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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葬禮

第十五章 葬禮

「睡吧,小人兒,」薩蒂用顫抖的聲音說,「溫暖又舒適——」
傑伊搖搖頭。
「兩名?」薩蒂忍著疼痛坐起身來,「這沒道理啊。」
父母一去睡覺,薩蒂就抱著一瓶菲利普的赤霞珠,把自己鎖在卧室里。不到1個小時,她已經喝光了整瓶酒,跌跌撞撞地下樓去毀滅證據。
薩姆走了,菲利普走了,她熟悉的生活不見了,一切都在她周圍消失了。
「另一個可能在後座上,還有可能……」
「什麼也沒剩下,」傑伊輕聲說,「車上有兩顆炸彈,幾乎所有東西都被炸得粉碎。法醫需要幾個星期來檢查殘餘物,即使到那時,也只能找到很小的……」
「你應該親自參加,菲利普。」
這天傍晚,薩蒂辦好出院手續,利婭在大廳里等著送她回家。回家的路像傾盆大雨和灰暗的天空一樣,好像永無止境,十分符合薩蒂陰鬱的心情。她幾乎沒有和利婭說話。她有太多心事了。
但她無法反抗命運。
「你保證?」她母親流著眼淚說。
她母親皺著眉頭。「你的樣子糟透了。」
薩蒂掛斷了電話。
薩蒂慢慢地轉了一圈,看著薩姆的毛絨拖鞋、簽了名的棒球棒、他的衣服……空蕩蕩的床。她坐在床上,然後躺下來,盯著兒子看了6年的天花板。她用手指在空中畫出一個無窮的符號,一遍又一遍地畫著。
接著要應付的是自己和菲利普的家人。菲利普的弟弟、妹妹、父親坐汽車從西雅圖趕來。薩蒂的父母——皮膚晒成了小麥色,顯得十分健康——也從尤馬飛了過來。她弟弟一周前出發前往阿富汗,留下弟妹特麗薩在家照顧孩子。
「那些血——你確定是薩姆的?」薩蒂害怕地問。
薩蒂吃力地處理了一天文件,然後打電話給菲利普找的房地產經紀人。
第二天早上,她父母帶著沮喪和挫敗的感覺離開了。
「那很好啊,是不是?」薩蒂哭著說,「找霧魔就容易了?」
薩蒂蜷在沙發上,頭枕著母親的大腿。「我失去了一切,媽媽。一切。」
布麗姬特說到做到,儘管她對選擇這個不恰當的時機表示過歉意。那天早上,菲利普就被正式拘捕了。
回到房間,薩蒂在椅子上昏睡了過去。
「你們回家吧,媽媽。我會——」
「怎麼了?」
一個空酒瓶在薩蒂鼻子跟前晃動著。
第二天,薩蒂站在薩姆卧室門前,屏住呼吸,打開房門,一陣強烈的感情潮水般湧來。這是最後一次看見薩姆的地方九*九*藏*書,在這裏,她看著那個殺人兇手帶走了薩姆。她應該更拚命地反抗那個人,應該多做些什麼。悔恨折磨著薩蒂,炙烤著她的胃。她又想嘔吐了。
薩蒂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不自覺地重溫著爆炸的過程,車上的熊熊烈火,皮肉燒焦的氣味……還有尖叫聲。她的尖叫聲。
「怎麼了?」薩蒂問。
傑伊握住薩蒂的手。「我們會逮到他的,薩蒂。」
但薩蒂沒有聽見,另一個聲音在跟她說話,而那個聲音更有吸引力。
淚水滾下薩蒂的面龐。她挪近了些,站在坑邊。她多麼希望有人把她推下去啊。如果真有人這麼做,她甚至都不會反抗。
利婭的眼裡全是擔心。「今晚要我陪你嗎?」
「除非車上有兩個小孩。」
她還能說什麼?他們不明白。
薩蒂感覺到了傑伊的沮喪,她對他道過謝,然後掛上電話。她看過《疑蹤》和《尋人密探組》,知道每過去一天,抓住霧魔的可能性就會減小一點。
「要人來接你嗎?」
「是,但你需要幫助,」她母親走到薩蒂身邊,伸著雙手懇求道,「讓我們幫你。你以前走過這條路,薩蒂,這樣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你知道的。」
薩蒂深吸口氣。「你們找到薩姆了嗎」
她母親輕撫著薩蒂的頭髮。「我知道會有那種感覺,薩蒂,但會好起來的,我保證。痛苦會慢慢減少的,時間會沖淡一切。」
「你很幸運,薩蒂。」
薩蒂茫然地看著他。
「那個混蛋把我們耍得團團轉,」他抱怨道,「氣球、字條、炸彈——全都是死胡同,但我們還是希望會出現新線索。」
「菲利普認罪了,」薩蒂告訴傑伊。「不過他的律師認為,菲利普會獲得減刑。」
「我不需要保姆,媽媽。」
2小時后,大家出發前往墓地。薩蒂任由父親把自己塞在馬自達的後座上,她母親坐在旁邊,拿著張紙巾,抽泣著。她公公查克則帶著菲利普的弟弟妹妹,開另外那輛賓士。
「時間,我只剩下這個了。」
「別這樣,親愛的,」她母親輕輕地抓住薩蒂的胳膊說。
「你沒什麼可以做的了,我只想一個人獃著。」
「霧魔跟我說過的話。」薩蒂精疲力竭地轉過身。「那氣球呢?」
「薩蒂,別推開我。我想幫——」
從菲利普聽到她在答錄機上的留言,帶警方趕到苗圃,到現在已經有兩天了。他們發現了仍在冒煙的汽車殘骸,還在附近找到不省人事的薩蒂。
read.99csw.com「我們找到了雷管碎片,是軍用的。」
吃午飯的時候,菲利普打電話來問:「你還撐得住嗎?」
「做個了結。」薩蒂去監獄探視菲利普時,菲利普這樣說。
「2點半會有一個花圈送去墓地。」
最後一個生日派對。
還不到時候。以後吧,等我準備好。
「嗯?」
他們決定辦個儀式,包括葬禮。
「我過幾天就搬走。」
薩蒂吐了出來。她小聲呻|吟著,渴望爬進馬桶,和裏面的污物一起被水沖走。一名護士發現了趴在馬桶蓋上的薩蒂,把她扶回床上。
警探嚴肅地點了點頭。
警探的腳步聲回蕩在走廊里,漸漸遠去了。薩蒂慢慢地從床上挪下來,踉踉蹌蹌地走進了衛生間。一波接一波的反胃擊垮了她疼痛的身體,她倒在馬桶前,把滾燙的前額擱在手臂上,想象著薩姆被堵著嘴、綁在車上的情景。
「在後備箱里。」薩蒂替傑伊說完。
「你感覺怎麼樣?」傑伊問道,一邊把花塞進靠牆桌子上的水壺裡。
「什麼都沒剩下。」傑伊是這麼說的。
薩蒂顫抖著說:「血淋淋的碎片。」
傑伊走到門口。「需要什麼就告訴我。」
「但我應該打給你,等——」
「真該死,薩蒂,」特麗薩在電話里說,「我寧願放下一切趕到你身邊,我知道布拉德也是這麼想的。我……我真的很難過。我會非常想念薩米的,他可愛的小臉、他的笑聲、他的——」
薩蒂確實還好,就身體而言,但心理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對,確定,不過還是謝謝你。」薩蒂把門關上,靠在門后。「誰也幫不了我。」
醫院開給薩蒂的抗抑鬱葯和雨點打在窗戶上的聲音使她平靜下來。她從一個房間飄到另一個房間,每次經過薩姆卧室門前,都會停下來,把手按在門上。但薩蒂一直沒能鼓起勇氣打開那扇門。終有一天,她必須進去把薩姆的東西收起來,他的玩具、他的衣服……他的人生。
薩蒂搖了搖頭。「我朋友會來。」
「你覺得呢?」薩蒂說,盡量隱藏自己的憤恨。
擦去眼淚。「我要是不動就好了。」
傑伊垂下頭。「沒有東西可埋。」
薩蒂的下巴差點掉了下來。「幸運?你怎麼能這麼說?」
別這麼做,薩蒂!
「我找到了這個,」她父親說,「就在屋后的垃圾桶里。」
「你這麼說是因為你很傷心,」她母親哭著說,「我們都很傷心。你失去了兒子,我們失去了外孫,我們九-九-藏-書不想再失去你。」
然後她把玫瑰扔進坑裡。
「但我只看見了薩姆。」
「時間是一種恩賜,親愛的。好好利用它,為薩姆做些事,可以紀念他的事。」
「你到底在幹什麼,薩蒂?」她母親問。
第二天早上,薩蒂搖搖晃晃地走進廚房,蓬頭垢面,渾身酒臭,忍受著有生以來最痛苦的宿醉,幾乎沒注意到父母正坐在餐桌旁邊。他們在等她,母親臉上不贊同的表情告訴薩蒂,有事發生了。
薩蒂側過身,緊緊抓著薩姆最喜歡的毯子,哭得精疲力竭。從兒子死的那天起,有一個念頭就一直在她心中醞釀,此時這念頭成了唯一能讓她集中精神的事。她不能——不願——過沒有薩姆的生活,只有一個方法能讓她和兒子在一起。
傑伊點點頭。「因為他們找到錢了。」
「給我些空間,媽媽。如果需要你,我會打電話給你。」
「一個盒子。」薩蒂目瞪口呆地看著菲利普,好像他失心瘋了似的。「破木盒子配不上薩姆。」
薩蒂看著他的眼睛,傑伊誓將罪犯繩之以法的堅定承諾讓她很是寬慰。她毫不懷疑這個男人,他會抓到霧魔……或者力竭而死。薩蒂祈求上帝不會是後者。她已經開始喜歡上這位老人了。
「我們不走,」她父親打斷了薩蒂。「除非你同意去見心理醫生,還要參加匿名戒酒會。」
「和我們從你給的牙刷上提取的DNA相吻合。」
然後她在房子里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帶薩姆回到這個房子的時候,他們還很幸福。關於薩姆的回憶無處不在,像一團團灰塵,幽靈似的地出現在每個角落和縫隙里。薩蒂不想去理會它們,但她做不到。薩姆第一次走路,第一次滾下樓梯,第一次開生日派對。
「我真的很抱歉,」薩蒂痛哭道,「原諒我,薩姆!」
「薩蒂,我……」
「回美國吧,你們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
薩姆葬禮那天早上,天氣恰好十分陰沉。許多人不請自來,還好心地送了很多看不出是什麼名堂的燉菜和禮節性的果籃。到吃午飯的時候,薩蒂的櫥柜上已經擺滿了,冰箱里也沒有多餘的地方。
「房子有什麼消息嗎?」
那我為什麼覺得薩姆還和我在一起?
「你需要幫助,」她母親堅定地說,「心理諮詢、匿名戒酒會,什麼有用就做什麼。我們會留下來陪你一段時間,直到你情況好轉。」
「你又不知道會引爆炸彈。」
「媽咪,你在哪裡?我找不到你了。九九藏書」
兩個人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
傑伊皺著臉,關切地問:「我聽說菲利普……嗯……」
「一分不差。菲利普原本指望退休后就靠它了,」薩蒂搖著頭說,「不過我想他沒計劃過在監獄里退休。」
憤怒像解酸劑藥片在水中溶解時產生的氣泡,不受控制地往上冒著。啪、啪。嘶、嘶……但薩蒂看不到解脫的方法,除了一樣東西。
「薩蒂,我們找到了兩名受害者的血跡。」
薩蒂閉上雙眼,嗅著白玫瑰柔和的香氣。
「晚餐前就可以走了。」
「別跟我說這些,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我兒子死了!我知道這是我的錯。我知道喝酒會讓我麻木。我就喜歡這樣。」
「謝謝你送我回家。」薩蒂一邊說,一邊打開前門。
一陣短暫的沉默后,她聽見菲利普清了清嗓子。「替我跟兒子道別,薩蒂。」
「他們馬上就要讓你出院嗎?」終於,傑伊開口問道。
薩蒂有點喘不上氣來。「我得去安排安排,準備薩姆的葬禮。」
「我自己都無法跟他道別。」薩蒂陰鬱地說。
一滴眼淚從薩蒂眼中滑落下來。「那其他證據呢?」
「很遺憾,這年頭,如果你肯花點兒功夫,就能在網上買到雷管。」
「他可能被拋出去了,」薩蒂說,「你們找過灌木叢——」
「讓他走吧,薩蒂。」
她獨自出門買下一個兒童尺寸的棺材。
「我想你,薩姆。」
「哎呀,謝謝,媽媽。」
薩蒂揉了揉抽痛的頭部,然後走到窗邊,抱著胳膊說:「我在遺忘。」
「薩姆死了,」薩蒂打斷菲利普,說,「這就公平了?」
看到母親眼中的痛苦,薩蒂讓步了。
傑伊那天晚些時候打來電話。
薩蒂崩潰了,歇斯底里地痛哭起來。
「就有點擦傷,還有點輕微的腦震蕩,我……還好。」
「現在一切都不同了,」薩蒂小聲說。
儀式悲痛但簡短。除了家人,利婭、利茲、珍、布麗姬特和傑伊也參加了。馬修·博尼克送來了他的弔唁,儘管薩蒂根本沒想過邀請他。況且為什麼要邀請他呢?他女兒可能還活著。
「我們在離現場幾米遠的一棵樹上找到了,已經送去鑒定。如果走運的話,我們就能從上面採集到指紋,或從唾液里提取到DNA。」
薩蒂咬緊了牙關。「你在給我下最後通牒嗎,爸爸?我不是小孩了,我是成年人,我可以自己做決定。不管這方式是對是錯,我都得按我的方式來。如果需要喝酒來忘記,那我就喝酒。現在,我九_九_藏_書只想一個人獃著。」
「不用了。」薩蒂走進屋內,準備關門,但利婭的胳膊伸了進來。
起初薩蒂一直很猶豫,葬禮會使薩姆的死變得更加真實,而她不想讓這件事成為現實。然後是棺材的問題,菲利普堅持象徵性地埋個膠合板盒子就可以了。
「謝謝你,傑伊,」薩蒂小聲說。
她感到一絲懊悔。她不是故意這麼沒禮貌的,但聽特麗薩說想念薩姆,她忍不住攥緊了拳頭。死的是我的兒子,薩蒂想大叫,不是你的!
「你確定?」
身穿制服的傑伊·盧卡斯在病房門口止步不前——一隻手拿著一束蔫巴巴的鮮花,另一隻手上是一件濕漉漉的雨衣。
懷著沉重的心情,薩蒂開始收拾薩姆的房間。這工作讓她畏縮不前,似乎每件東西上都縈繞著一個回憶,每個回憶都在她心上劃下一道更深的傷口。在與自己的感情、回憶和眼淚奮戰過幾個小時后,薩蒂終於收拾好了。
「我不知道,親愛的,」她母親伸手抹掉一滴眼淚,說,「母親就不該親手埋葬自己的孩子。」
薩蒂父親找來的牧師念完一小段祈禱詞后,薩蒂等在一旁,看著所有人依次將一朵朵含苞欲放的白色玫瑰放在棺材蓋上。因為沒有遺骸,他們要埋葬的只有一件東西——那頂已經變成黑色的棒球帽,它靜靜地躺在只有薩蒂見過的白色綢子襯裡上。在希望港灣公墓的愛兒區,白色的小棺材被緩緩地放進了泥濘的深坑之中。薩蒂看著棺材消失在那個洞里,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傑伊不安地解釋說:「我的意思是,本來他們可能會拿走你的房子和車,凍結你的銀行賬戶。」
「我能進來嗎?」
「在2米半乘3米的牢房裡。」薩蒂嘲諷地說。
薩蒂估計他不只是來探病的。「當然可以。」
「我要怎麼做,媽媽?我要怎麼跟我的寶貝兒子道別?」
「那些東西毫無意義,」薩蒂心如死灰地說,「如果那樣能讓薩姆回來,就讓他們全拿走好了。」
「我試過了,但他們不讓我出去,這不公平。」
那天晚上,薩蒂再也忍受不了,每個房間里都擠著那麼多人,他們單調的談話讓她非常煩躁。薩蒂只想一個人獃著,她也這麼告訴了母親。最後,菲利普的家人回了酒店,薩蒂的朋友們也返回他們自己的家、他們自己的生活。
「有一個買家,」那人說,「這筆買賣已經敲定了,錢明天就能到帳。你需要多長時間?」
他們慢慢地走到車邊,每個人都沉浸在痛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