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童影
薩蒂打了個寒戰,抓起睡袍套在睡覺穿的那件大號舊T恤衫上面,接著走進狹小的衛生間。她在洗臉盆上方的鏡子里瞥見自己憔悴的樣子,頓時嚇得停住腳步。
「你……看起來……真恐怖。」
離她站著的地方不遠,樹葉微弱地沙沙作響。這時,一道白光在樹叢間一閃而過。
「大概每隔三四年一次。」
她俯身靠近鏡子,撩起劉海,看著自己蒼白的額頭,腫痛的傷痕吸引了薩蒂的目光——那是霧魔的饋贈。她的眼睛——和薩姆一樣的藍眼睛——迎面直盯著自己,黯淡而倦怠,下面的眼袋浮腫得有如芭比娃娃的枕頭。
「要監視我,是嗎?想都別想。」
「如果你想和一個離過婚的作家一起散步的話。」薩蒂一邊去拿外套,一邊自嘲地說。
「你是怎麼——?你和利婭說過話,為什麼?」
「春天河水上漲了,瞧見那塊大石頭沒有?」艾瑪指向河對面。「如果水漲到橘色線那裡,就要趕快收拾東西離開,得趕在進鎮的橋樑被衝垮之前撤到卡多明去。」
純的朗姆酒。
一陣劇烈的頭痛讓薩蒂跌坐在扶手椅上。她拿起利婭的照片,自己最好的朋友——自己的知心姐妹——正對她咧嘴笑著,褐綠色的眼睛里閃著頑皮的光。利婭的上方懸著一條色彩繽紛的生日會橫幅。
薩蒂凝望河面。「多久發一次洪水?」
緩過氣來以後,她眯起眼凝視著前面的暗處。
「水好像挺深的。」她說。
艾瑪將雪茄煙頭彈進河裡。「沒有,離這兒最近的孩子在鎮上。」她疑惑地看著薩蒂。「怎麼對孩子感興趣了?」
「可以,」薩蒂生氣地說。「等我下次開車去鎮上。」
薩蒂就快忍無可忍了,她真想掐死那隻可惡的鳥。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會有一段時間聯繫不上我,菲利普,這裏沒有電。」
「你做得到的,今晚只喝一杯。」
「薩蒂,你還好吧?」
藉著月光,薩蒂繼續在林子里穿行。
艾瑪嘴裏叼著雪茄。「他們在埃德蒙頓,暑假才過來。怎麼問起這個?」
一隻鳥在卧室窗外扯著嗓子亂叫,毫不顧及住在屋裡的人。這一連串刺耳的尖叫徑直鑽進薩蒂無休無止的夢境里,九_九_藏_書她翻個身趴在床上,拉起毯子捂住頭。
薩蒂滿臉壞笑。「讓正常見鬼去吧。」
後門傳來的敲門聲回答了她的問題。
薩蒂還沒有整理出行李箱的東西,於是就隨便抓起上位房客留下的一管牙膏,擠出一些在手指上,然後把牙膏在牙齒和舌頭上塗了個遍,又把多出的吐掉。她伸手要去拿毛巾,手剛伸到半空就暗暗罵出一聲,她忘了換上乾淨的毛巾和床上用品。
奇怪得很,薩蒂自己也覺得還不錯。事實上,她的頭腦從來沒有如此清醒過。
「凌晨兩點?開什麼玩笑。」
薩蒂回到卧室,把一個行李箱拽到床上。梳妝台的三個抽屜馬上被塞得滿滿的。接著她把另一個行李箱拖進廚房,打開箱子,拿出畫具和《瘋狂蝙蝠》的手稿,又給裝有剪報的塑料盒在茶几上找到了容身之地。
「真見鬼!到底怎麼回事?」
接下來整個下午,薩蒂都在修改《瘋狂蝙蝠》的稿子,直到筆記本電腦徹底沒電。她皺著眉頭把電腦推到一邊,默默提醒自己明天到鎮上給電池充電。
薩蒂緩緩地啜了一口酒,一邊沉思著。
薩蒂整個人立即清醒過來。她大步來到客廳,迅速披上外套,穿好靴子,接著踮起腳尖走近推拉門。
她沒有家,再也沒有了。埃德蒙頓的生活似乎發生在很遙遠的地方,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她們沿河信步走著,聊著天氣和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兩人走近一段彎曲的河面時,薩蒂注意到有幾塊頂部如石板一樣平整的岩石從水中半露出來,石頭之間相隔約有五六十公分。它們看上去排列得太過齊整,不像是天然的。
門很順暢地被拉開,薩蒂走到陽台上,隨身帶上一把手電筒和一根鐵制撥火棍。她等著,然後試探性地往外邁出一步,手電筒的光束掃過腳旁的一個物體。
薩蒂站在河邊,一隻手擋在眼睛上方遮住刺眼的陽光。
「我聽說你開了我的車。」菲利普的聲音綳得很緊,顯得很慎重。
「感謝上帝,菲利普看不見你現在的樣子。」
艾瑪瞥了她一眼。「親愛的,你還很年輕,現在就窩在屋裡還太早了。活著就應該享受生活,別忘記九_九_藏_書這一點。」艾瑪揮揮手,信步走下小道。
她在哪裡?哪裡都不在。
薩蒂掛了菲利普的電話,不明白自己一開始為什麼要打給他。也許這樣一來,菲利普就不會以為她失蹤而跑去報案,或者讓人來找她。薩蒂很想打給利婭沖她發頓火,可自己不是一個有勇氣的人。
雙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鏡子里的薩蒂蹙起眉頭。「收拾這個爛攤子比整形醫生的工作還棘手。」
她們安靜地穿過林子。薩蒂感到出奇的平靜,她的頭痛也迅速消失了。鄉間的空氣讓薩蒂精神一振,她鼓起勇氣問艾瑪一些問題。
周圍有人咯咯一笑。
她想起冷櫃里的巧克力棒。
她要不要告訴艾瑪昨晚自己看到什麼了?
「不是,這個我的朋友拿手,我主要寫懸疑小說。」
「酒精會害死你的。」艾瑪認真地說,又點燃一根雪茄。
薩蒂一步一個腳印,不顧一切地繼續往前走。路面突然出現一個小斜坡,她身子前傾,腳一下子踩了個空。失去平衡的瞬間,薩蒂一隻手臂勾住一棵樹榦,繞著它轉了半個圈,像鄉下人在穀倉里跳的傳統方塊舞。
「外面有人。」
她打開手電筒。
第二天早上薩蒂醒過來,頭腦里想著兩件事:找到那瓶泰諾止痛片,去掉舌頭上的噁心味道。
「你是什麼意思?你在哪裡?」
她們往回走時,薩蒂腦中還回蕩著艾瑪的話。她必須保持警覺,洪水可能會毀掉她的計劃。
晚飯是一份豐盛的廚師沙拉,裏面有加拿大幹酪碎和熏肉丁。薩蒂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想起了菲利普。如果她晚餐做沙拉吃,菲利普肯定會感到很厭惡,肉和土豆才是他的最愛。叫外賣已經夠糟糕了,如果他們不在飯桌上像正常的家人一樣一起吃飯,那上帝也要看不過去了。
一個卡片大小的白色信封。
那是艾瑪留給她的嗎?
她回頭眺望,想確保自己還能看見木屋裡的燈光。那裡似乎離木屋很遠,儘管如此,薩蒂還繼續向前走。河水涓涓流過岩石的聲音掩蓋住她的腳步聲。她把撥火棍高舉過頭,又往前靠近一步,此時她的靴子喀嚓踩斷了地上的一根樹枝。
「謝謝你陪我散步。」read.99csw.com回到無窮木屋后,薩蒂說。
薩蒂注視著薩姆的照片。「嗯,我沒事。」
一張空靈的臉,上面一對純真的大眼睛注視著薩蒂。
「那些石油工人呢?」薩蒂問。「他們有孩子到這兒來玩嗎?」
薩蒂盯著腳下結冰的石頭。
「嘴裏真臭。」她嘟噥著從床上爬起來。
「過河的石頭?」薩蒂問。
「媽的,我差點忘了,啟動裝置有點問題。」
她輕輕撥弄纏結在一起的頭髮。薩蒂從未剪過短髮,判斷不出自己現在看起來是老了還是年輕了。不管怎樣,她看上去很糟。
「滾開!」薩蒂用指關節敲擊窗戶,可那隻鳥一動不動。「天啊!你想要怎樣?」
薩蒂半是苦澀半是甜蜜地嘆了口氣。「家。」
她捂住嘴,不光要捂住聲音,還要捂住嘴裏呼出的白氣。她的心劇烈跳動,快得就要跳出胸口,聲音那麼大,肯定別人也能聽見。
「你在這裏做什麼?」薩蒂疑惑地問。
篤!篤!
薩蒂把利婭的照片放回茶几上,然後靠著椅背閉上眼睛。「接下來做什麼?」
「啟動裝置?」
「再打一通電話。」薩蒂咽下最後一口酒說道。
艾瑪站在門廊上,頭上套著一頂深藍色無邊毛線帽,連耳朵也遮住了。「想拉你和一個老寡婦到外面走走。」
「好吧,你聽起來還不錯。」她父親說。
「等一等!告訴我你在哪——」
薩蒂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氣呼呼地看了一眼時鐘。
昨晚的那個鬼孩?
「車上的,如果它還有問題,你就得送修理店。」
艾瑪看一眼石橋。「沒錯,沙基弄的,好讓他的孩子來看我和布蘭達,比走大路過來要近些。」
她從水壺裡倒出些熱水,快速用海綿擦洗了身子,然後套上昨天穿過的牛仔褲、一件乾淨的T恤衫和一件她母親織的毛衣。接著她來到客廳,往壁爐的餘燼里添上一些引火柴和木材。煮好一壺咖啡后,薩蒂開始了艱巨的工程——把箱子里的行李往外搬。在這整個過程中,她一直盡量不去注意檯面上的巧克力棒。
這張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天晚上薩蒂悄悄為利婭辦了場生日會。薩蒂借口找不到保姆,叫利婭過去吃晚飯,而利婭一點都沒有九-九-藏-書起疑心。早在利婭到達之前,她的一些朋友和家人就埋伏在廚房,等利婭一坐到沙發上,他們突然一起跳出來。利婭的表情像是被告知中了彩票,唯一煞風景的是菲利普突然回來。他本來約好要和人談案子,後來臨時取消了,幸好他直接躲回自己的書房。生日會才開到一半,利婭就喝多了,不得不上樓休息,只留下薩蒂招呼客人。後來利婭說她不舒服,要提前離開,薩蒂只好說服菲利普開車送她回家。
薩蒂先打電話給父母。他們擔心薩蒂,這是自然的。薩蒂說正在給自己放個小假,好好休息一陣子,讓他們放心。
在薩蒂前方,有人咕噥了一句什麼,但她聽不清楚。
「真是瘋了,」薩蒂責罵自己,「你在幹什麼?」
話剛一出口薩蒂就呻|吟起來,臉也扭做一團,頭像被鐵鉗夾過似的抽痛著。她掀開毯子,睜開酸痛的眼睛,發現卧室里漆黑一片,只有床頭柜上那個電子時鐘發出一絲微光。她鬆了口氣,窗戶上掛的雙面窗帘真是上天的恩賜,可它們還是沒能屏蔽那隻鳥喋喋不休的聒雜訊。
「爸,我愛你,媽也是。」
艾瑪把一根雪茄送進嘴裏,跟著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清冷的空氣中飄散開去。「你寫些什麼書,薩蒂?香艷愛情小說?」
「是什麼原因不要緊,聽著,薩蒂,有一些重要文件在車的後備箱里。你能不能把它們裝進一個盒子,馬上寄給我?」
「不用,我什麼都不需要,我得掛了。」
「好了,夠了!」
還剩下不到六米。
那白色身影就在前面。
艾瑪偷笑起來。「一定是附近哪個男人送的,你有仰慕者了。」
你在哪兒,該死的?
「我在陽台上找到一塊巧克力。」薩蒂脫口而出。
「恐怕今天你不光是要頂著亂糟糟的頭髮了。」
薩蒂把燈點燃,然後朝窗口大步走去,打算轟走那隻討厭的飛禽。她用一根手指勾住窗帘,緩緩地把它拉開。窗外漫無邊際的黑暗嚇了薩蒂一跳,玻璃那邊一對黑黢黢的眼睛更是嚇得她魂不附體。
她又和母親說了幾句,然後掛斷電話,盯著手中的酒,悠閑地搖著杯子。
那塊好時巧克力棒在薩蒂腦中一閃而過。
半小時后,薩蒂幹九-九-藏-書掉第三杯酒,然後撥通了電話。她向電話那邊的人解釋自己有急事——家事——那人讓她等著,然後一個看守找到菲利普,把他帶到電話前。
薩蒂撿起信封端詳起來,是個空白信封,沒寫地址,沒貼郵票,什麼都沒有。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裏面同樣空空如也。
「你說你有孫子,他們現在在這兒嗎?」
此時她看見那個孩子——如果它是個孩子的話——藏在一棵樹后,只露出了半個身子。薩蒂貓著腰等待時機,直到那白色身影一移動,就立馬衝進林子里去。她的動作毫無閃失,成功地靠在一棵樹后。
又是一聲尖叫,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我的手機快沒電了。」她撒了個謊。「再見,菲利普。」
薩蒂用袖子把嘴擦乾。「是時候把這裏弄出個家的樣子,就算只是暫時住著,有幾樣東西可以派上用場。」
薩蒂停下來側耳傾聽。
烏鴉又尖叫一聲,然後開始啄起玻璃來。
最後,她在一杯朗姆酒中找到了慰藉。
她正要從窗邊走開,突然後門台階下面的灌木叢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呱呱!」
但她就是撥不出那個號碼。
「薩蒂,你需不需要——?」
那隻烏鴉——和昨晚是同一隻——正注視著薩蒂。
薩蒂洗好碗碟,攤開手腳靠在沙發上注視著火焰,極力抑制住跳進去的衝動。她一隻手裡握著手機,另一隻手裡拿一杯調了可樂的朗姆酒。
「啊,」艾瑪說著點點頭。「沒有什麼比得上一個好的懸疑故事。」
「不要逼我,你這隻黑毛賊。」
「我想我見過一個。在——噢,算了,」薩蒂煩躁地說。「我想是我昨晚喝多了。」但她忍不住去想自己扔進冷櫃里的那塊好時巧克力棒。
「薩蒂?我剛在想你什麼時候——」
薩蒂關掉手電筒,天上的一牙彎月熠熠生輝,河面的月影也映出亮光。她藉著光走下台階,一直走到底下的草叢裡,又沿著木屋的一側,躡手躡腳地繞到後門。薩蒂的靴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她屏住呼吸,希望外面藏著的人沒有聽到。夜晚的空氣雖然十分清冽,可她的掌心還是冒出汗來,開始有點抓不穩撥火棍的手柄,棍子有兩次差點從手中滑落。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