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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逃離

第十六章 逃離

薩蒂考慮了一秒鐘。「不,我需要點時間……離開這兒。離開你、離開這個家、遠離一切。」
答案像巨大的海嘯將薩蒂捲起,然後默默消退,馬上又撲回來給她報復性的一擊。
「你什麼忙都幫不上。」薩蒂轉身要離開,但利婭伸手攔住了她。
在裏面。
「嗯,我想也許有人把它拿進來了。廚房裡沒有,也不在客廳里。」
薩蒂看著袋子。「我需要的都有了。」
「沒問題,我會打電話給搬家公司。所有東西都搬去儲存倉,包括傢具,是嗎?」
薩蒂打開賓士的後備箱,把一個裝滿文檔和信件的塑料箱推到邊上,接著又把兩個行李箱塞到箱子旁邊,把帆布包扔到副駕駛座位上。鑽進車裡后,薩蒂瞥了一眼身邊的袋子,槍盒的輪廓清晰可見。一股突如其來的衝動驅使她拉開包,確認槍是不是還在盒子里。
「還附送滿滿一箱油,多謝了,菲利普。」
「就快了,薩姆。」
「這是我的車,薩蒂。」從買回家的那天起,菲利普就一直這樣堅持。「這車就我一個人能開,懂嗎?」
「你看是要幹什麼?我要離開。」
薩蒂感覺到和利婭對話中的尷尬,但也只能這麼做。她必須斷絕和所有人的關係,這正是計劃的一部分。
見薩蒂不回答,菲利普嘆了口氣。「照顧好自己,好嗎?」
「我剪掉了。」
「瞧,這個我沒法解釋。如今情況不一樣,既然薩姆已經……走了。」
「好,薩蒂,現在怎麼辦?」
「別這麼說,不然要朋友做什麼。我就是來幫你的,你走後我會幫你看房子,直到你回來。」
薩蒂又從菲利普的秘密藏寶地拿出一瓶鳴鷹葡萄酒。抽屜里還剩下三瓶,她想過把它們都拿走,但隨後又改變了主意。
菲利普肯定告訴了利婭他的赤霞珠藏在哪裡。利婭既然在薩蒂卧室里看到一瓶,就會回來把剩下的處理掉。
「但我不希望我們之間變成這個樣子。告訴我,要怎樣做才能幫上忙,我一定照做。」
「薩蒂!」利婭驚叫一聲。「我,呃……」
「謝謝。」
薩蒂皺起眉頭。「在菲利普的書房?」
薩蒂盯著自己空洞陰鬱的眼睛。「我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個空殼。」
薩蒂緊張地瞥了一眼帆布包。包安放在門邊的柜子上,準備就緒,等待出發。
「法律文件。很抱歉,但我沒心情聊天,我要去躺一會兒。我先送你出門。」
她踩緊油門衝出去,頭也九_九_藏_書不回地開走了。
「你的東西呢,薩蒂?」
「薩蒂,我……」
她伸手去拿盒子,盒子比想象的要重。薩蒂掀開盒蓋,雙手顫抖著。她的手觸碰到冰冷的金屬槍管時,抖得越發厲害了。她托起彈膛,仔細端量著,裏面只有一顆子彈。
薩蒂點點頭。
還有薩姆的。
「房子賣了,」薩蒂告訴他。「我說我們月底前會搬出去。」
薩蒂走了進去。她關上身後的門,無視周圍的雜亂,徑直朝文件櫃走去。她從櫃里拿出最後三瓶赤霞珠,用菲利普的一件T恤包起來,塞進他打高爾夫球時用的一個小帆布旅行包里。
「是,但逃跑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上帝啊,薩蒂!你是怎麼回事?」
「你要完成薩姆的書嗎?」利婭問。
兩人當中那個年輕的咧嘴一笑。「沒事。」
「沒關係。」
幾個小時后,搬家工人載著滿滿一卡車傢具和箱子離開了。兩個行李箱和那個裝有酒和槍盒的帆布包放在門邊的地上,牢牢佔據著這座空房子里的最後領地。這座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房子,如今卻回蕩著悲劇的餘音。
「你是要在利婭家住幾天嗎?」菲利普問。
「離開利婭家后,你打算上哪兒去?」
「留下你們以後有特殊用處。」
「現在該干點什麼?」薩蒂喃喃地說。
「好吧,」利婭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說,「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儘管告訴我。」
菲利普說得沒錯。他和檢方達成協議,指證這起盜用公款欺詐案的主謀、他的搭檔莫里斯。由於菲利普積極合作,又已經認了罪,所以無需再開庭審理,他的刑期也從20年減到10年。
但這次沒有。
利婭為什麼在這裏,在菲利普的書房裡?
薩蒂鑽進賓士,駕車離開。直到開出埃德蒙頓市的地界,她才放任讓自己思考那個計劃。她一步一步計劃著要做的事,在腦子裡列出了一個完整的清單。
「你別管我。」
薩蒂把三條牛仔褲扔進其中的一個箱子。「這裏沒什麼值得我留戀的了,我需要離開。」
薩蒂沒有理會利婭的問題。她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見到利婭質問的眼神,她說:「我的車可能要加點油。」
穿過埃德蒙頓擁堵的街道時,午後交通的高峰時段將至,路上的車漸漸多起來。半小時后,車流量減小了,熙熙攘攘的都市被廣闊的農田所取代。車窗外掠過一片片泥濘的田野,布滿枯草的九*九*藏*書土地上流淌著正在融化的雪水。農田向遠處延伸著,融入到一望無際的平原中,只有偶爾的幾個養牛場從中間冒出來。這樣的沉寂與平靜,真讓人迷醉。
「算了,你又不需要事先練習。」薩蒂自言自語,「這能有多難?瞄準,砰。」
空氣中充滿了緊張的氣氛。
「沒什麼,」利婭終於出聲,「算了。」
薩蒂靠近那輛汽車。
薩蒂插|進鑰匙,啟動汽車。車子噴著氣,「轟」地一聲恢復了活力。她掃一眼油表,臉上泛起微笑。
「什麼書?我幫你找找。」
薩蒂把槍裝回盒子,再放進包里,然後在壁櫥架子上摸索,看還有沒有子彈,但是什麼都沒找到。她又去翻菲利普的辦公桌、文件櫃和一箇舊公文包,還是沒有。
兩個小時過去了,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要換到鄉村音樂嗎?」
薩蒂剛伸出手去,門把手就轉動起來。
「我也是。」
寧靜被打破了。
那個松木盒子還在裏面。
她的大腦突然清醒了,她做出兩個決定。
「哦,好吧,」利婭很受傷地看薩蒂一眼。「沒問題。」
「薩蒂——」
「對不起,利婭,我說真的。但我必須這麼做,我希望有一天你會明白。我得走了,記得把儲存倉的鑰匙交到菲利普的律師手上,好嗎?」
薩蒂側身從利婭身邊走過去,帆布包撞到了利婭的腿。
薩蒂點點頭。「你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利婭,比我這個朋友好。」
「啊,91.7彈跳音樂台。」年紀大點的那個人說。
見鬼!
「只要不在這裏,哪兒都行。」
「嗨,反正我近期也用不著。」
利婭在床上坐下。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像是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那你打算去哪裡?」
薩蒂看著帆布包。「嗯。」
「我按過幾次,但你沒有反應,我很擔心,就自己從車庫裡進來了。」利婭瞄著床上的行李箱。「你到底在幹什麼?」
「我,呃,還沒想好放——」
「嗯,反正菲利普也不會開它了。」她喃喃說道。
薩蒂撒了個謊。「可能一兩周。」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再見,薩姆。」
「怎麼?」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利婭回答,「或者做些什麼。」
「也好。」菲利普嘆了口氣。「對不起,薩蒂,發生了這麼多事。」
「但願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她心裏有一個聲音想去道歉,乞求原諒,然而那樣只會讓事情更糟。利https://read.99csw•com婭永遠不會原諒她即將要做的事。
她抓起帆布包朝門口走去。
薩蒂瞥了一眼汽車後座,有點期待能看到薩姆回應的目光。座位是空的。她伸手去開收音機,但馬上又改變了主意。她打算交給命運來決定。
並非一切。
那晚六點剛過,菲利普從監獄打來電話。
「呃,不用了。仔細想想,我可能是落在車裡了。」
薩蒂剛把半空的酒瓶悄悄塞進回收桶,利婭就探頭進來。
不上哪兒,菲利普。我哪兒都不去。
我不應該這樣對待利婭。
「我能進——?薩蒂!你把頭髮怎麼樣啦?」
薩蒂表示同意:「嗯,都送去寄存。」
房間里瀰漫著令人不自在的沉默。
「我說,菲利普,我太累了,需要睡一覺。」
門開了。
薩蒂又跑到壁櫥前。
首先,她拿出一把剪刀跑進浴室,站在鏡子前。她喝著酒,對著頭髮胡亂地剪起來。幾口酒下肚后,一頭長長的黑髮被剪到了齊耳的長度。薩蒂看著一綹綹頭髮飄落地上,沒有一絲遺憾。剪完后,地上的頭髮比她頭上的還要多。
她走後,薩蒂心中閃過一絲懊悔。
薩蒂下樓直奔菲利普的書房。門緊閉著,薩蒂在前面猶豫起來。她還需要兩樣東西,兩樣都在門的另一邊。
「需要我挪地方就說一聲。」薩蒂說著,掩嘴打了個呵欠。「我把收音機打開沒關係吧?」
「別!」兩人驚恐地說。
薩蒂的耐心漸漸耗盡。「我沒聽見門鈴響。」
「可你不能這樣一走了之。」
薩蒂回到樓上的卧室里,狼狽地跌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她轉動窗台上古董收音機的音量調節鈕,把它打開。她需要一樣有份量的東西,一樣能給她衝勁的東西,於是她轉動頻道旋鈕,直至耳邊傳來一首說唱歌曲。沉重的低音擊打出節奏分明的拍子,一個低沉的聲音迸出含糊不清的歌詞,唱的是一個女人拋棄了她的男人。
「你說什麼?」
不久,埃德森的路牌出現在薩蒂眼前。她不加思索地穿過這個小鎮,但沿公路再往下走,交通停頓下來。
利婭眼裡噙著淚水。「你說得對,我不懂,因為你不願意跟我說,把我拒之門外。現在你又開始喝酒了?這不會是薩姆想要的,我的朋友。」
利婭眨眨眼睛。「他不會生氣嗎?」
「不要教訓我!我受夠了每個人告訴我該怎麼做、做什麼、怎麼想。兒子在我身邊被帶走,還要眼睜睜看著他被炸死。而且這read.99csw•com都是我的錯,所以如果需要離開,我就會離開。如果需要酒,我就去喝。你不懂,利婭,你永遠也不會懂。」
利婭一個字也沒說就走了。
「好了,我們上路,好戲就要開場。」
薩蒂看著她的朋友,猜不透她古怪的行為。
利婭的目光掠過房間。「我是打算回家,可……後來我想起我落了本書在這兒。」
「包里是什麼?」利婭問。
薩蒂咬著牙。「我的兒子要什麼,不用你來告訴我。」她又補充說,「出去的時候別忘了鎖上前門。」
「你明天能來看我嗎?」
那天早上,一輛搬家卡車停在車道上,車身兩邊刷著一行字:「兩個小人物,擁有大心靈」。薩蒂以前常見這些卡車在城裡來來去去,這名字總讓她禁不住微笑。
「也許這是個好主意,給自己一點時間,先離開一陣子。」
那兩個男人將薩蒂生命中所有具有紀念意義的物件打包、裝箱並蓋好——那裡有薩蒂結婚時人家送的一套盤子,聖誕節時菲利普送的全新微波爐,還有薩蒂成功戒酒一周年後她媽媽送的水晶玫瑰花瓶。
「我決定開它走。」
薩蒂把薩姆的照片和一本沉重的相冊壓在自己的衣服上,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接著又把裝著所有剪報的塑料盒放進第二個行李箱里。最後,她把那個公文包也塞了進去。
「這些都要送去寄存嗎?」年紀大的那個好奇地問。
薩蒂大步走到房間另一邊的衣櫃前,從裏面抓起幾件毛衣塞進行李箱。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但想把東西準備好。接著她走進卧室的配套浴室,胡亂翻著藥箱里的各種藥瓶。她找到了好東西,三瓶醫生開的肌肉鬆弛劑和安眠藥,加起來至少有上百片。
漫長的沉默過後,菲利普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消沉。「薩蒂?」
她掃起頭髮倒進垃圾箱里,又遊盪回卧室為第二項決定做準備。她把酒瓶放在床頭柜上,從衣櫃里拉出兩個行李箱扔到床上。
「菲利普怎麼辦?還有審判?」
薩蒂向空中舉起酒瓶。「為了被無情拋棄的生活,乾杯。」
「嗯,我能看出來。」利婭答應著往房間里走。
「你在這裏做什麼?我以為你回家了。」
利婭生氣地往後退了一步,正好碰到那個回收桶。她低頭一看,發現了葡萄酒瓶,於是失望地搖著頭。「薩蒂,這不是你想要——」
「都是我交友不慎。我知道這改變了我——改變了我們。也許時間會沖淡一切,我們還能作https://read.99csw•com朋友。」
薩蒂掛上倒檔,沿著車道倒出來,開到街上。有好一陣子,她在家門口捨不得離開,6年多來,這個地方就是自己的家。她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看著二樓那扇空蕩蕩的窗戶。薩蒂看到薩姆哀求的小臉緊緊貼在窗戶玻璃上。
利婭用低沉的聲音說了句什麼。
利婭無奈地點點頭。「沒問題。」
「你確定?」
「就和我的放一起吧,我無所謂。這樣所有東西你都能拿到,萬一我們倆誰有需要的話。」
她敢嗎?
利婭朝薩蒂身後望去,她注意到了那輛賓士。「我以為要我保管的是菲利普的車。」
「只剩最後一件事要辦,」薩蒂口齒不清地說,「可不能在這兒辦。」她停下來,一隻手在行李箱的拉鏈附近游移著。「嗯,其實也可以,但新的屋主恐怕不會喜歡。」她醉醺醺地傻笑起來。
兩天後,一切都安排妥當了,薩蒂獨自一人把她和菲利普的私人物品打好包。利婭提出要幫忙,但薩蒂拒絕了,她不想讓任何人見證她分崩離析的生活。
薩蒂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直到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她責備自己怎麼還有心情享受任何生活中的樂趣,一邊看著搬家工人將鑒證過自己生活的全部家當收進箱子。
薩蒂搖搖頭。「房子已經賣了。」
利婭愕然揚起眉頭。「什麼?我不知道你要賣房子。」她語氣裡帶著責備和嗔怒。
「嗯?」
「我就安靜地開,什麼時候被打斷,就什麼時候停下來。」
門口意外響起「咚咚」的敲門聲。
菲利普的賓士。
薩蒂前後走了兩趟才把東西都搬到車庫外面。她習慣性地走向那輛馬自達——直至眼前劃過一道銀色的閃光。
她已經習慣了直接從瓶子里喝酒,於是仰著頭,痛痛快快地灌下一大口。酒最初的苦味已經不再刺|激,她細細享受酒水順著喉嚨滑下時的溫暖餘韻,每一口酒都讓人沉入頭腦麻木的平靜當中。
「我拋棄你是為什麼……」歌手唱道。
薩蒂領搬家工人進屋,很慶幸他們會負責打包餘下的東西。她精疲力竭地癱倒在沙發上。
他們兩個該死的!
「給你,」她說著把三把鑰匙交給利婭。「車、房子還有儲存倉。你取回我的車之後,把房子的鑰匙塞在門口的腳墊下面,留給房屋經紀人就行了。」
「這將是我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薩蒂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打開音響,搜索她最喜歡那個電台。菲利普在的時候,她一直都沒機會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