後一場雨,文秀沒有在家,何大媽把小妹領回小街的簡易房了。
「他會理解我的!」
沒有哭聲,一切都是靜靜的。紙灰飄散之後,路燈顯得燦爛而華麗,使這座剛剛遭受劫難的城市恢復了往日的活力和信心。
文秀說:「往後,我沒好脾氣了。你就擔待著點吧!我的事情自己作主,我問你,你明明不愛我,為什麼還要攏著這個家?」
小妹和文秀同時喊:「你去哪兒?」
海光一驚,沒什麼話可說了。
文燕的病情越來越重了,文燕是醫生,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長了。看見疲憊和痛苦的海光,她流淚了,每個人在絕望的時候都會不約而同地為心愛的人流淚。這種情形給人留下的印痕往往很美。那天文燕昏迷了,海光、黑子、文秀和何大媽焦急地站在門口,等待醫生的消息。醫生走出來了。文秀和海光迎了上去。海光不敢問,文秀問大夫,我姐姐怎麼樣?醫生痛惜地搖搖頭:「她的左腎衰竭了,沒有多長時間了,你們當家屬的要有思想準備。」
文秀繼續哭訴著:「唐生啊,當初在廢墟里,你為啥不把我帶走?留下我受這一年的罪。你知道,我是好強的人,我給你跳舞的時候,跌倒了,都是自己爬起來。我沒讓你扶過一下。如今我成了廢人,靠別人幫助,這比死還難受哇!我癱瘓了,我不能去完成你的舞蹈了。我就會拖姐夫姐姐一輩子啊!他們越是對我好,我心裏就越難受!我不能等了,唐生,你快帶我走吧!我走了,姐姐和姐夫就可以團聚了。你快帶我走吧,把我帶走吧!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文秀哭得氣絕,撲一聲栽倒在地,她手中的車票緩緩落在地上。
孩子們齊聲喊:「媽媽好!」
過了幾天,文秀坐上了輪椅,她在出院之前就跟海光商定,出院后帶著小妹跟黑子走了。請他和姐姐走到一起來。海光的阻攔毫無效果,這個時候,海光心裏萌生了一個念頭,他要把黑子的事情調查個水落石出。他找到了小街派出所,帶來兩個公安人員來找何大媽核實,調查黑子的情況。其實,海光的行為被黑子料到了,黑子躲在一旁驚惶地瞧著這一切,他昨天打昏了海光,今天想殺死海光的心事都有。在一間陰暗的簡易房裡,黑子照了照鏡子,看見自己猙獰的臉。他將一把菜刀掖在腰裡。他嘴裏惡狠狠地嘟囔著:「周海光,你他媽跟老子過不去,我就殺了你!」說完就溜出了房間。海光騎車走在街上,黑子躲在一旁瞄著海光的影子,緊緊地跟著他,海光是去醫院給文燕送飯。
文秀獨自拿出唐生設計的舞蹈圖紙,紙上染著暗紅的血跡。
黑子遲疑了一下:「能。」
文秀果斷地說:「我給姐姐換腎!」
海光淚流滿面:「我要把文秀接回來。」
黑子帶著小妹換眼角膜的時候,是偷偷進行的,他甚至連文秀都不想通知,可是後來一想,沒有文秀的支持是不行的,他與眼鏡背磚掙來的錢都在文秀手裡。他就把文秀推來了。文秀和黑子把自己積攢的一些錢給醫院押上,文秀就坐在輪椅里等待著,他不知道黑子捐獻角膜之後就會雙目失明。黑子給她編了一個美麗的謊言,說他不僅讓小妹眼睛亮了,自己也沒有什麼問題,她感覺黑子這個傢伙挺可愛了,這些日子,她對黑子的表現很滿意,看見他甚至有點興奮,那種滿足使他充足和快樂,即便如此,她和他之間也不會最終產生愛情,更不會產生認真的有結果的愛情。儘管人們把她看成是黑子的妻子。如果有情份的話,那就是他想成全她,她想塑造他。
黑子定定看了看他,醜臉哆嗦了幾下:「你放開我,輕你放開我!」
海光在慢慢逼近的時候,黑子舉起了菜刀。可是老天沒有賞給黑子一個行兇的機會,這個時候,文秀搖著輪椅從小街衚衕里出來了。傍晚的小街很安靜,文秀的喊聲顯得很亮:「海光,你丟了一樣東西,我姐姐最愛吃的烤紅薯!」海光扭回頭來,推著自行車緊走了幾步,接過文秀手裡的飯盒。
只有黑子明白,當他被推出來的時候,他就會被公安人員抓走,即使不被抓走,他也想投案自首了。隱姓埋名的日子終於有了報償,那就是小妹的眼睛亮起來,那就是得到文秀的原諒。別的還有什麼意義呢?他試圖明確地告誡自己:就當自己做了一個夢,一個美麗的夢,一個痛苦的夢,這個夢醒來的時候一無所有滿天皆空。唯一有的,是他還知道人應該有更高尚的活法!
黑子趕緊縮回了頭,把刀藏在懷裡。
警察重新給黑子摘下手銬。
文燕傷感地說:「你知道嗎,文秀根本不愛二猛,他是為了我們才委曲求全的!」
墳上的小樹被風搖動著,發出天籟般的響聲。
海光氣憤地走了。
文秀堅定地說:「姐夫,我怎麼就不能來呢?我跟你說,我是截癱病院宣傳隊的一員了!」海光吃了一驚,感動地笑了笑:「你真的要離開我們嗎?」文秀說不是離開,是永遠在一起。我們誰也沒有走出唐山啊!海光心裏一陣感動:「文秀,我明白了,我支持你,你記著read.99csw.com,我們永遠愛你,別忘記我們,常回家來看看!」
報幕員繼續說:「這是楊文秀對唐生的紀念,也是對唐山二十四萬死難者的紀念。」
黑子坐在紙錢的旁邊,他的眼睛也充溢著淚水,感覺腳下的黑土散發著苦澀的香氣。對於黑子來講,這是多麼漫長的一天,世上竟有這樣的一天。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文秀想慢慢站起來,她吃力地一站,忽然身體一軟。她趕緊往前撲了兩步,被一塊石頭絆倒,她抱住棵樹榦,但是她沒有站起來,身體緩緩跌落在墳場。她驚慌地喊著:「二猛,二猛!」黑子急忙奔過來,抱起文秀:「文秀,你怎麼了?」文秀渾身酥軟,恐懼地喊著:「二猛,……我疼……」黑子使勁拽著她:「試試,能站起來么?」文秀憋足了力氣,做出站立的樣子,感覺脊椎處一陣劇烈的疼痛,突然喊了一聲:「不行……哎呦……」她重新跌到在黑子的懷裡。文秀的腦子裡忽然打了一個閃,驚恐地意識到,哪個恐怖的時刻到來了:「我的脊椎病發作了,我站不起來啦!」黑子背起了她,連忙說著:「別害怕,我送你去醫院。」他趕緊把她背上了板車,猛蹬著板車穿過「三角地」朝市裡奔去。
黑子一愣,摸著什麼:「文秀,我是黑子,我有話跟你說,你在哪兒?」他朝她的聲音摸過去。跌倒了,爬起來,直到抓著了她的輪椅,深深地跪了下去,懺悔萬分地喊著:「文秀,你打我吧,罵我吧!我就是那個無惡不作的黑子!震前是我害了你,我有罪啊!我什麼都不怕,就怕你不原諒我,我是為死而生的人,我不止一次對自己說,自己欠著別人一條命,也欠著自己一條命,沒有你和小妹我早就是個死人,一個死去兩回的人還怕什麼呢?所以我求你忘記我黑子,我不配讓你記住!」
分擔痛苦比分享歡樂更難忘,文秀心裏除了唐生,還多了一個死去的黑子。她清理黑子遺物的時候,看見一張並不規整的包貨紙,紙上畫著一個女人的頭像,從裝束和頭型來看,就是畫的文秀,那文秀跳舞的姿勢。文秀猛然想起來了,黑子曾經勸她跳舞,那就到截癱病院去吧,那裡成立了一個文藝宣傳隊。她把這個想法說給姐姐的時候,文燕反對她這樣,文燕讓她馬上回到海光的身邊。
文燕生氣地說:「你就想著這個,我們現在沒有比結婚更重要的事情了嗎?就你這個半死不活的勁兒,沒人跟你結婚!」
海光依舊沒有鬆手,目光充滿敵意。
失蹤了兩個月黑子突然出現了。
警察給黑子戴上了冰涼的手銬。
這個夜晚他們睡在了一起。海光知道這是他與文燕的最後時光,他的雙手緊緊摟住她柔軟的腰,神經全部癱瘓了,全身像觸電般地麻木,這種感覺跟在礦井裡截然不同。她高挺的胸,白皙的胳膊,潤滑細膩的肌膚,滾燙的嘴唇,就像一團火一樣將要把他融化。文燕躺在他的懷抱里,原有的那點矜持、自戀、固守統統化為烏有,她輕輕地對他說了一句「我愛你!」就靠在他的胸膛上,像過去一樣感到溫暖,她的手撫摸著他寬厚結實的脊樑,心裏的障礙就崩潰了,身體里有一朵玫瑰花開放著,膨脹著,彷彿要把他全部吸進這座玫瑰園裡去。這是她回家后第一次與他同房,也許是最後的一次了。她心中充滿了奉獻的快|感的同時,也充滿了獲得的快|感。這種快|感來得太遲了,太遲了。海光滿頭汗水,幾乎麻醉的神經再次刺|激得很疼很疼。惡夢總要過去的,我們的血一度冷了,該再度沸騰,我們的心一度死了該再度復活!海光緊緊地擁抱著她,緩緩地說:「文燕,你記住,我永遠等著你!那怕永遠等不到,我的心是你的!一顆只為你跳動的心!」文燕顫抖了一下,妹妹文秀的身影又是一閃,猛然掙脫了他,搖搖晃晃地奔跑出去。
不知是這句話有什麼不吉利的徵兆,還是奇異的巧合,文秀的生命悲劇悄悄逼近了她。沒有人知道,那場出色的演出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更沒有人料到那場精彩的演出竟成了她們之間的永別!
海光焦急地站著,看都沒看文秀一眼。
海光說:「那你就贖罪吧!唐山人等著你!」
「嗯!」文秀的眼睛一熱,滿臉的淚水不斷線地淌了下來,「我也會想你你們的。謝謝你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對我的幫助!」
門開了。小妹被慢慢推了出來。
海光穿著一身藍色工作服,頭髮蓬亂,但渾身透出使不完的力氣。這個男人在自己的勞動中找到了快|感,找到了心靈的支撐。紀念館將是他一生中的傑作,那滿展廳懸挂的將是他周海光的照片,那是他用生命換來的東西。犧牲和收穫都能讓他體會到成就和壯烈。「文秀,你怎麼來了?」海光微笑地問。
「是的,我有兩件事!」黑子挺了挺胸脯,「我對不住文秀,她是個天使。差點卻讓我給糟蹋了,我照顧她,是為了贖罪,我知道,我的罪是贖不完的!」
海光說:「我們會有好日子的。我們結婚吧!」
文秀沒有馬上走到黑子身邊,真正實施這個方案的時候,文秀心裏既猶豫又難過。她還是想跟唐生說說心裡話。她搖著輪椅來到闊大的墳場,那裡空寂無人。她愣一會兒,目光直直地朝一棵小樹走去。她抱住那棵小樹,使勁搖著。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傷心地大哭。文秀哽咽著說:「唐生啊,是你嗎?是你嗎?我來啦,我來啦!」小樹在陰風下劇烈抖動著。文秀手裡緊攥那半張火車票。文秀終於大聲地哭了一陣:「唐生啊,你先我走了一年了,你知道嗎,我多麼想你。」她攥著小樹的手緩緩滑落。文秀的聲音有些嘶啞:「唐生,你別恨我,你別扔下我,我把車票帶來了,除了這半張,我還補了一張,帶我上車吧。我們到陰間結婚。永遠不再回來。我再也不願留在唐山了,我是多餘的人啊!你走後,姐夫海光待我好,他是為了照顧我才結婚的。你沒怪罪我吧?姐夫是個好男人,姐姐回來了,她是好姐姐,這個家,本來是姐姐和姐夫的。他們為了我,苦苦煎熬,不能走到一家來。我這不是造孽嗎?」
文燕淚流滿面:「是我對不住你啊。」
海光抓住文燕的手,說不出顫抖著說:「你別說啦!」
第二天上午,文秀與黑子結婚了。黑子沒有披紅戴花,文秀也沒有怎麼打扮,她和黑子只是到醫院看了看垂危的姐姐,在病床前跟她說了實情,文燕的體力衰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她默默地流著淚水。文燕並不責怪黑子,黑子給她的印象一向很好。在文燕的眼裡黑子雖然醜陋,心底是善良的。但是她心裏難過的是,自己讓文秀精神重受一次更大的打擊。幸福無從談起,不知她與黑子生活得是不是和諧?黑子的新房布置得匆忙闊氣又俗氣。第一個夜晚,文秀瞪著眼睛呆坐著,忙裡忙外地鼓搗著鋪蓋。文秀坐在床上默默無語。黑子鋪好被子,扶持著小妹睡下來,就端進一盆水來給文秀洗腳。文秀說:「你先洗吧。」黑子看了看警覺的文秀說:「我先洗就我先洗。」他坐在沙發上,脫下襪子,抖一抖,習慣性地放在鼻子下聞一聞,放在一邊。文秀臉上露出一絲嫌惡。搖著輪椅走到外間屋,看牆上釘著的黑子的畫像。黑子一愣,他洗完腳,踢里踏拉地出去倒水。文秀感覺這裏的房間很壓抑,彷彿用自己的手把自己的靈魂扼殺在自己的軀殼裡。黑子問:「你洗么?」文秀說:「不。」黑子說:「睡覺吧。」他高興地走出去了。
海光攙扶著黑子去摸小妹。黑子撫摸著小妹的臉,輕輕地說:「小妹,你疼嘛?」
在場的人鴉雀無聲。
海光不氣不惱:「我,我只有你了,別,別離開我!」他在她的床頭做了下來。
「走?我走?」黑子一愣,「好么,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啊!」
找到海光的時候,海光正在紀念館工地上,他十分投入地指揮展館的建設。他看見文燕朝他走來了,就知道有什麼事情,文燕直接了當地說了自己的決定,然後請求海光的理解和支持。海光胸脯劇烈地起伏著,抬起憔悴而惶惑的臉。文燕激動地說:「你跟我說過,你一生里最難忘的,就是火車站廣場送孤兒的那一幕。你的心被深深觸動了。」海光茫然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的話題為什麼扯到這裏來?文燕堅定地說:「正是這股力量支撐著你,使你要把紀念館建起來,對死難者一個永久的紀念!」海光不語,眼睛紅了,他知道文燕是愛他的,她的執著能給他帶來更多的新鮮感,和更加故事化的夢幻。他們之間缺少的卻是浪漫了。文燕大聲地說:「地震拆散了我們。可我們在與災難抗爭中團聚了。我們愛過,我想,我們用愛彌補著地震的創傷。已經夠了。我們心愛的文秀走了,到了今天,我們的愛,已經不屬於我們兩個人了,遠遠超出那個小家庭了,我們的愛走向了永遠。恪守在心中的東西不什麼不珍貴呢?」
天色黑了下來。黑子強忍著內心巨大的痛苦,十分矛盾地靠著牆壁,臉頰淌著汗水。他朝著海光走過的地方望了望,他已經沒有蹤影了。小妹無意間回望了小巷,黑子感覺心裏一熱,那瞬間的回望讓黑子眼前掠過一道耀眼的光,光影里文秀和小妹的面容奪目地一閃,把黑子閃得全身發麻。失魂落魄的黑子傻了半天,他的腦海閃現素雲救他的場面,還有他跪在素雲屍體旁發誓的聲音。「狗娘養的!」他把刀狠狠扔進廢磚垛里,慢慢蹲在地上,拚命地揪著自己的頭髮,狠狠抽打自己的嘴巴,暗暗罵著:「你他媽的,是鬼,還是人?你鬼還是人?」他傷感地哭了。過一會兒,黑子站立起來,看了看黑夜,黑夜不笑也不怒,永遠無法捉摸。
海光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冷冷地說:「文秀的事,謝謝你了,你可以走了。」
海光默默流淚,文燕竟然能夠坐了起來,依偎在他的懷裡。文燕長嘆了一聲:「老天啊,別再折磨人了。」
海光說:「你瘋了,你瘋了!」
文秀問是誰?海光直截了當地說出了黑子!文秀使勁地搖著頭:「黑子?不可能!黑子死了!」海光警覺地說:「年前公安局來人調查過,說黑子沒死在監獄,他逃了出來,劉二猛很可能就是黑子!他雖然燒壞了臉,可我從他神態上看,他很像黑子。」文秀一百個不相信:「他是銀行鍋爐工二猛。我就是他扒出來的。別胡思亂想了,黑子是死刑犯,他能這樣好嘛?」海光依然疑惑地望了望夜空,心想一定要調查清楚。兩個人爭執的時候,小妹靜靜地聽著。
文燕想了想說:「是啊,文秀read.99csw.com走了,我的病治好了,我們還有啥理由不團圓呢?可是當我從手術台上醒來的時候,突然覺得頭頂亮了一方天!我想了好多好多。」
唐山人用它特有的方式紀念 「7·28」 這個恐怖之夜。幾乎所有的唐山人都涌到街頭,他們在十字路口,在馬路兩側,燒起一堆堆的紙錢,一堆堆燃燒的紙錢連接起來,形成蜿蜓盤旋望不到頭的紅色長龍。天空黑得耀眼,黑色的紙灰象雪花,象蝴蝶,象無數黑色的精靈在夜空狂舞著。哭聲,哭聲如海潮般洶湧。在大地震中流幹了淚水的唐山人,此刻全都跪伏在地,祭奠死去親人的亡靈。
黑子躲在小樹林里,吃驚地看著文秀。這幾天他一直偷偷跟隨著文秀,他感到從沒有過的緊張和不安,不是為了自己,如果沒有小妹,他會毫不猶豫地投案自首。可他丟不下小妹和文秀,他還本能地做出了這樣的預測,他可能被重新逮捕、判刑、槍斃,但是也不排除僥倖的可能。這樣隱姓埋名能夠挺多久呢?
文秀回家后連連做著惡夢,夢見自己的姐姐就要死去了,臨死之前向上蒼呼救著。她忽然覺得人還沒有向上蒼呼救之前,先要反覆向自己呼救,能夠救親人的只有她文秀,文秀捨命救姐姐當然也是為了報答海光。
文秀哭泣了:「二猛,你成了瞎子!你為什麼騙我?」
醫生說:「她正在手術中,很快就出來了。」
「到我該去的地方!」黑子又呲了一下黃牙,瘋狂地大笑起來,「再過二十年,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天空是一片純凈的蔚藍。黑子背靠著板車,忽然扭過頭來看著文秀的眼睛。她的眼睛充盈著淚水,而且身體幾乎伏倒在地。黑子有些擔憂,有些害怕,問她你怎麼了?文秀使勁掙了掙身子,身體一點不停使喚,她也有點驚惶:「我怎麼了,真的,我這是怎麼了?」黑子要來攙扶她,她說讓她再呆一會兒。文秀說:「我好象在做夢。夢裡見著了唐生,有夢多好,為什麼讓我醒呢?」當她獨自沉浸在夢幻里的時候,黑子點燃剩下的那一捆火紙,一縷青煙慢慢升上天空。
海光撲通跪下了,雙手緊緊地抓著大地。
文秀搖著輪椅走到外面的廣場,過去這裡是文化宮的公園。鳥語花香的地方,清新的陽光穿透樹傘,大自然的地氣沁入心肺。在輪椅上練習著舞蹈,弄得房間里發出肆無忌憚的迴響。她舞動著胳膊,身體拉長的姿態又讓她自己心潮湧動。她相信愛的力量,有唐生的愛,還怕什麼呢?她練習舞蹈的過程很纏綿,在花園裡練舞的每一分鐘,她那怕是一點點的時間縫隙,她彷彿看到周圍樹冠上長著眼睛,那是唐生的眼睛,他多情的眼神都很纏綿。
文燕緊緊抱住了他。
黑子不動了,呲著黃牙嘿嘿冷笑兩聲:「我知道你們會來找我的,我知道!你們就是不找我,我也會找你們的!」然後伸手摸著:「小妹呢?大夫,小妹呢?」
在黑子被處決的最初幾天里,文秀常常半夜三更就突然醒來。海光想瞞著文秀,可是警察背著海光來找文秀,通知家屬領取死刑犯的屍體,並交上五毛錢的子彈費用。文秀雖說沒有與黑子正式結婚,還是以家屬的身份去了,掩埋了黑子的屍體,還委託朋友給黑子豎了一坐墳。小妹的眼睛拆線以後,特別地明亮,文秀帶著小妹去了黑子的墳上,燒了幾張火紙,把小妹眼睛復明的喜訊告訴了黑子。
沒有掌聲的情況下,大幕依然徐徐拉開了。
文秀的心思不在小妹身上,她搖著輪椅去了截癱病院,到那裡報了名,截癱病院同意收留文秀,截癱病院的領導說,這個文藝宣傳隊正缺少文秀這樣的人才,領導還說震前看過文秀跳舞,很為她的現狀惋惜,又為她的精神感動鼓舞。文秀搖著輪椅回來,趕上雨了,頭髮上掛著濕潤的水珠,雨絲落在臉頰上顯出微微冷意。她清醒了許多,看見震后興建的場景,更覺得身上有一股力量。大街上顯得很熱鬧,人們打著雨傘匆匆走著,自行車和汽車涌動著,這些人的家裡多數是破碎的,或是破碎了重新組合的,或是正在苦苦尋找的。誰家不是這樣過的?
黑子說他受傷了,然後從懷裡掏出一紙包錢。黑子哀求著塞給文秀:「這是我背轉掙的錢,我想給小妹眼睛。」海光和文秀等人很感動。文秀說:「小妹,給二猛叔唱個歌。」小妹黑著眼睛問:「二猛叔,你愛聽啥歌?」黑子點點頭說:「只要是你唱的,什麼我都愛聽。」小妹天真地唱著:「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升——」黑子眼睛紅了。文秀說:「等我姐的病好了,她就要給小妹換眼角膜。」黑子想了想說:「換我的吧。」海光插話說:「那你可就瞎了。」黑子咬了咬牙說:「我不怕。」他晃悠悠地走了。黑子走後不久,文秀把自己要嫁給黑子的想法跟海光說了,海光驚訝地半天說不上話來。過了一會,海光大聲說:「原來是這樣,我剛明白你為什麼找二猛。我不能答應你!」文秀問他什麼?海光生氣地說:「我看著他不像個好人!你說,他為什麼總惦念著小妹?」文秀說:「是素雲姐救了他的命。」海光的疑惑又湧上來:「我怎麼瞅他面熟啊?」文秀一愣問:「面熟?」海光詭秘地說:「他像一個人。」
不知是有什麼心理感應,剛剛病愈的文燕心裏發慌,她的眼皮突突跳著。文燕問過文秀,海光去了哪裡?文秀說海光跟著「二猛」走了。文燕急忙走出去找海光,當她找到海光的時候,海光自己正一點點往回爬著,身後拖著斑斑血跡。文燕抱起受傷的海光,使勁把他背了起來,一點點背回了醫院。文燕問海光出了什麼意外?海光閉著眼睛喘息,沒提黑子一個字。
文秀哭泣著:「小妹。」
「文秀,正式為了我們的情感,我才這樣選擇的!」文燕激動地說。
文秀給文燕捐腎的手術很成功。醫生是從北京請來的,設備特是新添置的。文燕的手術的成功給唐山醫學界帶來了欣喜。也給海光帶來了新的希望,他看見文燕漸漸紅潤的臉龐,內心衝動著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激|情,他決心動員自己全部的熱情和持久的耐心,去感激和照顧文秀,他永遠不傷害這兩個好姐妹。經歷了不幸的人最懂得珍惜未來的幸福,他堅信自己是給文燕帶來幸福的人。走進醫院病房裡,海光看見文燕斜躺在床上,她看見海光的時候突然覺得眼前豁然一亮。她說她想看看文秀,文秀現在怎麼樣了呢?她輕輕嘆息著,惦念著,又像是低聲呼喚。海光告訴她說,文秀的狀態很好,黑子在守護著她,她在另一個病房裡靜養,很快就能夠過來看她。
文燕沒有辦法說什麼,她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妹妹不回到海光身邊,她也不想回去了。唐山還有那麼多的孤兒,她想帶著孩子們成立孤兒院,為最後在唐山建立國際SOS兒童村做準備。
黑子掙脫著:「小妹,叔叔走了。」
萬般無奈的時候,文秀逼著海光把離婚手續辦了。文燕的病情越來越重,何大媽給文燕帶著孩子,這個事情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文燕知道。那天黑子來來,海光把黑子叫住。黑子賴皮賴臉地喊海光姐夫!海光嚴厲地問:「二猛,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黑子?」黑子還是那句話:「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黑子死了,你總懷疑我,告訴你我是二猛。」海光冷冷出訓對他:「你小子跟我說實話,文秀為什麼要嫁給你?」黑子笑出滿口黃牙:「她愛我,我也愛她。就這麼簡單!」海光搖著頭說:「不,笑話!他怎麼會愛你呢?」黑子硬硬地說:「周海光同志,你別狗眼看人低!我就沒有優點了嗎?這個世界上就你們識字的人能說媳婦嗎?」海光狠狠地揪住他的脖領:「你別給我貧!說實話!」
文秀慢慢蘇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是在小街的簡易房裡。她聽見黑子呼呼的喘息聲。黑子驚喜地看著她:「文秀,你醒啦?」文秀幾乎失去了記憶:「這是哪兒?我為什麼在這兒?我不是跟唐生在一起嗎?」黑子緩緩地說:「文秀,你死過一回了,是我把你背回來的。」文秀艱難地抬手說,你為什麼不讓我跟唐生走?黑子硬硬地說:「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麼辦?」文秀狂暴地說:「二猛,我關你什麼事啊?你為啥老救我?你是在害我啊!你是在坑我哩!」黑子倔倔地說:「你就讓我最後坑你一回吧!」文秀連連說:「我還會死,還會死!」黑子賴賴地說:「我就寸步不離地跟著你!文秀,為了你姐姐,可你非得死才能把事辦嘍?我們不是約定好了罵?」文秀說:「二猛,你不懂!」黑子咧著嘴:「我是不懂,可我知道,老天爺讓咱活一回,肯定有他的道理,不管這個道理你懂不懂,你就死心踏地地活,好也罷,歹也罷,享福也罷,受罪也罷,一邊兒活著,一邊兒吧唧這活著的滋味。」文秀說:「我的滋味,你知道嗎?」黑子說:「你活著活著,負不起責任了,自各兒去死,那不叫勇敢,那叫忪,逃跑,沒出息。」文秀吼道:「想不到,你還來教訓我。」黑子耐心地說:「這是好話還是壞話?」文秀不說話了。黑子想了想說:「我只是不讓你死。」文秀愣了愣問:「你真想讓我活?」黑子點頭說當然,我二猛既然救你,就願意幫你!文秀閉上眼睛,咬了咬牙說:「我們假裝結婚,為的是幫我跟海光離婚!不過,事情完了就完了,你可別纏著我沒完!」黑子說:「明說,你不愛我!不跟我結婚!放心吧!」文秀臉上漸漸有了笑容。黑子緊緊地叮囑道:「小妹你要帶過來!」文秀點著頭。
沒有預兆的北風咆哮了一夜,第二天上午風停的時候,黑子來到文秀的簡易房,依然朝文秀一笑,笑出那口醜陋的黑牙。過去看這張變形的臉,文秀你感覺出什麼來,今天這張臉似乎讓她感到驚恐不安的東西,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文秀氣得罵了黑子,罵他是個不講信用的壞蛋!還用掃帚將黑子攆了出去。文秀嘭地一聲關上了門,黑子躲在外面央告,說他這些天出了事兒,致於什麼事情讓他進屋再說。文秀依舊不給他開門,後來黑子把同夥眼鏡拉了來給黑子作證,眼鏡說黑子負了工傷,養傷就用了兩個月。文秀聽說是這樣,心裏有點感動才讓黑子進了屋。
紅色的大幕緩緩拉開了。一些坐著輪椅的殘疾人表演舞蹈。文燕、海光、何大媽和小妹等孩子們很有興緻地觀看這場殘疾人的演出。一個女報幕員款款走到前台,聲音那樣纏綿:「下面由楊文秀表演獨舞《萬紫千紅》。我所要向大家說明的是,這個舞蹈的設計九九藏書者靳唐生,是楊文秀的戀人,地震中,他為了救楊文秀遇難了。」
「你別說了,我支持你!」海光目光堅毅地看著她,「我在婚姻上失敗了,就是失敗,我也終生不悔。我們不會在災難面前倒下的,就是粉身碎骨,我們的精神還在!我想,我們一輩子鑄造的就是這種精神!」
文秀靜靜地躺在病床上,並沒有多少懼怕情緒,因為她早知道會有今天。海光不讓她離開這個家,不准她走進黑子那裡,是覺得黑子配不上她,今天她癱瘓了,也許就將她與黑子的距離拉近了。她可以離開這個家了。她長大了,該懂事了,她不是震前一個只顧眼前開心的女孩了,該要面對的她必須面對。海光急急忙忙闖進來的時候,文秀臉上並沒有悲傷,只是微笑著,說終於來了,終於來了。海光盯住她要挺住,安慰她會站立起來的,會戰勝病魔的。文秀讓海光放心,她會自己走出這個陰影。海光問文秀:「你的姐姐文燕知道了嗎?」文秀說搖頭說,千萬別告訴姐姐。海光答應了她。文秀臉上是微笑的,可她感到從沒有過的孤獨,她由此想象得到海光的孤獨姐姐的孤獨,她決定去黑子那裡,去那裡幹什麼,未來的生活怎麼樣,她連想都不敢想了。海光看著文秀細弱的背影,她才二十四歲啊,就這樣躺在床上孤獨地活著嗎?這讓海光心潮難平,站在他面前的是面帶著得意和嘲諷的黑子。
文秀哽咽著說:「唐生,你有吃的嘛?你那裡是不是也到了春天?我又要跟你商量事情來了,姐姐回來了,我要離開這個家,跟一個叫二猛的人生活!不,當然不是真的嫁給他,我這一輩子除了你,不會真正愛一個人了,包括我的姐夫海光,你相信我的話嗎?」她的話密不透風,黑子怎麼也插不進一句嘴去。
文秀高興了一陣,但是還是有點擔憂:「姐,我聽你的意思是不想跟海光結婚啦?我不允許你這樣做!你們有了孩子,海光為了你,等待著,奔忙著,他多不容易啊?你就這麼無情嗎?」
警察把黑子架了起來,嚴厲地說:「把他帶走!」
送到醫院的急救室,果然不出文秀所料,那個懸在她頭頂隨時都能降落的惡魔還是不期而至了。文秀緊緊抓著黑子粗糙的手:「如果我永遠站不起來了,你還會收留我嗎?」黑子果斷地點點頭:「我會的,我會的!」文秀滿意地閉上眼睛,淚水一行行淌下面頰,理智和膽怯統統陷落在那個不確定的地方。
「二猛!」文秀搖著輪椅過來了。
文秀怎麼也無法把劉二猛與黑子合二為一,她頭腦中留下黑子的景象,卻真的是一片脈脈溫情。手術室的門緩緩打開了。一個女醫生扶著黑子走出來。黑子的頭上纏著白布,白布上有紅紅的血跡,黑子不知道警察已經等待著他,他嘴裏喃喃著:「小妹啊,小妹怎麼樣啦?」醫生說小妹的手術很成功。黑子欣慰地笑了笑,笑出一顆黃牙。海光率先迎上去,感動地抓住黑子的肩膀,使勁拍了兩下:「黑子,你他媽好樣兒的!」黑子聽見海光的話一驚,還想否認他叫黑子,這時候,文秀尖聲尖氣地喊道:「二猛,二猛快跑!警察抓你來啦!」黑子聽了一愣,收住了雙腳。警察急忙走過來,嚴厲地吼道:「不,他不是二猛,劉二猛是他的假名。他是黑子!」
文秀艱難地搖著輪椅走著,嘴裏嚷著:「天哪,怎麼會是這樣啊?」
黑子竭力往後掙著身子:「不,不,我要等小妹。」
黑子窮凶極惡地扭曲了臉:「你為什麼誣陷我?」
文秀抬起了手,又慢慢放了下來,大聲吼道:「冤家!你為什麼這樣啊?」
黑子淡淡地說:「別急,看我這個樣子,我能跑哪兒去?求求你們,讓我等等小妹,讓我等等小妹,好嗎?」
「文秀,你別說了,我已經決定了!」
2
3
警察把黑子帶走了。
「為什麼?我可跟你說,我聽說國際SOS兒童村的媽媽,是要宣誓的,終生不能結婚!」文秀語氣有些激烈,「這場災難你們吃的苦還少嗎?你們應該團圓,應該得到應得的那份幸福!姐姐!」
文燕說:「文秀在二猛那裡,心裏一定很苦,還要在我們面前裝得快樂!」她泣不成聲了。
黑子十分友好地為他點上一支香煙。
海光一愣:「我誣陷你?」
文秀往後的日子靠誰呢?文燕出院以後,讓海光把文秀接回家,海光找了好幾次文秀,文秀都不答應海光和文燕的請求。她既然邁出了那個家門,就再也不準備回去了,她每天都在斟酌自己該去哪裡,以便儘早結束這種狼狽不堪的日子。不幸的婚姻可能是個怪圈,無論朝著哪個方向走,好像都沒有出路。文燕去黑子的簡易房看文秀,姐妹倆相見就抱成一團痛哭起來。
告別吧,永生永世相愛的人!往事依舊美麗,因為它僅僅是一句許諾。
黑子不知道文燕也住在這個醫院,他要到廢墟上找海光。海光把全部資料都整理完畢,他被派到了地震紀念館工地,清理廢墟的時候,他要把自己的想法融入施工中去,這是個浩大的工程,市裡的資金很緊張,他還要常常到外地募捐一些資金。海光心裏的煎熬不會顯在臉上,更不會影響日常工作,面對一張張珍貴的資料,他的情緒還會很飽滿。這個時候,他在推土機的轟鳴聲中預測紀念館外來的模樣。挖掘機把一鏟鏟廢土裝進卡車。無數的人們揮動鐵鍬、鐵鎬平整著廢墟。黑子騎一輛自行車飛快趕來,毫不客氣地直呼周海光的名字,使海光聽來很不舒服。海光一直不喜歡這個醜陋的傢伙,對黑子的到來顯得很冷漠。黑子把車子一扔,急切地說:「嘿,到處找你,就差把廢墟翻過來了。」海光冷冷地看著他:「你找我幹什麼?」黑子說:「文秀在三角地埋屍場犯病開,她住進了醫院。」海光心裏有預感,但還是問了一句:「怎麼回事?」黑子很悲觀地說:「醫生說怕是癱瘓了。」海光心裏一顫,半天沒有說話。
黑子吸著煙不回答。
黑子說:「我知道,早晚會敗露的,你們就是不抓我,我也會走進監獄聽候處理的。可我得做完兩件事——」
姐姐文燕來看望文秀的時候,文秀練得十分投入,文燕走到跟前了,她都沒有發現。文燕撫摸著她的黑髮,艱難地笑了笑說:「你跳得真好看。」文秀看見姐姐就不練了,拉著文燕的手說話。文燕消瘦了許多,文秀問她的孤兒院建設得怎麼樣了?文燕拿出一張圖紙給文秀看,籌躇滿志地告訴她一個好消息,市裡領導不讓叫孤兒院了,直接上馬兒童村,將來與國際接軌,叫SOS兒童村,把震后還沒能轉移走的孤兒,都集中這裏來。文秀為姐姐高興。
文秀驚訝地問:「難道一點希望都沒有嗎?」
文秀「哎!」了一聲,忽然笑了,她的笑聲很響亮,這笑聲讓黑子心靜如水。黑子轉身出去了。後半夜了,黑子依舊睡不著,他盤腿坐在沙發上吸著煙,想著事情。
埋葬文秀的那天上午,天空下著小雨。文燕、海光和何大媽默默地站立著,海光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裝,白色的內衣,顯出從沒有過的莊重。小妹抱著文秀的骨灰盒,遞給海光,由海光親手下葬了,新鮮的黑土緩緩降落,將文秀埋葬了,連同她的嬌媚和純真一同埋葬了。美麗的生活總是遙遠的風景,夢是短暫的,無情的現實漫長無序。海光把墳頭慢慢堆起來了,望著風吹起的滾滾煙塵,望著隨煙塵翩翩而去的文秀,他的心也深深地埋進土地里去了。文燕緩緩蹲下身,慢慢掏出那半張火車票。她看了看發黃的車票,慢慢用火點燃了。
她頭一暈,眼一黑,栽倒在地。
1
醫生說那就要換腎了。
過了幾天,在一個奇特的夜晚,海光獨自一人爬上了一個沒有倒蹋的樓頂。他痛苦地凝視著唐山震后的夜景。沒有月亮投射在屋頂上,一片片的簡易房頂依然輝煌動人。城市的夜廣闊而安寧。一隻鳳凰雕塑重新矗立起來,一副就要飛翔的模樣。就在這個時候,唐山市SOS地震孤兒村開村儀式現在開始了。海光躲在外面偷偷看著這個不平常的場面。小妹和她的夥伴扯著兒童村村旗走來。他們在旗杆下系好旗,小妹和小哥哥一起扯動旗繩,村旗冉冉升起。少先隊員奏起鼓樂。主持宣誓的是村長文燕!文燕莊嚴肅穆地走向村旗。
馬路中央和十字路口燃起紙錢,黑色的灰片漫天彌散。
黑子咬著牙,狠狠掐滅煙頭。
文秀靜靜地等候著,她在內心祈禱自己的兩個親人手術順利成功。沒有想到,文秀看見海光和三個警察匆匆上樓來。海光沒有問什麼,就知道黑子和小妹走進了手術室,晶警察找到他的時候,他對今天特殊的手術有了預感,所以就把警察拖住了,他想給小妹贏得手術時間。所以他沒有說什麼,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文秀對警察的到來十分驚訝,問海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海光還是沒有說話,警察跟文秀說:「經我們多方調查,你的丈夫劉二猛,就是死刑犯黑子!而且他曾經想強|奸過你!」文秀感到壓抑難受,獃獃地看著警察,又看看海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拚命地搖頭:「不,不,這不可能啊!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劉二猛啊!他把自己的眼角膜獻給了小妹。」警察也感動了,久久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海光對著警察說:「小妹就是女警察素雲的孩子。她的眼睛是地震砸傷的!」警察點點頭:「我們等他出來。祝小妹好運!」
火焰幾乎燒著了海光的臉、眉毛和頭髮。
海光和文秀沒有看出黑子此時此刻的心情。黑子自己渾身顫抖,眼裡的光有些散亂。鎮靜下來之後,他終於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走進了工人醫院眼科室,說要把自己的眼角膜捐一個叫小妹的孩子!在場的醫生都吃驚地看著他:「你是孩子的父親?」黑子搖了搖頭說:「不,我是她的叔叔。」醫生說:「你再好好想想,你這樣就會瞎的!」黑子忽然抱住腦袋哭了:「孩子小,他比我更應該看見光明。」黑子知道等待他的是死亡,一個該死去的人要眼睛還有什麼用呢?醫生還是不懂這裏的秘密,讓他的單位出示證明。黑子說他沒有單位,醫生不答應,黑子就賴在那裡反覆糾纏,這傢伙嘴皮子練得不善,編了一個個動人的故事,說得醫生產生惻隱之心。
「唐生啊,告訴我們,你看見文秀了嗎?」何大媽哭泣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