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就這麼辦,但離開窗戶前,我得想好去哪兒。一個人,一輛車,即便他肩膀上的腦袋還能使,找到那輛計程車也非易事,根本就是無望。但我覺得有件重要的事我可以做,有個重要的地方我可以去,我只是想不起來是哪兒。突然我意識到我想去的地方是家。我想見弗里茨,想在房間里找找,親眼證實沃爾夫不在,看看那些東西……
這是我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我還能記住的就是我的兩個太陽穴之間緊繃的一根弦突然斷了。沃爾夫後來跟我說,我暈倒時,他要扶卻沒來得及,結果我的腦袋重重地撞在桌上,響聲雷動。
我咕噥了一句,抬起頭,再次睜大眼。車停了。到了,布朗克斯河旅店。我感覺是旅店找到了我們,而不是我們找到了它。史蒂夫問:「你能走嗎?」
「還行。蔡平夫人總是急剎車,這鬼車又那麼顛——啊,好了,阿奇,我可站著呢,我不喜歡站著打電話。我也不想再上那輛計程車了。你要是方便,就開我那輛轎車來接我。我在布朗克斯河旅店,伍德朗火車站附近。認識嗎?」
「認識。我這就去。」
「好的。」
我差點把話筒掉了,四肢僵硬。我問:「是哪位?」那聲音說:「是想給蔡平家打電話的人。我沒說清楚嗎?」
「你什麼也做不了。讓希巴德先生接電話。」
他舉起啤酒杯,喝了兩口。我看到他的盤了里還有些殘渣,朵拉·蔡平的盤子已經空了。我把他的帽子、拐杖從椅上拿開,坐下。他問我是否想來杯牛奶,我搖搖頭。他說:
在地板上坐了多久,我一點概念都沒有。我就這樣手托頭,努力想使自己清醒,好再拿起電話。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小時。問題是我本該專心於電話,腦子裡卻總是閃過沃爾夫已走這個念頭。我的頭抬不起來。終於,我聽到了什麼聲音,聲音持續不斷,越來越響。我好不容易才漸漸意識到有人似乎想把門撞開。我抓住電話架頂端,掙扎著站起身。我想只要扶著牆,我就能立著。然後我沿牆轉到通往門廊的門,再沿牆走到大門口,聲音就是從那兒發出的。我手扶門,開鎖,轉動把手,門呼地打九-九-藏-書開,我又倒在地上。進來的兩個人踩到了我,然後就站在那看著我,我聽到他們在說什麼爛醉如泥,電話都沒掛上。
「好。跟弗里茨說有事我再打電話。」
「是的,我去開的門,有個男人遞給我一個信封。」
是弗里茨接的電話。我說:「我是阿奇。你剛才說沃爾夫先生怎麼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去管您覺得怎麼樣。您要麼遵守諾言,要麼不遵守。」
我很生氣。當然不是對沃爾夫,甚至也不是對我自己,就是生氣。生氣因為我打電話向克拉默求助,生氣因為沃爾夫遠在格蘭廣場另一頭,我真的不知道他會是什麼樣子;生氣因為我得去那兒,而我是什麼樣子我很清楚。我覺得我的眼睛要閉上了,於是猛地仰起頭。我決定下次見到朵拉·蔡平,不論何時何地,我都要用我的折刀把她的腦袋割掉,徹底割掉算了。我想去廚房讓大夫再給我點棕色東西,但我看不出那對我有什麼好處。
那時,我的舌頭利索多了,已經能說明白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於是,一個人出去找大夫,另一個扶我起來,朝廚房走。他打開燈。斯科特從椅子上摔下來,在地板上蜷成一團。我的椅子側倒在一旁。我感到陣陣冷風,那人說了些窗戶什麼的,我看看窗戶,玻璃碎了,有個大洞。我一直也沒搞明白,我把什麼扔到了窗外,也許是盛雞的盤子。不管怎樣,樓下的人不夠好奇,沒理會。那人彎腰晃了晃斯科特,他毫無知覺。我再次扶著牆和傢具回到餐廳,坐在地上,收拾我的東西,放回兜里。我有些著急,因為我覺得少了什麼,可我想不出來是什麼,突然我意識到丟的是沃爾夫送我的皮夾,一面印著手槍,一面印著蘭花。我的警證和持槍證也在裏面。天哪,我又哭起來。正哭著,出去的那人和大夫一起回來了。我邊哭邊使勁兒用指關節頂著太陽穴,好讓我的腦子去想朵拉·蔡平為什麼給我下藥,搜我的身,而且什麼都不要,偏偏拿走那隻皮夾。
「我承認這有點兒讓人不好意思,我本來是出去救你,最後卻讓你來救我。如果那是斯科特先https://read.99csw.com生的計程車,他也該換換彈簧了。如果你能把我安全送回家——你肯定行——這可不是你今天唯一的成就。你使我和蔡平夫人在這種奇特的境況下相遇,雖不是有意為之,卻已經為我們的問題找到了解決方案。我迫不及待地要告訴你,因為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可是好消息。蔡平夫人太好了,已接受我的保證——」
我掛上電話。大夫給我的棕色東西看來有效,雖然效果不是很明顯,我的腦袋裡像是有把地獄之錘在猛砸。電梯工回來了,站在那兒。我看著他,他說斯科特的計程車不在了。我又拿起電話,克拉默不在辦公室,附近也找不到他。我從兜里掏出錢包,耐心地找出電話號碼單,給克拉默家裡打電話。起初他們說他不在,但我說服他們改變了主意,終於克拉默接了電話。我從未料到警察的聲音在我耳里聽起來會如此美妙。我告訴他我在哪兒,以及發生了什麼事,還說我正努力回想那天他是怎麼說的,要還尼祿·沃爾夫一個人情。他說不論他怎麼說的,他都是認真的。我告訴他:
「我也很擔心。穩住,弗里茨,別亂,讓希巴德接電話。」
我和大夫起了爭執。他堅持說給我用藥前必須知道我吃了什麼。他去衛生間查那些瓶瓶罐罐,我跟在他後面真想暴打他一頓。我開始有了各種念頭,這些念頭漸漸要把我的腦子脹破了。快走到衛生間時,我把大夫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因為我突然想起來斯科特蜷在地板上的樣子有些不對勁兒。我轉身向廚房走,因為太自信自己的恢復能力,所以又摔倒在地,我爬起來,接著走。看著斯科特,我明白了:他穿著襯衣,計程車司機的灰夾克沒了。我正琢磨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大夫拿著一杯棕色東西進來。他說了些什麼,遞給我杯子,看著我喝下去,然後走到斯科特身邊跪下。
「沒錯,對的。沃爾夫先生已走了將近四個小時了。阿奇,你在哪兒?」
「嗯……我遵守。」
我掛上電話。有人來了,站在一旁。我抬起頭,是名警察一臉傻笑地看著我。他問了我幾句話,我讓他脫鞋歇歇腦子。他還九*九*藏*書想耍耍嘴皮子。我把頭擱在電話架上,瞄準,在木頭上梆梆磕了幾下,沒用。電梯工對警察說了些什麼,警察去廚房了。
「看見了,我和沃爾夫先生一起出去的,幫他開的車門。阿奇,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訴我,我能做什麼——」
「怎麼了……沃爾夫先生走了。」我的聽力好些了,我聽得出來他在努力使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他跟我說他去找你,還說他懷疑你想威脅他增加工資。他去——」
我現在都無法相信,我居然開著那輛車離開佩里大街,到了三十六街,又到了車庫。我大概是連碰帶撞地開著車,從街道一側的樓前彈回,再從另一側彈回。但這種理論有個問題,就是第二天,車上沒有一道划痕。如果有人在記錄奇迹,可為我記上一筆。到車庫了,我沒下車,鳴笛,史蒂夫走出來。我大致向他描述了我的情況,跟他說希望有人能幫他照看車庫,因為他得開那輛轎車,送我去布朗克斯。他問我要不要喝一杯,我沖他大吼大叫。他笑了,走回車庫。我上了停在路邊的轎車。很快,他又走出來,穿著一件外套,上車開走了。我告訴他去哪兒,頭靠在車角的墊子上,但不敢閉眼。我使勁睜大眼睛,每次眨眼都要努力睜開。我這邊的車窗玻璃搖了下去,冷風打著我的臉,我們似乎是以每分鐘一百萬英里的速度繞著圈,轉得我上氣不接下氣。
沃爾夫沖我點點頭。「晚上好,阿奇。這樣我就放心了。給你打完電話,我想或許你的身體狀況不容許你穿過這複雜的迷宮。太好了。你見過蔡平夫人了。請坐。你好像站著不太舒服。」
「去他媽的我在哪兒。出了什麼事兒?有人找他?」
那東西很苦。我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抓住去叫大夫的那個人——這時我認出來了,他是電梯工——我讓他下樓把蔡平家的電話接進來,然後出去看看斯科特的計程車是否還停在街邊。我又一次走過餐廳,走到客廳,坐在電話架旁的椅子上,接通了接線員,告訴她電話號碼。
「但是阿奇,我很擔心——」
「啊,阿奇!聽完蔡平夫人的一席話,我真想不到會聽見你在公寓樓當接線
https://read.99csw.com員。這我就放心了。你怎麼樣?」我把話筒放下,抵住我的一根肋骨,待了一會兒,我可不想出醜。然後我重新對著話筒說:「恕我冒昧,聽聲音像尼祿·沃爾夫。你在哪兒?」
「好極了,太棒了。你怎麼樣?」
希巴德聽起來很煩躁。「我當然明白,古德溫先生,但我覺得——」
我以為我及時地鬆開了拉杆,沒想到電梯跟一噸磚頭似的砸到底層,震得我倒在牆邊。我站起來打開門,頭頂兩英尺的地方是一個黑糊糊的走廊。我爬上去,站起身,是地下室。我向右轉,好像是對的,總算轉了運,矇著了。我走到一扇門前,穿過去,又過了一扇大門,到了戶外,我和便道之間只隔著幾層堅實的台階。我上了台階,過馬路,找到車,坐進去。
耳邊響起他掛機的咔嗒聲。我掛了電話坐下。
史蒂夫說:「到了,先生。」
「你看見計程車了嗎?」
「別著急。我在這兒還算舒服。」
「好,您有機會了。那個惡毒的蔡平瘋女人偷了輛計程車,把尼祿·沃爾夫帶走了。我不知道去了哪兒,就算我腦子清醒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在四小時前搞到他的,可以把他帶到奧爾巴尼或其它什麼地方。不管她是怎麼騙的他,我以後再和她算賬。聽著,探長,看在上帝的分上,派個管事的去查輛棕色計程車,一輛施托伊弗桑特,MO29-6342。記下了嗎?再說一遍。您能讓電台播出嗎?能把消息傳到威斯特切斯特、長島和澤西嗎?聽著,從我得到的信息看是她殺了伯頓大夫。天哪,我要是抓住了她——什麼?我沒激動。好的,好的,探長,謝謝。」
我不再猶豫,鬆開窗框,穿過房間,剛到門廊,電話就響了。我跌跌撞撞地回到電話架旁,拿起話筒說「喂」。有個聲音說:
「等等,弗里茨,慢點兒說。現在幾點?我的表是差一刻七點。」
我等著,一會兒就聽希巴德說「您好」。我對他說:
「是計程車司機嗎?」
我站起身去開窗,又差點兒栽下去。空氣冰冷刺骨。我當時覺得只能確定兩件事:第一,我的頭繼續這樣下去就會爆炸。第二,沃爾夫死了。很顯然,那女人把九九藏書他弄進計程車后,除了殺死他,還能幹什麼?我站在窗前,向外看著佩里大街,儘力使我的腦袋不致爆炸。我覺得整個紐約都在我面前,在我和對面房子中間——炮台公園、河濱、中央公園、弗拉特布希、哈勒姆、公園大道,盡收眼底——沃爾夫就在某個地方,我不知道在哪兒。我想起件事,抓住窗框,探身看樓下。車還在,就在我停的地方,擋泥板反射著路燈光。我有個念頭,如果能下樓將車啟動,我就能開走。
「切爾西―2―3―9―2―4?請轉蔡平公寓。」
「是的,我想是。我把信封交給沃爾夫先生,很快他就到廚房來跟我說他要出去。希巴德先生幫他穿的外套,棕色大領子的那件,我幫他拿來帽子、拐杖和手套——」
我打電話給第十大道的車庫,讓他們給轎車加滿袖,開到路邊,然後我起身準備溜走。我可真不想走路,讓我幹什麼都可以,除了爬。我走到門廊,開門,出去,到了電梯前。這時我要面對兩個新問題:電梯就在那兒,門大敞著,可我沒戴帽子,沒穿外套。我不想回廚房去叫電梯工,首先太遠,其次,如果警察發現我要走,他也許想把我留下,做筆錄。要是那樣,我不知道我會做何舉動。我真的回到了門廊,反正門開著,拿了帽子和外套,又回到電梯,進去,想辦法關門,拉杆,居然碰到了下行鍵。電梯開始往下走,我靠在了牆上。
「我是阿奇·古德溫,希巴德先生。聽著,我不能說太多。等尼祿·沃爾夫回家時,希望我們能告訴他您是守信的。您答應了他,星期一晚之前不與外界聯繫。明白嗎?」
「當然。」我再次咬緊牙關,打開門,下了車。我走過便道,剛想穿過一扇柵欄門,又咬咬牙,繞了過去。我穿過門廊,冰冷的幾張空桌子,沒有人。我打開門,走進主廳。幾張桌上放著衣服,幾位客人三三兩兩地坐著。我要找的那位客人坐在遠處的角落裡,我朝他走去。尼祿·沃爾夫就在眼前,毫髮未傷,坐在一把砍掉一半也還寬敞的大椅子里。他的棕色大衣搭在旁邊的椅子上,桌子對面,我看到了朵拉·蔡平脖后的繃帶。她面對他,背對著我。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