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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秋,東京 第一節

第二章 秋,東京

第一節

「今年7月,不是有一個叫若林麗子的女人來找你嗎?」黑木的聲音中沒有任何感情,「結果,你到底做了什麼?」
「銀行賬戶是誰的名義?」
「麗子用什麼方法把這筆錢偷走的?」
「工藤先生嗎?」
秋生好不容易才把到嘴邊的話吞了下去。如果麗子真的帶著50億逃跑,就代表麗子根本沒有告訴他們任何事。既然這樣,更沒必要對他們實話實說了。
黑木把賬單交給光頭男。名叫五郎的男人顯得不知所措。
秋生走過去時,男人站了起來,很敷衍地說了聲:「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跑一趟。」他從西裝的內側口袋裡拿出一張比普通尺寸大一號的名片,名片上寫著「KS物產株式會社常務董事黑木誠一郎」。公司的地址在日本東京都港區赤坂。秋生為自己沒有名片致歉,黑木沒有多說什麼,請他入座。服務生立刻拿著厚厚的酒單走了過來。
這四個月期間,秋生接待了十幾個從日本來的顧客。大部分都是希望在銀行開設賬戶,還有幾個是在香港和境外登記法人,也有人想要買最低金額五萬美元的對沖基金。
「我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根本無從回答。」
黑木向兩名保鍵使了個眼色,起身離席。
「麗子來香港時,除了你以外,不認識任何人。難道你要我相信她在短短的十多天內,能夠一個人在避稅天堂設立匿名公司,開設銀行賬戶?」
「你一定想不到為什麼會被發現吧?通常,被叫到這裏來的人都會嚇得發抖。每個人都害怕暴力。即使沒有老婆孩子,如果突然有人闖入自己的老家,誰都會感到傷腦筋吧?」
「麗子在加勒比海的避稅天堂設立了公司和銀行賬戶后回到日本,拿了50億的錢,由她未婚夫匯到這個賬戶。第二天,麗子就把錢匯到其他賬戶,她也銷聲匿跡了,賬戶也同時遭到了凍結。」黑木淡淡地說完后,好像事不關己地補充說,「這50億中,也有我們公司的錢。」秋生髮現自己無法掩飾狼狽,事態比他想象的更加嚴重。
秋生用MMF和銀行存款,購買了美國國債。當金融局勢動蕩不安時,資金都會轉去買美國國債避風頭。由於機構投資人無法輕易將擁有的資產脫手,因此,只要搶先買到美國國債,幾乎可以穩穩地從中小賺一票。恐怖襲擊后,美聯儲緊急下調了利率,秋生輕而易舉獲得了10%的利潤,實在是簡單而又無趣的操作。除此之外,他一如既往地去餐館吃飯,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喝廉價的酒,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污漬。
他們很不自在地坐在那裡,每個人面九-九-藏-書前都放著一杯香檳。其中一個人染著金髮,另一個人光頭,都不停抽著煙。光頭的一隻眼睛瞎了,裝了假眼,外表就讓人感到不寒而慄。金髮男人太瘦,心浮氣躁地抖著腳。無論怎麼看,都可以一眼看出,他們是黑道大哥和他的保鑔。
秋生的生活完全沒有變化,但這個世界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如果在麗子消失后,立刻憑著她未婚夫的簽名,申請確認匯款流向,就可以查到匯入的銀行。然而,在賬戶凍結后,銀行方面會產生警戒,不可能輕易作出回答。如果經常有莫名其妙的詢問,反而會打草驚蛇。秋生簡單扼要地向黑木說明這些情況后說:「如果可以證明犯罪事實,可以通過律師向銀行方面交涉。」
「不,不可能。」秋生心想。如果是這樣,黑道大哥不可能對協助麗子在境外設立法人和銀行賬戶的自己產生興趣。之所以會特地找上自己,—定是和麗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秋生低著頭。他不想被黑木識破表情,但對方似乎看透了他的意圖。
「錢要趁活著的時候用。」
「這也要見面再談。」
「這不重要。」男人冷冷地說道。
該怎麼回答?秋生盤算著自己的風險和優勢。
黑木說著,瞥了一眼隔壁桌旁的兩個人。光頭男翻著白眼瞪著秋生。金髮男的腳抖得更厲害了,他的臉色很難看,而且,眼神空洞。
秋生頓時驚覺這是陷阱,黑道不可能主動付錢。他思考了一下,「多少錢?」
「見面的時候再告訴你。」
秋生默默點了點頭。
秋生隨便點的粉紅香檳送上來后,黑木默然不語地拿起自己的杯子,做出乾杯的動作。他向後方梳得一絲不苟的油頭反射著燈光,乍看之下,好像是一般的中年男子,但眼裡沒有任何表情。一旁凶神惡煞的獨眼保鏢斜眼瞪著秋生。
「不是5億。」過了一會兒,黑木說,「是50億,麗子捲款逃走了。」聽到「50億」的金額,秋生情不自禁瞪大了眼睛。頓時,他知道黑木察覺了自己的感情變化。
秋生應麗子的要求,在所能想到的方法中,提議了最佳的方法。這件事絕對沒有半點虛假。然而,這也是絕對無法成功的提案。任何人一旦照這種方法去做,必定後患無窮,到時候就再度需要秋生出手相助。當然,他沒有想到來找他的竟然是黑道大哥。
秋生縮頭縮腦地翻譯說:「Keep your change.」服務生好像中了樂透般,露出滿臉笑容。
「我想當面和你談一些事,我現在在灣仔的凱悅飯店,你可不可以來一趟?」
read.99csw.com「對!」黑木簡短地回答,「我們叫真田打了電話,對方說,根本沒有這個賬戶,所以也無從著手。」
「銀行賬戶已經凍結了嗎?」
秋生快速地思考著。他已經猜到黑木為什麼會知道「工藤」這個名字和手機號碼。和麗子最後分手時,秋生留下手機號碼,麗子放進了錢包。雖然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但黑木拿到了這個號碼。
「告訴他,不用找了。」
一開始,他以為是法定假日,但他不記得九月的這個時期有什麼節日。他以為是圖表軟體出了問題,立刻進入華爾街日報的網站,突然看到畫面上出現了巨大的標題。他還以為有人在開玩笑,打開CNN—看,才發現電視上不斷回放著他以前上班的世貿中心被摧毀的畫面。
問題是,麗子到底對黑木說了什麼?和盤托出嗎?
「這也和你無關。」
「香港有很多類似的業者,可能她委託其他人了吧。」
「工藤先生,你為什麼來這裏?」
「好,那我再問你一次,你教麗子做了什麼?」
秋生想了一下,搖了搖頭。對他來說,這也是一個謎。據他所知,麗子對境外金融機構一無所知。當然,只要有經過認班的護照複印件,有很多境外銀行可以用電子郵件開戶。至於護照的認證,只要找那種接不到案子的律師,付一萬日元就可以搞定。然而,秋生不認為麗子知道這些。還是說,她之前的行為都是演戲?
然後,秋生就接到了那通電話。
接到黑木的電話時,秋生並不感到驚訝。因為他早有預感,或者說,他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自己的優勢,就是黑木並不知道秋生的本名和住家。在一流飯店的主酒吧,他們也不至於大動干戈。而且,麗子帶回去的數據上,根本找不到秋生的名字。
臨別時,黑木湊到秋生的耳邊說道。
風險就是自己不知道對方是何方神聖。既然這樣,現在就不能輕易亮出自己的底牌,必須靜觀其變。
在這場多處同時發生的恐怖襲擊后,世界各地都開始嚴格管制洗錢。首先,瑞士和列支敦斯登、盧森堡等歐洲的避稅天堂都「淪陷」了,所有被認為與恐怖組織有關的賬戶都被凍結,配合FBI,逮捕了相關人員。有幾家受美國影響很大的加勒比海金融機構,甚至凍結了所有的法人賬戶。對沖基金甚至主動把投資客的名冊提供給調查當局。匿名運用的巨款資金無處可去,四處徘徊,已經引發了全球性的資金移動。
黑木立刻恢復了好像能劇面具般的表情。read.99csw.com
「你可以隨便問。」黑木再度開始觀察秋生的表情。他到底看透了自己多少心思?
秋生沒有說話,酒吧內放著懷舊的伊夫.蒙當的香頌歌曲。這個男人並不是普通的黑道大哥。
黑木沒好氣地說道。這是秋生第一次看到他的感情流露。難道他也被逼入絕境了嗎?秋生稍微鎮定下來。然而,黑木接下來的那句話,摧毀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心。
男人的身材並不高大,穿著一套黑色雙排扣西裝,系著黑色條紋領帶,腳上穿著黑色漆皮皮鞋,感覺很陰沉。旁邊的桌子上坐著的兩個年輕男人雖然同樣是一身黑,但不合身的西裝一看就知道是廉價的成衣。
黑木露齒一笑說:「追回金額的一成,5億怎麼樣?」雖然這種口頭約定根本毫無意義,但他並沒有反駁。
自從那次之後,他就沒有和阿媚說過話。聽陳先生說,她剛好在半島酒店門口看到秋生和麗子在一起。雖然秋生後來在陳先生的公司見過阿媚一次,但阿媚根本沒有抬頭看他一眼。聽說之後她大哭大鬧,吵著要辭職。於是,秋生去拿信件時,陳先生就派阿媚外出,避免了一觸即發的風暴。秋生也覺得很尷尬,覺得反正那些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信件,久而久之,就很少再去了。最近,幾乎一個月才露一次面。
「這和你沒有關係。」
金髮男搖搖晃晃地走向出口。在經過秋生身旁時,秋生髮現他不知道在小聲嘀咕什麼,只聽到「我要,我要,我要,我要……」,這時,秋生髮現他夾克的口袋特別鼓。
男人指定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旁的凱悅飯店地下樓層的日本酒吧。這是1989年開張的名列前五大豪華飯店的主酒吧,最大的噱頭,就是以黑色和金色的頹廢裝潢打造出的「往日巴黎」情調,也是全香港香檳收藏最豐富的酒吧。旁邊就是迪斯科—到周末的深夜,精心打扮的情侶們紛紛聚集而來。
黑木不發一語地端詳著秋生。他的雙眼好像爬蟲類,看不出一絲表情。
這四個月期間,手機接到了四五次無聲的電話,幾乎每次都立刻掛斷了。只有一次,聽到了女人啜泣般的呼吸聲。屏暮上沒有顯示號碼,可能是對方設定電話保密,也可能是國際電話。但最近就沒有再接到這種電話,甚至連手機也不再響了。
「我們在中環的飯店見面,她說要把5億日元匯到國外。因為她要我協助她偷漏稅,所以,我第二天拒絕了她。」
「麗子沒有和你提到https://read•99csw•com銀行的事嗎?」
「我會再打電話給你。如果你有事找我,可以打名片上的電話。下次見面時,希望我們可以談一些實質性的內容。」
服務生慌忙跑過來。這裏不像日本,要去收銀台結賬,香港都是在座位上結賬。黑木從西裝內袋拿出厚實的錢包,抽出幾張千元港元丟在賬單上。
男人的語氣好像秋生理所當然會這麼做。他的聲音低沉,傳遞出一種危險的信號。
「這麼說,不可能通過銀行去查了?」
「你的名字是假的吧?」
最近,他拒絕了所有麻煩的委託,因為出現了許多不知道來香港幹什麼的客人。上次的客人是一個其貌不揚、面無表情的中年男子,希望在香港滙豐銀行開戶。結果,他一句括也沒問,就按照秋生的指示,在資料上籤了名,留下錢就走人了。秋生仍然沒有買股票,每個月的月結單上,只有銀行存款的利息不斷增加,扣掉一些生活費。
10月,炭疽病毒在華盛頓蔓延。11月,美國航空的客機在紐約近郊墜落,世界最大的能源公司安然公司的經營不良問題逐漸浮上檯面。安然公司廣納金融技術人才,在公司私設的市場進行能源交易,公司規模得以迅速成長,在華爾街被視為第二個微軟。這家公司的負債高達500億美元,也就是6萬億日元的天文數字,很可能會破產的睇測,為恐怖襲擊后動蕩不安的金融市場更增加了不確定因素。
「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
「為什麼你這麼鎮定?因為你覺得我們傷害不了你。我說錯了嗎?」
秋生按下手機的通話鍵,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這是下午四點過後,他很晚才吃午餐,正在一邊上網,一邊看CNN新聞。電視畫面上,小布希義正詞嚴地說:「美國的正義絕不會輸給恐怖分子。」
麗子聽從秋生的建議,回到日本后,把未婚夫真田加為賬戶的共同持有人。而且,採取了任何一方的簽名可以自由操作賬戶的方式。在歐美銀行,這是很普遍的做法。
光頭男緊跟在黑木身旁。
黑木再度用鼻子哼笑了一聲,把正在抽的香煙媳滅了。
黑木發出短促的笑聲。與其說是笑,更像是空氣戰慄的震動。香檳杯里冒出一個小氣泡,在表面破碎了。
「五郎,去結賬。」
11月中旬過後,秋生接到了那通電話。
兩個月前的這一天,秋生像往常一樣打開計算機,確認美國股市的開盤。這一天,到了晚上,天氣仍然很悶熱,打開窗戶,看到對面大樓一個肥胖男子身穿背心,拚命踩著腳踏車。這幾年,香港流行起一股健康風潮,每家健身房都生意興隆九_九_藏_書。
黑木微微歪了歪嘴角,可能想要露出笑容吧。
他在家門口攔了輛計程車,十分鐘左右,就來到飯店大門。挑高的豪華大廳內只隨意放著幾組沙發。回頭一看,弧形中二樓上的咖啡廳延伸到大廳上方。據秋生所知,那是最薪新的設計。由於這裏距離地鐵車站有一段距離,所以,觀光客很少來這裏,和已經淪為溫泉觀光飯店的半島酒店氣氛大不相同。
「這50億日元是什麼錢?」
「如果有線索,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
只有一封寄給麗子的月結單寄到了陳先生的信箱。可能是她之後申請了其他信箱服務,變更了地址吧。也可能聽從了她未婚夫的指示,把月結單寄到日本。如果沒有繳第四個月的租金,信箱的租約就會自動到期,秋生又幫她墊了三個月的月租費,但並不代表他在期待什麼。
破紀錄的酷暑終於結束,早晚的風已經有了涼意,但在香港的這個季節,路上的大部分行人仍然穿著短袖上衣。
「接下來是談生意。」黑木說,「我們要怎麼追回麗子帶走的錢?至於顧問費,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麗子和她的未婚夫真田。」
然而,即使美國轟炸阿富汗,喀布爾淪陷后,即使在巴勒斯坦展開無止境的廝殺,阿根廷凍結存款,香港依然不變。最近,大街小巷都在討論中國足球隊第一次參加世界盃足球賽的話題。
「那就沒辦法了。」秋生嘆著氣說道。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秋生不知說什麼好,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因為你找我過來。」黑木哼笑了一聲:「只要有人找你,天涯海角你也去嗎?」他拿起放在桌上的駱駝香煙,叼在嘴上,光頭男立刻伸出手,用一隻老舊的Zippo打火機幫他點了煙。
「請問你是哪一位?」
聽到要去凱悅飯店,秋生放棄了平時的T恤和球鞋的休閑打扮,換上一套名牌的休閑西裝和名牌皮鞋。因為他知道,如果穿著太隨便,可能會被拒絕入內。阿媚很喜歡那家灑吧,以前他們經常去那裡約會。秋生不禁苦笑起來,現在沒時間想這些了。
他喝著加了冰塊的波本酒,看著實時股價表,發現一件奇怪的事。已經超過紐約時間上午九點三十分,股市還沒有開盤。
「你對她去哪裡完全沒有線索嗎?」
五點才剛開始營業的酒吧內幾乎沒什麼客人,如果對方了解這一點而特地約在這裏見面,代表他對香港相當熟悉。酒吧中央有一個很大的圓形吧台,裏面放了不少桌子,靠牆壁的位置放了一台大三角鋼琴。一走進酒吧,坐在桌旁喝香檳的四十多歲男人向他揮了揮手。
「找我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