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毒心計
第五章 夜襲
桑茵見若林就快支撐不住,急道:「若林,你先隨我去內室暫避,那扇門是由一整塊巨木所制,不會這麼容易被撞開。」
稚嫩的臉頰上忽有熱淚滾下,紅蝎落淚道:「想我比兩位師兄不過小上幾歲,可走在街上卻像叔侄一般。四哥,如果我真能長大,真能穿上那身玄女輕紗裙,那該多好。」
桑茵眼中含笑,默默點頭,夫妻二人相擁而坐。
桌旁那人沒有答話,只是微微搖頭。
堅強這東西,或許是在別人勸慰說要堅強時,才最容易崩漬。
周忘楊見她貓腰半蹲,蓄勢待發,充血的眼睛環視一周,最終落到離眾人位置都較遠的惠若林身上。眼瞼突然一跳,在周忘楊行動的同時,穆清素也已飛撲向若林。
若林嘆了口氣,「早先,我與先生說起這事時,也因解釋不通這兩點,而認定所見一切只是夢境。我記得發現穆清素變異后,我大驚之下,忽然被人重擊後腦,醒來時就已躺回了廂房的榻上。」
紅蝎被他弄得啼笑皆非,但總算是牧了眼淚。她又檢查了一遍周忘楊的肩膀,看他面色有所好轉,道:「差不多四更天了,我先去廚房熬藥,好讓你和三姐明早就能服下。」
「紅蝎。」鳳目微微一斜,周忘楊問,「寒山寺內,你有沒有替穆清素解毒?」
纖長的手指輕輕拂去紅蝎的淚珠,周忘楊微笑,「莫哭,再哭可真就長不大了。」
「惠兄弟且慢。」冰龍一把拉住若林,又將房門重新合上,「有件事,人多了不便講。這裏現只有我們三人,我不妨先將假設和盤托出,與你們一同分析。進入桐山鎮后,掌柜的趙二就與我們提及過無頭殭屍,接著紅蝎趕到。之後,我們在前往寒山寺的途中,救起受了傷的穆清素。而在義莊,王翠姑的殭屍更是替換了桑茵,坐進了花轎。以這種種事端來看,這些殭屍像是沖我們而來,在這背後,必定有人做了精心謀划。」
見周忘楊轉過頭來,紅蝎與他四目相對,「大哥之妻左夢霜祖籍湘西,對駕馭死者之術可謂十分擅長。她后因拒捕,葬身火海,但冰龍與她夫妻情重,說不準左夢霜生前曾把趕屍的方法傳授給他。」
「可能是太過勞累,看花了眼。」桑茵取來披風,又關照道,「現在還未到初夏,夜寒露重,你不要和衣而睡,我去去就回。」
「梁夫人,你怎麼在這裏?」
「桑茵,我今夜太過高興,酒後胡言,你別往心裏去。」梁胤平語無倫次道,「我……是怕忘楊對你余情未了……所有人都說你們是金童玉女,我……」
若林見狀,趕忙上前,使勁兒去掰那條濕漉漉的胳膊。扯弄間,他赫然發現那條手臂居然殘缺小指!
燈下,周忘楊的側影清雅修長,卻籠了一層寒冰之氣,讓人難以接近。依然是那種冷冷的語氣,他說:「回答我便可。」
他二人走後,紅蝎關上房門,說道:「三姐已無大礙,現由二哥陪著。」她邊說邊把周忘楊扶到桌邊坐下,從葯匣中取出一隻蝎子放在他裸|露的肩上,低道:「四哥,得罪了,傷口的腐內必須用此物來清除。」
若林拉過大驚失色的桑茵,飛快向亭外跑去。
冰龍斜目,十字長廊的一側,一抹俊逸的身影正迅速走來。
梁胤平側著頭,不答,像是沒聽見。
與之被一同遏制的,除了那無法穿上紗裙的身體外。應該還有許多許多……
「怎麼會是清素?」
水中傳來氣泡聲,猶如溺水將死之人最後的掙扎。若林暗叫不妙,急忙去叫桑茵:「梁夫人,小心!」
兩人進到外間,立刻重重帶上門,接著又推來桌椅抵住。估算著殭屍就快趕到,整個廂房都瀰漫著死一般的沉寂。
望著那雙漸漸落寞的眼睛,周忘楊意識到紅蝎要說什麼,拍拍她的肩道,「堅強些,天無絕人之路,你的病總有辦法治好的。」
經冰龍一提,若林回憶道:「在寒山寺中,我曾做過一個怪夢,夢見自己撞見無頭殭屍,逃跑中誤入靜心殿,發現穆清素竟已青面撩牙,也成了殭屍。現在看來,那個夢很有可能是真的。」
看到那張扭曲卻又熟悉的面孔,紅蝎同樣震驚萬分,她手握長繩,卻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周忘楊把桑茵扶上床榻后,梁胤平也拿了葯匣匆匆趕回。
長眉又是一皺,肩上的手被猛地拔出,周忘楊心知她改變了方向,又要襲擊他人,立刻起身。
明明是一瞬而過的畫面,卻像被放慢了數倍,在她背後的兩人一同錯亂了心跳,想要推開她,伸手卻已沒了機會。
劍眉一皺,冰龍沉聲道:「若排除惠兄弟、我及小read.99csw.com四,那每每出現就會惹來殭屍的人,就只有紅蝎了。」
他們夫妻二人手臂上的那道傷痕便是永結同心的信物,劃破了皮內,代表彼此長久以來的愛慕終於被捅破。
見周忘楊背對而立,冰龍問:「小四,你傷得如何?」
桑茵一撫臉頰,自己竟已滿面是淚。
末尾一問像是重鎚般打在桑茵心上,她鬆開環在梁胤平腰際的手,正視他道:「胤平,我們自幼失去雙親,今有師父見證,結為連理。上有蒼天,我桑茵如在那一晚與忘楊有過苟且之事,我當年就會嫁給他。現在我做了你梁家的媳婦,我對你的心意,你應該清楚。」
桑茵萬分緊張,一雙大眼中空剩下化不開的恐懼,她低聲說道:「屍毒橫行蜀地,距今已有二十多年之久,怎會又有殭屍現身蘇州?」
「依我看,四哥也當問問冰龍大哥是否懂得趕屍。」
房門輕輕合上,周忘楊不禁輕嘆。
夜深人靜之即,此地沒有水烏,沒有落水的石子,何來水紋?
「要留活口。」
「你不覺得奇怪么?」房內燭燈未滅,周忘楊打斷他的話,「寒山寺、義莊、水榭,我們共三度遭遇殭屍,惟獨叉庄那次,有人提前通知。」
遠處傳來梁胤平的呼喊,桑茵慌忙道:「糟了!胤平從房裡出來找我了!他不會武功,我要出去引開殭屍!」
椎心的疼痛從頸部蔓開,桑茵低吟一聲,跌坐在地。這時,穆清素正伏在她的肩膀之上,咬破了她的脖子,貪婪吮血。
沒有痛楚,沒有尖叫,對殭屍而言,除非毀滅了首級,至於其他傷害,哪怕就是砍斷了四肢,它還是會像蛆蟲般蠕動著向你拱來。
那殭屍面部被亂髮所遮,眼睛卻像能看到一般,將頭顱轉向若林與桑茵的位置,口中不時發出嘶吼。
「請動先生出山費了不少周折,但當他介入后,不出十日,就與龍捕頭一同將兇案破獲,並找到了我失蹤了多年的外甥女。」
冰龍見狀,立刻振身而起,可他離得較遠,人未到之際,那殭屍卻已出手。
「先生!」
要使殭屍斃命,必須一劍挑爆首級,冰龍舉劍,剛要刺下時,又聽一人大喊:「別殺她,她好像還活著!」
若林不聽她勸,急中生智,迅速解開那披風的結,拽了桑茵又跑。眼看即將到手的獵物再度脫逃,那怪物不住磨牙,扔下披風,發瘋似的繼續追趕。
心頭涌動著不安,桑茵忍不住向後望去,背後是她之前走過的漆黑走廊,可無形中,那被人尾隨的壓力卻時刻緊迫。
一陣平仄、無起伏的敲門聲剎那間懸起內室中兩人的心。
「真是她?!」
低微的聲音回蕩在長廊上,無人回應。
傷口的腐肉快被蝎子啃噬乾淨,周忘楊像已習慣了疼痛,臉上的神情歸為平靜,「我只是照例問問。」
森森劍光在殭屍面部一晃而過,它像被燙到般往後蜷縮。
半人半屍的怪物立刻張牙舞爪地追來,好似急於追到獵物的野獸。
紅蝎的嗓音與她的外貌匹配,不過十多歲的樣子,卻讓若林硬是聽出一身冷汗來,他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反應。
若林應了一聲,又看看周忘楊,徵詢意見,見對方點頭,便隨他一起出了洞房。
若林替他答道:「血是止住了,但因毒已入體,再不及時解毒,先生也要變成殭屍。」他說著就要向房外走,「我這就去找紅蝎,還請龍捕頭照看先生。」
「既然那截斷指已認定是穆清素的,那她會不會也被人控制了?」沉思片刻,若林問。
「可是……」
桑茵頸子被勒,漸漸叫不出聲。若林大驚,手上力道猝然加重,就聽「咔」一聲,那條冷冰的手臂竟被他生生折斷。
「桑茵!」
「二哥莫急,你先去我房中把解毒用的葯匣搬去洞房,再折一枝梅花來,我以此為藥引,趁屍毒還沒傷及三姐的五臟前,將它徹底清除。」紅蝎說罷,一抬眼,看著若林,「惠大哥,你來幫把手,把三姐背回房裡。」
若林要插話,卻被冰龍推了一把,聽他道:「既然如此,那我與惠兄弟就先行回房,這裏就交給紅蝎了。」
「噗噗……」
若林一怔,見周忘楊身體起伏,剎時間明白了他的用意,忙道:「我去找紅蝎!」他飛快轉身,將門一開,就見冰龍站在房外,忙問:「龍捕頭有沒有抓到穆清素?」
「過去的事,我早已忘記,胤平你又何須放在心上?」靠在梁胤平的肩頭,桑茵輕道,「先前你我拜了天地,桑茵現在已是你的妻子了。」
他躊躇間,周忘楊已把桑茵背起,飛快向洞房走去。他的右肩還在read.99csw.com流血,若林見了,心裏更不好受,責怪自己不夠機靈,害得周忘楊負傷染毒,他微微握拳,急忙跟去。
周忘楊聽到若林的話,走至冰龍身側,兩人眼神一撞,即刻達成協定。隨即冰龍迅速上前,手中的長劍飛快一揮,劍刃從那怪物的面前閃過,精準無誤地割下遮擋在它面部的頭髮。
像是聽到裏面人的對話,此刻,窗外傳來一聲聲寒徹心扉的笑聲,凄厲刺耳。那是一個女人詭異的笑聲,帶著無盡的詛咒與怨恨。
停頓了一下,她接著道:「莫非四哥覺得自從遇上我以後,就有殭屍一路尾隨。因此懷疑我?」
紅蝎道:「那夜。我于靜心殿內閣替清素解毒,不敢有半點差池。第二天清早,清素也與大家問了安,后因身體虛弱,才決定在寺內靜養幾日。而這幾日,我身在水榭,忙碌師兄師姐大婚事宜,對她為何會化作殭屍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世間情愛都講一個情有獨鍾,兩情相悅方能修成正果。管他旁人何其富貴、瀟洒,君若獨愛那清貧放牛郎,亦是刻骨銘心,至死不渝。
紅蝎取出一盒牧靡膏遞給若林,道:「三姐傷得較重,上半夜我須留守洞房。弘靜大師舊疾複發,情況仍不穩定,想必師父也走不開。現在只能勞煩惠大哥先行照看四哥,到了下半夜,我會來他房裡,替他解毒。」
見問話之人神色釋然,桑茵撩起袖子,白皙的手臂上竟爬有一條長長的疤痕,她道:「這條疤是有一年我從屋檐上跌下后,壓碎了底下的花盆所致。起因是我望見屋檐上有一隻折翼的燕子,就叫了胤平與我一同上房,但還沒救下那燕子,自己卻不慎跌落,只有一隻手攀在屋檐上。
不出他之所料,趁眾人震驚之際,穆清素又將矛頭指向了梁胤平,她口中淌下綠色的唾液,正要飛撲之即,身上濕淋淋的衣袍卻被人扯住。穆清素扭頭,發現阻擋她的人又是周忘楊,嘶吼一聲,把他猛地甩向了梁胤平。
難道是胤平不放心,跟了出來?
冰龍沮喪搖頭,「夜太黑,她躍入荷塘后就銷聲不見了,為防她上岸逃走,我在周邊觀望了許久,依舊沒見人上來。我猜這荷塘並非死水,穆清素已潛出了水榭。」
看見周忘楊趕到,紅蝎忙說:「四哥,不能再耽擱了,那不是活人,是殭屍!」
若林阻攔道:「現在出去就落入殭屍之手,實在太過危險!」
桑茵講了這麼多,若林的酒也醒了大半,只感自己那一問十分冒昧。他目光一斜,發現桑茵背後的荷塘正蕩漾著詭異的漣漪。
「我的手臂被花盆的碎片割傷,胤平掙扎著坐起來,握著我的手不住責怪自己,接著他撿起一塊碎片竟往自己的手臂上也劃了長長一條口子。我說:『梁胤平你怎麼這麼傻?你沒欠過我,為什麼在自己身上償還?』胤平一愣,說:『誰說不欠,我看是上輩子就開始欠,還欠了不少。』我急了,凶他道:『你要是喜歡我,就去跟師父說,我嫁給你當老婆。如果沒有那回事,就別說什麼欠啊還的!』」
「那東西應該是沖我而來,連累你了……」桑茵語帶感傷道。
幾人湊到桑茵身邊,她的頸項處已一片殷紅,梁胤平立即撕下衣袖,捂住桑茵不斷涌血的咽喉,眼眶頓時通紅。
畫室共有兩間,外間作畫,內間儲物。
「我來吧。」
湖心到廚房還有些距離,若林看了看桑茵,藉著沒醒透的酒勁問:「梁夫人,若林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哦?」冰龍沉吟道,「但倘若不是夢境,惠兄弟又怎會全身而退,安然無恙?當夜,在靜心殿內照料穆清素的紅蝎又去了哪裡?」
下一刻,房門忽然被叩響,一個清甜的聲音在外問道:「惠大哥,我四哥怎麼樣了?三姐的傷勢已經得以控制,我帶了葯匣過來替四哥解毒。」
此刻,桑茵突然出現,擋在梁胤平與周忘楊面前。
紅蝎收了半截繩子,正要上去再作解決,冰龍突然舉劍阻攔,「我來!」接著,他手持長劍,向那匍匐在地的怪物步步逼近。
桑茵尖叫一聲,向邊上的若林喊道:「你先走!」
聞言,琴音戛然而止,紅蝎反問:「莫非四哥不相信我?」
梁胤平使勁搖了搖頭,後悔自己的口不擇言。
分秒間,一條長繩飛甩而來,在那殭屍就快觸及桑茵的一剎那,將之迅速絆倒。
桑茵不禁加快了步伐,朝湖心亮燈的地方行走,猛一轉身,心臟剎時被提到嗓子眼,在她前方竟已站了一個人。
桑茵坐在梳妝台前,將發上的琳琅髮飾一一摘下,垂下了一頭https://read.99csw.com瀑布般的青絲,輕輕梳理。她望著鏡中的梁胤平,見他坐在紅帳床頭若有所思,問:「胤平,你在想什麼?」
桑茵焦急地堅持,「我絕不能讓胤平過來。」她說罷,強行將若林推到一邊,打開木門,跑至外室,繞過地上的桌椅,出了房門。
「梁夫人,外面那東西窮凶極惡,你我定要堅持到有人來救!」若林暗自握拳。
「你們照顧桑茵,我去追她!」冰龍語畢,跟著躍入黑夜,尾隨而去。
肩膀上方,蝎子爬至傷口,貪婪啃食。周忘楊緊咬牙關,雖不吱聲,額上卻已冒出細密的冷汗。
好似一語點醒夢中人,若林忽有恍然大悟之感。
那一刻,梁胤平眼睜睜地望見一個僵硬的人形飛躍而來,直直地朝桑茵撲去。妻子背朝那怪物,正面對他,竟忘了逃避,梁胤平只感天旋地轉,靈魂出竅。
「快走!」
但紅蝎的痛苦卻像綜合了許多人的。
「師弟?」梁胤平苦笑,「我看,就連那寫信威脅的幕後黑手也不認為你待他只是師弟,那人不提紅蝎,不提師父,為何偏偏對你說如不照辦,只殃及我和小四?剛才在院里,紅蝎說得對,為了重要之人,誰都會不顧一切。五年前,你在葯山上迷路,第二天與小四一同回水榭,接著不久他就遠走他鄉……那個晚上,你們……真沒發生什麼事?」
桑茵問:「我看若林你到了蘇州,一直在為錢財犯愁,莫非是你欠了忘楊銀子?」
周忘楊捂著受傷的肩,走在前頭,若林於後,一同步入卧房。
紅蝎又道:「不要灰心,以四哥的才識,遲早會查清蘭嶺鎮村民消失之迷,找到紫蘭姨娘,一家團聚。」
眾人眼前的穆清素已丟失了往日雍容,她站在十字長廊中心,臉色青灰、眼神嗜血,如獸一般。
微弱的光線下,那人的面容從陰影中顯出,清秀的臉龐同樣帶了驚訝。
此次,桑茵放低自己的腳步,細細去聽,而那背後那聲音像知道她有意傾聽,一時間竟消失不見。
倒地的一刻,那雙近在咫尺的鳳眼因為受痛,不禁牢牢閉上。若林的臉頰忽覺有液體滴下,視線向上,只見那殘缺的手骨竟直接插入了周忘楊的肩膀,不住流血。
形勢嚴峻,若林上前用力頂住桌椅,但活人的力量總歸有限,長久對峙,始終敵不過那不知疲倦的殭屍。畫室外,那可怕的頭顱隨著門縫大小的變化,時進時出。
過於突然的襲擊令若林猝不及防,他來不及後退,眼看那如爪的枯手就要觸及自己,霍然間,又一股力量從身側衝來,猛地將他撞翻在地。
「三姐、惠大哥,你們趕快離開。」
這看似平淡的對話,聽在若林耳中,卻已明白了桑茵的用意。
語落,他一揮手,「好了,你出去吧。」
「怎麼了?」見桑茵不動,梁胤平問。
為救妻子性命,梁胤平替桑茵迅速包紮,隨後快步趕去紅蝎房中取葯。而若林卻心中遲疑,顧忌碰觸異性身體,有所不妥。
桑茵微笑,「忘楊這次回來,我曾問他在外以什麼行業謀生。他說師父傳授他的琴藝,已讓他無論走至神州何地,都能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而探案是他與生俱來的才能,我想,要不是他真心想交你這個朋友,絕不會為那一百兩白銀,讓你陪他一起回蘇州。」
黑暗中,她再度看了看手臂上的傷痕,要是過不了今夜這一劫,殭屍入內,直接咬破她的咽喉,那就再也見不到胤平了……許久過後,敲門聲終於停了下來。昏暗的內室中,唯一的一縷光線是從窗外投入的月光,桑茵只感呼吸困難,她慢慢走向畫室內唯一半開的窗,將臉貼靠過去……突然,一隻慘白的手猛然從外伸來,一把勾住了桑茵的脖子,用力向窗外拖拽。桑茵額頭撞在了窗框上,立刻流下殷紅的血來。
難道說……他在寒山寺所做的噩夢全部屬實,那立在窗外的殭屍就是穆清素?
「可她左手的小指已被砍去,應該是穆姑娘!」若林喘著粗氣喊道。
桑茵捂住梁胤平的唇,「我知道你喝多了酒,什麼也別說了,我去給你端碗醒酒湯來。」
「忘楊那時年輕氣盛,錯解了我對他的感情,但這些年,他漂泊在外,也懂了不少人情世故,已不會對我再有非分的念頭。」桑茵抬頭,看了看梁胤平,「我心裏放不下忘楊,也只是把他當成師弟來看。」
門外,一陣刺耳的磨地聲傳來,那是殭屍撞開第一扇門,推動桌椅所致。
話分兩頭,洞房內,關燈花燭正在不住垂淚。
若林點頭,「先生幫我如此大忙,那一百兩的報酬,我一定要湊齊還給他,所以九_九_藏_書也就跟來了蘇州。」
此問涉及私隱,要不是喝了酒,若林絕不會問。
冰龍語落,房內一時無聲。
若林忍不住道:「是我對不住先生,害你……」
想到紅蝎曾也說過類似的話,若林撓了撓頭,「不管怎麼說,那筆錢我還是要湊齊還給他的。」
趴在地上的殭屍這一刻成了困獸,低嘶著,少有動彈。
周忘楊未在假設冰龍是黑手的猜測上加以評論,只說道:「江霆為人貪得無厭,他要是捲入此事,必是在這之後隱藏著巨大的利益。只是我還沒看出,幾具殭屍,又有什麼財可圖?」
衝撞之下,周忘楊與梁胤平同時摔到了樑柱上,兩人直起身子時,都感頭暈目眩,可沒等人站穩,那殭屍卻再次衝來。
若林一抹臉,說:「多謝梁夫人,周先生剛也這麼說。我已照他的話去過廚房了,估計這會兒還沒起效。」
見妻子並未太過介意,梁胤平鬆了口氣,「那我等你回來。」
柔美的五指撫上樑胤平的膝頭,他一怔,猛地拽住妻子的手放到心口,急道:「桑茵,你不知在義莊你失蹤后,我整個人幾近崩漬。答應我,以後別再涉險做傻事了,好么?」
一個黑影飛身而來,躍至紅蝎面前,她定晴一看,來者正是冰龍。
看出周忘楊並無印象,紅蝎又道:「不記得是么?那本是應該的。那年四哥北上尋親,無暇記得那些小事。師父、二哥和三姐備宴給我慶生,是三姐怕我沒牧到你的賀禮,心中失望才假借你的名義,送了那身衣裙給我。」
若林看了又急又驚,趕緊也跟了出去,他一到門外就見長廊的另一頭,梁胤平也正往這裏走,而桑茵正站在原地大喊:「胤平,不要……」
若林上前要看他的傷口,「可你的傷……」
桑茵放下梳子,解下綉霞吉服,坐到他身邊,問:「怎麼了?」
看到來者是若林,桑茵舒了口氣,見他面色帶紅,道:「你也是喝多了,想要解酒吧,廚房內有濃茶和醒酒湯,你去喝些就能清醒。」
此時,之前至終沒開口的周忘楊卻向門邊走去,他步履稍顯躪跚,想必體內之毒已比回房時更深入了幾分。打開門后,周忘楊轉身向房中另兩人道:「大哥、若林,我身中屍毒,現不便與你們同室太久,二位勞頓了一日,也請儘早歇息。」
「冰龍大哥這話說錯了,這殭屍本就已死,並無活口之說。」
「直言無妨。」
亂髮后露出的面孔,讓冰龍不由得一驚。不料,他稍一走神,那怪物竟藉機躍起,對著他的手腕順勢重推,長劍即刻被飛甩出去。
門外的敲門聲依舊持續,像持著一種蔑視的態度,對於獵物勢在必得。
「砰……砰……」
二人隨即逃入內室,將厚重的木門大力推上。
頓時,他整個人都忍不住戰慄。
她剛一離開,窗戶上的剪影也跟著移動起來。
「千鈞一髮之即,胤平抓住了我。我對他說快放手,要不他也會掉下去,但胤平卻責怪自己,他說:『我怎麼就讓你也上了房頂!』可惜他太過文弱,根本沒有臂力將我拉上傾斜的房頂,我還是在往下墜。我想掙脫他的手,他卻握得那麼緊,最後兩人還是一起掉了下來。
桑茵微笑點頭,不經意間,她瞥向梳妝鏡,一張腐爛、可怕的臉在鏡中的窗外一閃而過,桑茵猛地一顫,立即轉頭看向窗外——戶外是漆黑的夜,並無其他。
帶著鐵鏽味的液體滑入穆清素的口中,淌下食道,她忽然瞳孔一縮,像清醒了一般奮力將重傷的桑茵推開。她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發現手上沾滿鮮血時,痛苦地搖了搖頭,緊接著,迅速轉身,跳出長廊,向院中逃去。
在母親的庇佑下,她雖一次次躲過追殺,內心的恐懼卻早已揮之不去。母親的無故失蹤,則讓那原就千瘡百孔的心再度滲血。幼小的身體上則被印上了一個詛咒——無法長大!
周忘楊撕開右肩的衣料,接過若林手裡的牧靡膏,敷上傷口止血,「桑茵稱在大婚前收到斷指與信件,逼她在義莊發生意外時,棄轎離開,那之後與她調換的殭屍可能是愛人操縱而來。」
「胤平,是你么?」
抱著那具柔軟的胴體,梁胤平輕撫桑茵的長發,低道:「我知道你心裏還放不下忘楊,他自小比我出色,所有人都覺意外,醫女桑茵最終嫁的竟不是周四郎。」
話音剛落,桑茵背後的荷塘即刻水聲大作,掀起幾丈的水花,二人站在原地震驚地看到一具濕淋淋的殭屍從塘內一躍而出。
「別碰我,出去!」面色剎時泛青,周忘楊背過身,陷入掌心的指甲也漸漸變黑。先前,遭穆清素一擊,他自知必https://read.99csw.com定柒上屍毒無疑,一旦毒素攻心,他就將無法自控,傷及無辜。有人留在這裏,則極不安全。
「梁夫人說哪裡話,你妙手仁心,治好了這麼多人,怎會有穢物想要襲擊你?」若林側首,「就算不為那些病家,你也是周先生的親人,而他有恩於我。危難時刻,我當然要與你共同進退。」
紅蝎的及時出現今局面整個扭轉,殭屍被她拖拽在地,口中不住嘶吼。紅蝎收緊長繩,邊跑邊拉,左右撞擊,想在奔跑中直接把那殭屍的頭顱扯下來。不料,跑了不到十米開外,眼前突然白光一閃,一道劍氣襲來,拖扯用的長繩立即斷成了兩半。
出了洞房,無人的長廊,披風在身後呼呼擺動,桑茵才走了十多步,忽聽背後像是夾了些細碎的腳步聲。
一側,紅蝎離開琴案,走到周忘楊身邊,將他肩上的蝎子收回葯匣,又取出一包赤色粉末,加以梅花花瓣敷上周忘楊的傷口,進行包紮。她低聲問:「四哥,你可還記得我十八歲生辰那日,你從洛陽捎來的玄女輕紗裙?」
看見那缺失小指、軟軟垂下的左手,桑茵也有所覺悟。
「三姐!」紅蝎站在另一頭,束手無策,眼淚已在眼眶中打轉。
說話間,殭屍已追到門外,兩人隔著窗戶,就見一個歇斯底里的剪影在外瘋狂衝撞,抵在門后的桌椅已不堪撞擊,正一寸寸向里推進。
「這手……她是清素?」
由於荷塘離任何一處的寢廂都有一段距離,而桑茵畢竟一介女流,受此驚嚇,跑了幾步,就已不住喘息,面色慘白。而背後的怪物卻如饑似渴,一隻藤蔓般的手長長伸著,竟一下扯住了桑茵的披風。
因為恐懼,這本就無可厚非。
他的猜測得到紅蝎的認同,她道:「只要頭顱完好,殭屍就能活動,趕屍之人也能繼續控制。我無意冒犯冰龍大哥,只是中土懂得操縱死屍的人少之又少,他的亡妻恰是其中之一,不得不令人生疑。還有那個神通廣大的江霆,他的手下可是在你們趕到桐山鎮前。就挾持了趙二妻兒。有錢能使鬼推磨,他雖不懂趕屍,卻也可以高價從湘西、甚至是從東瀛請人來操縱。」
兩人跑至一間廂房時,桑茵忽然道:「進去!那是胤平的畫室,先到裏面躲一陣!」
身側,琴音忽起,委婉輕柔,仍是那支熟悉的《越人歌》。為分散師兄的注意力,紅蝎和著琴音,問:「這次再見四哥,一路上頻發怪事,始終沒機會好好傾談。不知你外出這麼久,可有紫蘭姨娘的消息?」
冰龍的痛苦在於忠愛難以兩全,親眼目睹妻子慘死眼前;自己的痛苦在於無論破多少案,卻仍找不到極品山蘭的線索,致使姨娘生死未卜;若林的痛苦……或許若林現在已不再痛苦,自己不是幫他破了何宅兇案了么?
桑茵聞言,揚唇一笑,繼續向廚房,邊走邊道:「若林,你與忘楊是如何相識的?」
若林疑惑,「先生的意思是?」
而那水波一圈一圈,越來越大,越靠越近……就像有人潛在水中向他們慢慢靠近!
要使殭屍徹底不動,取下首級后,還須將頭骨擊碎。想起客棧掌柜趙二所說的怪物,是具無頭屍,周忘楊問:「無頭屍之所以可以行走,莫非是有人保存了它的頭顱?」
心中雖有擔憂,但礙於周忘楊已發了話,若林只得隨冰龍離開。
若林本要回房,但聽桑茵問話,便跟在她身側,說:「若林不才,原想去洛陽投奔親戚,到后的頭一晚就在街頭邂逅了周先生。等我到了姐姐府上,才知那所大宅怪誕不斷,夜半時常鬧鬼,搞得人心惶惶。而我唯一的外甥女也遭人調包,生難見人,死難覓屍。
還是因為……
「當日在寒山寺,你我幾人都見穆清素已經神志清醒。現今她非但屍毒未解且還變成殭屍傷人,確實令人費解。」自行把傷口處理好,周忘楊道,「明日,你與我去一趟義莊,檢驗殭屍。」
梁胤平一嘆,「我又何嘗不想不再介懷,只是……我看得出,忘楊對你還有眷戀,而你……你心裏也是舍不下他的。」
晚風掠來,吹動桑茵的披風,她臉上並無慍色,說:「你問話時稱呼我為梁夫人,其實,這已回答了你心中的疑惑。」
周忘楊與梁胤平同時喊道,想要靠近,卻聽一個氣若遊絲的聲音努力說道:「求求你們……別過來……」
得到許可,若林道:「像我這樣的外人都看得出周先生曾對梁夫人你一往情深,在他人眼中,周忘楊聰明絕頂,相貌更是可比潘、宋,為何梁夫人沒選擇他?」
梁胤平這時已跑到了桑茵的身邊,發現她額上淌血,心痛至極,連連詢問是否還有別處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