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親愛的先生……」埃爾克斯憂傷地看著我。
「我是好不容易才到這兒來的,我想我要暈了。」
「怎麼了?」
「她叫什麼?」
「不,」她輕吸了口氣,「不,謝謝。」她抬手去夠圍巾,好像要去摸圍巾下的脖子。「我受傷了,在後面。我想您最好看看。」
我說:「謝謝,夫人。」我回到街上,上了車。我很煩那些從去年聖誕節起就放棄活著的人,而且自己還沒意識到。對這種人,我就只剩下禮貌了,還沒剩多少。
「到貨時,我正忙於工作,沒時間好好檢查,就收下並付了錢。我對那些畫從來就不是很滿意。起初,我還時常興高采烈地去看看,看了許多次,但總是厭惡地離開,那些畫粗枝大葉,還有些生硬,令我難堪而憤怒。我一開始沒想到那些畫可能是假的,我還以為只是不太適應。但幾位專家的評論終於引起了我的懷疑。九月份,將近兩個月前,恩里科·桑蒂尼來到了美國,他了解曼坦那就像我了解內臟一樣。我請他看看我的曼坦那,他說是假畫,還說他知道是誰作的假,是巴黎的一位很有才華的騙子,有聲譽的畫商是不會故意做這種買賣的。
「九點約翰尼才走。我會去替他。」德金抓住帽檐,眯眼瞄準,又向我的椅背扔去,差了十萬八千里。他不滿地咕噥了一聲。「聽著,阿奇,徹底完蛋了。」
「到九點才輪到我。」
此詩一到,就炸了鍋。他們把惡作劇一說拋在腦後,到警察局和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大吵大鬧,要他們回來逮捕他——肯定不是自殺。得知這首小詩所引發的連鎖反應后,我傾向於邁克·艾爾斯的意見,「贖罪聯盟」應改名為「嚇破膽聯盟」或者「白羽毛聯盟」。只有兩人沒發作急性膝蓋顫抖——伯頓大夫和外科大夫利奧波德·埃爾克斯。希巴德像別人一樣害怕,或許比他們更害怕,但他還是反對報警。顯然他已準備好心驚膽戰地上床,也準備好成為犧牲品。埃爾克斯當然也已準備停當,我馬上會提到他。
她一臉迷惑。「德雷爾先生……哦……就是那個……」
「含有硝化甘油的酒沒喝完,酒瓶還在他的衣兜里。」
他露出一絲苦笑。「吞只駱駝,卻對蚊子推三阻四?」上帝呀,他的確憂傷。
他又是一絲苦笑。「您大概知道有兩三個朋友懷疑我撒謊護著保羅·蔡平?」
星期三一大早,我坐在廚房裡,《時代周刊》攤開在面前,我卻沒心思看,盤算著那天要做的事。第二杯咖啡快見底時,弗里茨從大門口回來,說弗雷德·德金要見我。我很討厭早晨喝完最後兩口有益身心的咖啡前,有人打攪我,於是我點點頭,繼續細品慢啜。我到辦公室時,弗雷德正坐在椅上,對著地上的帽子怒目而視,他想把他的帽子扔到我的椅背上,帽子卻在地板上著陸。他總是扔不準。我把帽子撿起來,遞給他:
我看了看他放在腿上交叉在一起的大手,衝著他的黑眼睛點了點頭,那目光又飄回到後腦深處。他接著說:
「行了,古德溫先生,」他看著我,面帶微笑,卻從未如此憂傷,「難道所有的偵探都一樣?您非常清楚我為什麼認為是自殺。警察這樣認為,當時的情形也指向自殺。」
兩個。
起初我想上樓徵得沃爾夫的許可,監視十一街,可才八點二十,我討厭看到他蓋著黑緞被,躺在床上喝巧克力的樣子,更何況他一定會大發雷霆,因此我直接打電話給大都市事務所。我只要了六美元的眼線,不過是盯一下。我認為蔡平沒理由耍這種把戲,非走後門。我坐著琢磨了一分鐘,到底是誰在為巴斯科姆工作,我想給他打個電話,也許他會告訴我,可沒人接。我的計劃已經被這些事耽擱九*九*藏*書了一會兒,於是我趕快抓起帽子和外套,去車庫開車。
「你們到那兒后,他有沒有換衣服,或又穿件衣服什麼的?」
他點點頭。「桑蒂尼先生走了段時間了。」
「知道。您是這樣嗎?」
「此前,當天下午他有沒有到過畫廊?」
「請她進來,弗里茨。」
沃爾夫說這一首比上一首好,簡短些,有兩行寫得不錯。我相信。
「還夠花一兩天。我已經學會了節制。」
「還有錢花嗎?」
我和埃爾克斯約在星期三上午九點半,但我走得很早,想先去五十六街德雷爾的畫廊,也就是出事地點看看。我九點以前到了那兒,畫廊已變成書店。一位耳前長著肉贅的中年婦女友善地對我說,我當然可以四處看看,但沒什麼好看的了,一切都變了。右邊的小房間,某星期三晚曾有人在那兒開會,次日就在那裡發現了屍體,如今它仍是辦公室,備有桌子、打字機,還添置了許多書架,顯然都是新的。我把那女人叫進來,指著后牆的門問她:
我再次向他道謝,出門走到街上,上車,啟動。我邊開車邊想,利奧波德·埃爾克斯大夫就是那種把生活攪得很鬱悶的人。對付那種徹頭徹尾的騙子,我從未感到很棘手,就是這種可能說實話的人能整得人不折不扣地頭疼。哈里森事件的進展,再加上這個,我開始模模糊糊預見到沃爾夫炮製的備忘錄將成為廢紙一張,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吧,除非我們能徹底搞清埃爾克斯在說什麼。
舔舐它,將舊罪擦凈。
「那就只有您了。問您那些刁鑽的問題沒意義。您為什麼不直接跟我說說?」
你們理應殺了我。
「不是。我只說事實,既不護著他,也不害他。事情是這樣的,古德溫先生。您當然知道尤金·德雷爾是我的老朋友、大學同學了。大蕭條前,他的畫廊辦得很好。有時我從他那兒買些東西。我繼承了大筆遺產,所以對成功從來沒什麼迫切追求。我認為每個人的內心和外表都有問題,成為外科大夫,不過是這一信念的副產品。碰巧我有雙穩健而靈巧的手。」
然後數:兩個。
「當然了。我不斷回頭看他們是否還跟著。我在想——我是開車時想到的——我們幹嗎不交個朋友?你再派個人,他和巴斯科姆的人,還有那偵探就能盯著十一街,我們在佩里大街的這些人也能安靜會兒。我想他們是十二小時監視,或許也有人替他們,不知道。這主意怎麼樣?」
「那就猜猜吧。」
弗里茨走進辦公室,關上門。他說有位女士要見沃爾夫,沒有名片。
「我們約好星期三下午五點,我和桑蒂尼先生還有保羅·蔡平一起來找他。把保羅拉上,是因為他在巴黎時檢查過這些畫。我還以為尤金是想要保羅支持他,但後來看,或許我錯了。我們到了。尤金的溫文爾雅——」
沃爾夫說:「但願不會。來點白蘭地?」
弗里茨送來他的啤酒,他倒了一杯。我把我和埃爾克斯的話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訴他,連硝化甘油有熏香味兒都說了。我想如果我能把埃爾克斯的話都告訴他,也許他能有什麼主意。接著我對他講了關於那羅馬人的想法。如我所料,他頓時煩躁起來。眨眨眼,又喝了幾口啤酒。他說:
「好的,」我撿起他的帽子,放在桌上,「你們那兒還真麻煩,的確不妙。看來只能在十一街再安插三個人,沒別的法子。這下可好,六個眼線跟蹤一個瘸子——」
「那些畫讓我難受了五年,我想也就是出於這個原因,我才那樣對待德雷爾。通常,我不那麼確信,也就沒那麼無情,但在這件事上read.99csw.com,我沒有絲毫猶豫。我對尤金說我要退貨,馬上拿回錢。他說他沒錢。我知道他沒有,這一年,我借給他許多錢來接濟他。可我堅持對他說要麼馬上籌到錢,要麼後果自負。我覺得到最後我還會像往常一樣軟下來,怎樣都行,但不幸的是有時我會耍耍怪脾氣,越是容易動搖,越要顯示出最大的決心。更不幸的是,桑蒂尼就要回義大利去了。尤金要求會會他,這當然是虛張聲勢。
「你就快走吧——哦,好吧。扔一次,就扔一次。二十五分對一角。」
昨天我四處奔波,已打聽到一些德雷爾的事。尤金·德雷爾,藝術品經紀人,在五十六街附近的麥迪遜大道開了一間畫廊。三名警察於九月二十日星期二早上,發現他死在了畫廊辦公室里。其中一位副隊長,在接到命令后破門而入。那時,他已經死亡約十二小時,硝化甘油中毒。經過調查,警察宣布為自殺,這也與問詢相符。但下星期一,第二份警告到了,每人一份。沃爾夫的辦公室里有幾份,是這樣寫的:
「我擔心尤金要崩潰了。顯然,他的驚訝絲毫不亞於他所受到的傷害。我當然難堪極了,只能沉默不語。我現在也不知道尤金是因為窮瘋了才騙我,還是他自己也上當受騙了。我隨桑蒂尼先生站起身告辭走了。保羅·蔡平是和我們一起走的。次日中午我才聽說尤金喝硝化甘油自殺了——顯然也就是在我們走後幾分鐘頂多一小時。警察到我辦公室來問我,我才知道了這事。」
「等等,」弗雷德沖我擺擺手,「還沒完呢。還有個麻煩,街角的交警想把我們抓到局裡去,因為堵塞交通。我們人太多了,都因為那瘸子。有個市局的傢伙,我猜是『謀殺組』的,不認識。還有個小個子,棕帽,粉領帶,肯定是巴斯科姆的人,我也不認識。想想看,比如昨天下午,有輛計程車停在了二〇三樓前,一分鐘后鍾,蔡平一瘸一拐地從樓里出來,進了計程車。你該看看那通亂。就跟星期日一點鐘,第五大道聖帕特里克大教堂門口似的,只不過佩里大街要窄些。又來了輛計程車,我猛地一躥,搶在了市局偵探的前面。跑了半個街區,才又找到輛車。巴斯科姆的人也上了車,似乎他是在等那輛車。我真想對蔡平大喊一聲,等等,等我們排好隊。但不可能啊。還好,他的司機開得挺慢,我們誰都沒跟丟。他去了哈佛俱樂部,待了一兩個小時,然後在麥迪遜大道二四八號下車,隨後回家,我們就一直跟著。向上帝保證,阿奇,三個人,不過我排第一。」
弗里茨搖搖頭,通常他不會犯這種錯誤。他似乎很猶豫。
藏在藥片中,輕易便消融。
「那個在這間屋裡自殺的人,是的,夫人。我想您大概不了解。」
「星期五?」
沃爾夫半眯著眼,看著她。「這麼說您是朵拉·里特?」
「您星期六有時間嗎?」
「不,我們是一起到的。我開車去哈佛俱樂部接他。」
「您明天中午一點能與尼祿·沃爾夫先生共進午餐嗎?」
「嗯,的確……」她似乎很吃驚,「我沒意識到就是在這間小屋裡……當然我聽說了……」
「是我錯了,」我笑了笑,「我說過不問刁鑽問題,對吧?如果您還願意承認偵探也還有點兒腦子,您就知道我的腦子是什麼樣了。保羅·蔡平是否有機會把硝化甘油片放在德雷爾的威士忌里?那位愚蠢偵探,以及所有那些聰明警察似乎都認為您不這樣想。」
三個、四個、五個、六個、七個……https://read•99csw•com
「我知道。」
我點點頭,坐著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挺直身子突然向他發起進攻。「您怎麼知道是自殺?」
「嗯嗯,特殊情況。」
「我想也是。我是說尤金的溫文爾雅掩飾不住他的緊張,這真令人難過。他給我們調威士忌,哆哆嗦嗦的,沒給他自己調。我很難堪,所以說話也很唐突。我讓桑蒂尼先生髮表聲明,他照做了。聲明是他早就寫好的。尤金不同意他的觀點,他們吵起來。尤金有些激動,但桑蒂尼先生很冷靜。最後,尤金徵求保羅的意見,顯然是希望得到支持。保羅笑著環視我們,簡短而平靜地說,他檢查完那些畫三個月後,即運到紐約后一個月,就確定那些畫是瓦修特於一九二四年畫的,他是本世紀最偉大的假畫畫家。就是桑蒂尼先生說的那個人。保羅還說他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為他實在是太愛尤金和我了,我們倆他都不能傷害。
「不錯,對此我們沒有分歧。但僅僅是出於對朋友們的尊重,有什麼理由不再回答一次呢?沒有吧?與警察和德爾·巴斯科姆談,卻在尼祿·沃爾夫和我這兒划道界線……嗯,這就像……」
「餿主意,」我起身遞給他帽子,「一點兒也不好,弗雷德。不予考慮。沃爾夫不會用二手的跟蹤材料。我會從『大都市』再找三個人,監視十一街。真丟臉,我跟你說過,沃爾夫希望嚴密監視蔡平。滴水不漏。回去幹活兒,別讓他溜了。你所說的交通堵塞,聽起來可夠慘的,儘力而為吧。我會和巴斯科姆聯繫,也許他能把他的人撤了。沒想到他還有錢花。快去吧。我還有事兒,你不明白的。」
「是的,就是這意思。不過您要是見過尼祿·沃爾夫,是不會稱他為蚊子的。是這樣,埃爾克斯大夫,我知道您是不會幫忙抓保羅·蔡平的把柄的,但在德雷爾這件事上,您是我唯一的第一手信息來源,我只能找您。我知道另外那位,那位藝術品專家,已經回義大利了。」
「我八點半就溜出去了,剛剛回來。紹爾剛才打來電話。錢又白花了。如果你想發脾氣,這兒有根硬骨頭讓你啃。」
「根本不是那樣。我們並不激動,也許除了尤金。只有他離開過自己的椅子。」
「好的,」我對他笑了笑,「我不是來拌嘴的,埃爾克斯大夫,我只想問問九月十九日那天發生的事,就是尤金·德雷爾死的那天,只問事實。」
一個,兩個,間隔八十個漫漫晝夜。
我花了五分鐘才從文件里找出那羅馬探子的地址。沃爾夫準時下樓,十一點整。他說上午好,聞聞空氣的味道,坐在他的桌邊。我很著急,但我知道我必須等他看完郵件,整理好花瓶里的蘭花,試試鋼筆還能不能寫,要瓶啤酒。一切就緒后,他才對我咕噥了一句:
「該有所行動了,想到了嗎?」
沃爾夫瞟了我一眼,我走過去。她從前面解開圍巾,我幫她摘下,自己也倒吸了口氣。倒不是說我在別的場合沒見過血,只是一般見不到流那麼多血。而且實在是出乎意料。圍巾後面、內側全被浸透了,領子也浸透了,可真夠瞧的。血還在湧出,源源不斷地從她脖子後面的傷口湧出。我看不清那些傷口有多深。她一動,血就噴出來。我把圍巾丟在地板上,對她說:
「六年前,我從尤金·德雷爾那兒試訂了三幅曼坦那的畫——兩幅小的,一幅大的。十六萬美元。那三幅畫當時在法國。保羅·蔡平恰巧在歐洲,我就給他寫信,https://read•99csw.com讓他看看。看完他的介紹,我訂了那些畫。要知道,十年來保羅·蔡平一直想當畫家。從他的作品看,他很敏感,但線條飄忽不定,形狀也沒感覺。雖然畫得不好,但挺有意思。聽說他搞文學去了——我不讀小說的。
「對不起,我很忙。」
「你可以昨晚給他打電話。」
「沒特殊到那地步。對總管說吧。那瘸子往你眼裡揚了沙子?為什麼不跟蹤他?」
他搖了搖他的愛爾蘭人腦袋。「沒時間。我可沒閑著,我是在等你剔牙。我能見沃爾夫嗎?」
找到時機,安全送入他的喉嚨,
你們理應殺了我。
「好,聽起來不錯。」
上無現成的懸崖,下無守候的岩石。
她對沃爾夫說:「是我丈夫。他想殺了我。」
「好吧。您不可能知道。反正畫廊的女孩兒說他沒有。」
看到她,我也猶豫了。沒見過比她再難看的了。她走進來,就那麼站著,直勾勾地盯著沃爾夫,像在琢磨怎麼痛揍他一頓。其實,她的樣子並不難看,我是說,她並不可怕。第二天,沃爾夫很到位地描述了她一番:比起單純的難看,還有些微妙之處;看到她會令你絕望,以為再也看不到漂亮女人了。她有一雙灰色的小眼睛,一旦盯住某個地方,就好像再也動不了。她身著一件深灰色羊毛外套,脖子圍著一條巨大的毛圍巾。我拉給她一把椅子,她坐下,聲音洪亮地說:
她搖搖頭,血又噴出來,我讓她別動。她說;「我是朵拉·蔡平。我已結婚三年了。」
門鈴響了,弗里茨走過門廊去開門,打斷了我的進程。我沒再接著說,只想知道來者是誰。
我力圖說服他,因為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做。好像沒什麼效果,反正我就是堅持己見,我的主要論點是不過一百美元嘛,我還得告訴他我從大都市事務所又雇了三人監視十一街。我開始犯倔。
他點點頭,在椅子里挪了挪,調整好角度,扔出。就差一點兒,帽子在椅背邊上掛了十分之一秒,然後落地。德金從兜里掏出一角錢交給我,走了。
「您可能問到的任何問題,我都已回答過了。對警察說了好幾次,還有那位蠢得要命的偵探……」
將靈魂磨出,沒有現成的海浪,
我靠在椅背上,再次看著他。為了搞清他是否在說謊,我寧願放棄我的車,外加兩副備胎。他和保羅·蔡平一樣都不是我能搞明白的人。看得出來我是套不住他的。我說:
埃爾克斯先生點點頭。「我是故意留給他們這種印象的。您當然知道桑蒂尼先生同意我的看法。我們非常肯定保羅沒有這種機會。他和我一起去的畫廊,我們同時進的辦公室。保羅坐在我的左邊,靠近門,距離尤金至少有六英尺遠。他只碰過他自己的杯子。是尤金調的酒,拿給大家。我們只喝了一杯。離開時,保羅走在我前面,桑蒂尼先生在最前面。」
它們找到了致命油膏,氣味甜香,狡猾地
耐心等待,我不著急,堅定不移。
兩個。
「唉,你派我們三人二十四小時跟蹤他。沃爾夫如此下血本,說明這事很重要。他是真想知道這怪人的行蹤。你還跟我們說只要需要,盡可以打車,等等。唉,徹底完蛋了。蔡平住在佩里大街二〇三號,六層高的樓,帶電梯。他住五層。這樓有個很大的後院,院里種了幾棵樹,幾叢灌木,春天開滿了鬱金香。開電梯的男孩兒告訴我有三千株鬱金香。問題是院里另有一幢樓,對著十一街,樓主是同一個人,這又怎樣?只要願意,誰都可以不走九九藏書前門,而從佩里大街這幢樓的後面出去。高興了,當然還可以這樣回來。所以我把車停在佩里大街對面的煙店,盯著二〇三樓,感覺就像守在揚基體育館的隧道出口一端,尋找戴黑帽的女人。我倒不是非要反對這樣做,只是良心上過不去。我就是想見沃爾夫,問問他,他在雇我做什麼。」
「順便問一句,您看過保羅·蔡平——管他呢,反正是某人——寫的第二份警告。硝化甘油是油乎乎的,還有熏香味嗎?」
「我是外科大夫,不是藥理學家。」
「賭一塊錢,十次全不中。」
我本想再去五十六街的畫廊看看,聽完埃爾克斯的一番話,我決定不去了,反正那裡已面目全非。我繼續開車,徑直回家了。當時我想到的能賭一把的最佳人選就是桑蒂尼先生。警察只問過他一次,因為他星期四晚就要回義大利,那時當然還沒收到第二份警告,警察也沒什麼懷疑。沃爾夫和歐洲的幾個城市有聯繫,有一個住在羅馬的聰明人,在惠特莫爾債券上賺了不少錢。我們可以給他發電報,讓他去找桑蒂尼,也許能打開缺口。跨洋電報要花大概九十九美元呢,我得勸勸沃爾夫這筆錢值得。
我命蛇與狐狸合作,
他搖搖頭。「不行,哪天都不行。您把我看錯了,古德溫先生,我不是一個能解開的結,或能砸開的胡桃。不要以為我和大多數人一樣好騙人。我這人很簡單,表裡如一。也不要妄想把尤金·德雷爾的死推到保羅·蔡平身上。不現實。我知道不是他殺的,我在場。」
利奧波德·埃爾克斯可沒放棄活著,我一進他的私人房間,就看出來了,但他很憂傷。他中等身材,大頭、大手,具有穿透力的黑眼睛總是從你身上遊離開,不是向旁邊看,也不是向上或向下,而是退到後腦深處。他請我落座,用友善而柔和的嗓音說:
「沒有。他穿著常禮服,一直沒脫。」
他搖搖頭,笑了,還是很憂傷。我站起身,拿起帽子,向他道謝。往門口走之前,我說;
「對,記錄上是這樣寫的。但當時那麼亂,大家的情緒如此激動,總會有些走動、起身、坐下、走過來、走過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動。頭別動。」我看著沃爾夫說,「有人想把她的頭砍掉。我不知道砍得有多深。」
他笑了。「硝化甘油當然是油乎乎的,據說有股熏香的味道。我沒試過。」
「不行,我昨晚都樂暈了。一個月呀,總算有活兒幹了。」
「不行,這你還不知道。十一點前,尼祿·沃爾夫先生是園藝師。」
「請問,那裡是不是尤金·德雷爾存放調酒配料的壁櫥?」
我打斷了他:「等等,大夫,保羅·蔡平比您先到畫廊嗎?」
「為某個事實,或什麼東西,你可以發電報到四千英里遠的地方,但這麼一件捉摸不定的事,電報可不成。作為最後一招,你或者紹爾·潘策爾可以打電話給佛羅倫薩的桑蒂尼先生,或許最終還值得得一試。」
我到家時是差一刻十一點。辦公室的電話響個不停,我戴著帽子,穿著外套就進去了。我知道沃爾夫最終會在樓上接電話,但還是我來吧。是紹爾·潘策爾。我問他有什麼事,他說他要彙報。我問他彙報什麼,他說沒什麼,就是彙報。反正我那時看什麼都不順眼,不如挖苦他。我說如果他找不到希巴德,不論是死的還是活的,或許他可以去找個笨蛋來幫忙。我說我剛在這案子的別的方面碰了釘子,如果他比我好不到哪兒去,最好自己到辦公室來賭一把。我掛了電話,就這一下,連修女都會被激怒。
「您要明白,古德溫先生,我見您只是出於對朋友們的尊重,既然他們有此要求。我已經跟法雷爾先生說了,我不支持您的老闆這樣做,也不會提供任何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