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毒心計
第六章 嘆牆
轉眼到了黃昏,若林從早起以來就粒米未進,此刻不禁餓得飢腸轆轆,但看桑茵與紅蝎都心事重重,他不想讓她們生火做飯,再添麻煩,決定自己外出買些乾糧帶給大家。
「你這小子!我女兒柳細細到畫坊賞畫,你見她生得漂亮,就動了非分之想,專寫些淫詩穢辭給她,還把她給……給……嗚……」
梁胤平應了一聲,撥開平陽子的頭髮,仔細看后,道:「百會穴上也有針孔。」
思慮間,就聽屋外傳來腳步聲,周忘楊心知是若林與梁胤平夫婦趕來,立即步出卧房。
眾人步入西荷廳。此廳分為兩用,前半邊是桑茵替人坐診把脈的地方,後半邊砌出一間大屋,則是她的卧房。
望著漆黑的天際,周忘楊不禁一嘆:這等高手驚現蘇州,怕是江南要經歷一場變數了吧。
周忘楊側身,望向被觀音土裡外覆蓋的那堵牆,自言自語道:「為何他要這麼做?」
屋內昏暗,若林立即點上燭燈。周忘楊則走向榻邊,伸手放在弘靜口鼻處,片刻后道:「大師圓寂了。」
二十多年前的離奇手法,今在水榭上演,其中會不會又有某種關聯?
一側,冰龍目光微動,回憶道:「以土封牆,形成密室,這類手法,我記得二十多年前也發生過一樁類似的案件。我當時身在四川緝拿要犯,聽當地捕快說,山腰上有間土屋,三面牆貼著岩壁而建,而露在外的一面牆則被糊滿了黃土,封住了土屋的一門一窗。
若林明白紅蝎心中擔憂,道:「這裏門窗被封,滿屋子濁氣,大師又已圓寂,在此醫治道長實在不便。不如我先將他背到診療堂,再去把桑茵找來,看看道長情況如何。」
看懂了眼前的戲碼,若林頓時怒火中燒,質問周忘楊:「那人是你請來的戲子?」
「蠟染?」她疑惑道,「這類布料江南根本無處可買,我也沒聽桑茵提起有人送過她蠟染,怎會憑空出現在這裏?」
光線雖暗,但因靠得過近,周忘楊還是能看清她的面容。眼前之人樣貌酷似桑茵,卻是截然不同的兩重氣質,眸媚唇艷,眼瞼尾端各掃一撇桃紅,美目一轉,更是百媚千嬌,楚楚動人。
紅蝎聞言,愈加緊張地去推一動不動的平陽子。
「依三姐看,師父怎麼會昏迷不醒?」周忘楊問。
「鄂虎,住口!」
無疑,這塊蠟染雖在桑茵房中撿到,卻不是她的東西。
鄂虎一梗脖子,頸上的刀疤愈發猙獰,他應了聲,便隨江霆打道回府。
短短一瞬,若林的腦子就已亂作一團糨糊,可那婦人才不管他何時方能冷靜,繼續捶門叫罵:「姓惠的,你這道貌岸然的窮秀才!以為自己多識兩個字,就敢勾搭好人家的姑娘。我女兒為了你,在家哭成了淚人,你別偷吃了不擦嘴,今天不給我說個明白,老娘就坐這兒不走了!」
來者是惠若林,見紅蝎也在房內,他猛地意識到自己有些唐突,緩了口氣才道:「今早,我本想去荷塘,看看穆清素是不是還留在水榭。經過西荷廳時,卻見大門敞開,我一時覺得古怪,就穿過診療堂,看看道長和大師是否在裏面,可等我一過去,卻發現後方的卧房從門到窗,竟都被泥糊上了。」
深吸一口氣,冰龍嘆道:「這樁案子最終成了懸案,在當地更是鬧得人心惶惶,稱此案活人難以辦到,許是山鬼作祟,獸妖殺人。那堵兩面被土所封,沒能破解的土牆,也得了一個雅號,叫作『嘆牆』。」
遭她冷言對待,江霆也不動氣,臉上還帶了幾分焦急,道:「師父怎麼樣了?要不要讓桑茵過來?」
「誰?」窗外的女子霍然回頭,她輕功了得,幾步間就踩著房檐站到了閣樓窗外,猛地一掀木窗。
冰龍也幫著說起好話,「水榭由我們守著,小四,你就陪惠兄弟去一趟吧。真有什麼變故,有你在,也能應付得來。」
話一出口,他轉念一想,突然又有所領悟,試探道:「read.99csw•com你這麼做……是不是為了讓我們找到借口離開水榭?」
若林搖頭,「說難其實也並不太難,放眼神州,就屬湘西、雲南、貴州三地的蠟染最為馳名,當地的女子會以這種布料製成頭巾、圍腰、衣裙等。但這三地的染色工藝略有不同,在圖案上也有各自的喜好,只要翻閱蠟染書籍,核對這布上的花紋就能推斷它出自哪裡。」
眼眶中的水霧終於化淚掉下,桑茵哽咽道:「所謂死穴,人體共有九處,分別是百會穴、神庭、太陽穴、耳門穴、晴明穴、人中、啞門穴、風池穴及人迎穴。這九處穴位要是用針扎,針入三分則痛不欲生,針入五分則痛斷肝腸,針入七分則氣血逆轉,一旦針入九分,輕則昏死不醒,重則暴斃當場。」
說話間,周忘楊已向房外走去,另兩人在後急忙跟上。他心裏忽感不安,泥土封牆,怎麼想也覺詭異,師父與弘靜大師還在房裡,他們會不會遭遇不測?
若林立即把其他人叫入房中,經桑茵檢驗后,證實弘靜死前也被人扎針死穴,使其筋脈盡斷,重傷五臟。
周忘楊不答他話,只道:「委屈夠了?還覺委屈的話,要不要我幫你貼張告示,把你清白如水的為人公之於眾?」
小童一見周忘楊就道:「先生來得正好,早上江公子說嗓子疼,讓我來診療堂抓些沉香、薄荷。我抓完葯,無意間一瞥,就見堂后卧房的牆上灰黃一片,探頭一望,竟是被泥巴封得嚴嚴實實。」
趕來西荷廳的路上,若林已將事情說了個大概。故桑茵一到,也沒多問,立即替平陽子診脈,后又取來參片,置入他口中。邊上,梁胤平遞來銀針,桑茵接過後,將之扎入平陽子的腕部脈門。
若林接過後,來回翻了幾個面。
她話沒說完,若林卻已把眼睛噔大了一圈,只見周忘楊取出一錠銀子,遞給那人,客氣道:「有勞了。」
「衙役們撥開黃土后,仍無法將門打開,弄出一備縫隙后一看,發現土屋內的砍柴青年已七孔滲血,慘死家中。為保存兇手進出時留下的痕迹,衙役們也是選擇鑿開門窗之間的那堵牆,可進展沒多久,他們就驚覺裏面竟也被黃土糊了起來。兇手殺人後,倘若離開土屋,只能糊上外牆連同門窗,要想連內牆一同糊上,除非他人還留在土屋之內,可那裡面除了砍柴郎的屍首外,確實沒有其他人了。」
那孩子聽了,默默點頭,就向屋外走去。
隨後,他令其他人離牆幾丈,提起隨身配刀,以刀柄猛擊牆體。幾下過後,便有泥磚掉落,露出一個小縫,冰龍湊前一看,眉宇頓時一結,手裡的力道不禁加大,片刻就鑿出一個可容人探進半個身子的洞來。
待那兩人走後,周忘楊替弘靜大師罩上白布,安置於卧房內。因其死因可疑,遂通知官府,知府齊愈安派來了數十人,圍著西花廳大肆檢查了幾番,也不得「嘆牆」要領,留下了三五名衙差繼續勘察。
案旁,平陽子垂首而坐,紅蝎正拉著他不住叫喚。
此言一出,另幾人都是震驚萬分,愣在當場。
被江霆一喝,那大漢只得噤聲,額上青筋跳了一跳,忍了氣站在一邊。
儘管她二人的五官如出一轍,但桑茵不會武功,她的眼神也不會如此……媚惑。
周忘楊謝過駱淵亭,答應來日與他切磋琴藝,又讓若林趕快去書庫翻找書籍,核對殘片花紋,自己則留在閣樓著手監視。
破牆前,卧房內只有平陽子與弘靜大師,冰龍不知周忘楊口中的「他」是指這二者中的誰,還是說……是指隱藏在幕後的第三人。
說著,冰龍走至門窗之間的一堵牆道:「如果不是鬼魅,常人都無法穿越牆體,這牆應該沒有文章可作,從這裏鑿入卧房較為妥當。」
閣樓內,周忘楊並未退避,四目相對下,他立刻覺察出異樣。
「這間閣樓原用來堆放舊書,后因https://read.99csw.com擴建書庫,舊書都被搬了過去,這裏也就被棄之不用了。」支開閣樓木窗,駱淵亭指指下方的書庫,「閣樓正對書庫,從這裏觀察何人進出書庫則再清楚不過。」
當今天子朱楊銘。年號泓治,花甲之年膝下共有四位皇子。傳聞泓治皇帝為人嚴謹,處事從不張揚,關雎書院可得他題字,必是與眾不同,大有來頭。
冰龍上前,一試平陽子的鼻息,道:「道長呼吸雖弱,但並未完全消失。」他說罷,飛快以掌相推,拍擊平陽子後頸。此處穴位要是遇到刺|激,氣管就會自然舒張,使人氣息順暢。
「沒工夫結識,別人為何找你,不找我?」
當周忘楊睜開眼時,紅蝎正托腮坐在桌旁小憩。聽到有動靜,她立刻醒了過來,將湯藥送到周忘楊床邊,「剛才我已把葯送到三姐那裡,二哥說她睡了一宿,氣色好了許多。這葯須空腹喝,四哥趕緊服用吧。」
「呃,沒什麼……」恢復到原來的無害神情,若林道,「只是想起一位故人,他與先生長得倒有幾分神似。」
經他二人勸說,若林總算有了些底氣,走去剛拉開門栓,宅外的婦人立即擠身門內,一把扯住他。
見若林一臉為難,紅蝎道:「惠大哥不像那些任意妄為的人,要是你真沒做過,何不打開天窗說亮話,和門外那婆娘當面對質?」
桑茵?
當三人到達西荷廳時,正逢江霆、小童與冰龍從另一頭走來。
「既然如此,那明天就勞煩你到城西的關雎書院跑一趟,院士駱淵亭曾與我一同探討琴藝,也算有些交情。你就說想借書庫一用,查查有關蠟染的書冊。」周忘楊說完,又面向江霆道,「家師傷及性命,水榭不便待客,江公子請回吧。」
桑茵道:「一般而言,人要是寐死,必是之前軀體受到重創,臟腑俱損,雖不會立即就死,卻已無力蘇醒。」
這一問同樣使周忘楊備感疑惑,他突然想起紅蝎提及的那塊蠟染,便向她要來查看。
「泥?」紅蝎問,「你說得是不是原來擱置在診療堂內的觀音土?」
艷唇稍稍一揚,女子輕笑,「花魅影。」
一縷複雜之色驀然滑過若林眼底,只因那眉目、氣質赫然重疊了另一個人。
三人一同穿過了五條街,前方那婦人驀然駐足,轉頭道:「周先生,您要看的戲,我可演完了,要沒別的吩咐,咱們談好的報酬是不是該……」
紅蝎與小童身形較小,先行鑽入房中,忽聽紅蝎驚呼一聲「師父」,冰龍心知不祥,以刀代錘,迅速將牆打穿,與周忘楊等人一同跨入。
「啊……」她忽地跌進了窗框,與周忘楊撞了個滿懷。一股濃郁的花香立即迎面襲來,想要避讓,她的雙臂卻如蛇般靈巧,主動環上周忘楊的頸,一對紅唇則在他耳側呵氣如蘭,「光站著幹嗎,還不扶我一把?」
周忘楊本要推卻,但聽冰龍也開了口,總算勉強答應,陪同哀聲嘆氣的若林,跟隨婦人一同出了水榭。
門外的婦人像是聽到了聲音,即刻激動地大喊起來:「大家來評評理啊!我閨女多好一個姑娘,讓這臭小子給勾了身子,勾了心,他現在卻想兩手一撇,縮起頭來當王八,叫我們母女還怎麼活?」
望著那塊匾額,若林驚訝道:「泓治之印?莫非這匾上的字是由聖上所提?」
世間相像的人多不勝數,周忘楊沒興緻知道那些,應了一聲,便邁步進了書院。
周忘楊點頭:「關雎書院是江南最負盛名的書院,出了舉人、進士無數,來此就讀的學生也多為官宦之後,一旦學業有成,多半是子承父業,躋身朝中,平步青雲。」
這話今冰龍頓生尷尬,他道:「那葯是由我去他廂房取來,經桑茵之手,讓大師服下的。此葯本是平陽子道長所配,應當沒有問題。何況,之後因卧房內沒有水送葯,不正是紅蝎你出外端來的茶水?月黑風高,要是碰上精通武藝的九*九*藏*書高手,微風一掠,就能在你的壺裡下藥。」
紅蝎急問:「昨天是二哥三姐大婚之日,師父明明還神采奕奕,怎會在一夜之間變成這樣?」
婦人嗚咽著說不下去,若林立即解釋,「柳小姐確實每天會來畫坊,但我與她對話不超十句,清白如水啊。」
不對,這不是桑茵!
曼妙輕功在與他對視后立即變得弱不禁風,但好歹他周忘楊也在那風花雪月之地幹了幾年的樂師,女子的那套把戲,也算是見慣不怪了。
聽她越說越離譜,若林調頭要走,卻見周忘楊站在身後幾尺之遙,他立刻假裝鎮定,訕訕一笑,「誰啊,這是?在外大吵大鬧的……」
要是碰上若林,他或許會責怪自己大逆不道,恨不得開膛剖腹,證明自己並無非禮之意。但換成周忘楊,他卻是動也未動,只道:「姑娘要想多挨近一會兒,在下也沒有意見。」
冰龍聽后,附合道:「經桑茵這麼一說,針扎死穴,我記得曾見人刑訓時使用過,針一入穴,那犯人就把自己的舌頭生生咬了下來,都談不上刺了幾處,扎了幾分。」
不料剛要邁出水榭,就聽大門被人砰砰捶響,一個尖利的女音在外大喊:「姓惠的!你個不要臉的兔崽子,給老娘滾出來!」
見身旁人神色有變,周忘楊問:「怎麼了?」
「光認得她女兒不就行了。」
若林稱是,又道:「我曾聽姐姐說,在我未出世前,村裡鬧過飢荒,許多災民就靠吃土充饑,這土一旦大量下肚,就會不斷膨脹,直到把人撐死為止。她當時還特地捻了些教我識別,正是糊在門窗上的那種土。」
見那雙鳳目目不轉晴地盯著自己,女子嫣然一笑,「先生這樣看我,莫非想說,我與你的哪位知己長得相像,好似曾經見過?」
此時,西荷廳外傳來叫喚,一名虯髯大漢跟著走進廳來,那人身材魁梧,脖子上的一道雷電刀疤格外顯眼,遠遠望見江霆,就大聲喚:「少爺!您昨晚一夜未歸,等到早上仍沒見人,我特地趕來看看……」
周忘楊接著翻看弘靜的身體,道:「大師全身已涼,屍斑卻不明顯,約是死於昨晚三更之後。乍看下,並無明顯外傷,因為什麼而死,現在還無法明確。」
「你……」若林抬手,又重重甩下衣袖,「周忘楊,我又哪裡得罪了你,要你不辭辛勞,編個薄情寡義的故事拿來詆毀我?」
眼看自己越描越黑,若林急得快要跳腳,「我到水榭后,成天跟著梁大哥在畫坊幫忙,哪有功夫結識什麼姑娘?」
此時,那女子已半個身子探進房來,原來警覺的神情在望見周忘楊的一刻,化為道不盡的萬種風情。
被周忘楊一激,若林只感空中飛雪,連呼冤枉。
沒有道歉,沒有解釋,周忘楊說罷,自顧自向前走。若林一時間摸不著頭腦,只得悻悻跟去。
此話本是帶些嘲弄,周忘楊心說:事實卻正是如此,不只有些相像,而是一模一樣。
紅蝎斜他一眼,輕蔑道:「大門好好關著,哪個洞里鑽進的野狗在這叫喚?」
平陽子陷在座椅內,依舊昏迷不醒,被四名徒兒抬回他的卧房。為防他獨自一人再遭毒手,梁氏夫婦寸步不離,謹慎看護。
梁胤平站在妻子身側,道:「師父與大師深交二十載,絕不會針刺對方死穴,弄成這般局面,難道說他們是遭了別人毒手?」
周忘楊抬了抬下巴,戲謔說:「不錯啊,才來半個月,借我的賬還沒還清,倒又欠上桃花債了。」
周忘楊在一邊像是想到了什麼,獨自走回後方卧房。若林隨即跟了進去,進到房中,只見周忘楊取來燭燈,檢查了弘靜的面、頸部后,道:「大師圓寂前也被人在死穴扎過針。」
虛弱、焦急、憂心使得桑茵的雙唇毫無血色,她擰轉著平陽子脈門上的銀針,說道:「醫經中記載有種叫作『寐死』的傷,受傷之人將終日昏睡,雖有氣息,卻不能言語行動,因無法進食而最九*九*藏*書終油盡燈枯,衰竭而死。」
一擊之下,平陽子低喘一聲,卻仍沒清醒。江霆想要近他身側,卻被紅蝎用手一擋,聽她道:「走開。」
周忘楊微斜鳳眼,「前些天,我聽桑茵提起,有批饑民流落到蘇州。她見他們以觀音土為食,立即告誡此物不能食用,並替他們治病、療傷,還給了一筆盤纏,留下了那些人攜帶的觀音土。」
「你不是說讓我明早再來書院,借閱有關蠟染的書籍,怎麼現在就……」恍然間,若林忽地明白了周忘楊的用意,小聲問,「先生是不是怕有人搶先一步拿走書籍,讓我們查不出那塊蠟染的來歷,所以才藉機離開水榭,到此瓮中捉鱉?」
心裏雖是委屈,但若林深知自己口舌笨拙,並非市井婦人的對手,他瞅了瞅周忘楊,「先生,你看……」
看著親手鑿開的出入口,冰龍也感奇怪。
入到房中,頓感周身寒冷。
疑惑當口,指尖不經意碰到了支杆,木窗嘎地發出一記聲響。
百家姓里,與他同姓的本就稀缺,在這水榭之內也叢定只有他一人姓惠,那門外婦人是在罵他?可……自己才到蘇州幾日,怎會無緣無故惹上市井婦人?
一門之隔,若林呆若木雞,他張開口,「我」了一聲,又把話收了回來。
忽聽廊上有人急匆匆跑來,到了房前,直接推門而入,氣喘吁吁道:「先生,你快去西荷廳看看!」
「你太過抬舉我了。」風眼微微一斜,周忘楊道,「嘆牆如何砌成,我現是一頭霧水。弘靜大師命喪水榭,師父則昏迷不醒,兇手何人,又因何殺人,我更是毫無頭緒。前來書院,與其說是瓮中捉鱉,不如說是賭賭運氣,守株待兔。」
婦人得了打賞,立即用牙咬了咬銀子,隨後歡歡喜喜地鑽入人群,快步走遠。
「誰會做如此怪異之事?道長和大師還在裏面,怎會沒有發現?」
桑茵站在他身旁,看那布料與其他藍底白紋的蠟染像是並無區別,道:「這蠟染江南雖是買不到,但要找出究竟出自哪裡,卻是大海撈針,實屬不易。」
「柳細細經常出沒畫坊,是因為她傾幕二哥的才情,卻苦於他心中早有所愛而無法釋懷。」
若林急著擺手,「我……根本就不認得她。」
若林先前雖對紅蝎也有懷疑,但他做慣了好人,這時打起圓場來,「事情現還不清不楚,大家不必相互猜忌。照我說,這件事最奇怪之處還是那堵嘆牆,兇手究竟是用何種方法,才能用泥封住兩面門窗,自己再消失不見的?」
周忘楊仍在端詳手中的蠟染,忽地,他抬頭,將之遞給若林,「你認得那麼多古董,看不看得出這東西出自哪裡?」
姓惠的?免崽子?
到了卧房前,只見外牆竟都被泥土所封,連門窗的輪廓也只能辨個大概。紅蝎在外高喊兩聲,卻不見裏面有任何回應。
紅蝎望著屋外木椅上的平陽子,道:「要是有人對師父和大師的死穴施針,大家理應聽見呼救,怎麼會這一夜都這麼太平?師父為什麼沒出聲,我暫且想不出原因,但事發前,大師曾突發心疾,會不會是他所服用的護心藥暗藏問題?」
女子輕輕一個轉身,退到閣樓窗邊,道:「以先生的相貌、氣度,想必在這蘇州城尋你不難,我今夜還有要事,後會有期。」
眾人四下一看,只見卧房內部,附有門窗的牆面也被觀音土所封。兩麵糊泥,門窗夾于中間,無論從外還是從里,顯然都不能打開。若非鑿穿牆體,這卧房就將毫無光源,漆黑一片。
「我呸!真要清白,細細能在家哭得死去活來?」婦人一插腰,指著若林怒道,「你要真沒做過,敢不敢跟我去見細細?」
許是頭一回碰上如此淡定的人,那女子微怔一下,抬起了頭。
冰龍與紅蝎之前有些不快,但這時,他也認可這一提議,「惠兄弟是不是碰上詐術了?你不必太過擔心,真要是對方無中生有,就將她直接扭送官府。」
見周忘read•99csw.com楊點頭,若林立即背上平陽子跨離卧房。紅蝎想要跟去,走了兩步,忽覺腳下踩到一樣軟物,撿起后發現是一塊蠟染殘片。
「不行。」冰龍打斷道,「卧房外的門窗牆面都被泥土所封,想必是有人想藉此製造密室。要是從門窗鑿擊,怕是要破壞出入口原狀。」
若林原要伸向門栓的手像燙到般縮了回來,剎時一愣。
大漢穿過診療堂,站到卧房外,聽見有人罵他,怒道:「你這瘋丫頭罵誰是狗?我快到水榭時,正好有個小崽子從門裡走出來,才得以進來。不是我家少爺在這,你當老子稀罕來嗎?」
「師父?」桑茵輕喚,座椅那人卻動也不動,她柳眉微皺,面向其他人道:「師父脈象極弱,氣血凝聚,只有一息尚存。我現以參片、針刺施救,雖能保住師父性命,但究竟要到何時清醒,還是未知之數。」
「唯一有出口的牆,兩面均被糊了泥,但這門窗一旦被封,屋裡的人又要怎麼出去?」江霆一樣不解,「既然弘靜大師圓寂。可以在房內封牆的人理應只有師父,可連外邊也被封上就怎麼也說不通了。」
喧鬧聲把冰龍、紅蝎與兩名衙差引了過來,大家一聽事情原委,紛紛一笑。更有一名衙差勸道:「小哥,你怕什麼?誰不知江南美女多如牛毛,娶個回家當老婆,虧不了你。」
院士駱淵亭,年逾半百,儒稚和藹,一見周忘楊立即令人奉上好茶,要與之好好敘舊。推卻了院士的一番好意,周忘楊將來意道明后,駱淵亭立即帶二人登上了一座閣樓。
語落,她啟窗要躍,忽聽一個柔中帶寒的聲音在後問:「姑娘可否留下姓名?」
江霆吩咐僕役道:「鄂虎,你回去置辦幾盒人蔘、靈芝,速速送來水榭。」
頓時,美目之中蒙上了一層水汽,梁胤平見桑茵身體顫抖,想要去扶,卻聽她道:「胤平,你替我看看師父百會穴上有沒有被針扎過?」
自負如周忘楊,哪怕是聽來毫無把握的事,經他之口說出,卻憑添了幾份希望。夕陽下,霞光沐浴,使得周忘楊全身散發出淡淡的光華,竟有一份驚心動魄的俊美。
周忘楊這時無暇去顧蠟染,他吩咐小童道:「童兒,你即刻起程,去寒山寺報喪,會有寺僧前來接大師的遺體。」隨後,他又俯下身,與侍童耳語幾句。
前方那人一路向西,待他駐足時,若林也隨之停下,一抬頭,一塊大氣的匾額懸于上方,匾上龍飛鳳舞寫有「關雎書院」四個大字,匾角處拓有題字者的印章。
她為何會在這裏?
轉眼到了天黑,推算若林已去了半個時辰,周忘楊不敢懈怠,依舊側身站在窗邊,謹慎地注視書庫。正覺疲憊之際,一抹纖細的黑影如飛燕般,翩翩落在下方的房檐上,婀娜的剪影在夜色中如同精緻的水墨,那人略一側首,熟悉的面容令周忘楊微微一顫。
周忘楊道了一聲謝,端碗喝下,接著起床洗漱。
大婚第二日,桑茵卻已經經歷劫難重重,她體內屍毒雖解,卻因傷口是在頸項上,而傷了元氣,此刻臉色依舊蒼白如紙。
如同一隻繽紛的彩蝶,她隨後支開窗,縱身黑夜,飛檐遠去,瞬間就已沒了蹤影。
不經意間,桑茵的視線落至平陽子的左耳,長睫隨之陡然一顫,她道:「有人在師父的死穴扎過針。」說罷,她立即仔細查看了平陽子面部、耳後及脖頸。
冰龍那一問讓周忘楊更為不安,他瞥了江霆一眼,心道:昨天小童徹夜與他同在,應當沒時間去做這樁怪事。
不知不覺間,自己先前一席話,已把冰龍捲了進來。紅蝎轉而道:「紅蝎只是就事論事,並沒有懷疑大哥的意思。倘若大師與師父真是先被人迷暈,如你所說,連我也脫不了干係。」
「沒用的,不把泥牆鑿開,師父和大師根本聽不見。」江霆用摺扇敲了敲牆面,「泥還比較濕,應是糊上不久,不如先把門鑿開?」
「嘆牆?」這一耐人尋味的名稱令周忘楊微微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