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把刀拿到盥洗室,打開水龍頭,用紗布把血蹭掉,擦凈。門雖然開著,但我什麼也聽不到。我回到辦公室。
我收起笑容。「我路過時,你為什麼對我擠眼睛?」
他還是那麼生硬。「她叫我時我就給她開車,她丈夫也一樣。我是計程車司機。保羅·蔡平先生,他們倆總是盡量照顧我的生意,老交情了嘛。有一兩次,他們倆讓我在他們家喝酒,我都喝醉了。保羅喜歡看我喝醉,他給我供酒,」他大笑,生硬感頓失,「要知道,你從各個方面想想這事,再沒有比這更好笑的了。我得保持清醒,這樣才不會有所遺漏。我沖你擠眼睛是因為你現在也卷進來了,你會像其它人一樣可笑。」
我和大夫進了房門。弗里茨在門廊,他說沃爾夫去廚房了,等大夫忙完他再回去。我告訴弗里茨千萬別讓他吃東西,然後領福爾莫進了辦公室。朵拉·蔡平仍坐在椅子里。介紹完畢,福爾莫大夫把包放在桌上,查看她的傷口。他左右摸了摸,說恐怕得縫針,還說如果把傷口洗凈,他能看得更清楚。我帶他去盥洗室,指給他繃帶、碘酒等,然後說:
「他手裡拿著這個,我不知道。他一定是在廚房就準備好了要砍我。」
我從弗里茨手裡接過圍巾,在大門口追上她,幫她圍上。皮特尼·斯科特下車過來幫她,我便回去了。
「真的。您需要她的名字和地址做記錄吧。」
我到辦公室時,沃爾夫又坐在了他的椅子里,在她對面。他正對她說:
「這我不擔心,我總是挺可笑的。蔡平先生和你一起喝嗎?」
「不知道。」
他搖搖頭。「我可是個怪人。沒跟你說我頭疼嗎?讓我們看看能不能給你找個涼快地兒待著。你是尼祿·沃爾夫嗎?」
沃爾夫正在看一封赫恩公司的來信,是和早上的郵件一起到的。看完,他把信壓在鎮紙下而——一塊堅硬的,曾把人的腦殼敲裂的木頭。他說:
「我叫弗里茨來幫您。我有事要去大門口,需要的話就去那兒找我。」
她說:「他又犯病了,很冷血的那種。」
「這種襲擊可真新鮮,沃爾夫先生。極具創造性,從後面這樣砍她。他砍傷了她脖后的一條頸外靜脈,我只好剃掉她一些頭髮。」
福爾莫走了。沃爾夫站起身,拉了拉馬甲,還是沒遮住緊緊裹住他的突出中段、露出一道邊的淡黃色襯衣。我尾隨他出了廚房,順路告訴弗里茨盡量把皮圍巾洗乾淨。
我伸出手,手指放在她的手腕上。我在數脈搏時,她說:
我覺得我這一通亂扎,好像真扎到了些東西。他的表情變了,挺吃驚的樣子,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他說:「嗯,他挺值錢,這些錢不算多,而且read.99csw.com,安迪這傢伙不錯。誰出的獎金?」
沃爾夫搖搖頭。「這可不是幫一把的事,阿奇,這得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持之以恆地推下去。我可不幹。我只想提醒你,保羅·蔡平的小說我都讀過,其中有兩部寫到了朵拉·蔡平;他自己,當然是每部小說里都出現;和伯頓大人結婚的那女人,保羅·蔡平可望不可即的偶像,大概在五部小說里出現了四次;在最後這部小說里,我沒找到她。去讀那些小說吧,或許我還願意談談我都得出了什麼結論。即便如此,我當然也不會把我的眼睛所發現的事,一目了然地擺在你眼前。上帝創造我和你時,在某些方面就是不公平的,想去干涉他的安排是徒勞。」
「兩美元怎樣?就兩美元。」
我去了廚房。沃爾夫還在,坐在帶扶手的木椅里,他總是在那兒給弗里茨下命令,休息時則在那兒吃東西。
「我聽說了那張名單。」
我說:「皮特尼·斯科特在大門外。那個計程車司機。他送她過來的。他付了我五美分,算他那份錢,他說就值這麼多。關於安德魯·希巴德。他知道些情況。」
「謝謝,大夫。」
計程車還在那兒。司機不擠眼了,就那麼看著我。我說:「你好。」
「哦……某人。你可以把我的名字畫掉。上周我掙了十八美元二十美分。」
「好的,夫人。目前必須聽我的……請您……」
他說好的。我到門廊告訴弗里茨他的新任務,然後出門走到便道上。
「他並不是真的犯病,而是他那種眼神。我一直就怕他,每當我看到那種眼神,我就會感到恐怖。他以前從沒對我做過什麼。今天早晨,看到他那眼神,我說了些不該說的話……看這兒。」
「是啊,為這五分錢,莫名其妙地跟個酗酒的出租司機周旋,有什麼用?即便他去過哈佛。老實說,先生,有時你實在太過分了。」
他說這些,只是不想讓我用公事來煩他。我打斷他:「對,我知道。那女人是女巫,騎著豬尾巴到處轉,被你抓住了。不管那些,我該在這案子上補補課了。你可以幫我一把,用艱深的語彙說說你是怎麼知道朵拉·里特是自己修理自己的。」
沃爾夫雙手撐著扶手站起來,說:「請別動,蔡平夫人。」他繞到她身後,看了看她的脖子,彎下腰,湊近了些。我至少有一個月沒見他這麼活躍了。他盯著那些傷口說:「請微微低頭,就一點兒,再伸直。」她照他的話做,血又流出來,差點噴到他身上。
「我有了,謝謝。她寫的。」
回房前,我先繞到車后,記下車牌號。
「我不想報警,」那女人的眼睛盯得還真死,「您以為我九_九_藏_書想讓警察把我丈夫抓起來嗎?他的地位……他的名望……您以為我想讓他被抓嗎?這就是為什麼我來找您……我想告訴您。」
「我是位受過教育的女人,沃爾夫先生。雖然做過女傭,我並不以為恥,我是受過教育的。您這樣說話,是為了把我搞糊塗,但我很明白。」
對我的誘惑,他有足夠的自制力,他沉默不語,久久地盯著自己顫抖的夾著香煙的手指,連我最後都不得不看他的手指了。終於,他把手落在膝蓋上,看著我大笑起來,問道:「我不是說了嗎,你開始變得好笑了,」他的聲音又變得生硬了,「聽著,你,走吧。快點兒,馬上,走吧。回房去,不然你會感冒的。」
我從她手中拿過菜刀,放到桌上,下面墊著報紙。我對沃爾夫說:
我不知該怎麼做,或許他是在嚇唬她。我拿刀站在那兒,看看她,又看看他。「把證據洗掉?」
「那就一元整。」
「為什麼不擠眼睛?」
「不論是死是活。」
「現在,」沃爾夫對我說,「右手緊握刀把。到桌子這兒來,讓蔡平夫人能看清楚。轉過身,就這樣,舉起胳膊,用刀劃過你的脖子。千萬用刀背,別演得過火。你還記得蔡平夫人傷口的長度和位置嗎?比照著在你身上劃出來。對,對,非常好。這一刀稍微高點兒。再來一刀,低一點兒。討厭,小心點兒。就這樣。您看,蔡平夫人,他做得很利落,不是嗎?我並不想暗示說,您這樣選擇傷口位置是為了讓我們以為不可能是自殘,我不想侮辱您的智力。很可能,您這樣選擇純粹出於謹慎,您知道前面,喉內靜脈附近……」
弗里茨來到門口說午飯已備好。
「我……如果有上等的黑麥威士忌……」他靠近我,帶著某種奇怪的眼神,又突然縮回去。他的聲音很生硬,一點兒都不友好。「開玩笑都聽不懂?我開車時不喝酒。那女人傷得重嗎?」
「行了,夠了。去看看蔡平夫人能見人了嗎?」
沃爾夫站直身。「真是。叫大夫來,阿奇。」
「好,那就沒必要——」
「很高興您傷得不算太重,蔡平夫人。大夫已跟您說了千萬小心,這幾天可別把縫的線抻開了。哦,診療費——您付他錢了嗎?」
沃爾夫閉上眼。「我不懂,阿奇,我不懂你為什麼要煩我,非要我出去亂打一通。丟掉這念頭吧,不實際。你是說他真的給了你五分錢?」
他看起來很滑稽,接著大笑起來:「那是我演滑稽劇的時候,現在我只演正劇。該死,別笑了,我頭疼。」
「嘿,夫人,等等!您的皮圍巾!」
「還是太高。」
有樣東西,您可千萬別落在辦公室抽屜里,那就是好奇
read•99csw.com心。我工作中已經幾百次印證了這一點。進房門前,我又看了一眼停在那兒的計程車,那司機盯著我,擠了下眼。有一秒鐘,我差點失控。「付過了,五美元。」
她把手從我手中抽出去,伸進她的大皮手袋,掏出一個用報紙裹著的東西。打開報紙,她舉起了一把菜刀,上面有濕乎乎的鮮紅色的血跡。
「他不喝酒。他說喝酒會讓他腿疼。」
「你是問他知道什麼嗎?我怎麼知道?我跟他講了希巴德小姐,我的客戶,提供的獎金,他的表情像在說,小子,我可是門兒清。他很害羞,需要誘導。我猜他並不確切知道希巴德在哪兒,或他的屍體藏在哪個地窖里,但他認為或許他能猜出來。他是那種猶豫七個月左右,才會去看粉顏色的蛇和鱷魚的人。我想請他進來喝杯酒,這他也拒絕了。他不肯進來。目前也許還不適合從他下手,但我想建議你出去見見他。」
「女人的想法真是難以置信。我在匈牙利時,認識一個女人,她丈夫經常頭疼。她常用冷壓布幫他緩解頭疼。一天,她突然想到在潤濕壓布的水裡加入一種滲透性毒藥,那毒藥是她自己從草藥中提取的。她對結果挺滿意。供她做這項實驗的人正是我自己。那女人——」
「好樣的,上帝保佑她,」他大笑,「沒得說,五千美元比起五分錢,當然多了去了。你怎麼解釋?我想抽根煙。」
「我想不太重,頭還沒掉。大夫會處理的。你經常為她開車嗎?或者她丈夫?」
他打住了,因為除了我沒人在聽。我作完演示,轉過身時,她已站起身,直直地挺著脖子,雙唇緊閉。她一句話都沒說,無神的灰色小眼睛看都不看他一眼,起來就走。他毫不在意,繼續他的演講,直到她打開辦公室門,走出去。我發現她把刀落下了,又一想還是收在我們那些零七碎八的東西里吧。突然,我跳起來沖向門廊。
「你知道找到安德獸·希巴德能得到五千美元獎金嗎?」
「出去?」沃爾夫抬頭看著我,「出去,下台階?」
「說您好,我從不問候。」
「我知道你是位不賴的工程師。」
沃爾夫默不做聲。我守在她身後,萬一她昏厥往前栽,得及時扶住她,也不知道她的傷口有多深。沃爾夫紋絲不動地坐著,眯眼看著她,嘴唇撅起,放下,撅起又放下。
「不知道。見鬼,別陰陽怪氣的。我不過是友好地問你個問題。為什麼擠眼睛?」
他點點頭。「知道。你們想救我一命。聽著,朋友,救我一命要付五美元,真夠黑的。相信我,太過分了,十足的暴利,」他大笑起來,「我想這種事是有底線的,只有數學才有負數。你不知道這麼九九藏書想能讓人多踏實,多心安。你們房裡有喝的嗎?」
「說多少?」
「她的脈搏微微有些快,但還好。」
我說:「好吧,還要酒嗎?」
「是的,就去便道,不用上馬路,他就在那兒。」
「我不怪你。我能看看裏面嗎?」
我掏出煙盒,給我們倆都點上煙。他的手指可一點兒都不穩,我開始替他難過,於是我說:「想想看,希巴德住在大學高地。如果你在市中心開車——就算是佩里大街附近吧,我也不確切——從那兒到一百一十六街,通常你能掙多少錢?算算——二十八英里——大概一點五美元。但如果往城北走時,你碰巧和你的老同學安德魯·希巴德在一起,或者僅僅是和他的屍體在一起,甚至只是屍體的一部分,比如頭或胳膊,那你拿到的可就不是一點五美元了,而是五千。瞧,就看你帶什麼貨了。」為了能看清他,我從嘴角吐出煙。當然,誘惑一個特想喝酒又不肯喝的人,其難度就像把瘸子拄的拐杖打掉。但我無須提醒自己,在情場和生意場上,一切都是公平的。有些人天生就知道這類公理,有些人就是不明白。
「是嗎?誰告訴你的?」
我離開廚房。福爾莫大夫已在盥洗室里收拾好了他的病人,她又坐在了辦公室的椅子里,頸上纏著繃帶,只能直直地待著,想亂動也不行了。他正在跟她說注意事項,弗單茨在收拾盥洗室,把臉盆、布等都拿走。我等大夫處理完畢,帶他去廚房。
「你想要哪種口味?」
她又直勾勾地盯著他,雖然已洗乾淨,包紮好,她也沒變漂亮。她用鼻子深深地吸了口氣,吐出來,好讓你能聽見。
沃爾夫的頭向左轉,再向右轉。「不必了,蔡平夫人,您該回家休息了。我會去報警的。我能理解您的顧慮。畢竟,自己的丈夫,都結婚三年了……交給我吧。」
終於,她說:「您不想聽我說說是怎麼回事嗎?我想跟您講講他做了什麼。」
他說:「我很少說那麼多話。」
他不說話了。我輕輕戳了戳他,他一言不發,極其冷漠。我想給他拿些黑麥威士忌,讓他聞聞,又覺得那隻會讓他的嘴更緊。我自忖道,再說吧,放棄。
「他侄女。明天就見報。」
「您可真抬舉我。聽著,」十一月本不應這麼冷,狂風呼嘯,他沒戴手套,手凍得通紅,都皴裂了,他把凍僵的手指伸進兜里,帶出來些雞飼料,掏出五分錢推給我,「我現在就付,一了百了。現在我不欠你的了,有什麼喝的嗎?」
我拉開門,頭伸進去,看到玻璃上貼著的卡片,有司機的照片和姓名。我只是憑空亂猜,但萬一猜對了,就能節省時間。我把頭縮回來,腳踩在踏板上,對他一笑:
我九九藏書去打電話,撥通號碼。有人接了電話,我說找福爾莫大夫。她說他不在,剛走,要是急事,她可以馬上去前面追他。我剛要讓她去追,又一想,或許我自己去還快些,就掛了電話,一路小跑出去。弗里茨正在門廊擦灰,我讓他在那兒等著。衝下台階,我注意到路邊有輛計程車——我們的客人當然是坐這輛車來的。往東大概二百英尺遠的地方,停著福爾莫大夫的藍色小轎車,他正在上車。我大喊一聲,向他衝過去。他聽見了,待我趕到時,他已回到便道上。我跟他講了我們碰上的倒霉事,他從車裡拿出包,跟著我一起回來。
我當然又落水了,我在後面拚命游,想追上那條船,以前也發生過幾次。我一度以為她起身要走了。可她剛要離開,又轉回來,看著他說:
沃爾夫彬彬有禮地說:「我不知道蔡平先生還會犯病。測測她的脈搏。」
沃爾夫搖搖頭。「肥,顯而易見,儘管我更喜歡『巨大』這種說法。傻瓜,只是符合最廣義的解釋,即人類特性之一。蔡平夫人,您這樣直言不諱地當面指出我的富態可不夠大度,我可只是蜻蜓點水般提及您的愚蠢,還克制自己不要點明。現在我就不客氣了。」他動動一根手指,算是指了指桌上墊著報紙的那把刀,「阿奇,你能把那不起眼的兇器洗乾淨嗎?」
她要轉身看他,被我攔住了。她抗議道:「我不需要大夫。我能來這兒,就能回家。我只想讓您看看,讓您——」
「他?」
「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要列這張名單。」
「勞駕了。」
她突然厲聲喝斷他:「你這個肥傻瓜!」
「但是,蔡平夫人,」沃爾夫沖她擺了擺食指,「您看,您來錯地方了。很不幸,您來找的這個人,全紐約只有這個人,全世界只有這個人,一眼就能看明白今天早晨在您家裡到底發生什麼。這也沒辦法,您想騙的就是這個人,就是我本人。糟糕的是,這是從您的角度來說,我實在是太討厭上當受騙了。就這麼算了吧。您如此緊張急躁,而且失血過多,真該好好休息,安靜一下。回家吧。」
大夫點點頭。「她說是她丈夫,和她結婚三年的丈夫刻的這幾刀。我讓她千萬小心,幾天後就沒事了。我給她縫了十四針。她丈夫一定是個非同尋常、有創意的人。她也絕非等閑之輩,以她自己的方式:斯巴達式。我給她縫針時,她連拳頭都沒握,手指非常放鬆。」
「不是,但你是皮特尼·斯科特。我的名單上有你,你要付五美元。」
「好的,我得說這價錢不貴。古德溫先生說您的計程車在等您。跟司機說開慢點兒,顛簸是很煩人的,對您這種情況,甚至很危險。我們就不再耽擱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