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偵訊你的刑警記得你說過『旅行箱里裝著來路不明的巨款和其他東西』哦!」
「你們終於注意到了……自從耳朵聾了后凈是些不便的事情,只有今天晚上最有趣。」不知是酒精的影響,還是隔了好幾個小時都沒用喉嚨說過話,他的聲音相當沙啞。也許是因為他無法用耳朵確認自己發出的聲音,所以說話不太有抑揚頓挫,是種很難讓人聽懂的說話方式。
「什麼……對了!我想起來了,是地圖。他說過裏面裝著巨款和東京地圖。就是裝著來路不明的巨款和到處畫上記號啟人疑竇的東京地圖,因為可能會被懷疑和犯罪案件有關,所以才不要打電話——他是這麼對我說的。」
「我還沒見到他。這麼說起來,我連一次都沒和他見過面呢!照刑警們所說的,他應該已經酒醒鎮定下來了。」
結城完全無所覺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是具備比我們都粗得多的神經。
「應該要先說才對。令尊——甲斐教授好像因為你的電話感到相當震驚。」
「嗯,沒錯!」
接著我挺直腰向她詢問道:「你還有想起結城先生說過什麼其他的話嗎?」
「是的……不過我們當時都非常激動。從發現婆婆不見之前,我們便處於相當惡劣的氣氛下。他獨自開車出去,喝酒喝到爛醉而無法一個人回家……我能了解他的立場,因為他無法就這樣伸長脖子在家等我從母親那裡拿到八百萬回家,因此才像逃跑一樣離開家裡。」
警察醫院也是警察所屬的一部分,這件事在這種情況下被過度的擴大解釋了。但結城只是愣愣地看著地圖沒有任何反應。
走廊的左側有一個進入客廳的門,被當成工作室的和室房間的拉間正好隔著走廊和它相對。門被敞開一半,可以看見站在門內的加治木警部的背部。我不發一語地輕聲靠近,越過他的肩膀窺視房間裏面。
「你也該說些什麼話了吧!」毛利用平靜的語調說:「你我雙方都很累了,不要再故弄玄虛。」
典型的西式客廳中央被放了及膝高度的老舊桌子,裏面有兩張灰色和藏青色條紋布面沙發,伊坂警視和毛利搜查課長面向門口坐著。沙發后則是一扇面向前九*九*藏*書庭的窗戶,和工作室同樣的深綠色窗帘緊閉著。錦織警部站在毛利背後,好像正在思考什麼事,並沒發現我進入客廳。
她像是終於放下一顆心,點了點頭。
我回到原來的話題。「他說你婆婆拿出去的旅行箱是撿來的吧?」
她漠然地朝向喧嘩的區域看去——那個區域包括大迫和我。
我們各自坐上車,穿越已經不再騷動的住宅區道路,從環七大道走到甲州街道。不久,錦織那台狀況極佳的「勝利」就把距離車檢只剩半個月的青鳥遠遠甩在後面,勝利從我的視野里消失了。我回到事務所停車場,在三點半時抵達自己的公寓。被低矮的雲所覆蓋,黎明時分的天空開始下起似乎能讓親密的心情更靠近、讓疏遠的心情更遙遠一般的綿綿細雨。就像事件回歸到幾乎呼之欲出的狀態!
「你好像沒對甲斐老師說出我們母女的事。」她用令人搞不清楚像是欽佩還是感到愚蠢的語調說道,蒼白臉上的淡色口紅已經呈現駁落的狀態。
錦織突然扣了扳機。「喀啦」一聲,彈匣只發出了空虛的金屬彈跳聲。結城仍安靜地凝視自己的手。
「除了錢以外嗎……我覺得他好像有說了什麼,但在當時的情況下……」
二樓約八疊榻榻米大小的和室房間,怎樣看都好像是平凡人的生活空間,並沒有任何東西散發出犯罪的味道。在結城絹子的房間對面,是結城和嘉村千秋的起居室兼卧室。朝南靠窗的地板上鋪著明亮淡紫色地毯,正中央隔著冬天會變成暖桌的酒紅色傢具風格的桌子,此時嘉村千秋和大迫警九*九*藏*書部補都坐在那兒。靠著房間兩面牆的衣櫥和梳妝台,應該是不久前嘉村千秋從自己公寓搬來的東西。站在房間門內側的年輕制服警察在我們進入時錯身走出門外。
我點了點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是今天中午的……」她用仍然相當低沉的聲音說道:「你是刑警嗎?」
錦織站在結城背後,短筒的點三八口徑左輪手槍的槍口距離結城後腦勺只有三公分。客廳里的刑警們全對錦織的舉動感到吃驚,但對結城完全無動於衷的態度更是大吃一驚。他們注視著事情的轉變。
錦織慢慢地開始移動。從毛利背後沿著伊坂背後轉過去,然後通過結城所坐的長椅子對面走向室生。結城從桌子上的地圖抬起眼睛,並沒有仔細注視,但他的視線卻追隨著錦織的動作。等錦織來到他的背後時,視線又回到原來的地方,再次盯著自己的手看。
「東京地圖?」大迫說道,並慌張地把香煙在桌上的煙灰缸里捻熄。「這件事我第一次聽到。夫人,是真的嗎?」
「那也沒辦法,因為這是事實……」她像是回想起來一樣接著說道:「你說在甲斐老師身邊發生了犯罪案,現在這個騷動和那有關係嗎?」
錦織用極懷疑的哏沖盯了我一會兒。他是天生的刑警,所以能沉默地懷疑自己想要相信的事。
「我有話想問你。」我對嘉村千秋說道:「你記得在這兩周之內有做過什麼必須受到警察追究的違法行為嗎?」
錦織拉開手槍的保險栓,槍輪轉動了一顆子彈,在安靜無聲的客廳里響起很大的聲音。結城還是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如果這是真的,你到底又是怎麼知道的?」毛利說出了大家的疑惑。
「最好和那個女人確認一下,」錦織說道:「這名男子是個聾子。」刑警們全都一臉驚愕,每個人的表情都一樣。但他們也終於能夠理解結城到目前為止的態度了。
加治木警部對中斷調查回頭看的大迫警部補說:「讓他稍微和嘉村談一下,但注意不要讓他妨害到我們的搜查。」他沒等大迫回答就從房間走出去了,好像想儘快去看新發現的證據擺在結城面前的樣子
https://read.99csw.com。我橫越房間接近桌子。大迫闔上放在自己面前的筆記本放進上衣口袋,接著從襯衫口袋拿出香煙點火。為了通風他把胭脂色的窗帘和後面的玻璃窗拉開三十公分,漆黑的天空和夜晚看起來彷彿在明亮的房間里打開一道黑色裂縫。我在桌子一側坐下時,嘉村千秋才注意到我。
「不,沒有。」她斷然地回答,然後臉色一沉。「如果從家母那邊勉強讓她拿出八百萬、向不是我親生父親的人索取金錢、把結城的母親關在房間里就出門這些事算犯罪的話……」
我們各自抵達自己的車子時,錦織把手搭在車門上用不高興的表情問道:「偵探,你早就知道結城耳聾的事嗎?」
結城還是毫無反應。毛利像是贊同伊坂,伸手去拿桌子上的證物並說道:「就這麼決定了嗎?」結城的眼神也追隨著證物。
「變得聽不清楚是一年前左右,完全聽不見則是半年前的事了。」
「不!」我回答。「不過托你的福,我發現嘉村千秋突然急著背棄音樂世界的理由了。」
伊坂走到結城旁邊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結城抬頭仰視伊坂。
這時可以看見結城微笑的側臉。他是個三十幾歲膚色微黑的美男子,但不規律的生活顯露在他眼睛周圍,而且似乎好幾天沒刮鬍子了。
「好自為之,結城!」室生用可以傳到附近鄰居一樣大的聲音吼道:「我們已經陪你在這裏沉默了一個小時,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伊坂用同樣的語調詢問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那個旅行箱里的兩百萬和那張畫了記號的東京地圖,為什麼會在這間房子里?你能說明一下嗎?」
錦織從正後方接近結城,拉開上衣從左側腰間拔出了手槍。結城沒有顯露出任何了解自己正被討論的跡象。
「我不會原諒綁架並殺害十一歲少女的傢伙。大家都不要動!」
錦織把手槍掛回腰間的槍套。「結城對我們的言語完全沒表現出任何反應,但對於眼睛看到的動作卻作出了反應。我想起了北澤署刑警的話,據說那女人和結城發生爭執時是用諄諄教誨般的語調慢慢地說著話,在被問道他母親病史時,也沒打算要read•99csw.com接聽電話……如果耳朵變聾是最近的事,那他放棄設計師的工作開始畫油畫說不定和這件事有關。」
「等一下。」錦織說。他好像也抱持著和我相同的疑惑。
結城凝視著伊坂的嘴唇了解了他的問題。「是我撿到的,上星期二晚上在西新宿『成子天神』附近一個藍色鍍鋅鐵皮的垃圾場撿到的。那張地圖和錢一起裝在那個旅行箱裏面。」
「是的,他是這麼說的。」
她露出微微的苦笑。「如果讓我和他談談,請他不要再無聊地倔強下去,刑警先生就可以不用白費工夫,儘早順利完成工作了。」
「你連這個都知道……那些是他從以前就一直想要的書。」她在一瞬間露出微弱的笑容說道:「其實他從學生時代就具備即使不從事設計師的工作,也可以吃畫家那一行飯的實力……」
「結城先生,你、耳朵、聽不見嗎?」伊坂彷彿是對小孩子說話一般,邊做動作邊把一句話切成好幾段慢慢地詢問道。
伊坂說道:「這種證據都發現了,你再行使緘默權也沒太大用處了。那個旅行箱為什麼會在這個房子里,你乾脆全都說出來不就輕鬆了嗎?至少也會讓被警察拘留的令堂好過一點吧!」
「他有說除了錢以外還裝著什麼東西嗎?」
「那裡面裝著來路不明的巨款?」
伊坂用厭煩的聲音說道:「沒辦法了,把他帶回署里,先讓他稍微冷靜一下。」
伊坂用力地把放在桌上用塑膠袋裝著的東京地圖推到結城面前。結城把視線轉移到地圖上,卻沒有表現出像刑警們所期待的不安。
「你在新宿書店買的東西也是為了他吧!」
成子天神就在事務所附近,我的大樓垃圾也是倒到那個垃圾場。
嘉村千秋向我問道:「結城怎麼樣了?不要緊吧?這個人什麼都不告訴我。」
她穿著和白天見面時完全相同的服裝,淺駝色運動外套合起領子,用右手按著。看起來似乎並不是因為寒冷,而是不想輸給身心都面臨極限狀態的緊張姿勢。
我走到門口回過頭去補充說道:「據說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動也不動地凝視著自己的手。」
「結城,我要讓你腦漿四濺!」
制服警察在我一走到走廊時就返回房九-九-藏-書間。我走向樓梯,結城母親的房間里也還有搜查員的身影。門外側安裝了小型鉤擊式的鎖,但螺絲釘已經脫離垂下來,一定是四、五個小時前結城絹子從房間里逃出去時弄壞的鎖。我走下樓梯。
嘉村千秋好像明白了結城採取不合作的態度。我背對著大迫警部補怒氣沖沖的視線從房間走出去。
在桌前有一張人造皮革的長椅子,有位我認為是結城的人背對著我坐在那裡,他的頭髮有點長,垂在穿著顏色鮮明黃色網眼衫的肩上。在靠近門的這一面牆,並列著兩個裝有玻璃門的老舊書架。在房間深處還有一架相當老舊的直立式鋼琴,鋼琴專用的圓型椅上坐個室生刑警的大屁股。坐在結城背後視野看不見的位置,果然是室生這種類型的刑警會選擇的座位。
「再說下去的話會令人感到為難哦!」大迫用嚴厲的聲音說。
毛利用不高興的表情說道:「也就是說,耳朵聽不見的人也無法接聽電話。」
結城就如同我所聽說的那樣垂下視線盯著自己的手,完全不理睬對方的話。
大迫微微舉起手喚起我的注意。
「如此看來你並沒有注意到發生什麼事情。還有一件事想要問你。當你們為了是否要打電話給警察申請結城母親的搜索而爭執時,你能回想起來當時他說過的話嗎?」
她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告訴大迫自己和她的談話已經結束,站了起來。
「不,不是的。就像我當時向你說的那樣。」
凌晨三點以後,錦織和我從結城家走出來。在建築物里,結城卓也是不是假裝耳朵聽不見?即使耳朵聽不見也可以駕駛汽車嗎?是不是另有共犯?持有五千八百萬的主嫌是不是另有其人?結城卓也和嘉村千秋根本不是綁架犯的可能性有多少——總之,這種無法馬上得到結論的疑惑正沒完沒了的持續著。
「對這名男子無論再怎麼說破嘴也都沒有任何反應。要讓他張開嘴巴,方法只有一個。」
大迫緊急插了進來。「他不能回答那個問題,否則根據情況的不同,有可能會變成妨礙公務。」
我制止大迫后說道:「警部補,那張地圖已經在結城先生的可樂娜被發現了。我想知道的是那張地圖是不是旅行箱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