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東京
第八節
「我這麼說,你或許會很驚訝,但從事這份工作,有時候會遇到這種瞬間。精神分裂症的病人,該怎麼說,擁有一種特別的能力。他們很容易受傷,而且,可以看透人心,所以,更容易受到傷害……」
「當時,她怎麼說?」
「她母親的情況怎麼樣?」
秋生覺得,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其實,這裏經常會發生這種情況,有些來探病的家屬其實比病人的情況更加嚴重。遇到這種情況時,如果當事人沒有接受治療的意願……」
醫院方面昕說康子沒有親人,所以為她申請了生活救濟。
「就說了一些不好我實在很不好意所以,我說我想聽到了她母親的話,也許,麗子相信她母親的意識會清醒,一直在等待。不過,這隻是我的想象而已。」
走在通往大廳的樓梯上,光代說:「剛才站在走廊上的漂亮女人,以前是一個名模。和帥氣的丈夫結婚後,過著人人稱羡的生活。但一生下孩子后,她開始虐待嬰兒。」
「精神分裂症並沒有什麼有效的治療方法,醫院只能讓病人服用精神安定劑和精神作用性物質,抑制病人的興奮。光是這樣,前後就大有差別。
「她說,『反正已經結束了』。我覺得太冷淡了,聽的話。沒想到,她很客氣地寫了一封感謝信給我,嗯,就打了一通電話。她說,守夜和葬禮都結束了,去掃墓,她就告訴我地點。」
「對。若林麗子登記的人力派遣公司要求登記者參加社會保險。最近,勞動基準監督局很啰嗦,所以,大公司都這麼做。我要求對方調查她的社會保險紀錄,發現麗子小姐曾經把若林康子作為撫養家屬,用社會保險支付醫療費。從那裡追蹤到她之前住的醫院,我打電話一問,發現她一年前已經因病去世了。」
秋生拿起電話,正打算按下號碼,又臨時改變了主意。
據說康子的傷痕慘不忍睹。據光代不經意的透露,康子挖掉自己的鼻子,剪開嘴唇,還用類似螺絲刀的東西刺進左眼。
他不禁想起了光代的話:「有些來探病的家屬其實比病人的情況更加嚴重。」
說到這裏,光代重重嘆了一口氣。煙灰缸上的香煙已經快要燒到濾嘴了。光代看到后,心浮氣躁地熄滅了,又另外點了一根。
「死因呢?」
打開走廊盡頭的門,裏面就是男子單人病房。這裏看起來和一般的醫院幾乎沒什麼兩樣。有單人房、雙人房和四人房三種不同的類型,幾乎所有病房的門都敞開著,放著床和一張小桌子,但並沒有看到病人的身影。
「工藤先生嗎?我是吉岡,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最傷腦筋的就是那些很費工夫的病人。當他們無法照顧自己的三餐和排泄,像我們原本就人手不夠的醫院根本束手無策。如果是老年人,國家有補助,所以,老人醫院會接收。」
光代沒有回答,說她去泡茶,便站了起來。當她拿著茶壺和茶杯回來時,喃喃地說:
「其實,我覺得康子小姐的病情急轉直下,很可能是因為麗子小姐突然不再來探病了,所以,我打了一通很失禮的電話。」
除了她以外,還有誰會在這個墳墓放滿天星?
光代把茶遞給秋生,正準備再度拿煙,又臨時改變了主意,把玩著打火機。陽光灑在她的臉上,眼尾很深的皺紋強調了她的年紀。
「聽說轉進那種醫院,不出半年就會過世。康子小姐也剛好在半年左右去世。」
「精神病醫院通常很喜歡精神分裂症的病人。病人只有一開始會反抗,只要用藥物抑制他們的興奮,接下來就像小孩子或是嬰兒,即使護士的人數不夠充裕,也不需要花太多的精力。現在也已經開發了很有效的抗憂都症葯,除了有自殺危險的情況以外,根本不需要住院。
電車在秋天淡淡的陽光照射下,緩緩駛進車站。
臨別時,光代說:「如果你找到麗子小姐,請好好照顧她。我不知道這句話該不該說,罹患了心理疾
九_九_藏_書病的人,需要有人在一旁支持。」
秋生低頭拜託。光代沉默片刻,突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后,就像決堤般滔滔不絕起來。也許因為精神病院是一個孤獨的職場,光代也想找人聊天。
「最近,我才慢慢猜想,也許麗子也和我一樣,嗯,左側是鋪著榻榻米的病房。與其說是醫院,更像是修學旅行時住的旅館的大房間。」
光代壓低嗓門說道。
「她是在赤田醫院去世的,我打電話過去問,對方的態度真是太可怕了。」
「這個嘛……」光代猶豫了一下,「總之,她都坐在床邊,一言不發地看著她母親,即使我說,『你對她說說話,她會比較高興』,她仍然沒有說話。有時候,她中午來,一直默默地坐到傍晚。幾個月後,醫院里開始議論紛紛,說她是不是也有問題。
「麗子小姐來醫院時的感覺怎麼樣?」
麗子回到日本了。
「她不是大美女嗎?頓時成為醫院上下的話題人物。」
秋生呆坐了五分鐘,一個中年女人快步小跑過來。她圓圓的臉上露出笑容,如果身上沒有穿白衣,會以為她是附近的家庭主婦。
「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麗子小姐和她母親的事?」
「什麼時候?」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熱心探病的家屬。雖然時間很不固定,但每天都來。我們醫院對來探病的家屬大開方便之門,所以,特別為她延長到八點。她一直坐在她母親身旁。」
若林康子是麗子的母親,母女兩人住在只有公共廁所的貧民公寓。十幾年前,在麗子讀高中時,發生了某個事件,迫使母女兩人離開了公寓,但一直到最近,仍然持續付房租。公寓的門沒有鎖,走進去檢查之後,發現已經有人把電話拿走了。但他沒有提及壁櫥拉門上濺到的血跡。
光代說,兩年前,若林康子在療養的醫院自殺未遂,之後,發現有精神異常,便轉院到牧丘醫院。她在這裏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症,於是就住院治療。
「單人病房的病人癥狀都比較輕,在經濟上也比較寬裕,所以,大家精神都很好。白天的時候,他們會去食堂和遊戲室,和其他病人一起玩。」
墓前有一束花瓣幾乎已經掉落,漸漸枯萎的滿天星。秋生摸了摸花束,猜想應該放了一個星期。
「康子小姐的自殘行為可以用藥物控制,但她會在半夜大叫,不能和其他人住同一間病房。所以,只好安排她住地下室的單人房,正式名稱叫保護室,說得直接一點,就像是獨居房。之後,麗子小姐說,她願意支付差額的病床費,就正式轉到單人病房了。那個病房一天要1萬日元,一個月30萬。她支付了將近半年,所以,醫院里有人在背後說:『既然這麼有錢,為什麼不把母親帶回去照顧?』」
「她原本很漂亮……」
「麗子小姐沒有和她母親一起生活嗎?」
「那我們先去看集體病房。」光代率先走了出去,「我們醫院基本上都是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大家都很安靜,很敏感,請你不要做出會嚇到他們的動作。」
由此看來,黑木他們在找秋生之前,已經在香港停留了超過一個星期。麗子的老家已經人去樓空,他們雖然追到香港,卻無法拿捏她的下落,無奈之下,只能聯絡秋生。
秋生決定等進一步調查后,再和黑木聯絡。於是,他按下另一個號碼。
聽她這麼說,秋生張望了一下,發現簡單的房間內只有鐵床和桌子而已。麗子每天來這裏,一言不發地看著毀容的母親。秋生努力想象那幅畫面,但並沒有成功。毫無疑問,出現在那裡的是秋生完全陌生的女人。
「不知道。醫院方面極其冷淡,似乎不想回答有關病人的問題。」
「康子小姐因為服藥的關係,整天都在昏睡,或是用空洞的眼神看著前方。有一天,我在整理東西時,覺得好像有人在看我,回頭一看,康子小姐用清澈的眼神注視著我。當然,她的左眼瞎了,只剩下右眼而已。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清澈的眼睛。我忍不住跑過去和她打招呼,她用很清晰的聲音對我說『讓我死吧』……
「她小時候,曾經遭到父親的猥褻九_九_藏_書。當她生下孩子后,這份記憶突然蘇醒過來。為了懲罰骯髒的自己,她把自己的臉弄成這個樣子……或許你會嚇一跳,但這種情況已經司空見慣了。」
從赤坂見附搭營團地鐵來到北千住,再改搭東武伊勢線來到竹豕時,已經將近一點了。穿過北側的住宅區,走了五分鐘左右,右側立刻出現一道高高的灰色圍牆。那裡就是牧丘精神病院。
一個靠在牆上的女人滿臉納悶地看著秋生。女人很漂亮,但臉上有好幾道可怕的傷痕。這張臉好熟悉,而且有一雙勾魂的美麗眼眸。
秋生第一次聽到麗子再度飛去香港這件事,不過,也因此了解黑木為什麼會出現在香港。其實,黑木的目的並不是來找自己。
秋生在走廊中央停了下來,四處張望著。跟在他身後的五六個病人也學秋生的樣子,把頭轉了過去。
「紀錄上顯示有兩個地方。第一個是牧丘醫院,然後是赤田醫院。兩家都是精神病院。」
「另外,也查到了你要找的若林麗子的出入境紀錄。今年夏天和最近,她都去了香港。」
光代把香煙放在煙灰缸上,開始娓娓道來。
搭營團地鐵來到秋葉原后,改搭中央線到了武藏境,差不多一個半小時,就來到了西武多摩川線的多摩車站。牧丘醫院的吉岡光代告訴秋生,若林康子的墳墓就在多摩陵園中。
「當自己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都被看透,聽到『你可以繼續這樣活下去』這種話時的感覺,你能夠理解嗎?」
光代沉默片刻。
心理醫生是一個名叫吉岡光代的中年女人。或許是抽太多煙了,她的聲音有點沙啞。秋生才剛說:「我想請教有關若林康子……」光代就輕輕地「啊」了一聲,喃喃地說:「聽說她過世了。真可憐。」秋生謊稱自己是麗子的未婚夫,麗子突然失蹤了。她「啊喲」大叫一聲。她似乎認識麗子。秋生頓時想到,她可能真的看過麗子的未婚夫真田,但隨即覺得不可能。麗子不可能把自己的「提款機」真田帶到母親所住的精神病院。
秋生說,他是來找臨床心理醫生吉岡光代。護士愣了一下,說了聲「請稍候」,隨即消失在休息室內。也許是除了病人和病人家屬以外,很少有人造訪這裏吧。護士回來后,指了指候診室包著塑料膜的沙發說:「吉岡小姐馬上就過來了,你在那裡稍坐一下。」
「來我們醫院時,已經完成了外傷治療,如果不阻止她,她會把自己的臉弄得不成人形,所以,只能把她關在保護室,讓她服用大量的精神安定劑。一個月後,她女兒突然來醫院……」
恩田說著,嘆了一口氣。
那是指麗子嗎?她也孤獨地站在瘋狂的邊緣嗎?
秋生嘆了一口氣,光代說:「真可憐。」她似乎很同情秋生。
差不多有50米寬的寬敞走廊筆直地延伸,右側是裝了鐵窗的窗戶。
「這種疾病經常會有自殘行為,尤其是女病患,經常會有毀容行為。不過,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嚴重的,該怎麼說,讓人不敢看第二眼……」
「你們無能為力?」
「精神病院大致分為三大類。
恩田一開口就問道。秋生簡單扼要地說明了目前掌握的情況。
「知不知道醫院的名字?」
秋生在電話中告訴她說,自己在美國住了十年。這麼一來,即使不太了解相關情況,也不會啟人疑竇。他編了一個故事說,和麗子在旅途中相識,靠電話和書信交往,三個月前訂了婚。當他回來日本做結婚的準備時,麗子突然失蹤了。雖然是一派胡言亂語,光代卻信以為真。想必她的心地很善良,但秋生認為並非僅此而已。光代應該認識麗子。而且,她認為麗子很可能做出這種荒唐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告訴她,『你女兒不是很棒嗎?』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突然流下大滴的淚水。看到那一幕,我竟然覺得『啊,她信任我』。至今回想起來,都會覺得很不可思議。
「你有沒有告訴麗子這件事?」
即使打電話給黑木,也不可能問他:「你有沒有找到麗子小姐?」自己必須掌握王牌后,才能和他交涉。
光代把還剩下超過半根的香九-九-藏-書煙熄滅后,點上了見面后的第三根煙。門外不時傳來護士們快步走過的動靜,除此以外,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秋天長長的太陽從窗戶灑了進來,放著鋼管桌和鋼管椅的簡單房間看起來更凄涼。
光代表情嚴肅地說完后,用鑰匙串打開了門。那裡也有和之前相同結構的病房,但有幾個女人站在走廊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外面。
經過兩旁都是提供掃墓者休息的休息站和石材店的小路,五分鐘左右,就來到陵園入口的辦公室。
秋生聽了這番話,終於了解赤田醫院的應對態度。他們一定會覺得,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你接到通知了嗎?」
非假日的傍晚,多摩車站空空蕩蕩。有幾個附近美國學校和東京外語大學的學生站在月台上。車站前只有便利超市、居酒屋和洗衣店幾家店鋪而已。平交道的鐘聲「鐺鐺」地響起,警告電車即將進站。
「康子小姐其實不算是自殺未遂,而是自己毀容,被送進了醫院。」
「另一種是以收容精神分裂症病人為主的醫院。癥狀比較輕的輕度患者住在有開放病房的醫院,癥狀已經固定的病人則要住進我們這種封閉病房的醫院。如果是初期的精神分裂症,出院概率會比較高。當然,也有人進進出出好幾次。
「那個叫若林康子的女人已經死了。」恩田說。
「她住在什麼病房?」
有幾個人看到光代和秋生,笑眯眯地走了過來。光代問:「你好嗎?」一個身穿三件式西裝,看起來像是推銷員的男人向他們打招呼,秋生以為他是醫務人員,後來才知道他其實也是病人。這個醫院的服裝自由,在一大群睡衣的身影中,也有穿軍服和禮服的病人。左側病房內,被子很整齊地堆在牆邊,病人們有的正襟危坐,有的躺著,用各自喜歡的方式打發時間。彼此之間完全沒有交談,也沒有任何聲音。有幾個人戴著耳機,正在聽隨身聽。有的病人隨著音樂搖晃著身體,仔細一看,才發現耳機的插頭根本沒插好。每間病房內至少住了超過十名病人,但這個奇妙的空間簡直就像深海海底,籠罩在一片靜默中。
「死了?」
「前面是女子單人病房,可不可以請你在這裏看一下就好?像你這種年輕帥哥一出現,大家就會激動,到時候就慘了。」
光代把鑰匙插|進寫著「男子封閉病房」的鐵門,門一打開,裏面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空間。
若林康子的墓位於陵園東方的外側。走近一看,發現許多墓碑都別具匠心,「若林家之墓」用的卻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谷石。繞到背面一看,上面刻著「昭和五十六年九月,若林義郎;平成十二年十一月,若林康子」。如果說,義郎是麗子的父親,就代表在麗子11歲的時候,他就死了。
麗子持續支付已經沒有人住的貧民公寓房祖超過十年。事件發生后,她又拿走了可以成為證據的電話。如果一開始就計劃得這麼周詳,顯然不可能輕易被人逮到。
「麗子小姐來探過病嗎?」
「對。」秋生回答。
水泥圍牆的角落有一個狹小的入口。由於位於圍牆和建築物背面之間,所以訪客無法看到醫院內部的情況。櫃檯鴉雀無聲,雖然是非假日的下午,這裏卻空無一人。秋生第一次到精神病院,但除了這份奇妙的安靜以外,感覺和一般醫院沒什麼兩樣,反而嚇了一跳。
不同於昨天,今天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往窗外一看,一片蔚藍的天空中,只有幾條飛機雲。相較之下,狹小的房間內充滿了香煙的煙味,令人感到窒息。
當時,光代負責看護康子,所以,也由她出面接待麗子。
「昨天的情況怎麼樣?」
「總之,她那麼漂亮,無論醫生、職員還是病人,都被她迷倒了,所以,說這種話的人多少也是有一點嫉妒啦。不過,她毫不在意這些事。」
「大家不喜歡的是那些酒精中毒和安非他命中毒的病人,這些人通常身上有文身。會對病人和護士動粗的,通常都是這種人。另外,還有性格異常的人。這不是疾病,無論怎麼治療,都無法治好他們。我們醫院通常也不會收容這種人。
光代把九*九*藏*書秋生帶到二樓的會客室,問了一聲:「我可以抽煙嗎?」隨即從白衣口袋裡拿出皺巴巴的七星煙,點了一支。
秋生離開醫院,在竹冢車站等電車。光代肯定在一開始就識破了自己的謊言。光代帶他去參觀的精神病房,是一個純潔和沉默所支配的世界。在那樣的環境下,秋生的謊言太醜陋了。
光代把變短的香煙擰熄后說:「不好意思,讓你聽我啰嗦這麼久。」秋生連忙說「沒這回事」,彬彬有禮地向她道謝后,詢問是否可以參觀一下康子之前住的病房。光代想了一下說:「基本上,外人不可以進入病房。」但她還是從白衣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站了起來。「你第一次來精神病院嗎?」光代問。
要不要打電話確認?如果黑木已經找到麗子,就根本不再需要秋生,之前談妥的5億日元報酬的事也飛了,只能夾著尾巴回香港。
秋生說,自己正在找麗子的下落,所以想了解她的過去。光代一開始有點猶豫,但她真的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最後答應可以在午休時間見面一個小時。
「差不多兩個星期前。目前還沒有查到回國紀錄。」
「人心真的很不可思議。」
秋生馬上感謝她撥冗見面。吉岡即使看到秋生,也沒有任何反應。由此推測,她的確沒有見過真田。
「對,麗子小姐寫了一封信給我。」
和間部分手后,差不多已經十點多了。秋生想起昨天的留言,在飯店內打電話到恩田的事務所。那個叫真紀的懶散工讀生接了電話,一聽到秋生報上姓名,立刻輕鬆地打招呼說:「啊,你好——」
秋生這才想起,他以前曾經在雜誌的彩頁上看過那個女人。
「但她的雙眼很快又像平時一樣,蒙上一層薄膜。不到一分鐘之後,意識再度陷入昏沉。」
「轉院的理由呢?是麗子小姐提出的嗎?」
聽光代說,有專門的醫院會收容這些病人。業界都用暗語稱之為「人體倉庫」。他們將已經沒有治愈可能性,一般醫院都無能為力的病人進行隔離、保管和處理。一般社會大眾不了解這種醫院的內情,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就是所謂的必要之惡。赤田醫院就是一家「人體倉庫」,康子最後就是轉院到那裡。在這種醫院內,如果病人不吃飯,他們就置之不理。由於服用了藥性很強的精神作用性物質,病人既不感到肚子餓,也不會感到痛苦,只會慢慢衰弱死去。
秋生自己也感到納悶,即使那幾個病人緊貼著他,近到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呼吸,他也不會覺得不高興。秋生不喜歡和別人接觸,長時間搭擁擠的電車時,甚至會想要嘔吐。
幾個在走廊上散步的病人緊跟在秋生身後。
「沒有,因為我覺得太殘酷了……」
穿著各式各樣睡衣的病人慢慢走在走廊上。仔細一看,他們的走路方式都有規律,很小心地注意不碰觸到對方。鐵窗內,有病人不知厭倦地看著窗外。這時,前方五米處,有一名病人開始轉圈圈。這裏的每個人都不會幹涉別人的世界。
秋生記下了兩家醫院的聯絡電話。
「請你拯救麗子。」光代說。
這時,光代似乎難以啟齒的含糊起來。
可能光代實在太難過了,忍不住又點了一支煙。從開始聊天到現在,這已經是第五根了。
「好難得。通常他們看到陌生人,都會自動避開。看來,他們很喜歡你。」光代笑著說。
「我向她說明了病情,並告訴她,這種疾病很難治好,但最近研發出很有效的藥物。該怎麼說,她好像沒有太大的興趣,或者說是有點像靈魂出竅,總之,就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對她說,既然康子有親人,就不能再接受生活救濟。她說她知道了,之後,也確實支付了醫藥費。最後,好像換成了社會保險。」
「不知道。」秋生回答說。光代用同情的目光看著秋生。
「以前,從來沒有聽她談起家人的事。也許我不應該說要趁這次結婚前,拜訪她父母。」
秋生沒有說什麼,默默等待光代繼續說下去。
光代突然問:「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談怪論?」秋生搖搖頭,回答說,沒這回事。
走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上,聽到read.99csw•com了「啊——啊——」好像海豹叫的聲音,下面應該就是保護室。沿途幾乎沒有看到看護或是護士的身影。
「康子小姐的自殘衝動很強烈,必須使用相當大量的精神作用性物質,才能讓她平靜下來。但這麼一來,她的意識就陷入混沌,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無論對她說什麼,都沒有反應。大部分時候都這樣。」
「不久之後,麗子小姐就不再來探視。康子小姐的病情也差不多從那個時候開始惡化,我們醫院已經無能為力,所以,就打電話聯絡她,說她母親需要轉院,她只說了一句『交給你們處理吧』……」
據恩田的調查,麗子兩個星期前飛到香港。黑木是在三天前才來找秋生。對照剛才和間部的談話,麗子把50億日元匯入自己的賬戶后,立刻飛到香港。黑木他們發瘋似的尋找麗子的下落,應該立刻掌握了她出國的情報。即使他們無法進入出入境管理局的資料庫,任何人出國時,必須出示護照,一定要用真名購買機票,只要打電話到每家旅行社詢問,很快就可以查出來。
光代解釋說。
秋生從記事本中拿出黑木的名片。如果黑木去香港是為了找麗子,現在,說不定已經找到麗子,一切都已經搞定了。果真如此的話,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工夫。
「精神分裂症並沒有確切有效的治療方法,只是大腦神經處於異常興奮的狀態,需要用藥物加以抑制。如果正常人服用這麼大量藥物,一下子就會昏倒。即使如此,仍然無法抑制他們的興奮,抑制他們的行為。相反,當藥效發揮作用時,意識處於朦朧狀態,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裡,做什麼事。即使服用了連大象都會昏倒的強烈藥物,病人也會突然意識清醒。」
秋生無言以對。
候診室整理得很乾凈,雜誌架上放著漫畫雜誌和女性周刊雜誌。櫃檯旁就是休息室,幾個穿著白衣的護士忙進忙出。其中一人看到了秋生,便對他說:「不好意思,下午的門診從兩點開始。」
「無法收容?這是什麼意思?」
「一種是大醫院的神經科和街上掛著診所招牌的私人醫院。這是那些因為壓力而失眠,或是有輕度憂鬱癥狀的人會去的地方。這種類型的問題,如今已經可以用藥物減輕,大部分病人都可以回歸社會。
秋生先打電話到若林康子因病去世的赤田醫院,假裝是她女兒麗子的未婚夫,詢問相關情況。接電話的職員毫不掩飾不耐煩的語氣,當秋生想要了解康子的病名和死因時,對方一味堅持「主治醫師不在,所以不知道」,「不知道主治醫師的名字」,「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來」,「無法主動打電話和你聯絡」,「無法響應不是家屬的人的問題」,「醫院不接受一般訪客」。很顯然,對方擔心會惹上醫療訴訟。秋生已經無計可施,只能打電話到康子去赤田醫院前所住的牧丘醫院。這家醫院的態度十分親切,調閱當時的病歷后,說主治醫生已經調到其他醫院了,但有一位臨床心理醫生和康子很熟,並幫秋生轉接了電話。
「康子小姐好像因為體弱多病,長期住院。她女兒說,好像這十年來,母女都沒有見面。但這裏的病人通常親屬關係都有問題,這種情況並不早見。康子小姐的女兒願意來醫院看她,就已經很幸福了。大部分人即使接到我們的電話,也會說什麼『不認識這種人』,或是『我會付錢,一輩子都不要讓他出院』之類的。」
「若林小姐就住在第一間病房。」
11月的墓園有點冷清。烏鴉在被夕陽染紅的天空中盤旋,可能是來偷供品的。只要稍微偏離車道,就完全沒有半個人影,涼風呼呼地拂過秋生的臉頰。
「最後一種,就是這兩種醫院都無法收容的病患所住的醫院。」
「我會繼續調查。」恩田說完,掛上了電話。在一天之內已經調查了這麼多的情況,證明他的確很能幹。
光代吐出一口煙,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麼少的醫務人員的確無法照顧棘手的病人。而且,根本無法和病人之間溝通,難怪光代會因為壓力導致嚴重的香煙中毒。只不過二十分鐘而已,她的手指已經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