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毒心計
第十章 死亦為生
長長的鳳目微微睜開,入目是若林滿是擔憂的臉。昏迷前的景像一一躍入腦海,周忘楊猛地坐起身,四下一望,只見幾十名衙差正在清點死者,原先與他一起吸入青霧而暈倒的弟兄也都蘇醒了大半。
「今妹堅貞不屈,實為女子楷模,還請兄台節哀順變。」轉過身,梁胤平安慰起若林來。他隨後又問周忘楊:「你說我們本是師兄弟,我受了傷,腦中一片空白,實在想不起來。我們在蘇州住在哪裡?家中還有何人?」
所有的怨恨與責怪,這一刻都煙消雲散,劇痛襲上周忘楊的胸口,他抬手,輕輕合上紅蝎的雙瞼,轉過頭,望見若林無聲地站在他身後……
雪白的假面緩緩側來,隱藏在後的那雙眼睛幽幽地望著那女孩,道:「殺了,她可不是普通的小丫頭。」
他們大多領悟了周忘楊的意思,紛紛搪塞道:「是啊是啊,梁公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周忘楊?他到底是誰?
洞房外,周忘楊的聲音赫然響起。他已通本看過唐嫣青的手札,深知「浴火鳳凰」的用藥後果,不料,若林一揮手,意在讓他不必多說。
身體在劇烈的搖晃中漸漸有了知覺,周忘楊聽見有人正在焦急喚他:「先生?先生,你醒醒!」
終於,她終於留了一口氣,等到了現在。
眼眶中再也涌不上淚水,這隻會徒增可悲,紅蝎頭也不回,卻不見周忘楊緊握雙拳,手心因深陷入掌指甲,而殷紅一片。
一冊陳舊的手札遞到紅蝎面前,周忘楊打斷她的話,「你娘寫的制毒密方,你怕是早已看了千遍,她的筆跡應當十分熟悉。這本手札也是她的遺物之一,原本是托桑茵保管,我現在轉交給你。」
手上的糕點掉了一地,若林趕忙沖入房中,扶起踢倒的圓凳,踩上去,手忙腳亂地把梁胤平解下。
「沒有桑茵,如果你無法獨活,何不試試用『浴火鳳凰』讓她復生?」
「忘楊?」梁胤平回憶著這個名字,接著道,「經你一說,我似乎有些印象。」
「浴火鳳凰」,葯如其名,用藥后,會如鳳凰般展翅重生。據手札中記載,此葯不須口服,不必針扎,所謂「浴火鳳凰」實質上是一種薰香,用藥時,必須是死者生前的摯愛之人與死者同處一間密室,點燃后,歷經一個時辰,等到玉鼎內的薰香徹底燃盡即可。
衙差們眼看黑衣人紛紛逼來,立即分出一人,先行護住周忘楊。
眼中忽有憐憫閃過,周忘楊道:「以死屍制毒,是為控制活人,你雖恨唐門,卻為其重抄舊業。紅蝎。控制人心真有這般重要?」
「師父與弘靜大師,是被誰所傷?」
另一面,紅蝎像是沒有聽見,她戰慄著翻閱手札,直至完全拿捏不住,致使手札飛落,她也像失了靈魂般跌坐在地。忽然間,她抬首大笑,笑聲凄厲,末了,她望著周忘楊說:「你可知『周郎顧』的典故?」
周忘楊徵得了知府齊愈安的同意,令衙差們先將其餘屍體移去別處,騰出屍房,讓梁胤平對桑茵使用「浴火鳳凰」。
再聽他的聲音,紅蝎豁然睜大了眼,此時一柄鐵鉤已經搗入她的體內,翻攪一陣,隨之連肉帶血地硬扯而出。「是你?!竟然……是你!」如厲鬼般伸著如爪的五指,紅蝎想要去揭開那張假面,手卻慢慢垂了下去。
周忘楊長吁一口氣,竟也沒再多言。
好似周忘楊生來就有一股逼人的傲氣,遙不可及,雖然站得如此之近,紅蝎卻依舊https://read•99csw•com覺得隔了千山萬水。她清了清嗓子道:「平陽子蘇醒,左夢霜自盡,這些惠若林都已告訴了我,他勸我去官府自首。現在,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目中仍有疑問,梁胤平轉向桑茵,問:「那姑娘為什麼躺在案上?她也遭遇了劫匪嗎?」
聽到那聲音,紅蝎頓時愣在當場。先前她站得遠,只看見那人的手下殺了江霆,卻沒能聽見他們說話。
望著假面背後四人的裝扮,紅蝎驚問:「流雲、飛魚……你們是大內的人?」
蘇州郊外的茶寮內,一名頭戴斗笠的大漢正坐在木桌旁飲茶。小二見他杯中茶水快乾,趕緊上前沏茶,問:「這位客官,這是要趕往哪裡去?」
眾衙差一片唏噓,有人竊竊私語道:「怎麼回事?不是說能讓死者復活嗎,怎麼人還躺著?」
前方,黑衣人們目露凶光,猶如群狼般慢慢逼近。隨後,一頂八抬大轎落至茶寮正前方,江霆搖著摺扇步下,他悠然踱步,跨過鄂虎的屍體,直視周忘楊,「小四,想你聰明一世,何必為了一個女人,非要找人為她陪葬?鄂虎的命,即便是要送給你,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但代價是你也必須葬身於此!」
假面一開口,那聲音竟是十分耳熟,江霆努力回憶著,突然間,他面帶詫異地瞪大了眼,「你是?你是……」
意識到周忘楊在說江霆,若林疑惑道:「怎會毫無辦法?只要紅蝎肯指認是江霆為奪神葯,殺害了道長和大師,而後又派人挾持桑茵,不就可以定他的罪了?」
微風輕拂,掀起紅蝎的衣角,她道:「我告訴江庭,無論能否問出葯的下落,必須在『攝神散』藥效消失的半個時辰內回到客廂,之後的事,就由我來安排。想必他太想得到『浴火鳳凰』,竟是拖到了最後一刻,然而平陽子與弘靜卻真是到死也不肯告訴他,才讓他氣急敗壞之下匆忙離去,竟未覺察出平陽子沒死。」
說罷,江霆一收摺扇,前方的黑衣人剎時紛紛躍起,朝周忘楊等人飛撲而來。千鈞一髮之際,只見幾隻鐵鉤橫空而來,直接勾住黑衣人的頸項,將他們齊齊拖拽在地。
「這裡是蘇州知府衙門,你叫梁胤平,是我師兄。」周忘楊從人群中走出,站到梁胤平面前,「師兄擅長丹青繪畫,在江南遠近馳名。上個月,揚州一位員外為其千金招婿,特地請你前去作畫,畫像一出,就引得遠近數十位鄉紳前來提親。師兄功成身退,卻在返回蘇州的途中遭遇劫匪,重傷之下暈死過去,后被路人發現,報了官才被抬入衙門。」
齊愈安低咳一聲后,又道:「冰龍今早前來與我辭行,稱他已向朝廷遞交了帶罪辭官文書,赴京受審,要本府向你道一聲珍重。」
眾衙差正要一擁而上,誰承想,又有數十名黑衣人從外圍包抄而來。鄂虎見狀,立即滿面興奮,「少爺!是少爺來救我了!」
「因為他們殺了我娘。」淚光猝然消失,一抹殘忍從紅蝎的眼中掠過,「我娘死的那天,我偷偷跟著她來到寒山寺,見她進了禪房,就躲在窗外的樹叢中守候,是我親眼看見平陽子與弘靜替我娘療傷后,反讓她口吐毒血而亡。想他二人醫術超群,要不是故意為之,怎會讓她斃命當場?唐門造就殭屍,罪孽深重,任誰都想殺幾個唐家人以泄憤恨,但我娘根本不曾參与其中……」
若林站在周忘楊身側read.99csw.com,憶起昔日冰龍與周忘楊一同破獲奇案時的意氣風發,不禁感慨。
黃昏,漫天金黃。
「若林?」
砰!琉璃碎片四濺,絢爛的紅色毒液灑了一地。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江霆試著找回先前的氣勢,卻苦於渾身無力,連話也說得十分含糊。
許久過後,屍房內始終沒有傳出一點兒聲音,齊愈安令人在外擺了幾張坐椅,以便休息。日落西山,一個時辰轉眼飛逝,衙差們紛紛點上了火把。
一匹白布蒙上了江霆扭曲的臉,周忘楊看著衙差將之抬走,問:「江霆死了?」
在望見周忘楊的一剎那,紅蝎試著努力張口,唇齒之間儘是鮮血。她顫抖著抓住周忘楊的雙臂,艱難地說道:「四哥,你……要小心……要小心他……」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何況本府也想見識一下傳聞中的神葯,是不是真能讓人起死回生。」齊愈安靜候了一陣,又側了側身,對周忘楊道,「昨日,本府接到朝廷官文,稱敬陽殿下已從京城起程,推算時日,半個月內就將抵達蘇州。此次,四皇子造訪,想必是有什麼大事。」
他顫著手啟開紅蝎的眼瞼,還好……瞳孔還沒有放大,她應該還活著。
不遠處,一節枯枝的斷裂聲驀然響起,另三名男子聞聲而動,不出片刻,就逮回一個身著紅衣的小女孩。其中一人低首道:「大人,是個小丫頭,如何處置?」
不料,大漢聽了這話,起身一把拽住小二,「給老子閃到一邊,再要多話,休怪對你不客氣!」
像是沒聽清他之後說了些什麼,此刻,周忘楊已站了起來,目光全然落在前方一具嬌小的身體上,他踉蹌而去,蹲下身,難以置信地輕喚:「紅蝎……」
江霆起身,只見那假面的身側站了四名青袍男子,襟前、袖口均刺有飛魚、流雲,人人腰上配了一柄鐵鉤,鉤爪仍在滴血。江霆隨之環視一周,發現其他人都已昏迷倒地,唯獨他的殺手個個頸項爆裂,橫死當場。
若林點頭,「經仵作初步檢驗,他是被利器掏了心。先生,你說,這……會不會就是天譴?」
真是奇怪,明明素不相識,為何自己會如此傷感?
紅蝎從懷中取出一隻剔透的琉璃瓶,將它握在掌心,道:「我娘在手札中寫道,她千方百計得到『浴火鳳凰』,想要復活我爹,發現了此葯的真諦后,最終決定放棄。現如今,操縱活人的毒藥,我已煉製而成,卻深知雖可帶走周忘楊的身,他的心卻仍高高在上,永遠觸及不到……」
「那幫劫匪已被統統擒獲了……」
紅蝎不語,周忘楊不容她避退,同一句話又再度問了一遍。
話未說盡,心口剎時多了一柄鐵鉤,江霆來不及呼喊,只見一顆跳動著的活物從自己的胸膛被硬扯而出。
此刻,周忘楊氣定神閑,他道:「齊大人早已安排了多名衙差,分守在蘇州的各個出入口。我查出你祖籍陝西,江霆要是讓你離開蘇州,必是西行,就同他們一起在城西等你。真可惜,你不過是江霆的一條壁虎之尾,他可以成功脫身,你卻要遭受嚴刑拷打,不死想必也要半廢。」
「江霆!你……你竟要殺人滅口……」鄂虎口中涌血,跪倒在地,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再動彈。
上方那人的話重重打在紅蝎的心頭,她勉強直起身。低問:「如果我不曾手沾鮮血,如果我可以正常長大,你會不會……愛上我?」
若林憤慨道:「這九*九*藏*書等敗類,難道真就讓他逍遙法外?」
聽到此話,梁胤平呼吸一室,抬頭望向若林,等他開口。
由於來得及時,一陣拍打過後,梁胤平一口氣喘了上來,他一撇頭,晃蕩的視線內映出站在門外的周忘楊,一時千頭萬緒,無地自容,只怪若林道:「誰讓你來救我?」
話落時,一陣青霧突然鋪天蓋地籠來,周忘楊心知不祥,想要掩面,眼瞼卻已沉重得無法抬起。耳邊,其他人相繼倒地的聲音此起彼伏,他掙扎著走了幾步,仍是暈厥了過去。
「為何不帶衙差來?」感覺到背後有人走近,她沉聲問。
梁胤平步向桑茵。靜靜地凝望她的面容。莫名地,一陣極大的悲傷湧上心頭,竟覺眼眶也變得濕潤起來。
忘卻便是重生,放下即為再世。沒了痛苦,沒了回憶,便會迎來一輪新生…周忘楊突然明白,當年唐嫣青之所以沒使用「浴火鳳凰」,是因為她不想忘記余少毅。如果梁胤平知道真相,他也會斷然拒絕吧。
梁胤平進入屍房后,周忘楊步到齊愈安身側,道:「多謝齊大人鼎力相助。」
周忘楊淡笑,「我與師兄、師父同住水榭,師父平陽子共有你我兩名弟子,師兄習的書法繪畫,忘楊學的則是奏琴拂弦。」
周忘楊聞言,看向若林,而他卻已經起身,拿了火把,徑直向屍房走去。
青霧散去,一雙黑靴步到周忘楊身側,一隻修長的手伸來,試了試他的鼻息,確定沒有大礙后,又向江霆走了過去。
周忘楊想起,來涼亭前,若林曾向他提起,在義莊時,曾親眼看見紅蝎使用『攝神散』,把受傷的轎夫迷暈。
之所以來到這裏。是她早就料到江霆會對周忘楊不利,就一路跟到城西近郊,果真發現這裏暗藏埋伏。紅蝎本想在暗中以毒鏢飛射江霆的殺手,誰知螳螂摘蟬,黃雀在後,危難之時,竟有人出手相助,但現在看來,他們也絕非善類。
「『浴火鳳凰』雖能重生,但因它而死的人卻不計其數。桑茵是為了不讓你牽連其中,才選擇把秘密永遠封存。」若林說著,把梁胤平扶坐而起,從懷中取出一隻玉鼎。
被他一斥,小二滿腹委屈,本要提壺就走,無意間,卻發現那大漢的手上被抓出了幾道印記,忍不住又道:「客官手上這抓痕是怎麼回事?莫非在家與婆娘打了架?」
「奇怪?這人說話為什麼顛三倒四的,難不成是失憶了?」
鄂虎聞言,青筋暴起,忽然從背後抽出一把長刀。
也沒管周忘楊到底知不知道,紅蝎自顧自說下去:「傳說周瑜文韜武略,相貌俊美,還奏得一手好琴。無數女子為博他一顧,故意彈琴拂錯調。唐門制毒,是為掌控人心,號令天下,而紅蝎制毒,卻只是為了一人……」
那人道:「周先生,想必這些都是江霆雇來的殺手,他們人多勢眾且個個心狠手辣,我們不宜正面與之交鋒,先行退避為妙。」
他語落,枝上的鳥兒呀一聲飛散而去,空剩下一樹的絕望與寂寥。
那大漢壓了壓斗笠,喝道:「倒你的茶!哪兒來那麼多廢話?」
一旁,周忘楊繼續問:「桑茵之所以會死,是不是你告訴了江霆,『浴火鳳凰』其實一直在她手裡,才使他迫不及待地將她綁走?」
假面仰頭大笑,「不愧是唐門後人,果真比一般人要有見識。」
而如今,哪怕是他付出那麼一點兒惋惜,一點兒垂愛,一點兒虛情假意……自己都不至於如此絕望。
早知自己到死九_九_藏_書也不會在他的心中留下丁點兒痕迹,早知自己不配擁有「去愛」的權利,卻還是像飛蛾般撲向這萬劫不復的深淵。
「想要扳倒江霆。除非他得罪更大的勢力,但這概率微乎其微。」周忘楊自嘲地笑了笑,「除了天譴,確實沒有更可行的方法。」
若林一急,乾脆推門而入,誰料房門一開,就見一條白綾系繞樑上,而梁胤平則搖搖晃晃地垂在了眼前。
形勢驟變,江霆一驚,驀然回頭:「誰?是誰敢和我作對?」
「左夢霜已死,雖是陰陽相隔,但冰龍不必再為其遮掩身份,可以告知天下,獨為她一人至死不渝,這未嘗不是一種解脫。」周忘楊負手而立,無奈道,「只可惜,對於有的人,哪怕有再嚴謹的推理,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兇手是他,卻一樣束手無策。」
「去自首。」
只是……他默默地望向案上的桑茵,在心中輕道:以你的個性,定是樂意胤平好好地活在世上,對不對?
那張假面做工十分詭異,除了雙眼的位置外,其餘地方一片雪白,應是嘴唇的地方凹陷而下,形成一彎長長的弧線,看似笑得十分陰森。
邊上,齊愈安也是無奈一嘆,「惠兄弟怕是還不清楚江家在江南的勢力,只要他肯下重金,就會有許多人為其作證,甚至還有人為了償清賭債,甘願替他頂罪。屆時,指證他的證據在大量人證面前,反而會顯得微不足道。」
沒了遮掩,那大漢的面容暴露于外,只見他驚愕的臉上布滿紅斑,細細一看,竟連留有雷電疤痕的脖子上也長了一些。
梁胤平聽得似懂非懂,又去看周邊的幾名衙差。
「你要是死了,哪怕真到了酆都極樂,桑茵也不會原諒你。」
紅蝎擲碎了那瓶可以操縱活人的毒藥,一步一步,緩緩向涼亭外走去。
紅蝎轉身,動蕩的眼波中跳動著周忘楊的身影,道:「是我利用江霆想得到『浴火鳳凰』的貪念,誘騙他以針刺死穴的方式逼平陽子與弘靜說出葯的下落。江霆之所以能脫離你侍童的監視,是因為我把『攝神散』給了他,此葯常人一聞便會昏睡過去。江霆套不出那兩人的話,只能返回客廂,你那童兒一覺醒來,看他人還躺在榻上,就自作聰明地以為自己只是打了個小盹兒。」
「你要去哪裡?」身後,周忘楊在問。
若林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周忘楊望向他,問:「你怎麼會在這裏?」
迎面的一桶冷水今昏迷的江霆猝然醒來,睜眼之即,他頓時一顫,只因上方的那張臉戴了一張駭人的雪白假面。
心臟?他被活生生地掏出了心臟!
最後一個疑問從江霆腦中閃過。越來越多的血正從胸口的大洞中湧出,很快便漫了上來,遮住了他的面頰……眼看江霆與他的手下都已死絕,一名青袍男子走到假面身側,輕聲道:「魏大人,敬陽殿下幾日後便會抵達蘇州,想必也是來尋周忘楊的。」
靜靜回味那個聲音,紅蝎閉上限,記不起是在何時,耳邊縈繞的都是周忘楊的聲音,他的一言一行則無數次浮現在夢中。
哪知他剛要再喊。咽喉就被一把長刀割破,隨後幾名黑衣人圍著鄂虎一人一刀,片刻就把他捅得渾身飆血。
到了房前,若林猶豫了一下,隨後推開了大門,其他人跟著圍聚而來。點有燭燈的屍房內,桑茵依舊卧于長案上,牆角處,玉鼎內的薰香已經燃燒成灰。在她身側,梁胤平伏在案邊,面色迷茫,猶如剛剛蘇醒,他疑惑地看了看桑茵,轉而又https://read•99csw.com面向眾人,開口說:「請問,這是哪裡?這位姑娘怎麼了?」
周忘楊亦知情況不妙,跟隨衙差步步後退。
湖心的涼亭上,紅蝎正靠在亭柱上,低低唱起那支《越人歌》,曲調悲愴得令人窒息。
從衙門歸來后,梁胤平已是兩天滴水未進。現今,真相大白,然桑茵已逝,卻不容更改。若林包了幾塊糕點,走去洞房,本想勸梁胤平吃些東西,不料在外叫了幾聲,裏面卻沒傳出任何動靜。
眾衙差身後,一個俊秀的身影緩緩步出,鄂虎一見,立即咬牙切齒,「周忘楊!又是你!」
若林嘆氣,隨後道:「桑茵對我說:『若林,你還年輕,不懂情為何物。你可知道,我這一生做過最錯的事是什麼,做過最對的事是什麼?最欣慰在何時?最傷心又在何時?』…他頓了頓,接著說:『我說我不知道。』桑茵笑了笑,她道:『我這一生最大的錯事就是誤了忘楊,讓他錯解了我對他的感情:做過最對的事,是我接受了胤平,找到真愛。最欣慰的是成親三起三拜時,我把自己完全獻給胤平,此生此世,除他以外,不會再有他人;最傷心的,是胤平誤以為我與忘楊曾有舊情,喪失自信。他不知,桑茵早已心系夫君,哪怕是往後我死了,也希望他能活得快樂,又怎會鍾情別人?』
腦中像是纏了一團亂麻,周忘楊想不出她為何會在這裏?又為何渾身是血?
「富甲一方的日子不是很好嗎?」
若林答道:「今日,分守在城西的衙差沒能按時回來複命,齊大人料定必是有事發生,立即派遣其他人趕來。我也是接到消息,剛剛趕到,來后就見這裏死屍遍地……」
「殺人掠財,叱吒江南都不是你的錯,我要是你,家中堆有金山銀礦,想必還要變本加厲。你錯就錯在有眼無珠,不識時務,周忘楊的性命豈會了結在你的手裡?」
「她是我的表妹。」若林接話而上,「本是來蘇州探望姨娘一家,與梁公子同搭了一輛馬車。想必是歹人覬覦她的容貌,然她性情剛烈,為保清白毅然咬舌自盡……」
「是江霆。」
目光像是被鎖在了那本手札上,紅蝎答也未答,一雙手卻是越顫越猛。
墜地那一瞬,江霆圓睜著雙眼,耳邊依舊迴響著那個熟悉的聲音。
「你放心,我不會逃走。」紅蝎緊握手札,邊走邊道,「我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看完我娘的手札。」
下一刻,五六名捕快裝扮的人突然逼向茶寮,小二立即躍入他們之中,高聲道:「鄂虎!你為虎作倀,受江霆之命,綁走醫女桑茵,期間你被她抓傷,感染天竺黃,渾身起斑。現要將你帶回衙門,例行審問!」
「先生,你怎麼樣了?有沒有什麼不適?」
誰知那小二竟也不怕,突然抬手,掀開他的斗笠。
「永遠不會。」周忘楊背過身,語氣冷得猶如堅冰。紅蝎大笑,笑得痛斷肝腸,撕心裂肺。
世上並無起死回生之葯,所謂重生,指的是對生者的一次救贖。「浴火鳳凰」的真諦在於它能抹去生者對死者的依戀。
沐浴烈火,方得重生。
「你可知師父和大師為何沒有抵抗?」
刺目的光線令紅蝎漸漸有了知覺。
紅蝎狐疑地接過手札,顫著雙手翻啟書頁,一目十行。
齊愈安問:「周先生,你師兄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最後那幾個字,像是一把利刃插在咽喉,紅蝎無力再說,使勁向上仰著頭,死死地盯著後方,她的眼角流下淚來,而這淚竟是血紅血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