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法雷爾在艾倫比先生的書房見到我,當然不明白我怎麼會到那兒去。我給了他十秒鐘表達吃驚等情緒,然後問:「昨晚您給尼祿·沃爾夫寫了張便條。您用的那台打字機在哪兒?」
「阿奇,就這麼定了吧,坐火車。」
星期五早晨,吃過早飯,八點半了我還坐在辦公室。我之所以坐在那兒,首先是因為搜尋希巴德令我很煩,其次我要等到九點,沃爾夫一去溫室我就得見他。但是八點半,內線電話響了,我拿起電話,是沃爾夫從他的房間打來的。他問我旅行是否愉快。我告訴他要是有朵拉·蔡平做伴,那就完美了。他問法雷爾先生是否記得他用的是哪台打字機。
「哦,是的,幾乎全是。邁克·艾爾斯不是,我想利奧·埃爾克斯幾年前退會了……」
「好吧。」
賴特微笑著咂了口苦艾酒。「我之所以猶豫,主要是因為您讓我在那台垃圾上做記號。為尼祿·沃爾夫,我幾乎什麼事都可以做,但我不喜歡捲入麻煩,沒準兒還把俱樂部也拖了進去。我想對於這一點,您無法作出任何保證吧?」
「對,什麼時候您言歸——」
「對,我知道,但是——」
沃爾夫說:「蔡平先生,下次來您可以把盒子帶走。」
沃爾夫在有客人等候時走進辦公室,這種場景我見得多了。我看著他,看他是否會受這瘸子的影響,改變他的老習慣。沒有。他進來后停下腳步說:「你好,阿奇。」然後轉向蔡平,以一種猛獁象似的優雅,身軀和頭部由垂直狀態向前彎曲了一點五英寸。「您好,先生。」他走到他的桌旁,整理花瓶中的蘭花,坐下,翻閱郵件,按鈴叫弗里茨,拿出鋼筆在便條本上畫了畫。弗里茨進來后,他點點頭要啤酒。他看著我說:
「哦,是這樣,」我坐下,「好,很好,太好了,好得令人作嘔。誰都能用,幾千人都用過這台打字機。」
他又翻了一頁,我看到是《魔鬼料理後事》,沃爾夫在書里做了標記。我說:
「不,阿奇。我是認真的。這就很好。跟你說,這案子不需要證據,有事實對我們來說就夠了。但我們必須搞到確鑿無疑的事實。請你從哈佛俱樂部找個能幫忙的人,別找現在的客戶,也許艾伯特·賴特願意幫忙;他要不行,就找別人。讓他把你作為客人帶進去用那台打字機打個樣本——不,不能那麼做,不能留任何漏洞讓蔡平溜走,也許他比我想象中的還難對付。雖然他身體不好,還是有可能帶台打字機的。這麼辦:找到人幫忙后,買台新打字機——多好的都行,你看著辦——帶到俱樂部去。新的放下,舊的帶走;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和服務員商量,或變戲法,隨你。當然,幫你的人得明白他需要隨時合作,證明你拿走的是哪台機器。把打字機帶到這兒來。」
「嘿,每位會員都能用。昨晚,我收到艾倫比先生的電報時恰巧在那兒,我就用那台打字機打了兩三張便條。就是吸煙室外的那個小房間,跟個壁櫥似的。有許多人經常用那台打字機。」
「是呀,找到你要的一條事實了。太棒了。」
「該死,盒子在哪兒?」
「沒錯,這可真要命。」
他站起身,沒拿拐杖,一隻手撐在桌上。「我就……舉一舉。」
「他們當中許多人都是那傢俱樂部的嗎?」
「不行。抱歉,蔡平先生。您不能動盒子。」
我翻著記錄本,直到沃爾夫進來才轉過身。
「當然。我用的是哈佛俱樂部的打字機。」
沃爾夫嘆口氣。「撿起來,阿奇,收好。令人震驚,一read.99csw.com點文學成就、財富成功就能對病態精神產生如此大的影響。」
「你見到賴特先生了?差事辦完了?」
「幾十個就夠了。您見過保羅·蔡平用嗎?」
瘸子說:「不必友好,也不必仇視,我是來拿我的盒子的。」
「啊!當然。我早該想到,」沃爾夫操起寬和仁愛的語調,「如您不介意,蔡平先生,我可以問問您是怎麼知道盒子在我這兒的嗎?」
「我知道,不用說。」
「好極了,」沃爾夫同意了,「不過,中午的火車兩點鐘就到費城。」
他像一位被搞糊塗的紳士似的笑了。他說:「我想就在我用的地方。我沒拿走。」
我帶著戰利品回到四十五街我停車的地方,把打字機放在旁邊的車座上,向城裡開去。有打字機在,我感覺我們有了方向。雖然我不知道朝哪兒走,但沃爾夫知道,或自以為知道。對沃爾夫的算計我通常不怎麼挑剔;我擔心——沒錯,而且如果我覺得他漏了什麼可能會讓我們摔跤的東西,我也會坐立不安,但在我心底,幾乎總是相信他所漏掉的最終一定是我們所不需要的。對這件案子,我沒那麼肯定,都是因為那該死的瘸子。人們對他的議論,星期一晚上他的表情和所作所為,還有那些警告的語氣,所有這些似乎有什麼跡象讓我忐忑不安——或許這一次,沃爾夫把人看扁了。這不像他,因為通常對那些命運與他相關的人,他會高看一眼。我在想,或許在這件案子上,他錯就錯在讀了蔡平的書。對文學水平,他觀點鮮明,或許他認為那些書寫得不怎麼樣,也就小瞧了寫書的人。如果他小瞧蔡平,我則持完全相反的看法。比如,我旁邊的這台打字機,蔡平用這台打字機打了那些警告,三份都是,毋庸置疑,保羅·蔡平可以很方便地經常使用這台打字機,但要想證明他曾用過,一點兒法子都沒有。更何況,絕大多數與此案相關的人都可以使用這台打字機。不,我想,從警告這事兒看,關於蔡平得出的任何論斷幾乎都低估了他。
我過去把櫃門打開,從架子上拿下盒子,放到沃爾夫的桌上。星期三后,我就沒看過這盒子,都忘了它有多漂亮了。它真是美麗絕倫。我小心翼翼地放下盒子,我覺得那瘸子的目光是在我身上,而不是在盒子上。我有種念頭,看到我這樣拿盒子,他不定有多高興呢。我用手來回撫摸盒蓋,純屬小人所為。沃爾夫讓我坐下。
蔡平搖搖頭,以一種不同以往的尖銳口吻說:「我想不會。您錯了。您忘了這二十年來,我一直在練習放棄。」
「我在等沃爾夫先生。」
沒什麼了不起的。我拿起打字機,走進小房間,放在桌上。公共速記員就在十英尺外擦他的機器,我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看都不看他一眼。我把那台垃圾拉到一旁,套上那個亮閃閃的罩子,把新的放好,端起那垃圾打字機就出去了。賴特起身和我一起向電梯走去。
賴特揚起眉。我接著說:
「好的。請幫蔡平先生搬把椅子過來。可以嗎,先生?不論是友好還是仇視,我們都離得太遠了。請過來些。」他打開一瓶啤酒。
「不!」他瞪著我,大笑起來,「天哪,太好了。您肯定?費那麼大勁兒打樣本,然後打了那張便條——這可真要命。」
蔡平雙手抓住椅子扶手,似乎要站起來。他說:「我能打開嗎?」
他按鈴又要了啤酒。
他不說了。沃爾夫喃喃道:「不能下決心,不能,除非有赴死之心。」
九九藏書「辦完了,先生,在包里。」
「那……您打開了盒子。您也許……」聲音越來越小,但我看不出他的臉上有任何表情,連仇恨都沒有。他沒說下去,默然而立。接著,他說:「如果是這樣……我不想要了。我不想看到那盒子。可這麼說太蠢了。我當然想要。我必須拿回去。」
「二十年了,我是靠憐憫活著。我不知道您是否是個敏感的人,不知道您是否能想象這是怎樣一種食物。我瞧不起它,但我靠它活著,飢不擇食。然後我找到了另外一種能讓我活下去的東西:對成就的自豪。我吃我自己掙來的麵包,扔掉支撐我行走的拐杖,那根別人給我的拐杖,買了自己的新拐杖。沃爾夫先生,我受夠了憐憫。我忍氣吞聲已到了忍無可忍。我曾下定決心,愚蠢也好,絕望也罷,不論我的同類對我做出何種姿態,絕對不能又是憐憫。」
「對,今天我算學到了。我對死亡似乎有了一種新的難以遏制的反感。」
「一台新打字機要花一百美元。」
他收穫不大,只是查出了法雷爾在費城的幾位朋友和熟人的名字。我給能聯繫上的人都打了電話,東跑西顛一下午,美術俱樂部、建築雜誌,還有幾家報社,想從他們那裡打聽有沒有人想建什麼工程等。我開始尋思我在火車上想到的會不會還真有可能。法雷爾也許是和蔡平一夥兒的,出於某種原因,他故意用那台打字機打那封信,也許就是為了被發現,然後逃走?有沒有可能他根本就沒來費城,而是去了別的地方,甚至是在一艘大西洋洋輪上?
「以我的需要,最真切的需要,還有您的無所謂。」
賴特坐在那兒看著我,一分鐘后再次微笑著說:「好吧,我得回辦公室了。您就玩兒吧,我在這兒等您。」
耳邊沃爾夫低聲咕噥道:「好極了。」
「我不會憐憫您。蔡平先生,我們還是有話直說吧。有一種請求您可以做,會很有效的——等等,聽我說完。我知道您沒做好準備,還沒有,我也沒準備好要求您這樣做。您的盒子保存在安全的地方,完好無損。我得先留下這盒子,這樣當我準備好時,我能肯定您會來找我。目前我還沒準備好。一旦時機成熟,您不會僅僅因為我拿著您的盒子,而給我我想要的,以及我打算得到的。我在為您作準備。您說您對死亡有了一種新的難以遏制的反感。那您還得為我作準備,因為在您來拿盒子那天,我能給您的最多不過是在兩種死亡之間做抉擇。就說到這兒吧,儘管聽起來雲山霧罩。您或許明白了我的意思,但您千萬不能要求我提前給您。阿奇,為了讓蔡平先生確信我們沒騙人,請把盒子拿來。」
「是呀。這台打字機他們放哪兒?」
就這樣,星期五上午十點,我和東電力公司的副總裁艾伯特·賴特,坐在哈佛俱樂部的吸煙室里,喝著苦艾酒,腳邊放著一台打字機,罩著亮閃閃的橡膠罩。賴特非常願意幫忙,理所應當,他的妻子、他的家都是沃爾夫救的,一起典型的勒索案……不提了。沒錯,他的確付了沃爾夫酬金,而且挺慷慨,但憑我的了解,我相信錢是買不到妻子和家庭的;妻子和家庭要麼是無價之寶,要麼正相反,一文不值。不管怎樣,賴特挺幫忙。我說:
「他知道您在這兒嗎?」
我說:「是哈佛俱樂部的打字機,吸煙室外的小房間。看來那些會員只要心情好,都能在上面彈上一曲。不過至少範圍縮小了,說明不是耶魯的或別的無賴乾的。看得出蔡平希望把事情弄得盡量read.99csw.com簡單些。」
我搖搖頭。「保證不了,但我知道沃爾夫先生在如何布局,所以我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把握。」
他仰起頭,兩次,像一匹勒緊了韁繩的馬,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出去了。我呆坐在那裡看著他,沒去門廊幫忙。我們聽到他在外面窸窸窣窣地保持平衡,穿上外套,接著門開了,又關上。
沃爾夫搖搖頭。「哦,不,恰恰相反,我正是指望您的放棄。問題就在於您將放棄兩者中的哪一個。如果我了解您——我想我是了解您的——我知道您會作何選擇。」
我正要去門廊脫下外套和帽子,沒到門口,又轉身回來。
「您那些朋友里還有人見過嗎?」
「您可以問,」蔡平笑了,「誰都需要滿足一下虛榮心,是不是,沃爾夫先生?我去我存放盒子的地方問過了,他們說盒子不在。得知是怎麼被偷走後,我想了想,顯然最有可能做賊的就是您。相信我,這可不是恭維您,我真是第一個來找您的。」
那瘸子的臉上仍然沒有任何變化。我不喜歡他,但我欽佩他。他那淺色眼睛一直盯著沃爾夫的眼睛,但現在移開了。他看了一眼旁邊我拿給他的椅子,手牢牢抓住拐杖彎處,拐了三步,坐下,又看著沃爾夫說:
在入口處,賴特站在便道上握了握我的手,但沒有微笑。看他的表情,我想他的思緒已飛回到了四年前,我們上次握手時。他說:「替我向尼祿·沃爾夫表達最誠摯的敬意,告訴他,即便我因協助偷竊打字機而被踢出哈佛俱樂部,我對他的敬意也絲毫不減。」
「您錯了,蔡平先生。我也需要。」
「這我可真說不好。」
乘火車回紐約,我坐的是吸煙車廂,車廂里充斥著各式各樣上百對肺的排出物,這可不是能令我高興起來的環境。不論想什麼腦子都不清醒,可又睡不著。到賓夕法尼亞車站時已是半夜,我走回了家。
沃爾夫半眯著眼看著他,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就這樣持續了幾秒鐘。突然,蔡平又發問了,嗓子忽然啞了。
去賓夕法尼亞火車站,走路只需五分鐘,因此我們可以先好好討論討論有哪幾種可能性。我搭乘中午的火車,在餐車上用過午飯,兩點零二分,我從布洛阿特車站給沃爾夫打了電話。
我掛上電話,拿起電話本。
六點左右,我竟然找到了他。我給建築師們打電話,找了三十幾位后,終於有人跟我說有位艾倫比先生髮了財,還變得多愁善感起來,要給密蘇里的一個小鎮建圖書館,這座小鎮幸運地生了他,又丟掉了他。我此前沒聽說過這項工程。我給艾倫比打電話,他說他邀請了法雷爾先生七點鐘到他家吃晚飯。
「好吧,您以什麼來請求?」
「好吧,在哪兒?很抱歉我如此唐突。我找您已經找了五個小時了,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您的便條和保羅·蔡平的詩是在同一台打字機上打的。就這麼回事。」
瘸子靠在那兒,身體前傾,盯著沃爾夫的眼睛,下巴向上翹起。突然,他大笑起來。這笑聲如此恐怖,我覺得他會噎住。他繼續狂笑,笑聲漸息后,轉過身,拿起拐杖。在我看來,他快歇斯底里了。我已準備好撲上去,以防萬一他耍起孩子脾氣,用拐杖敲沃爾夫的頭,但我又估計錯了。他恢復了常態,向右側靠著,頭微向左歪,以取得平衡,淺色眼睛又盯上了沃爾夫,那種眼神,你絕想不到他有任何情感。
「您把鎖撬壞了。」
他說也許明天,他要給艾倫比先生準備好圖紙。雖然沒收穫,我還是向他道了謝https://read.99csw.com,然後出去透氣,坐上街車去北費城。
我突然張口結舌了,我可不常這樣,也許是因為我腋下夾的正是他用來寫詩的打字機,儘管有包裝——他當然不可能認出來——但他能看出來是台打字機。我站在那兒獃獃地看著他。他抬眼很有禮貌地跟我說:
我胡亂揣了兩塊三明治,就趕到那兒,等他吃完飯。
「沒有。跟您說,我接受您的憐憫。」
「我現在就選。」我盯著瘸子的笑容,難以置信;我自忖要攻破他的防線,沃爾夫得先把那笑容抹掉,可我還沒聽說過什麼可行的方法。笑容仍在,似乎凝住了。蔡平左手放在桌上撐住身體,右手舉起拐杖,如一把劍擋在胸前,然後輕輕將杖尖放在桌面,慢慢滑動,直到碰到盒子一側,接著一推,動作不快,但沉穩。盒子開始移動,到了桌邊,繼續移動,直到掉到地上,彈了一下,滾向我的腳邊。
「好的,」我站起身,「您可以想想我的感受,大老遠跑到費城來迎頭挨這一棒。我可以告訴沃爾夫您幾時回去嗎?萬一他要找您呢?」
「我需要。我請您憐憫我。一小時前我發現您拿了我的盒子,心裏就一直在盤算各種方法手段。除了向您請求,我找不出別的辦法。武力——」他微笑了一下,但眼睛沒有一絲笑意,「不可行。訴諸法律,在目前情況下,當然不予考慮。計謀——我只對文字有計謀。除了求您憐憫,別無他法。我是在求您憐憫我。盒子是我買的,裏面的東西是我……以犧牲換來的。也可以說是買來的,雖然不花錢。請您還給我。」
「您對為什麼這麼做當然並不關心,但如果您想知道,也許他哪天會告訴您。真正的原因是他熱愛文化,不希望看到這麼好的一傢俱樂部的成員用那台垃圾。我已買了台全新的打字機,」我用腳趾碰碰它又說,「剛買的,新型的。我把這台打字機帶來留在這兒,把那台垃圾拿走。就這事。如果被看到,我也不在乎,玩玩兒而已。俱樂部得到它需要的,沃爾夫先生得到他想要的。」
「哦,知道。他的僕人告訴他好一會兒了,我在這兒,」他看了下手腕,「半小時了。」
「不。」
「我親愛的先生!難道潘朵拉能抗拒這樣的誘惑嗎?」
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注意到了我拿的東西。我走過去,把打字機放在我的桌上,推到後面,然後走到沃爾夫的桌前,翻看早晨的郵件,我的眼角告訴我蔡平看書看得挺帶勁兒。我碰掉了沃爾夫的記事本,轉著他的鋼筆。我開始煩躁不安,因為我意識到我不想回到我的桌邊,那樣我就得背對保羅·蔡平。我還是回去坐在了自己的椅子里,從抽屜里拿出植物記錄冊來看。這種經歷可真滑稽,我不知道那瘸子身上到底有什麼令我如此不安,也許是他有磁性。為了不回頭看他,我真的不得不緊咬牙關,我想對此一笑了之,腦子裡卻不停地閃現各種念頭,比如他是否帶著槍,如果帶著槍,是不是那把擊錘掉了的。保羅·蔡平在我身後,我卻如此強烈地感覺到了他的存在,而對許多就在我眼皮底下,甚至在我手底下的人,我都沒有這麼強烈的感覺。
「沒有,鎖是完好的。很簡單,很容易打開。」
蔡平起身拿起拐杖,一
https://read.99csw•com瘸一拐地走到桌邊。他沒看我給他搬的椅子,也沒看我,而是靠著拐站在那兒,扁平的臉頰毫無血色,嘴唇微顫,如賽馬在障礙物前顫抖,淺色眼睛既無生氣,也無死氣——沒有生命的靈動,也沒有死亡的凝滯。我回到我的桌邊,把筆記本藏在一堆紙里,準備做筆記,還要假裝在干別的。沃爾夫對我搖了搖頭。「謝謝,阿奇,不用。」「盒子里的東西?您沒打開盒子吧?」
「不好說。不過,我相信——是的,就坐在那張小椅子里,那條瘸腿塞在桌了下面——我肯定見過。」
回到家時,還不到十一點。我把打字機拿到門廊,放到架子上,脫掉帽子和外套。那兒還有一頂帽子和一件外套。我看了看,不是法雷爾的,不知道是誰的。我去廚房問弗里茨誰來了,他不在,興許在樓上,於是我回到門廊,拿起打字機去辦公室。進門走了不到六英尺我就站住了。拐杖靠在扶手上,正坐著翻書的人恰是保羅·蔡平。
「謝謝,真的很感謝,」沃爾夫喝乾了一杯啤酒,向後一靠,舒舒服服地坐著,「我在想——您不會覺得無聊,因為語言是您謀生的手段——我在想所有詞彙都詞不達意,這既有趣又可悲。比如,您是如何拿到盒子里的東西的,我是如何既拿到了盒子,也拿到了裏面的東西;我們倆的行為,照定義來看都是『偷竊』,我們都是『賊』。這兩個詞意味著譴責和蔑視,但我們都不會承認這兩個詞適合自己。詞彙問題就說這麼多。這些您當然明白,您是專業人士。」
辦公室漆黑一片,沃爾夫已經睡了。桌上沒有留給我的便條,這麼說沒什麼特別的事。我從冰箱里拿出一罐牛奶,上樓去。沃爾夫的房間和我的在同一層,我的房間面對三十五街,他的在後面。我想也許他還沒睡著,想聽聽這個好消息,就轉到走廊後面,想看看他的門下是否有亮光——不能走得太近,他睡覺時,會打開一個機關,只要有人走到距離他的門八英尺的地方,或有人碰了他的窗戶,我的房間里就會轟的一聲巨響,能把人震癱了。下面的門縫黑黑的,我拿著牛奶走了,邊喝邊洗漱準備睡覺。
「還有一台,是公共速記員用的。據我所知,是一位會員捐贈的,本來放在閱覽室,但有些只會用一個指頭打字的專家太吵了。」
「沒有幾千,但也不少——」
「我明白了。壁櫥里還有別的打字機嗎?」
「至於憐憫……」
「你看,」我說,「我們的車需要活動活動。我們要是打一下午的電話,也許毫無進展。為什麼不這樣:你在這兒給法雷爾的朋友們打電話,看能不能聯繫上他。我開車去費城,到那兒就給你來電話。如果你什麼都沒查出來,我就在當地找他。兩點半我就能到費城。」
「哦,是嗎?」
「就這事,就是那台打字機,我給您看了批號,還讓您在下面畫了一道。這是沃爾夫先生的意思。」
我笑了。「還是把我的眼睛偷走吧,把新打字機留在那兒,我的心都要碎了。」
「不行。」
沃爾夫沖他擺了擺食指:「蔡平先生,請坐。」
「不,是您錯了,對您來說一文不值。」
「但是,我親愛的先生,」沃爾夫擺了擺食指,「如果我允許您對自己的需要作出判斷,您也得允許我這樣做。還有別的嗎?」
蔡平收起拐杖,重新撐住身體。他沒看盒子,而是對著沃爾夫微笑。「跟您說過,先生,我學會了靠憐憫活著。現在我要學著不靠它。」
「好吧,我想,就這樣吧。」
「好吧。您不能把盒子拿回去。我打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