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JK
書桌右側有三個抽屜,上面兩個沒放什麼重要東西,但在底層抽屜的最裡面,埃勒里發現了一束沒有信封的信,用粗皮筋捆在一起。信紙上的手寫體看起來很眼熟,埃勒里展開最上面那封信,找到信尾部分。
「菲爾茨先生的秘書。」
「菲爾茨先生不在。我能為你做什麼,奎因先生?」
「我真的不能說。是機密的事情嗎?」
「你打算對瑪撒怎麼樣?」
「你還不知道什麼?」
埃勒里拉開槍栓,彈倉裏面住滿了能置人于死地的客人:長型來複式點二二高速子彈。
有簽名,是瑪撒。埃勒里開始讀信:
之後那一個星期,彷彿是為了維持這種有關空間和飛行的氣氛,他們在皇後區的愛德菲爾德機場會面。飛機起飛時揚起的風優雅地掀起瑪撒的衣服,她的情人擁抱著她。她很緊張,掙脫開來,並像往常那樣四處張望。而哈里森也像往常那樣得意揚揚地大笑,吻著她。他們乘著他那輛敞篷車離去——去了南邊不遠的康涅狄格州,開上一條鄉村小路,路的盡頭有一幢漂亮房子,臨著一片海灣濕地,四周環繞著沙沙作響的常青植物,就像一群竊竊私語的鄰居。那個演員抱起瑪撒跨過門檻,彷彿她是他的新娘。埃勒里在一塊典型的康涅狄格巨石的掩護下看到了這一切——然後回到停在近旁的車上,滿懷厭惡地驅車離去。
埃勒里環顧四周。正當他這麼做的時候,一個念頭猛然出現,瑪撒的電話為他提供了一個天賜良機。他獨自待在哈里森的住所,至少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瑪撒這些日子也很忙。她已經分派好格林斯潘劇本里的角色,排練已經開始,就在西區四十五街一座空置的劇場里。
埃勒里一記右勾拳打在他嘴角上,打得那個演員連椅子一起翻倒在地,摔在壁爐旁邊。
埃勒里認出了至少兩件瑪撒的夏季裙裝,還有一件式樣獨特的藍色絨面運動上裝,埃勒里曾經在幾個場合見過瑪撒穿這件衣服。埃勒里想起了妮基的話,這個精打細算的工薪階層女孩曾經驚嘆,瑪撒在傑伊,索普名牌店裡買了件運動上裝。他看了看這件藍色上裝的標籤——正是傑伊·索普!
「我根本不認識他。」
「七點半吧。」
「沒關係。」
哈里森從壺裡給自己添了些熱飲,伸展四肢,舒適地倒在一張寬大的皮椅上。
「可是親愛的……」
接著,他開始檢查小書桌的抽屜。在膝蓋上方那個中間的扁平抽屜里,他發現了一支左輪手槍。
他掛斷了電話。
「我等不了那麼長時間,列昂。」
桌上還有一些打字紙,他拿起一張,放進打字機的進紙托架,打出德克·勞倫斯太太,還有瑪撒的地址。
「想過什麼事?」
衣架上還放著幾隻手袋,其中一隻上面有個純金的花押字:MGL。
埃勒里走近書桌,在那張白色皮椅子上坐下來。
「好吧,你想過那件事了嗎?」
奎因先生很願意,星期五那天,他又打來了電話。洛弗曼小姐通知他,菲爾茨已經飛去墨西哥城,著手處理一樁炙手可熱的案子,案子涉及一位著名的政府改革鬥士,而且事關一筆八萬五千美元的誘人款項。不,她不知道老闆什麼時候回來,老闆在電話里說過,可能還會去哈瓦那待幾天。
與埃勒里剛才用哈里森打字機打出來的那些字相比,信封上所有可以辨別的特徵都一模一樣。他將信封放回胸袋,把剛剛打過字的那張紙也一起收好。
樓上有三個卧室,其中兩個是客房——床鋪整齊,窗戶閂著,壁櫥空無一物。第三間是主卧。
埃勒里注意到壁櫥底板上有件白色衣服,顯然是從衣架上掉下來的。他彎腰看了一下,是件式樣新穎的尼龍襯裙,褶邊上綉著瑪撒的名字。
他的帽子頂上有塊污跡,右耳上有塊口紅印。「我沒法甩開那個小娼婦,她簡直比廣島原子彈還要燙手。我真是太討厭你了,奎因。進來吧。」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來的地方,走到哈里森卧室另一端。兩扇大門並排關著,他打開門,是兩間壁櫥。一間裏面放滿了男人的衣服——真是個龐大的服裝儲藏室,掛滿了傳統的西裝和外套,從鄉居便服、運動裝到燕尾服和——埃勒里看得目瞪口呆——一件銀紅色條紋的黑色披風,所有時尚款式一應俱全。九*九*藏*書另一間壁櫥里全是女人的服裝。
打出來的字是紅色的。
范·哈里森沒在這部劇里扮演角色。所有演員都是女性,只有一個男性,是個十歲的男孩。
「可是我現在不能……」
「對,就是我提到的那個約會。」
「他的嫉妒突發症嗎?他們這些老傢伙都一樣。如果我結婚了,我也會那樣。事實上,我結婚時就是那樣,加起來結過四次婚吧。所以我再也不會結婚了。讓其他男人戴綠帽子去吧。」
「你說過要考慮考慮的那件事,就是那天晚上我們臨別之吻前,你說的。」
「洛弗曼小姐?」
哈里森的房間讓埃勒里恍然回到舊日的好萊塢——這兒氣派十足地展示著偉大的范·哈里森昔日的鼎盛時光。那張巨無霸的圓形大床覆著緞子床單,上面綴著他的姓名起首字母,僅這件東西就值幾百美元。黑色的長絨地毯由大量不知什麼動物的毛皮連綴而成。整個天花板鑲滿鏡子。四壁由白色皮革製成,掛著各種美女的圖像,她們——從題詞上看——都是這位演員的忠實奴隸,其中許多是裸體的。各處壁龕里擺著各种放盪不羈的雕塑,一個隱蔽式的書架上全是色情畫冊。一扇八英尺長的橢圓形觀景窗俯瞰樓前的台階和濕地,窗前是一張漂亮的黑檀木小書桌,閃閃發亮的桌面上赫然擺著一架攜帶型打字機,孤零零地放在那裡,與周圍的堂皇環境很不相稱。
接下來的第五個星期,菲爾茨在邁阿密……
「我不信,哈里森,我不信瑪撒喜歡這樣。況且勞倫斯夫婦還為了此事反目。你是典型的情場浪子,隨意勾引女人,又將她們遺棄在痛苦中。但是你也會有報應的。你對德克·勞倫斯了解多少?」
他很鬱悶,發現范·哈里森也擁有一支手槍令人很不快,儘管是在意料之中。但可以理解,勾引別人老婆的人,都需要一件比傳情達意的大眼睛和甜言蜜語的舌頭更有力的護身物。一支點四五的自動手槍——德克手裡那種,一支點二二的左輪手槍——哈里森手裡那種,二者之間確實存在巨大差異,但是考慮到實際用途,再考慮到普通酒店房間的面積,這些差異可以忽略不計。埃勒里把那支槍放回原處。
「你是哪位?」
埃勒里做了個苦相,哈里森用紅色打字根本說明不了什麼。色帶控制桿壞了,哈里森使用時把它弄壞了。他只不過是沒費心修好罷了。色帶的黑色部分已經磨損殆盡,所以他倒轉了色帶,使用紅色部分……
哈里森伸出手,拿起壺往杯子里倒,但只倒出幾滴酒,他很不高興。
「既然這樣,就請你原諒我一下,有件事情,你也知道,我們這種舒適的鄉居生活中常有這種事。一個朋友的妻子打來電話,他們正在這條路上不遠的地方舉辦家庭聚會,基思在借酒撒瘋。出於某種原因,我是唯一能制服他的人。我要去把他弄出來送回諾羅敦的家裡,把他弄上床,再回來。大約需要三四十分鐘,也就是說,如果你願意等著我的話。」
他追蹤瑪撒去了中央公園西門和第八十一街,見到她和哈里森在海登天文館會面,對他們在那個場合的行為感到很難理解。他們進去觀賞晚間節目,在黑暗中觀看那些人造星星。埃勒里簡直摸不著頭腦。
「火這就生好,」演員說。他蹲在壁爐前,揉搓著一些紙,在一個皮質小箱子里摸索著引火柴。
「你知道你將自己置於什麼境地嗎?」
「是的,我一定要說。」
「他有一大堆朋友成了那裡的永久居民。」洛夫曼小姐說明情況——瑪撒和她的情人去了西區三十六街上擁擠的肯斯英國小飯館,彷彿他們的愛情沒什麼不可告人的。
家庭聚會……朋友的妻子……埃勒里起身在屋裡走來走去。
「那你寧可見德克·勞倫斯嗎?」
「爛醉如泥,我剛把他弄到床上去,這才離開。怎麼,我去得太久了嗎?看,你還沒動你的酒呢,我再去拿點兒冰塊。」
「注意聽我說,哈里森。你今天打算做什麼?」
「我相信是那樣的,洛弗曼小姐,但這件事不屬於那種機密。他在哪兒?在麥迪遜那邊的第八十八街嗎?」
「奎因,你當然知道,我應當做的就是揪住你的領子,把你扔進長島海灣。你以為你是誰?安東尼,康斯托克嗎九九藏書?我和誰的老婆出遊關你什麼事?瑪撒已經過了二十一歲,我當然也是。我們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要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奎因——我們喜歡這樣。」
「可是親愛的……」她飛快地說著,聲音顫抖。
「他是要盤問你,范。我們最好先討論一下你應該怎麼說。換另一個電話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星期二,凌晨一點。
「我要說的話可能對你有些警示作用,哈里森。」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那女人說:「別掛,等一下。」
「我在哪裡能找到列昂·洛弗曼小姐?事情很重要。」
「放鬆點兒,親愛的,」哈里森撫慰著她,「沒什麼可擔心的……」
酒杯在他嘴邊停留了片刻,放了下來。「嗯,我會告訴你的,親愛的,但現在還不行,我這裡有別人。」
剛才那段通話肯定是這樣,瑪撒在電話里就是這麼說的。而十分鐘正好是哈里森驅車去達里恩商務區,找個公用電話亭的時間。關於基思借酒撒瘋的事同樣是借口。
埃勒里沒有浪費時間去琢磨列昂·菲爾茨為何如此不友好。菲爾茨是個我行我素的人,不會受制於來自普通人的壓力。如果菲爾茨說「等著吧」,那你就得等著。通常情況下,後面的結果會很好,證明值得等待。
「你現在有空嗎?」
是瑪撒!
哈里森大笑起來。他一口喝下半杯雞尾酒,說:「這關你屁事。我覺得這話也可以回答你所有可能提出的問題,老朋友。不過如果你還有什麼疑問,儘管問吧。」
這天下午,埃勒里給列昂·菲爾茨的辦公室打電話。
「好吧,」哈里森的聲音刺耳起來,「給我十分鐘,什麼號碼?」他一邊聽一邊在電話便箋上做著記錄,然後把這一頁撕去,塞進自己兜里,「好了。」他放下話筒,站了起來,微笑著對奎因說,「我想你是非要說明自己的想法,奎因,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你可別這麼干。有個年輕小姐覺得自己是做女演員的料,她在《奧斯特摩爾》的表演讓幾個導演認可了,在現在這個臭烘烘的劇里的表演也一樣。自從她搬來斯坦福,就給我找了莫大的麻煩,我被迫在所謂的演出之後送她回家。我想我們的談話——我是說你和我的——絕不適合灌進一位年輕少女的耳朵里。我九點左右到家,奎因——我相信你已經聞出我住在哪兒了。」緊接著,他傲慢地咔嗒一聲掛上電話。
「德克·勞倫斯有一支軍用點四五的自動手槍,最近他開始練習射擊。我也許還要加一句,他書桌的抽屜里有好幾枚褒揚他槍法的獎章。」
「我還沒說我要見你呢。」
「我的朋友,」列昂溫和地說,「你只能等那麼長時間。」
「哦,是的,」哈里森高興地說,「我們在一座墓地外面見過面。我能為你做什麼,奎因先生?」
埃勒里從胸袋裡掏出那個弗洛漢姆空調公司的信封,哈里森就是用這個信封給瑪撒發來第一個消息。埃勒里一直隨身帶著它,模模糊糊地期待著在與哈里森的較量中可能用得上。
「是的。」
這是一支老式的哈林頓一理查森,使用六英寸槍管的點二二特製手槍,可以發射九發子彈。那種烤藍的槍托早已停產。埃勒里知道,十幾年前這種槍就已經停產了。但這一支卻被精心保管,千乾淨凈地上好了油。
埃勒里把所有收集到的事都記在他的小本子里,把J加入了字母表,自己也全然不明白為什麼要繼續做這些記錄。
他小心地鑽出汽車,走上石階,身上散發著一股威士忌酒氣。他沒打算與埃勒里握手,開始渾身亂摸找鑰匙。
「好啦,」他高興地遞給埃勒里一隻杯子,「現在說吧,是什麼讓你心神不安,奎因?」
「你是說哈里森?」菲爾茨的聲音變得令人生厭地呆板乏味,「是的,我考慮過了。」
這個謊言很拙劣,哈里森不可能詢問與自己住在同一條路上那戶人家的門牌號。況且,住在這種海濱路上的人家根本沒有門牌號碼。那一定是瑪撒。哈里森今天已經在劇院里給她打過電話了——她一直加班加點地排練,準備參加預定八月份舉行的布里奇波特試演——告訴她今晚的約會。瑪撒很害怕,怕得只好冒險打電話,連埃勒https://read.99csw.com里在這兒都顧不上了。
「我不能再等菲爾茨了,」埃勒里對妮基說,「他們越來越不謹慎了,我們不能指望德克將這種體貼的粗心永遠持續下去。我要去敲打一下哈里森。」
「兩三個星期之後吧。」
「嗯,我會和你說的,親愛的,但現在還不行,我這裡有別人。」
他碰了下門的開關。起居室是達里恩水畔豪宅式的奢侈裝潢,寬大,附庸風雅,臨著海灣的一面閃閃發光。再遠一點兒是寬闊的台階,一片整潔的草坪向下延伸到濕地。草坪上擺著鐵藝傢具,打扮得像維多利亞時期的上流社會時髦小姐一樣。一個不鏽鋼烤架摺疊起來塞在一片山茱萸樹叢下。一個攜帶型酒吧里亂糟糟地堆著空酒瓶和玻璃器皿。
第一頁信紙就寫到這裏,埃勒里翻過這頁繼續看下去,沒看幾句就停下來,將其他信快速掃了一遍。這些信大體相似——某一天,某個時間,愛慕的話語,傾訴著激|情、傷害,還有孤獨。讀著這些親密的字,埃勒里眼前一直晃動著哈里森捲起的帽檐兒和他耳朵上的口紅印。他突然停下來,用皮筋把信件重新綁好,放到抽屜底部,猛地關上抽屜。
「謝謝,不用了,」埃勒里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要說說我非說不可的事,然後離開這裏。」
「我是埃勒里,奎因。」
是瑪撒?
「是哪個演播廳,哈里森,我會到那裡找你。」
埃勒里不是詩人,他猜想,德克也不是。
「什麼?」哈里森扭過頭,吃驚地說。
那演員把一段木頭扔到引火柴上,用火柴點燃了紙,火苗騰騰地燒起來。他站起來,轉過身。他咧嘴笑著。
哈里森穿著一件漂亮的古銅色沙灘裝,脖子上裹著一條深藍色圍巾。這種完全沒用的裝飾,不過是出於一種審慎心理,他不大可能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軀體,好讓她不去注意麵前走來走去的健美的年輕男人的身體。不過當瑪撒跑向海邊,一頭扎進水裡時,他就脫下沙灘裝,和圍巾一起扔在傘下,腳步蹣跚地走進水裡。埃勒里一刻也不放鬆地用望遠鏡追蹤他。脫去衣服的哈里森也很有看頭。他那太陽燈照出來的棕褐色皮膚鬆鬆垮垮,有個大啤酒肚,胸毛是灰白色的,腿上呈現出靜脈曲張的痕迹。當瑪撒像海豚一樣在水中暢遊時,哈里森只能用狗刨式撲騰。他的下巴僵硬地保持在水面之上,當然,他一定不能弄濕假髮。
「好吧,給我十分鐘。什麼號碼?」
「放鬆點兒,親愛的,沒什麼可擔心的……」
「在我的電話里談?聽我說,老兄,我的電話安裝了竊聽裝置自動監測系統,時時刻刻都在監測中,你就說吧。」
哈里森驚愕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大笑起來,把杯子拋在一邊。
「瑪撒肯定跟你說起過他。」
「見我?為什麼?」
「這就是瑪撒剛才在電話裏面告訴你的,對付我的方法嗎?」
「我是范·哈里森,」那個洪亮圓潤的嗓音說,「我收到信息要求打這個號碼。請問你是哪位?」
除非手裡掌握了強有力的武器裝備,能對范·哈里森形成壓力——就像軍事術語所說的,能給敵人致命一擊——否則埃勒里看不出目前有什麼辦法能直接對付哈里森。他寄希望于菲爾茨就是一件武器。武器的機密屬性使得它的價值分外誘人。
「你別他媽的嚇唬我了,」哈里森說著把杯子里的殘酒倒出來,「你看,我的朋友,即使子彈穿過我的褲檔,我也不會比旁邊的人更緊張。我對哈里森先生的健康非常非常重視。勞倫斯太太和我不會永遠是親密夥伴。你也知道這種事是怎麼回事……順便說一句,不要再浪費時間去對瑪撒重複這些廢話,她是不會相信你的。而我會在哪裡呢?哦,是的,只要危險的跡象一出現,奎因,我向你保證,我會跑得比兔子還快。那樣會甩給瑪撒一個大麻煩,但畢竟,那也是姑娘們必須冒的風險,是不是?同時,這也很有趣。你知道大門在哪兒嗎?」
所有女人都希望一個男人重視她是因為她自身的魅力,而不是能給他什麼或者為他做什麼。你讓我感受到了這一點,我對你很重要,是因為我這個人。我想那就是主要原因——儘管我知道女人是不應當說出來的——讓我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向你訴說,我是多麼瘋狂地愛著你。我以前從未想到我會這樣,以為自己根本不可能這樣,因為我已經受過很多次傷害了。
九_九_藏_書不對,雖然哈里森的打字機打出的這些小紅字母說明不了什麼,但它們並非沒有意義。一種「自相矛盾的諷刺」,托馬斯·哈代正是這樣描述這種情形的。生活充滿了這種奇妙的把戲,一個詩人會帶著欣賞的眼光看待它們。
「可擔心的事情很多!范,如果我們再說下去,他會起疑心的。出去找個電話給我打回來……」
第三個星期,埃勒里再次給列昂·菲爾茨的辦公室打電話。洛弗曼小姐報告,菲爾茨先生仍然在海邊,不,她實在無法告知他到底哪天回來,不過,如果奎因先生願意星期五再打來電話……
埃勒里把杯子放在桌邊,不再碰它。
這時,埃勒里想明白了那位偉大的范·哈里森是如何神出鬼沒、隱藏自己的,他打了個電話給無線電尋呼台,留下了自己的號碼。
「你當然能,編個理由出來。住在這條路上的朋友有了麻煩或者其他什麼事,給我打回來……」
「那麼?」
「對,就是我提到的那個約會。」
「沒人接聽你的電話。」
埃勒里拿著電話等著。三分鐘后,專欄作家刺耳的聲音傳過來:「別這樣,埃勒里。你那個有關地理位置的問題嚇得哈麗特要去換褲子了。這可是頭等機密。你打什麼主意呢?」
同時,他只能在處理大量事務的間隙繼續關注這對情人。書桌上堆滿了等待他回復的信函,等待閱讀的給《埃勒里·奎因偵探小說》雜誌的投稿,還有記錄著他新作品的那些神秘兮兮的紙片。新作品擱置得太久了,以至於他自己都看不出上面寫的是什麼了。
瑪撒接著說:「可是我現在不能……」瑪撒還在說。
「哈里森,你不是在和一位普通的丈夫打交道,德克是個很情緒化的傢伙,前一分鐘還慷慨激昂,下一分鐘就垂頭喪氣,有躁狂抑鬱症。而且他打過仗,冷酷地殺過人。對一個像他那樣的人來說,一時熱血衝動殺個人,不是很簡單的事嗎?」埃勒里站起身來,「我對你根本沒興趣,哈里森,在我眼裡,你不過是份病歷,我才不在乎你是死是活。我在乎的是瑪撒,附帶的,還有德克。你在玩炸藥。如果德克聽到了關於這樁破事的風聲,你可沒時間捏造什麼拙劣的借口,他會把你大卸八塊,人們必須把你拼起來才能送去殯儀館。德克是個會發狂的人。」
「你覺得這很好笑嗎?」埃勒里說。
「你的廣播劇什麼時候結束?」
這間起居室實際是一牆之隔的兩個房間,地面較低的是起居室,地面較高的是餐廳,棕色立柱上可以看到斧鑿痕迹,一座壯觀的天然石料砌築的壁爐,還有一架精工細作的樓梯依牆而起。傢具是造型粗獷的加利福尼亞風格。暗榫拼鑲的地板光可鑒人,覆蓋著上等納瓦霍地毯。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昂貴。
「今天是我的傑普假日,不然你就不能把車停在草坪上了。等了很久嗎?」
「她不會接電話,我估計她連字都不會寫,」哈里森在屋子一角的紅木吧台里翻尋,「這個該死的多摩!我叫他走之前把酒吧給我重新裝滿備齊。昨天晚上的聚會已經把這裏倒空了。」他舉起兩個瓶子對著光看了看,「好像還有點兒苦艾酒,威士忌已經差不多見底兒了。不過我想還能弄點兒曼哈頓出來。我去拿些冰塊。」
「在這兒談安全嗎?」
埃勒里氣得咬牙切齒,只好安慰自己說,好在德克·勞倫斯正全力以赴地工作,沒聽說又有什麼攪亂家庭生活的嫉妒發作。
「不是這個意思,」那演員呻|吟了一聲,「饒了我吧,他娘的。當然,我會見你,在地獄,或是你喜歡的任何地方。」
二十分鐘后,他的電話響了。
「喂?」他又喝了口酒。
「我現在沒空,奎因先生。我有充分的理由,今天要去給我的一個朋友幫忙——可憐的人——他靠著給廣播劇作導演勉強度日,維持悲慘的生活。有個白痴肚子疼,不能參加今晚的演出,所以我要頂替他排練,我現在就是趁排練暫停,從演播廳給你打了電話,只有十分鐘時間。現在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的燈籠褲是多大尺寸?」
「你什麼時候回來?」
這不夠。沒有足以致命的武https://read.99csw•com器,他本就不應該來。
「我還不知道呢。」
哈里森聳聳肩,急忙走了。埃勒里聽見那輛凱迪拉克調了個頭,油門一踩上路了。
離開這間卧室之前,出於某種自己也不想深究的衝動,埃勒里察看了哈里森的書桌和梳妝台。梳妝台是一件用烏檀木和白色皮革製作的奇特之物,有三面鏡子。他找到了要找的東西:一套假髮,還有兩件緊身衣。
色帶上半截的黑色部分已經破損不堪,墨色早已消磨殆盡。
當那輛紅色凱迪拉克敞篷車滑上車道時,埃勒里正等在那幢閃閃發光的達里恩公寓外面。哈里森是獨自一人回來的。
電話響了,哈里森禮貌地說了聲「對不起」就端起酒杯,走向沙發後面的那張大擱板桌。他坐在沙發扶手上,從機座上拎起話筒。
哈里森回來時拿著攪拌棒和一罐冰塊,還有兩隻乾淨的雞尾酒杯。他一邊吹口哨,一邊配製曼哈頓酒。
「我要見你。」
他穿過一道側門,消失在這間長屋子另一頭的餐廳里。埃勒里耐心地等著。
「范,我必須和你談談……」
星期日早上,埃勒里懷著一種陰暗心理撥通了哈里森在達里恩寓所的電話,作為男人,他完全了解演員的周末習慣。出乎意料的是,沒人接電話。一小時后,他又試了一次,想知道哈里森是不是星期六晚上一夜沒睡,才聽不到電話鈴響。但又過了一小時,仍然無人應答。
「那好,菲爾茨先生的許多機密都是由我處理的,奎因先生……」
「抱歉,這裏亂得很。」那演員說著,把帽子往餐廳桌子的方向一拋,「單身漢的屋子,和傳說中的日本管家不一樣,你能看出來,多摩可不便宜。不過他能調製美妙絕倫的馬提尼,還做得一手好菜。還有個邋遢女人每星期來兩次,心不在焉地晃著塊布頭四處擦擦弄弄,那副懶洋洋永遠沒精神的樣子,都快趕上多摩了。現在咱們喝一杯吧,看看酒吧里留了什麼。劍蘭、風信子,或是什麼合適的噁心名字。那女人今天早上來過。」
我最親愛的,我知道這個時間給你寫信很傻——還是在浴室里——而且以我的情形,我根本不應該寫信。但是親愛的,除了一些無足輕重的方面,我從來沒學會做一個淑女。
哈里森搓著手走進來。「今晚外面有點兒涼,我應該生上火。」
「他在這兒呢,是不是……」
儘管如此,在列昂·菲爾茨走後的第四個星期,瑪撒仍然能夠抽時間溜到約翰海灘。埃勒里鬱悶地站在海濱大道上,用野外雙筒望遠鏡看到了她。她和哈里森躺在一把紅傘之下。游泳衣勾勒出她的身體輪廓,她早期婚姻生活中的舒適感和豐腴都已喪失殆盡,她幾乎瘦成一張薄片。埃勒里拿不準自己是否喜歡她那個樣子。一個瘦弱的天使是唱不出讚美詩的,她的形象透露出的是一種悲傷。
「我願意等。」
「特別機密。」
「你朋友的丈夫怎麼樣了?」埃勒里問。
牆上懸挂著一些圖片,大部分都是哈里森的肖像或劇照,他在裏面看上去更年輕,也更瘦削。在這些為哈里森演藝生涯立此存照的圖片上,都有他的親筆簽名。
瑪撒比原來更苗條、更安靜,聲音中有一種柔韌。一位百老匯人士看過她指揮排練之後,在《薩迪報》上撰文說:「瑪撒認為自己更適合做導演,她身上起了某種變化——感謝上帝。」她最初兩部作品造成的壞印象,仍讓舒伯特小巷的人記憶猶新。開始有傳言說瑪撒不久就會受到打擊,每個人都熱切地盼望她重蹈覆轍,就像布希桑園周圍發生的故事和亞歷克斯·康恩的爛劇本那樣折戟沉沙。
「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經考慮好了。你看,埃勒里,我很忙。我正在收拾行李要飛往好萊塢。你為什麼不等我回來再打電話呢?」
打字機的色帶是黑紅雙色。埃勒里尋找控制色帶轉換的控制桿,卻只找到損壞了的殘根,他無法轉動這東西。
「范,你一定要換,我嚇壞了。我了解你——你準備激怒他,你會像對待一齣劇里的重頭戲一樣處理此事……」
不過,埃勒里開車離去時,並沒有正義獲得勝利的喜悅,連小小的成就感也沒有。他只不過做了一個人赤手空拳能做的。
他們是分頭離開的,去往不同的方向。顯然,瑪撒只有在上天文學課時才敢冒險。