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千秋大體上好像有猜到我所說的方法,於是她回答道:「請說!」
搜查本部已經針對千秋不認識、結城的熟人里可能引起綁架案件的十個左右的人進行調查,卻沒有具體結果。
接待小姐面無笑容地問道:「來探問誰呢?」
警衛以不快的表情看了一下我這裏。
我搭乘盡頭的電梯抵達二樓,嘉村千秋正在電梯口前廳等候著。這個醫院令人產生似乎是被某種眼睛看不見的東西控制的錯覺。
「似乎是這樣。」我想起在櫃檯的那一幕。接著問起其他的事。
「媽媽。」千秋貴備似的說道:「馬上就五點了,帶阿姨去最高樓層的餐館吃個飯吧!昨天你不是很滿意那種不像是醫院食堂的時髦氣氛嗎?」
「前些天受您照顧了。」由紀子向我寒暄著。
我看見她微笑著點頭,走出了病房。
「從並沒聽說過這個名字的小說家這點看來,可以推斷這兩人的接觸應該沒有產生友好關係吧!」
「雖說有在交往,其實只有在一個月內約會一次,吃了飯、看電影之類的,之後的兩次都被放了鴿子在那裡枯等。」
嘉村千賀子抱怨著和由紀子從和室下來走出病房,但感覺她們並未因此擺脫病人的糾纏。
「如果是幼年朋友,那可是相當特殊的關係。這有可能是庇護對方的理由。」我並沒把結城是那名男子共犯的嫌疑也因此加深的事說出口。「知道他的正確地址嗎?或是當時的住所?」
「不……大概是因為他想成為作家吧……」
「說不定結城也無法清楚確定丟棄旅行箱的是誰,所以他現在也正在猶豫著。」
這是一間明亮寬敞的單人房,但和普通醫院的病房稍有不同。在設施齊備的上等病房裡,設置像是高級飯店的和式房,及電視廣告里出現的廚房直接複製貼上般的房間布局。以床鋪為中心,靠近入口的一半為普通病房,床的對面有間高起約五十公分的六疊榻榻米大小的和室。
千秋表現出猶豫的臉色,邊想邊列出共五名男女的名單。其中兩個人是到最後都還留在「結城設計事務所」的設計師和會計人員。一個是千秋從高中時代開始的好友,一個是為結城治療耳朵的醫生,最後是結城那晚酩酊大醉那家他常去、位於自由之丘的酒吧主人。她強調這五個人不管是從人格或經濟層面來看,都不是那種會牽涉到綁架案件而必須得到一筆巨款不可的人。
「譬如在你的女性朋友中,有沒有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和結城先生結識,那位朋友就是丟棄旅行箱的人,而結城先生卻無法說出口呢?」
老婦人弄破了覆蓋水果籃的玻璃紙,我舉手制止千秋打算開口的責備。千秋點點頭,接著說道:「在結城健康、工作都很順利時,對他而言我不過是眾多玩伴其中之一而已。我當時也還對音樂抱持著夢想。而我們開始互相認真
九_九_藏_書地考慮對方的事,大約是從一年前開始的。」
「她打算支開我們呢!好像和偵探先生有事要密談般,真沒辦法。由紀子,我們走吧!」
「啊?是的,你是在說結城及婆婆的事嗎?的確是這樣。可能是因為遺傳……」她的眼睛忽然出現笑意。
「很舒適的醫院呢!」我說完,喝了一口麥茶。
「不是的,並不是相信他偶然拾獲旅行箱的事,而是相信他拾獲旅行箱的事——並非偶然,而是必然的結果。」
我轉過身對千秋說道:「我是以相信結城先生的供述為出發點來考量。」
「如果不影響治療的話,請務必讓我見她一面。另外也有些事想要問你。」
「又或者是——」我繼續說道:「你在結城先生以外有非常親近的男性,結城不知道用什麼方法知道那位男性的存在。如果那位男性就是丟棄旅行箱的人,結城先生也有難以把那個人的名字說出口的理由I這應算是有點曲折的理由。」
「可以告知那位放你鴿子的男士的名字嗎?」
「婆婆,這個琢巳真的是卓也的朋友嗎?」
接待小姐告知對方我的來訪,交談了兩、三句話掛上了聽筒,然後用非常失望的表情回視我。
「是啊!記得很清楚。」
「婆婆,再稍等一會兒。馬上就到晚餐時間了哦!」
「出入卡?失效的信用卡可以嗎?在車裡儀錶板的垃圾中發現的。」
我站了起來。「我去叫令堂。在最高樓層的餐館吧!」
「是清瀨琢巳這個名字哦!」千秋鄭重地問道。
「琢巳是卓也小學以來最好的朋友哦!」結城絹子唐突地說道:「他們互相稱呼小琢\小卓,總是在一起玩耍。」我們回頭看向床鋪,老婦人用雙手正拿著香蕉開始吃著。
「即使沒有那種事實,也有結城先生單方面抱持著這種懷疑的男性存在吧!從前的戀人、透過音樂而交往的人之類的?」
我從上衣口袋拿出了香煙。因為眼前桌上放著煙灰缸,空調設備也很完善,所以得到千秋的許可后,我在香煙上點了火。
「那只是他的工作而已。」嘉村千賀子用帶刺的口吻插嘴說。因為四谷咖啡店的事,她對我顯然沒有好印象。她的表情似乎是認為女兒及結城家的困境全都是我害的一樣。
「是的。清瀨先生辭去『黛德麗』的工作也是在那之後不久的事。我記得再次見到真壁老師時,母親有問關於清瀨先生小說的事,結果被說了『根本是狀況外』之類的嚴厲評語。」
遙遠的記憶在千秋腦海中蘇醒,使她的身體微微地顫抖。「甲斐老師每年有一、兩次會帶著妹夫真壁老師到母親的俱樂部光顧。當時談
read.99csw.com起清瀨想成為小說作家的話題,曾提起請真壁老師看看在那之前所寫的一些作品!」結城絹子坐在照射午後柔和陽光的床鋪上打著瞌睡,她妹妹由紀子和嘉村千賀子在和室榻榻米上談笑著。兩人年紀相當,雖然銀座俱樂部和新宿的小料理屋有差別,但因為同樣是夜間營業的店,所以互相成為很好的談話對象。然而或許也是因為沒有其他事可做所以才這樣也不一定。我們進入房間時兩人中止談話地回頭望。因為門開關的聲音,也因為談話聲忽然中斷,使結城絹子睜開了眼睛。
「依我實際的感覺,在他耳朵急劇惡化這半年期間,我不認為他還有多餘的閑暇和我以外的女性|交往,或是猜疑我的異性關係。但也不能太篤定!如果說這些人之中有人丟棄了旅行箱,結城就能早點恢復自由之身了——」
「我可以向你保證絕不會去打擾和這個事件無關的人,因此可以告訴我是哪些人嗎?」
她環視病房,沒有異議地點了點頭。「費用好像非常昂貴。承蒙不破律師的斡旋關照,只需負擔婆婆的治療費即可。據說他和這裏的理事長有交情,而這也被當成是一種宣傳費。如果兩、三天內警察公布結城的事,屆時以大眾媒體為首的各式各樣人潮便會紛紛湧入這裏。到那時,如果這裏對病患的隱私防護萬全的事從他們口中廣為人知的話,那就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宣傳了。」
「搭乘盡頭的電梯到二樓,其陪同的家屬會在電梯口前廳等候著。」
「是怎樣認識的?」
千秋苦笑地環視病房。「如果我有那種男性友人,我會在這種地方說出這樣的事情嗎……對吧!婆婆?」
「雖然不能說絕對沒有,但是……」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走到病房門邊回頭看了正在吃東西的老婦人。「結城女士,你就算不記得令郎的臉,也毫無疑問是他的母親呢!」
老婦人像是放心般的再次點頭。千秋把水果籃放在她面前。
「收到看起來很好吃的水果呢!待會兒再吃吧!」
「大約將近五年前吧!當時在我和剛交往的人相約等候的地方偶然地……」她的眼神凝視著我背後某處回想起遙遠的往事。「我被那個人連續在同一間餐廳放了兩次鴿子,結城為了洽談那家店的改裝事宜偶然地兩次都剛好在場,因此第二次時他向我打招呼,這成了我們交往的開端。」
「他是在母親銀座的店『黛德麗』當見習招待員工作約一個月的人。大學剛畢業的我有點迷上他,對方卻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他的名字叫作清瀨琢巳。不過我真的已完全忘記那個人了。」
「或是對方設計讓結城先生拾獲。」
和優美的外觀不相稱的嚴格管理系統,是適合將壞名聲的親人和外界隔離,或逃漏稅資產家和受賄政治家用來裝病躲避社九_九_藏_書會目光的地方。說不定設立的資金來源也和那有關吧!對那些人而言,建立這種設施的理由至少有一百個比福利及老人問題更優先。
「以結城先生最近的健康及精神狀態來看,說他是一個猜疑心比你所想的更重的人也不奇怪。」
「請稍候。」她查了櫃檯上的名單撥了內線電話。
她在白色門上掛著「二〇七」房號及結城絹子名牌的病房前停下。「如果想讓我和婆婆說出什麼對結城不利的事是徒勞無功的,因為我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但那種人沒有幾個。如果是那樣的話,結城應該會說出是誰丟棄旅行箱的。」
「我只記得是在早稻田附近。如果去母親銀座的店裡應該可以馬上查出來。這種事母親應該也不能背出來吧!」
「想見婆婆嗎?不過她可能連你的事也不記得了。」
「姑且不論那天晚上。但結城現在已經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怎麼還會庇護綁架殺死清香的人呢?」
「……千秋,怎麼了?」她用小孩子睡迷糊時尋找母親般不安的聲音問道。
「請問大名。」
我喝完麥茶后說道:「如果你們共通的熟人里沒有符合的,結城先生認識的熟人就交給警察來處理。然後是你認識的熟人!雖然這是稍微有點難以入耳的話,不過可以嗎?」
「你用這麼可怕的臉問我,我……」
千秋用熱切的語調說道:「他確實住在那附近。」
「歡迎光臨!」接待小姐親切地說道:「請出示出入卡。」
她頷首,先行引導我進到病房。「治療方法是只要不影響情緒就可以了,負責的醫生也說要盡量讓她和各式各樣的人接觸比較好。我母親也在病房裡,阿姨由紀子也在。」
床上的老婦人用眼睛追隨我所吐出的煙霧,但不久便失去興趣回頭品評著水果。
「令堂知道你對甲斐教授毫不隱瞞地說出事實的事嗎?」
老婦人像撒嬌的孩子一樣搖了搖頭,千秋苦笑說吃飯時搭配香蕉一起吃也沒關係吧!我發現探病時拿了慰問的食品來,卻又一直坐著不走,簡直就是對老婦人的一大酷刑。
「婆婆,澤崎先生來探望你了哦!還記得澤崎先生嗎?」老婦人看了看我的臉,幾乎沒什麼認得的跡象,就和無意識面向母親所指方向的幼兒一樣沒有差別。儘管如此,她還是浮現出略為羞澀的微笑對我點了兩、三次頭。
「那種事……」千秋思考了數秒鐘。「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確信沒有這種女人存在。」
「你好,結城女士。我也清楚記得你哦!」
千秋看起來很意外地凝視著我。她本身也和搜查本部的刑警一樣,並不相信結城是偶然拾獲那個旅行箱的吧!
「如果先考慮到老年人的身體及早傲處置的話,結城先生的母親就不會病倒了。」
裏面的牆邊有整體製作的和式衣櫥和附有拉門的壁櫥等,靠read.99csw.com窗的部分還設有拉窗。走廊側的牆壁前設置像從商品展示室直接搬出來的金光閃爍的流理台,和六疊房之間則鋪設著約和地板相同高度的木質地板。如果不是卧床不起或患病的老人,只要將正中央醫療用床鋪稍作整理,便可以過著看起來像是飯店住所一樣優雅的生活。
結城絹子被千秋氣勢洶洶的態度驚嚇到,稍顯畏怯。「沒有……我……如果是琢巳的話,確實……」
「那些事就交給警方吧!」我說。
「你說在那名男子對你爽約的餐館里,結城先生兩次都在場?有可能是他特地促成你和結城先生結識的嗎?」
我站起身,又再一次坐了下來。
嘉村千秋拿出摺疊式的椅子給我,我坐在床前約及膝高度的小桌子旁。千秋到廚房取來一杯麥茶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老婦人應該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過還是莞爾地笑著點頭。
她用沉重的口氣一個個說出符合以上推測的男女姓名,總共列出了三位女性和四位男性的名字。不過其中六位早已在目白署搜查本部的名單里了。沒被列入名單的是千秋約五個月前再次相遇、吃過兩、三次飯、聊些學生時代事迹的音樂大學學長。但那個人因為交通事故的意外不得不坐輪椅,還放棄了作為聲樂家站在歌劇舞台上的夢想,而繼承家族的石油販賣業——據說在東京都內擁有三十幾家加油站——似乎是全心全力專註在事業上。我懷疑這樣的人物是否有能力成為綁架犯,接著將他的名字及公司名稱記在筆記本上。我期待藉由完備的前置作業,說不定會留下什麼調查的線索。
「可是,婆婆!」
「清瀨……念中學時突然轉學到早稻田的孩子。我記得是有個名字叫作琢巳的朋友……不過也許是我的幼年朋友。」
「結城絹子女士及其陪同的嘉村千秋女士。」
持續了兩天的雨停歇了,由烏雲的縫隙可以瞥見晴空,時序已經進入六月的午後。老人專業醫療的「東京友愛會照護中心」隔著甲州街道,離羽根木的結城家剛好一公里左右的距離。在離「明治大學」運動場不遠的神田川沿岸綠意中新建的五層樓醫院,看起來雖是單純的醫院,但其實是合併了養老院和福利中心機能的綜合性設施。對生病的老人而言絕對是理想的設施,不過由其奢華、優美、乾淨的外觀來推測,應支付的費用也相當高昂。
「最後一個問題。你和結城先生是在何時認識的?那是怎樣的機緣呢?」
「你婆婆的情形如何?」我將水果籃交給她時問道。
「請稍等一下。」我制止千秋。「不能逼問你婆婆。就先假設朽叫清瀨的這名男子是結城先生幼年時的朋友好了。他的年紀多大呢?」
「比我年長七、八歲,大約三十四、五歲——和結城相同年紀,或比他大一歲。」
千秋瞪大眼睛,點了好多次頭。
「什麼read.99csw.com?婆婆,是真的嗎?」
我把香煙燃燒的煙灰往煙灰缸上彈了一下說道:「說不定他是在保護那個人,或有著不能說出那個人名字的理由也不一定。」
「我也曾想過這個想法。我和結城都認識的人里有誰可能牽涉到清香的綁架案件,而且那個人所丟棄的旅行箱恰巧讓結城拾獲?」
「是的,昨天說了。她昨天簡直氣得像火焰一樣飛奔出了這裏,不過今天已經沒事了。雖然是自己的媽媽,我還是當場愣住了。」她苦笑之後接著說道:「但媽媽的謊言開端,是因為甲斐教授毫不懷疑地認為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因此她怎麼也無法回答說事情並非如此……她一直說甲斐教授很可憐而對我發怒。並不是因為她撒謊的事可憐,而是因為他本人根本不想知道的真相被我單方面告知,因此才感到可憐的。媽媽本來就不是那種壞女人,甚至可以說是令人無法置信的樂觀……」
「我們共同認識的人只有四、五個而已。」
老婦人的注意力從我轉移到水果上了。
我把青鳥停在停車場,取出了放在後座的水果籃朝醫院門口前進。剛被移植過還綁著保護繩的花木四處散布在前庭營造出令人心喜的樹蔭。嫩葉的綠色顯示出富含水分的鮮明色彩。這裏不啻是最適合的散步環境。可是除了醫院職員及進出的相關業者外,幾乎沒看見病患的身影——說不定是因為建築物內部和中庭更加優美之故。一進入門口馬上看見如同盤查處一樣的櫃檯,比一般醫院更加嚴謹的制服接待小姐及警衛在那裡等候著。
我也不認為那是個名字應該列入警方掌控的人物。
「清瀨這名男子應該曾和真壁清香的父親有過接觸吧?」
「記得他辭去令堂店裡工作的原因嗎?」
「你也不會往悲觀的方向去看待事物吧!」
「澤崎。」
我頷首,捻熄了香煙。並非不相信她的保證。其實這五個人再加上千秋沒列出名字的兩、三個人,今天上午在和目白署、毛利搜查課長談話時,就已經聽說和綁架案件是無關的。我期待從她口中得到除此以外的其他人名,終究還是徒勞無功。
她轉動病房門上的黃銅把手。因為有水果籃,我支撐著門讓她先通過,再跟著進入病房。
床上的老婦人膽怯地喚了聲千秋的名字,以像是初次離開父母的孩子般的敏感,似乎明白我們的談話已經結束。她帶著久候不已的臉色用手指指向籃子里的水果。
她用平時就低沉的聲音回覆了我的慰問。「好像已經穩定了。那件事過後,她好像忘了自己曾做過什麼事,但卻保持著平靜的心情。」她加深眉間的陰霾。「昨天從新宿醫院轉到這裏的途中經過目白署,雖然讓她和結城見了面,婆婆卻不是很清楚自己的獨生子是哪一個……」她閉口不語暫時垂著頭。不久抬起平復情緒的臉龐,泄露出想知道我來訪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